第二十七章
的確,帶著一把湯匙或一個水桶。或是一把刀。
那麼會是誰?
啊,當然了。店裡那個女人。埃萊娜·斯卡德,藝術與古董經紀商。那個偵探的老婆,己過世的莫妮卡的好友。
啊,就算他自己的母親也認不出他來。
沒錯,他一定要剝她的皮。從她的手和腳開始剝,然後一路剝下其他部位。
而他再也不需要小鬍子了。
或許他還是可以待在這裏。時間對他有利,警方找了幾天徒勞無功之後,自然會降低警覺,也失去了原來的熱度。媒體會懶得再登他的照片,而一般大眾則會被新的影像和新的恐怖事件轟炸,逐漸忘記了他的長相。
戴上了眼鏡,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眼睛轉來轉去,從鏡中的自己轉到那張素描,再回到鏡中。
那些自稱或一般所謂的專家,那些犯罪學家和心理學家和新聞記者,認為我們這些為樂趣而殺人的是被迫的,基本上是自己完全無法控制的強迫性行為。無疑地,去相信一個人「必須」殺人而非他就是「喜愛」殺人,是比較能讓人心安的。那些專家告訴我們,我們殺人是根據曆法,我們的行為是由月亮的圓缺所支配。亊實上我們已故的弟兄普雷斯頓·阿普爾懷特解決他的年輕朋友,就是以一個月為間隔周期。當然如果一個人想建立一個模式,吸引大眾注意有個連續殺人狂的運作,難道不會故意等上一個月再干下一樁嗎?但似乎沒有人考慮到這個可能性。
明天,他知道,那道引力將會達到最強。那是無法抗拒的嗎?不,當然不是。他的意志將會比潮水更強,比月亮更強。但月亮可能會影響他倉促行事,去冒不必要的險。解決斯卡德夫婦的事情拖得越久,就越能確保他的成功。所以他得壓抑因為月亮所引起的衝動嗎?他必須把這股衝動拋開,直到下一次滿月,甚至更久嗎?
可以確定,我們有些人是受強迫作用的影響而去殺人,但也有些人並不是。必要時我們可以等,無論月亮如何改變我們血液中的潮汐。而且只要時機得當,我們可以立刻行動,無須任何內在的刺|激。我們比你們所願意相信的要更危險,也更不可預測。read•99csw.com
沒了小鬍子會有幫助,但他不確定這樣就夠了。這個城市有八百萬人,很難說其中會不會有個人還看清了小鬍子后的那張臉。
他的新髮際線露出了一塊未經日晒的皮膚,因此比其他部分的皮膚要白。其實也沒差多少,但還是看得出來,就像戴久了戒指或手錶所造成的效果一樣。他考慮了一下,然後用了一點褐色的防晒乳塗在那塊蒼白的區域,其他在臉上也塗了些。他天生膚色就淡,也曬不黑,所以臉上塗點顏色會讓他看起來更像一般人。最後,一副眼鏡。
他在浴室鏡子里研究自己的臉,已故的喬·波漢偶爾記得刮鬍子時,一定也曾在這面鏡子中看到自己。沒錯,他的眼睛真的就像那張畫像里一樣熾熱。
道奇那一晚是月圓之夜嗎?除了那盞床頭燈的光芒之外,月光可曾照耀那道喉嚨,吸引那把鮑伊型獵刀劃過去?他寧可認為是這樣。
他不是機器人,他不會只因刺|激就做出反應。他不是命運隨機製造的產物,他要決定自己的宿命,開創自己的命運。然而他怎能辯駁說滿月對他毫無影響?滿月把海水吸向天空。沒有人能否認月亮是潮水的源頭。那又怎能否認月亮也吸引著人類血管中的血液?
