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所以你才非看不可。」
四點過後不久,我到存錢的銀行。漢尼福德給的錢我存了五百,剩下的全提出現金。這是我今年元旦后第一次來,所以他們在我的存款簿上加算利息。有台機器一眨眼功夫就算了出來,但數字小得實在不該勞駕機器浪費時間。
「我不是這意思。當然警方必須從那個角度看。他們抓住兇手,而且他已經不用接受法律制裁。」他上身前傾,「但有些事情我必須知道。」
「比如?」
「看夠了局裡的貪污腐敗?」
「我不確定我真能幫上忙。你女兒死了,我不能改變這個事實。殺她的男孩當場被抓。我從報上得來的印象是:這案子不查自破,簡單明白得跟看影片播放謀殺經過一樣。」他的臉色沉下來:他正在看那影片,刀子揮起落下。我趕緊說:「他們逮住他,把他扣押起來,然後推進『死牢』。那天是禮拜四?」他點點頭。「然後禮拜六早上他們發現他弔死在牢房裡。結案。」
「大概吧。」我深深地看著他幽暗的眼睛,「兇案為你打開了一扇門,你想知道房裡藏了什麼。」
「大概吧。」
「那扇開了的門。房裡也許有些東西你不想看。」
他點點頭。
「原來如此。」
「沒有。」他抬起頭,「我們沒隔多久就收到第一張明信片。我當然考慮過僱人追查。但知道她沒事後,我就決定作罷。」
「你還是要我去查?」
他坐安穩,掏出包煙點上一根。這是他進門后的頭一根。有些人緊張時抽煙,有些人剛好相反。他現在比較自在,看來好像自認為完成了什麼使命。
「是嗎?也罷,反正也不是什麼秘密。有年夏天晚上我下了班,跑到華盛頓海茨山莊一處酒吧,那兒警察喝酒免費。有兩個孩子來打劫,出門前一槍打中酒保心臟。我追到街上,打死其中一個,打中另一個的人腿。他這輩子別想再好好走路。」
我喝完咖啡。放下杯子,我深吸一口氣。「好吧,」我說,「我姑且試試。」
兩千塊錢從凱爾·漢尼福德那兒轉到我手上,兩百塊錢從我這兒轉到聖保羅的捐助箱里。我不知道這錢他們會怎麼花。也許買食物和衣服分送窮人,也許買林肯轎車給牧師代步。我其實並不在乎他們怎麼花。
他開始告訴我一些凱勒日後會提供更詳盡資料的事情。名字、地址、日期、時間。我讓他說下去。有些事兒讓我閑惑不安,我擱在腦子裡讓它慢慢成形。
「私人偵探有執照。他們竊聽電話,跟蹤別人。他們填表格,他們存檔案,諸如此類。我不幹這些事。我只是偶爾給別人幫忙。他們給我禮物。」
「有孩子嗎?」
「噢,我懂。」
「不是。」
我從五九-九-藏-書十七街上踅回第九大道,然後往上城走去,一路經過阿姆斯特朗酒吧和羅斯福醫院,抵達聖保羅教堂。彌撒已近尾聲。我等在外頭,只見幾十個人三三兩兩走出教堂。大多是中年婦女。然後我走進去,把四張五十元鈔票塞進捐助箱里。
「這就是你的寫照嗎,寶貝?睜眼酒鬼?」
我喜歡教堂。我喜歡坐在那裡思考。我坐在中間靠走道的位子。我想我在那裡大概待了二十分鐘,也許更久。
「從來沒有。不過每次看到你,你都在喝酒。」
「這是你的看法嗎?案子已經結束?」
因此我知道了溫迪是獨生女,高中成績優異,人緣不錯但不常約會。我腦中開始浮現她的圖像,雖然輪廓不清,但終究會與格林威治村又一名慘死的妓|女合而為一。
「凱勒副隊長不明白我要什麼。我敢說他給我你的名字,只是想禮貌地打發我走。」也不盡然,但我沒吭聲。「但我確實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溫迪到底變成了什麼人?為什麼有人會想殺她?」
「她跟范德普爾,那個殺她的男孩合住。他幫一個古董進口商做事,一周大約能掙個一百二十五塊錢。如果有男人養她,他應該不會讓她找范德普爾當室友,對不對?」他吸口氣。「我看她明擺著就是妓|女。警察沒有跟我明說,他們很小心。報紙可就不管了。」
「也不算。有事要辦,但我寧可不辦。」
