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認定我一次只能對付一個世界。我問他,理查德有沒有信仰。
我們默默坐了一會兒。我又問了他幾件事,但沒有得到什麼具體答案。他再次問我要不要咖啡,我搖搖頭,表示我該走了。他沒有挽留我。
「他把她帶到這兒來嗎?」
「沒錯。」
「我也不喝。晚餐我只要多喝一杯咖啡,就會大半夜都睡不著。」他坐的那張椅子和我的配對。他上身前傾,兩手放在膝上。「好,開始吧,」他說,「我實在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幫上什麼忙,請你說吧。」
「我同意。」
「我們這個時代為人父實在很難,斯卡德先生。也許一向如此,但我老覺得時代在跟我們作對。嗯,我非常同情漢尼福德先生,尤其我的遭遇又跟他類似。」他轉頭凝望火光,「但我恐怕沒法同情那個女孩。」
「我沒有因此原諒他犯的罪,斯卡德先生,但我仍然認為漢尼福德小姐必須為她自己的死負責。她設下羅網引誘他,她蒙住他的眼叫他看不到她的本相,然後有那麼一會兒面紗滑落,蒙布從他眼睛鬆開,他終於見到她的真面目。而且也看到,我很肯定,她對他、對他的一生做了什麼。」
「但你覺得是她從你身邊把他搶走。」
「為什麼?」
「我們沒碰過面。理基……自盡以後……呃,我覺得沒有必要見那律師,而且我沒那勇氣。」
「他有過什麼社交生活嗎?我是說他念高中住家裡的時候。」
「我記不太起來。本來就沒什麼好說的,而我當時又因為震驚過度,更是無話可說。我兒子要求我原諒他,我為他祈福。我告訴他,他應該求神原諒。」近距離看,他的藍眼在厚厚的鏡片下放大了,眼角滲出淚水。「我希望他求過。」他說,「我希望他求過。」
「這話他有沒有解釋?」
「為什麼?」
「照我著,神的愛對我們大有好處,在下一個世界里——如果不在現世的話。」
「約會呢?」
「聽你的口氣,好像他殺她是替天行道。」
我從門廊的柜子里拿出管家為我疊放在裡頭的外套。我邊穿邊說:「聽說案發以後,你去看過你兒子一次。」
「噢?」
「然後你就再沒見過她。」
「在那之前他是什麼樣子?」
「不是。」
我繞過街角,發現牧師會館和教堂緊鄰,樓高三層,建材也是同樣醒目的白石。我按了鈴,站在階前雨中等了幾分鐘。開門的是個矮小的灰發女人,她抬頭瞥我。我報上名字。
「對。」
我把手伸向門把,有點遲疑,九-九-藏-書「你跟理基說些什麼?」
「我不信教。」
「因為溫迪·漢尼福德是妖孽。」
「不,不。理查德不會笨到把那女人帶來家裡。我去了他們同居的公寓。我特意去找她,跟她攤牌。我選了理查德上班的時間過去。」
「她以年長女人的身分,引誘一個天真無知的年輕人和她發生不正常關係。」
「對。」想起這段回憶,他微微縮了下身子。「我們沒談多久。我能力有限,但還是儘可能勸慰他,讓他寬心。顯然我失敗了。他……他決定要以自己的方式贖罪。」
他搖搖頭。「但話說回來,」他說,「如果他經驗能多一些,如果他沒那麼天真無知,或許他就不會那麼輕易地讓漢尼福德小姐玩弄在股掌之間。」
「但他倆同居,你好像不只是不贊成而已。」
「對,論生理歲數的話是這樣。但論起涉世程度,她比他大了幾百歲。她人盡可夫,她淫|盪無行,她該下地獄。」
「是,我相信。」
「你到底有沒有見過她?」
「不了,謝謝。」
他雙手下垂,低著頭。我無法看到他的眼睛,但看得出他神色苦惱,一張臉籠罩在善與惡的糾葛之中。我想到他禮拜天要布的道,想到所有通往地獄的路,以及路上所有的引誘。我腦中浮現的馬丁·范德普爾宛如希臘神話里瘦長的西西弗斯,任勞任怨地把不斷滾下的巨石推上山頂。
「猶太人?」