當刀身觸到心臟時,他感覺得到那股氣吸到一半突然中止。那一刻她似乎在他的刀尖上跳舞,然後舞蹈中止。他感覺到生命離她而去,而他將之吸入,連同她的香氣。
當然,問題在於這幢大樓的其他住戶,也就是喬·波漢的鄰居,他們之前見過他——沒有小鬍子,他在這裏從不戴鬍子的;但他們看過他滿頭濃密且顏色較淺的頭髮,看過他比較白的皮膚,看過他完整的眉毛和他沒戴眼鏡的眼睛。其中有幾個人肯定不止看過他一眼而已,或許有的只是曾在樓梯上曾擦身而過罷了,但有幾次他和拉斯科斯基太太多聊了兩句,還跟其他一兩個在白天碰過面。
不要太陽眼九_九_藏_書鏡。雖然太陽眼鏡可以遮住眼睛,把臉蓋掉一些,但缺點就是看起來像是在遮掩什麼的樣子。相對地,戴上一副普通眼鏡后,隱藏雙眼並改變臉型的效果幾乎一樣好,但看起來卻不會有刻意遮掩的感覺。
他在對病人進行心理諮詢輔導時,常常會強調脫離二元思維的重要性。小心非黑即白的二選一陷阱,他會勸告他們。如果你認真尋找,往往會發現第三種選擇。
列車駛入時代廣場站。門開了,他跟著許多人一起下車,他在那個女人有足夠空間可以倒下之前,就已經站在月台上。等到大家騰出足夠的空間想救她,他已經上了樓梯。在任何人有一丁點兒懷疑到她已經死了之前,他早已經回到地面的街道上了。
現在他可以等待。現在他可以等著好時機,躲在喬·波漢舒適的公寓里,繼續跟他的新聞群組聯繫,在網際網路上閑逛,閱讀有關阿普爾懷特的精彩報道——那些報道很快就變成了有關伯丁森的報道——在里士滿逐一披露。
他寫道:
他的眉毛就不染了,這樣看起來更不起眼。
沒錯,他一定要剝她的皮。
這種事需要時間,你只能隨遇而安。
但他等到天黑了才離開這幢大樓,等到拉斯科斯基太太肯定離開了她喜歡的前門階梯,回去舒舒服服地看電視。然後他把那把詹金斯製造的摺疊刀放在口袋裡,下樓出門,走入夜色中。
但稍早時候,走在這個城市中,他曾抬頭看了月亮一眼,印證了他自己血液中早已告訴他的事實再過一天,最多兩天,就是月圓之夜。
他自己的眉毛一點也不粗重,不過還是有點顯眼。修剪並拔除可以讓眉毛不再那麼顯眼,而且大幅改變了他眼睛的整個外觀。在比較細、比較稀疏的眉毛底下望出去,他的目光不知怎麼變得柔和些,也比較不那麼懾人了。
對他來說,第三種選擇,也就是唯一真正的選擇,其實很明顯。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解除壓力。
保持簡單,他告訴自己。
他看了一遍,考慮著要不要署名,最後決定不必。然後他點了「發送」鍵。
他必須承認,它九九藏書很像,像得令人不安。報紙和電視上都出現了,那是他的臉部素描,眼睛專註地瞪著前方,好像照片里的人瞪著相機鏡頭似的。但這不是照片,一定是由警方的繪圖專家和目擊證人合作畫出來的。
首先是髮際線。他很幸運地擁有滿頭的頭髮,而且的確就跟畫像上一樣濃密。一般人的目光會被光頭所吸引,卻絕不會對前額漸禿的腦袋多看一眼。他先利用小剪刀清理,然後用剃刀,操作熟練精準得有如整容醫師,仔細地剃出了一道新的髮際線,比他原來的後退了一寸半,在太陽穴兩旁後退得更明顯。完成的結果,就是男性禿髮的標準範例,只除了頭頂的頭髮並未稀疏。可是要在頭頂弄出一塊禿頂,唉,靠自己實在是不太可能辦到。
這讓他覺得很高興。
所以最好能避開他們,最好能盡量降低他出入這幢大樓的次數。更審慎的做法,可能得放棄這個地方,另找別的住處。不過不能再去住廉價旅館了。警方第一個就會去査那類地方。
因此,他的任務就是要改變自己的外形,讓自己看起來不太像那張素描。長期以來,他不就已經非常習慣於重新創造自己嗎?他的一生不就是不斷重新創造的過程嗎?
好了。
不過首先要解決那幅畫的問題。要是任何路人瞥他一眼都可能報警,那他就無法順利地四處行動,不能去做他必須做的事。要是他同時還要扮演獵物的角色的話,又怎能全神貫注于捕獵呢?
