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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我說:「這案子不查自破,警方是那樣看的,因為只能那樣看。不過我接這案子要找的不是兇手,我本來只是想多了解些關於溫迪和你兒子的事。結果我知道得越多,就越難相信是他殺了她。」
「是啊。」
「溫迪·漢尼福德。」
「那我就不懂你到底用意何在。」
「你的兒子是同性戀。」
他很困難地咽口氣。他說:「我離開公寓,頭暈目眩,我……被我做的事嚇壞了。然後我看到理基往公寓的方向走去。他沒看到我,我看著他爬上樓,我知道……知道來不及了。他已經到了現場。」
「你說得再對也不過了。」
「他們會一點一滴拼湊出這個案子來,事實上他們也不需要統統拼出來,因為你在拷問之下要不了多久就會崩潰。你會成碎片的。」
「我什麼也沒說。」
「這全是你憑空臆測而已,斯卡德先生。」
「算一算他到家的時間,根本沒機會可以讓他姦殺她后又跑上街。當天他的舉止如常,唯一明顯的不同是他胃痛。理論上說,他是無意撞見她,而她不知怎麼刺|激得他當場發瘋。」
「我不要錢。」
「他也許一進門就撞見她跟別的男人一起。不過這樣說沒道理,因為按說他不會因此發狂。他早該知道她的營生,知道他上班時她會約別的男人到家。再說,如果真有另一個男人在的話,肯定會留下些痕迹。他總不會在理基拿刀割人的時候跑掉。」
「只是你一些猜測而已。事實上,大部分都是猜測。」
他沒說話。我看著他拭掉前額的汗水,然後抹在袍子上。
「你說什麼?」
「你總不會真以為是我殺了那個女孩。」
「沒有。我是好意給你自殺的機會,只有笨蛋才會放棄。我可沒逼你做任何事情。」
「那他等於平白死掉。」
他看著我,然後移開視線。
「我禮拜二早上就去警局。」
他皺眉看我,一臉不解。「那我就搞不懂了。」
「在神的眼裡,男人之間發|生|關|系是可恥的行為。」
「我想你知道,先生。」
「那現在這個情況呢?強逼我自殺?」
「對,是你講的。」我吸口氣,「溫迪·漢尼福德偏好年長男子——可以扮演父親角色的男人。碰到吸引她的男人,她會非常積極主動。念大學時,她引誘了好幾個教授。」
「到現在你還沒否認什麼。」
他沒吭聲。
「我殺了她。以後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再殺人。憑良心說,你真認為我對社會是個禍害嗎?」
「我真的認為我對世人有益。我做的好事不是很多,但多少總有一些。我想繼續行善難道有什麼不對?」
「不過對溫迪了解越多,我就越難把她跟邪惡聯繫在一起。我不懷疑她給某些人的生活的確帶來負面影響九九藏書,但她為什麼會給你邪惡的感覺?這其實只有一個解釋,先生。她引誘你做了你覺得可恥的事,而這又讓你做了更可恥的事——你殺了她。」
「我不是你教堂的教眾,先生。我知道所有你以為沒有人會發現的事情,你兒子唯一一次殺人是他自殺的時候。」
「告訴我。」
「不可能。」
「所以她就開始挑逗你,我想她這麼做駕輕就熟,而你又非常脆弱。你當了多年鰥夫,你的管家或許份內的事辦得很有效率,但你不可能把她當做洩慾工具。上回在這兒的時候,你告訴我你後來回想起來,覺得應該為理基再婚。我想你真正的意思是,你應該為你自己再婚,這樣你就不會對溫迪·漢尼福德的誘惑毫無抵抗能力。」
「所以你就讓他上樓。」
我站起來,走到他椅子前站住。「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我認為你是他媽婊子養的。你當時知道理基再過兩個鐘頭就會到家,你知道他會發現屍體,你不見得預料到他會崩潰,但你知道警察會把他扭送警局,逼他認罪。你設計害他。」