「我要她結束跟我兒子的關係。」
「我有個很大的瑕疵是,我覺得溫迪·漢尼福德死有餘辜。你知道,她父親無疑認定我的兒子得為他女兒的死負責。而我,從我的角度看來,卻認為他的女兒得為我兒子的死負責。」
「噢。」
「然後他碰上了溫迪·漢尼福德。他和她一起活在罪里。他跟著她一起腐化朽敗。然後,最終——」
「你兒子跟你提過什麼嗎?」
「這點我清楚,斯卡德先生。我不贊成這種事,但我不可能視而不見。」
「在他牢房裡。」
「我了解理查德必須找到他自己。這年頭年輕人都流行這樣的,不是嗎?他必須找到他自己,這我了解。我盤算著,這段自我追尋的過程頂多一、兩年,之後就把他帶回大學。這是我的如意算盤,我知道,但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理查德當時有個正當工作,他又住在正派的基督教兄弟之家,我感覺到他並沒有走上歪路。那或許不是他最終要走的路,但至少是他當時必須經過的考驗。」
「而她拒絕了read.99csw.com。」
我在暗示他理查德只對男孩有興趣,但只是點到為止。就算會了意,他也沒露出聲色。「我不擔心,」他說,「我認為理基遲早會跟異性發展出良好、健康的親密關係,然後結婚生子。他當時沒有四處約會,我一點也不煩惱。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看到我所看到的,斯卡德先生,你就會了解許多麻煩都是源自兩性之間交往太密。我看過未成年的少女懷孕,我看過年輕男子在不諳世事的年紀被迫結婚,我看過年輕人染上難以啟齒的惡疾。理基在這方面晚熟,我只有高興的份,何來煩惱的心?」
「他有過朋友。」
「她的死對我倆打擊不小。日子難過,理基和我。回想起來我覺得我應該再婚。我從來——從來沒有起過這個念頭。我後來雇了個管家,而我的職業也讓我能比一般父親多花些時間陪他。我一直以為那就夠了。」
他讓我在那兒坐了五分鐘。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下樓的腳步聲。他進房時,我站起來。他說:「斯卡德先生?抱歉讓你久等,我剛才在打電話。請坐,請坐。」
「哦,是的,斯卡德先生。她拒絕了。」他仰靠在他椅背上,閉上眼睛。「她血口噴人,滿嘴髒話。她嘲笑我。她——這事我不想多談,斯卡德先生。她斬釘截鐵地說她無意放棄理查德。她打定主意要跟他同住。那整個談話是我這輩子最最不愉快的經驗。」
他很高,瘦得像根桿兒,穿套黑色西裝,帶著教士領,腳上是一雙黑皮拖鞋。他的頭髮已白,夾雜几絲亮黃。以幾年前的標準來看,他的頭髮或許嫌長,但現在看來,那頭濃密的鬈髮則顯得保守。玳瑁邊的眼鏡框著兩隻厚厚的鏡片,很難看清他的眼睛。
「我了解。」我把外套穿好,「托帕金說,理基不記得謀殺過程」
「他那時候對女孩沒興趣。他在掉進那個女人的魔掌以前,對女孩一直沒有興趣。」
「對。我跟理查德見過幾次面,但不是在公寓里。我想盡辦法要他離開那女人,一點用也沒有。他對她迷戀得完全失去理智。性——邪惡、縱淫無度的性——讓某些女人牢牢控制住脆弱的男人,叫他們無力自拔。男人是軟弱的,斯卡德先生,面對蛇蝎女妖肉體的誘惑,他們往往無力招架。」他沉重地嘆口氣,「而最終毀掉她的,就是她邪惡的本性。她施加到我兒子身上的魔咒,正是導致她滅亡的工具。」