他想配一副真正的眼鏡,不是舞台道具或那種藥房里賣的有現成度數的便宜眼鏡。昨天他到一家「眼鏡巧匠」連鎖店去,讓店裡的驗光師檢查他的眼睛。他假裝看不清圖表下方几行的字,讓驗光師替他配一副能「改善」視力的眼鏡。他戴上新眼鏡后並沒有看得更清楚,但也不會變差,而且他想這副眼鏡不會弄得他頭痛。
真是個好句子。保持簡單,輕鬆去做,先做第一要務。他最近老和一堆笨蛋混在一起,那些人他再也不想看到了,不過他的確喜歡那些人講的某些箴言,而當他偶爾對那些人講出一兩句他自己的箴言時,https://read•99csw.com他們似乎也都很喜歡那些句子。你碰上了只能認命,他曾經這麼說過,然後看著那些傀儡的頭表示贊同地上下擺動著。
一個很實用的意象,這個道理放諸四海皆準。他一直很喜歡。
事情很簡單,他心想,只要剃光頭髮就行了。幾年前他剃過一次,目的只是想看看而已,他開心且不無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頭形很好看,沒有那些該遮起來的突起、坑凸或疤痕。剃光頭髮會立刻帶來激烈的轉變,但他知道這個主意不好。剃光頭的人會讓人一覽無遺。光光的腦袋會吸引別人的目光,而且看的人會不禁想著,如果那個頭上還有頭髮的話,不知會是什麼樣。
接下來就是染髮。他原來的中度褐色頭髮有著令人視而不見的優點;在亞洲或北歐或許會引人注目,但在美國卻十分尋常。這是個不要改變的好理由,但再三考慮后,他遵照染髮劑盒子上的指示,把頭髮染得稍微暗一點。他知道不能染成黑色——即使是天生的黑髮,看起來也還是像染的——而且他挑的顏色幾乎就像他原來的發色一樣平庸,但肯定是不一樣的顏色。
他保持簡單,把自己的髮際線處理完畢。接下來是眉毛,要處理得用上小剪刀和拔毛器。
但這種事情他不願意去想,現在不想,從來不想,他很快就把思緒拋到腦後。沒有人會認出他來,這才是重點。無論是《每日新聞報》的讀者,還是電視新聞節日《五點現場》的觀眾。以那些警察慣有的笨拙,絕不會多看他一眼。馬修·斯卡德也不會認出他來,直到那把梅瑟製造的鮑伊型獵刀插|進他肚子里,把他開腸剖肚,從肛|門到嘴巴一路切開。至於埃萊娜……
他的視力很好,兩眼都不止一點零,而且雖然他已經到了該有老花眼的年紀,看近處卻沒有任何影響。連閱讀時都不需要戴眼鏡。
不行,他的目的是要避免吸引目光。他希望看起來與他的畫像不一樣,但還是和其他人很協調。他希望能融入人群,而不是顯得突出,他希望自己非常普通,平凡無奇,毫不起眼。他已經去過雜貨店,現在他把買來的東西攤在浴室https://read.99csw.com的架子上。他脫|光上身的衣服,開始工作。
你可以帶著一把湯匙或一個水桶走向海洋,他以前常告訴他的病人,大海不在乎少那麼一點兒水。
可是什麼目擊證人?當然不會是珍恩街那幢大樓的門房。那門房簡直睜不開眼睛,更別說有好眼力了。而他離開那幢大樓時值班的另一個門房,也只是勉強瞥了他一眼。他的職責是有人進來時檢查,而不是離開時檢查。
何況他只有出門時才會戴。
他面前放著一張素描,是從今天早上的《每日新聞報》上撕下來的。那對眼睛多麼炯炯有神!他這才明白自己的眼睛散發出何等的力量和意志。當然,這種熾熱的雙眼是逐漸發展出來的,是他個人演化的一種過程。一般不是說眼睛是靈魂之窗嗎?當然,靈魂是虛構的東西,但若改稱為心靈或本質,意思就不難明白了。他的眼睛反映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而他的力量逐漸壯大時,他的眼神也隨之改變。
回到公寓,他想著自己剛剛貼的那篇文章。他所必須做的,他知道,就是給自己時間。讓斯卡德夫婦放鬆警戒的時間,讓警方失去興趣的時間,讓一般大眾忘記的時間。
太容易了。因為月圓了,或只是因為他喜歡去做能帶給他喜悅的事情,所以他覺得自己需要殺個人。但他不會讓這種需要逼迫自己實施計劃,或讓自己暴露于不必要的風險之中。他找到了一個簡單而無風險的行事方法,而且進行得非常成功。
星期一傍晚,在下班后的高峰時間,他擠上了往南的E線地鐵列車。當列車駛離五十街車站時,他抽出口袋裡的刀,手腕熟練地輕輕一揮,彈開刀子。周圍其他乘客的身體擋住了他的動作,沒有人看得到他將刀滑進緊挨著他的那個女人的兩根肋骨之間。
他也很高興地注意到那張畫像里的小鬍子有多麼醒目。那是最明顯的特徵,會吸引人們的目光,不經意看到的人只會記得小鬍子,忘了那張臉的其他特徵。
在位於東城的另一家金考連鎖影印店,他上網去看他訂閱的一個新聞群組。他瀏覽新的帖子,其中幾篇看完全文,自己貼了一篇新的討論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