她離家到印第安納念大學以後,圖像模糊起來。他們顯然就是那時開始失去她的。她主修英文,輔修政治。畢業典禮前兩個月,她提了行李悄悄離開。
他說:「殺她的男孩,理查德·范德普爾,他比她小,才二十歲。」他想到什麼,皺起眉頭。「當初我一聽出了事,知道是他下的毒手,就恨不得殺了他。我要親手弄死他。」他緊握雙拳,然後緩緩鬆開。「但他自殺以後——怎麼說呢,我內心起了變化,我意識到他也是受害者。他父親是牧師。」
「我收養了她。我妻子是溫迪的母親。溫迪的生父在她出生前去世,他是海軍陸戰隊隊員,登陸韓國仁川的時候遇難。」他移開視線。「三年後我娶了溫迪的母親。打從開始我就待她和親生女兒一樣。等我發現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以後,對她更是加倍疼愛。就是這樣,說不說有關係嗎?」
「唉,其實是不相干的事,斯卡德。我沒提是因為我覺得和你的調查無關,但……唉,也罷。溫迪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某個男人幫她付。」
「還不賴。我有警察直覺,知道什麼時候該採取行動。這樣就已經掌握了九成本領。」
他說:「實在很難解釋我想請你幫的read.99csw•com是什麼忙。」
該隱弒兄後向上帝辯駁說,他不是亞伯的守護者。人只有這兩個選擇嗎,守護或者宰殺?
「你怎麼知道?」
「不,不。」腐敗從來沒有干擾我。沒有腐敗我哪來足夠的錢養家。「不,另有原因。」
「咖啡跟酒。奇怪的組合。」
「他在布魯克林的一座教堂。我有股子衝動想找那人談談——雖然我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打算跟他說些什麼。但是想了想,我知道我永遠不可能找他。不過——」
我添了杯咖啡,記事本添了幾頁筆記。漢尼福德還在跟同一杯酒奮戰。他跟我講了許多我根本不用知道的事——關於他女兒。不過話說回來,他說的任何事以後都有可能派上用場,只是難以預料是哪件事。很早以前我就學會,不能漏聽別人想說的每一句話。
「不,我看你不明白。那不是我第一次殺人。我很高興死掉了一個,也很遺憾另一個活了下來。」
「從執法人員的觀點來看。」
他沒問下去。奇怪的是,這比他問了還叫我難堪。
我喝了口咖啡。我喝的咖啡攙了波本。漢尼福德面前擺著杜瓦牌蘇格蘭威士忌和清水,但他興趣不大。我們坐在阿姆斯特朗酒吧,一家不錯的酒吧,牆壁上嵌著深色的木頭,配上帶花紋的錫制天花板。此刻是一月的第二個禮拜二,下午兩點,這地方等於是我倆的天下。羅斯福醫院的幾個護士坐在吧台遠端,「護理」她們的啤酒;一個剛冒出幾根髭毛的孩子在靠窗的桌子吃漢堡。
「你的意思是?」
「差不多吧。不過也不完全一樣。因為警察失去信念還繼續乾的,大有人在。有些人打從進這行開始就只是想混。總之我辭掉,是因為我發現我已經不想再當警察。」或者當丈夫,或者當父親。或者當社會中堅分子。
「我或許比那些響噹噹的大偵探社收費還高。他們為你工作,按日或者按時計酬,調查花費另算。我的方式是先收一筆錢,花費從中扣除。我不愛做記錄,不愛寫報告,也不會為了討好客戶定時跟他聯絡。」
「你在警界待了多久?」
「但你們還是不知道她在哪裡,或者她過得怎樣。」
「學校通知了我們。我非常擔心,她的行為實在反常,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後來我們收到一張明信片。她在紐約,有份工作,說是有些事情她必須理清頭緒。之後幾個月我們又收到
read•99csw•com邁阿密寄來的明信片。我不知道她是搬到那裡了還是去度假。」
天主教堂從我這兒拿到的錢比別人要多。不是我偏心,只是因為他們開門的時間較長。非周末的時間,基督教堂大部分都關著門。