「對。」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我兒子高中畢https://read.99csw•com業后沒多久就離開家了。我不贊成,但也沒有強烈反對。我本希望理查德能上大學。他生性聰明,進大學一定會表現優異。我有我的期望,這很自然,希望他能繼承我衣缽,做個神職人員。不過我並沒有強逼他走這條路。人各有志,他的前途只能由他自己決定。我在這方面是很開明的,斯卡德先生。與其讓他將來變成個自怨自艾的傳教士,我寧可看到我的兒子成為事業有成、心滿意足的醫生或者律師或者商人。」
我說:「范德普爾牧師,現在很多年輕人都流行同居。」
「我跟分派到他案子的律師談過,一位叫托帕金先生的人。」
「溫迪·漢尼福德?」
「我實在記不太清楚。我想是春天吧。四或五月,應該是。」
我沒答話。
「要咖啡嗎,斯卡德先生?」
我喝掉半杯咖啡,一路走到教堂。那棟建築宏偉壯觀,由白石砌成,但因年代久遠,呈現出各種不同色調的灰。一塊角石宣稱,這棟建築於一八八六年落成,捐款促成此事的教眾在當地已有兩百二十年的歷史。一面圖文並茂的公布欄上寫著,這是灣脊區的第一復興教會,本堂牧師是馬丁·范德普爾,每星期天九點半舉行禮拜。這個禮拜天范德普爾牧師要講的題目是:通往地獄之路由善心鋪就。
「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人很難靠自己的力量改變命運。我們一生的路都是命定的。」他笑一下,「相信這點,可以活得比較安心,但也可能正好相反,斯卡德先生。」
「他對女孩缺乏興趣,你不擔心嗎?」
「於是你見到溫迪。」
「可憐哪你,」他說,「我問你的宗教,是因為如果你有信仰的話,也許你會比較容易了解我為什麼對漢尼福德那個姑娘深惡痛絕。但也許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探討一下這個問題。你相不相信善與惡,斯卡德先生?」
「我懂你的意思。」
「有,」他說。他吸口氣再吐出來。「我跟她見過一次。一次就夠了。」
「是好孩子。頭腦清楚,對世事充滿興趣,很有抱負。」
「漢尼福德先生失去了女兒,」他說,「我失去了兒子。」
「而現在你的想法有了改變?」
「嗯。」
「理查德的母親——」
「哦?」
「很多原因。他們那句話是怎麼說的?『鞋匠的孩子永遠光腳丫。』也許這句俗話也適用於我們。也許我為我的教眾花費太多精力,相形之下給兒子的時間就少很多。我必須獨自把他撫養長大,你知道。當時我並不覺得那有
九*九*藏*書多難,也許我低估了養兒育女的難度。」「這錯在我,我很清楚。人是不完美的。有時候我覺得,宗教最大的功用不過是讓我們更清醒地認識到我們有多不完美。唯有上帝無懈可擊。就連人,他最偉大的創造,也是無可救藥地充滿瑕疵。很諷刺,斯卡德先生,你說是嗎?」
「沒有問題。」他把眼鏡戴上。「我無法不怪自己,斯卡德先生。」
「噢,」她說,「他吩咐過請你進來。」她領我走進客廳,指了張沙發給我。我面向通電發光的壁爐坐下。壁爐兩旁的牆壁棑滿書架,木板鑲嵌的地上鋪著色調陰暗的東方地毯。房內傢具清一色沉暗龐大。我坐著等他,心想剛才路上真該叫杯酒,不該叫咖啡。這房間暮氣沉沉,別想喝到酒。
他閉上眼睛。「我是將近十五年前失去我妻子的。」他說。
「我只是在想,又有什麼真的帶給了我們好處。」
「為什麼?」
「哦。」
「解釋?我不知道對你來說那算不算是解釋,斯卡德先生。對我來說,那是。」
「沒錯。」
我想起一句廁所文學:快樂是當你兒子娶了個和他信仰相同的男子。理查德·范德普爾顯然扮演過同性戀,而他父親一直蒙在鼓裡。後來他搬去和一個女孩同住,父親卻因此雷霆大發。
「對。」
「你跟他從來沒出過問題?」