「錯不了。」
「對。我想你上回到這兒時,我就告訴過你。」
「我本打算……報警,我想打匿名電話。他們會在他下班前發現屍體。他們會推斷他跟命案沒有關係,他們會把目標鎖定在她某個性|伴|侶身上。他們永遠不會想到……」
他不想要。「我不喝酒,斯卡德先生。」
我頭疼得更厲害了。我問他有沒有阿斯匹林。他告訴我怎麼去一樓的浴室,醫藥櫃里有阿斯匹林。我服了兩顆,喝下半杯水。
他默默坐了幾分鐘。我掏出酒瓶,又喝幾口。喝酒抵觸他的信仰。去他的吧、殺人抵觸我的。
「希望不用。」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重要。」
「何況,理基又是從哪兒拿來的剃鬚刀?他用的是電動的,現在二十歲的年輕人不可能還用刀片刮。有些孩子隨身攜帶剃鬚刀就跟帶刀一樣,不過理基不是那種孩子。」
「對。」
「為什麼?」
他看著我。
「那你呢,斯卡德先生?你是代表善,還是惡?我敢說你已經想過這個問題。」
「你為什麼沒有照原定計劃進行?」
「沒有嗎?」
「裡頭的份量夠了,」我說,「如果統統服下,保證你能好好睡一覺。」
「你還沒去報警?」
「然後你告訴我,他承認有罪。」
「你怎麼知道她自殺?」
「你打算去嗎?」
我走過去,把瓶子放在他椅旁的小茶几上。
「你跟她上床。也許那是你太太過世以後,你第一次做|愛。我不知道,而且也不重要。反正你跟她上了床,而且我想你還挺喜歡的,因為你不斷又去找她。你自譴自責,但你沒有因此回頭,還是繼續https://read.99csw.com沉淪下去。」
我又喝了點酒。我把瓶子蓋好,放回口袋。我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小瓶葯。
「我不懂你的意思。」
「而我鋪下的是通往地獄的路?」
「你事先計劃好了,把剃鬚刀帶去。殺她之前,你和她上了最後一次床。」
「我自行解決的話,你會保持沉默?」
「對。」
「殺人不償命危害社會。」
他坐那兒愣了好一會兒,慢慢消化我的話。他的頭稍稍下垂,姿勢像在禱告,但我不認為他在禱告。他開口時,語氣與其說是要自我防衛,倒不如說是好奇,每個字聽來都有認罪的意味。
「要是我服下這些葯呢?」
「我會知道。」
「只要是列入記錄的事,有心人一定能查到。那種資料我不必費心去挖,重點是得想到。你妻子在浴缸割腕自殺,她用的是剃鬚刀嗎?」
「你選個你知道理基上班的時間過去。你想跟這女孩碰面是因為理基和她活在罪惡里,你於心難安。」
他看著我:「你全計劃好了。」
「因為很多我查到的事情,還有它們拼湊起來的結果。」
「聽來不是挺合理嗎,斯卡德先生?」
我說:「我在貝頓街公寓的葯櫃找到這個,是理基的。他十五個月以前找醫生配的處方,是速可眠安眠藥。
「如果我拒絕呢?」
「那其實也不代表什麼。你可能一直想說服自己,理基是帶著悔罪的心死掉的,要不也許他是真的跟你認了罪——因為事後他也糊裡糊塗,根本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告訴律師他發現溫迪死在浴缸里,也許再多想一下,他就算不記得經過,也會總結是自己把她殺了。」
「嗯,如果他真有剃鬚刀的話。當然,他也有可能是拿刀子而不是剃鬚刀乾的,他們廚房有很多刀子。不過我去過廚房,所有的柜子和抽屜都關得好好的,你總不可能一時衝動隨手抓把刀子幹掉某人,卻還記得把抽屜關好。不,我看只有一種說法講得通:理基回家,發現溫迪已經死了或者快要死掉,他歇斯底里原因在此。他無法承受。」我的頭痛又回來了,我拿指節壓搓太陽穴。沒多大用處。