「有一槍失誤,反彈出去,擊中一個七歲小女孩的眼睛。子彈反彈后,力道削掉了一大半。再高一英寸的話,也許只會劃過她前額。有可能留下個疤痕破相,但沒有大礙。可是射進眼裡,都是軟綿綿的東西,自然就搗進腦子裡。他們告訴我她當場斃命。」我看著我兩隻手。抖得不厲害——肉眼難以察覺。我拿起杯子,一飲而盡。我說:「不可能把我定罪。事實上,我還得到局裡嘉獎。然後我遞上辭呈。我不想再當警察。」
他女兒在市立太平間的一方冷冰冰的鋼屜裡頭。
我說:「你知道犯罪嫌疑人組合像吧,漢尼福德先生?或許你在新聞報導上看過。通常警方找到目擊證人後,他們會用一組透明重疊膠片組合出犯罪嫌疑人的長相。『鼻子是這樣嗎?耳朵呢?哪對耳朵最像?』如此這般,直到五官湊成一張面孔。」
「你想了解那男孩,為的是要了解你女兒。」
「十五年,將近十六年。」
我對他更不了解。他叫凱爾·漢尼福德,約五十五歲。他住在紐約州北部的尤蒂卡,是批發藥商,擁有幾處房產。他有輛去年出廠的卡迪拉克停在外頭路邊。他太太在卡萊爾飯店的房間等他。
我說:「漢尼福德先生,你有件事情沒提。你不認為那很重要,但這很難說,也可能很有用。你其實也這樣想吧。」
我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定價。我的時間只有對我才有意義,在別人那兒能值多少我怎麼知道?如今我已經刻意調整我的生活方式,希望儘可能不要介入別人的生活。那我又該跟強迫我介入的人收多少才算合理?
「沒錯。」
為什麼有人會想殺人?紐約一天就有四五起殺人案。去年夏天某個炎熱的禮拜,更是高達五十三起。殺朋友,殺親人,殺戀人。長島有個男人亂刀砍死兩歲的女兒,幾個比較大的孩子就那麼眼睜睜地看他表演空手道。人為什麼會幹這樣的事?
「斯卡德?你還沒結婚吧?」
「你要多少呢?」
「如果做滿二十年,不是能領退休金什麼的嗎?」
「有麻煩嗎,馬修?」
我點點頭。他動了動嘴唇,欲言又止。我開始禱告上蒼他早點離開。
他是個大塊頭,跟我差不多高,但比我多了些肉,掛在他粗大的骨架上。他的眉毛又彎又濃,還沒有變白。頭頂上鐵灰色的毛髮向後梳,讓他那顆碩大的頭看起來跟獅子一樣。他原本戴著眼鏡,不過這時它放在我倆中間的橡木桌上。他
read.99csw.com深棕色的眼睛不斷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想找秘密信息。就算他找到了,他的眼睛可什麼也沒透露。他的五官像被鑿出來的一樣有稜有角——鷹鉤鼻,豐|滿的嘴,岩石一樣的下巴——但他的臉引人注意,主要是因為它就像一塊空白石板,只等著別人往上刻戒律。他說:「你當警察一定表現出眾。」
「我明白。」
我同意她的說法。我的聲調八成泄漏了我的心情,因為她二話不說就坐在漢尼福德的椅子上,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然後挪開。
「嗯,我知道。」
「我想知道她為什麼被害。過去三年我跟溫迪形同陌路。天哪,我甚至連她是不是在紐約都不確定。」他的眼睛避開我的視線。「他們說她沒有工作,收入來源不明。我看過她住的大樓。我想上樓進她的公寓,可是我辦不到。她的房租每月將近四百塊錢,你說她錢從哪裡來?」
「跟牧師一樣?」
「我以為——」
「我從來沒請過偵探,所以實在不知道一般手續是怎麼樣的。開支票可以嗎?」
「酒叫你醉,咖啡叫你清醒。」
我希望她能再碰碰我的手。她的手指纖長,摸著舒服涼爽。「天下有什麼事是對每個人都有好處的?」我說。
「我先收兩千。我不知道這能用多久,也不知道你會不會突然決定不想再看那間暗房。調查當中,甚至結束以後,我都有可能會再跟你要錢。當然,你也可以一個子兒也不給,決定權在你。」