我搭BMT地鐵線,在六十二街和新烏得勒支大道的交叉口下車,然後走了兩條街,穿過布魯克林灣脊區和本森丘交界的地帶。此時,一場綿綿細雨開始融化昨天的雪。天氣預報說,今晚還要下雪。我早到了一會兒,就在一家小店的餐台上喝杯咖啡。櫃檯末端一個小孩正在跟他兩個朋友展示他的重力彈簧刀。他迅速看我一眼,隨即收起刀子,這又一次提醒了我,我還沒脫一身警察味。
我說:「你兒子一年半前就去了曼哈頓,在伯蓋什古董公司做事。」他點點頭。「所以說,他搬去和溫迪·漢尼福德同住之前六個月,就已經離開這裏了。」
「然後他又被漢尼福德這個女人的魔法蠱惑住了。我這話可不是信口胡謅的,他的的確確是被她蠱惑住了。」
他瞪著我,眼睛睜得老大。「噢,不,」他說,「那可行不通。人不能扮演上帝。獎懲取予,這是上帝的權利,人怎麼能越俎代庖?」
「有時候,我又覺得應該有什麼是我該做而沒做的。理基非常內向,他害羞沉默,幾乎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對,一個罪大惡極的蛇蝎魔女。她把我兒子從我身邊搶九-九-藏-書走、叫他遠離他的宗教、他的神。她把他引入歧途,遠離正道。」他的聲音提高了一個音階,我可以想像他在面對教眾時強大的威力。「殺她的是我兒子,不過是她先扼殺了我兒子的靈魂,是她引發了他殺人的心。」他的聲音又沉下來,兩手垂在體側。「溫迪·漢尼福德死有餘辜。取她性命的是理查德,我覺得遺憾;他自殺身亡,我更覺遺憾。但你客戶的女兒死掉我覺得毫不足惜」
「他說了什麼?」他越過我的肩膀往前看,尋找恰當的措詞。終於他說:「他告訴我他在一片刺眼的光照之下,看清了她的臉。他說他彷彿突然看見魔鬼現形,只知道他必須毀了她,毀了她。」
「什麼?」
我把凱爾·漢尼福德託付我的事更詳細地說了一遍。講完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起身走向壁爐。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背脊挺直,烤熱雙手。他扭頭看我,欲言又止,慢慢踱回椅子坐下,蹺起腿來。
「她只比理查德大三、四歲而已。」
「什麼時候的事?」
他淡淡一笑,「女巫?我的確是這麼想。未經啟蒙的時代人們是會把她當女巫一樣,綁上火柱活活燒死。現在我們講的是精神失常、各種心理情結、強迫症,過去我們說的是巫術、妖魔附身。有時候我會想,我們現在是不是真像我們說的那麼開化,而我們的開化又是不是真的帶來了什麼好處。」
「你把她說得像是中古時代的女巫。」
「也許。」
「不都一樣嗎?」
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我用指尖摩搓前額正中。我說:「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提供她父親有關她的資料。你說她是妖孽,這話怎麼解釋?」
「他信仰不堅。他的心思全用來實現自我,沒有餘力遵隨神意」
他猶豫一下,我以為他不打算回答。稍後他不耐煩地搖搖頭。「現在說出來也無妨了,是吧?也許他跟律師講的是實話,也許當時他的記憶模糊起來。」他又嘆口氣,「理基告訴我,他殺了她。他說他突然變了個人。」
他點點頭,滿意了。「我也是,」他說,「不管一個人的宗教觀如何,都很難不相信這點。只要翻翻報紙,惡的存在就歷歷在目。」他頓一下,我猜他在等我開口。接著他說:「她就是罪亞。」
他說:「你是基督徒嗎,斯卡德先生?」
「啊,」他說,他拿下眼鏡,立在膝上。我到現在才看清他眼睛的顏色,淡藍色閃著金點。他說:「你沒有信仰,斯卡德先生。也許這就是你憤世嫉俗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