「你願意替我工作嗎,斯卡德?」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我該換種說法。你願意幫我忙嗎?天大的忙。」
他離開后,我多坐了幾分鐘。我迎上特里娜的視線,她為我端來另一杯攙酒的咖啡。「你的朋友沒啥酒量。」她說。
他忽然一笑,「你做生意真是不按常理。」
他真以為他能找到答案?唉,他也許能給自己找到一個,但那絕不會是正確答案。無可避免的問題永遠沒有正確解答。他把支票寫好,交給我。該填我名字的地方空著,他說我或許想直接提現。我說指明付給我本人即可,於是他又拔下筆套,在右邊線上寫下「馬修·斯卡德」。我把支票摺好,放進錢包。
「呃,當然。」
「你現在是私人偵探。」
「不知道,」我說,「也許沒關係。」但知道總是好的,現在我明白漢尼福德為什麼自覺罪孽深重。
「我懷疑。」
天主教堂還有一個好處。可以點蠟燭。我出門時點了三根。一根給永遠活不到二十五的溫迪·漢尼福德,一根給永遠活不到二十一的理查德·范德普爾。還有,當然,一根給永遠活不到八歲的埃斯特利塔·里韋拉。
「喝而不醉,功夫到家。」
「表現優異,據凱勒副隊長說九九藏書。」
這是他們的一貫作風。再說本案又是報紙最愛炒作的那種題材。女孩漂亮,兇案發生在格林威治村,關鍵是還有性;理查德·范德普爾還渾身是血跑到街上。紐約那些狗屁不值的編輯不可能放過這個大顯身手的機會。他說:「斯卡德,你知道為什麼這案子對我來說還沒完結嗎?」
「這樣對你不太好吧?」
「那——」
「你寧可坐在這兒,把自己灌醉。」
「直覺吧,我想。我有多年經驗,觀察別人無法決定自己到底願意了解多少真相。你不一定要跟我說,但——」
然後就音訊杳無——直到電話鈴響,他們得到她的死訊。她高中畢業是十七歲,大學退學二十一,理查德·范德普爾殺死她時二十四。她的生命到此劃下休止符,不會再長半歲。
「離了。」
我齜牙一笑,「你什麼時候見我醉過?」
「是嗎?」
我的確了解,但我希望我不了解。我不想要這份工作。我儘可能不接案子。我目前沒有必要工作,我不需要賺錢。我的房租便宜,我的日用花費很低。再說,我沒有理由討厭此人。我一向跟討厭的人收錢,這樣感覺更舒服。
我說:「我失去了信念。」
「你的確了解。」
我照聖經所說,把所得的十分之一奉獻給神。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養成習慣,就像我上教堂也已成了習慣。我是搬進旅館「定居」后不久就開始這樣。
「嗯,我見過。」
我搖搖頭,「咖啡從來沒法叫人清醒,它只能撐著你不睡。拿壺咖啡給酒鬼,兩樣加到一起只是個睜眼酒鬼。」
「我明白。」
我聳聳肩。
「我知道。」
我告訴他我收支票,就在他填寫的時候,我想到之前困惑我的問題到底是什麼了。我說:「溫迪退學以後,你一直沒雇私人偵探?」
他說:「我不怎麼了解你,斯卡德。」
「對。」他垂下眼,「這是我來找你的部分原因,當然。我現在追悔莫及、工作全都停了。」他的眼神和我的碰個正著,那裡頭有些什麼我想避開不看,但做不到。「我想知道我該負多少責任。」
「那你或許也看過並排放在組合像旁邊的犯罪嫌疑人本人的照片。它們其實不像——尤其對沒受過訓練的眼睛來說。但五官的確有部分雷同,受過專業訓練的警官往往能充分利用這一點。你懂我的意思?你想要你女兒和殺她那男孩的照片。這點我辦不到,沒人辦得到。我可以挖出足夠的事實,綜合多方問來的印象,為你拼湊出組合圖像,但結果可能跟你真正要的會有出入。」
「她是養女?」
「我眼睛睜不開,但也沒醉倒,」我告訴她,「所以才得喝下去。」
「對。」
「也沒什麼好知道的,」我說,「我以前當過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