「沒有。」
「不過你垮不垮其實都無所謂,而他們能不能找到足夠的證據起訴你,也無關緊要,因為只要警方展開調查,你就沒戲唱了。看看你的生活吧,范德普爾牧師。他們一旦開始,你就完了。你就沒辦法每個禮拜天對著你的教眾宣讀律法,你會顏面掃地。」
他說:「你沒法證明。」
「呃,我不知道你的路通往哪裡,不過一路上的確出了不少事,對不?你妻子自殺,你情婦死掉,你兒子發狂,還為一件他沒做的事上弔。這樣說來,你是善是惡?這點你得自https://read.99csw•com己想清楚。」
「也許吧,我不是這方面的權威。理基是同性戀,他覺得很不自在。在我看來,他對任何性關係都無法自在。他對你,以及他母親,有種非常矛盾曖昧的感情,所以任何性關係對他來說都是負擔。」
「不是。」
「我不喝酒,我家裡不許有人喝酒。」
「沒有。」
「那你去探監的時候呢?」
「你的回答呢?」
「你的剃鬚刀嗎,先生?」
「我也許比你想的要堅強,斯卡德先生。」
「真看不出嗎?」我聳聳肩,「理基走進去,發現他母親死在一灘血里。然後,十四年後,他走進貝頓街一間公寓,發現跟他同住的女人死在她床上,也是剃鬚刀割死的,也是躺在一灘血里。」
「這是特殊情況。」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沒法證明什麼。不過警方可以——如果我報案的話。以前他們沒有必要展開調查,不過現在他們會開始挖,然後會挖出東西來。他們首先會要你交代命案當天你的行動。你當然說不出來,不過這本身不足以構成罪名,但他們就有理由追查下去。他們現在還封著那公寓,一直沒理由動手採集指紋。現在他們可有理由了,而且一定可以找到你的指紋。你敢說你沒有四處抹抹擦擦?」
「偶爾。」
「你到底想幹什麼,斯卡德先生?我得先聲明我不是很有錢。」
「模稜兩可。」
「她碰到你,深深迷戀上你。這點不難理解。你威嚴,嚴苛冶峻、令人望而生畏。最重要的是,你就是理基的父親,而她和理基一直像姐弟一樣生活在一起。」
「我的上帝。」他說。
「他跟她性|交——完全是無法控制的反應。他連衣服也沒脫,就那麼躺到她身上和她媾合,事後他衝上街,開始扯著喉嚨大聲嘶喊,因為他腦里全是他和他母親交媾的畫面,而現在她死了。你可以想像他當時的想法,先生。他以為他把她操|死了。」
「從某種角度來看,我認為溫迪·漢尼福德對他就像母親一樣。他們在彼此的生活里,一定扮演過很多不同的角色。但突然一聲霹靂,溫迪變成他死去的母親,理基無法承受這個變化,結果我想他做了這輩子從沒幹過的事。」
我回到客廳時他仍然保持原來坐姿。我坐回原位,看著他。還有很多話得講,但我想等他打開話頭。
「不,一手包辦的是你。」
我琢磨後頭這句話,心想他已經沒有資格制定規則了。我咕嚕咕嚕灌了好幾口。
「我不知道理基是不是有失眠問題,不過他顯然沒服。這瓶子還是滿的,有三十顆葯。我想他當初買的時候可能打算自殺。很多人會想不開,有時候他們會改變主意把葯扔了,有時候他們會留著準備下https://read.99csw.com一次想死時再服。另外還有些人覺得,自殺用品擺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比較有安全感。聽說自毀的念頭幫助很多人渡過糟糕的夜晚。」
他閉上眼睛,頭往後靠。我想再喝酒,但終究沒有掏出瓶子。頭還痛,阿斯匹林連它的一根寒毛也沒動到。
「你是冷硬,不是堅強。你會垮的。我盤問過多少嫌犯你一定沒法想像,哪種人受不了壓力我一看就知道。對付你太容易了。」
「什麼事?」
我在想,這四個字他以前應該沒用這語氣說過。
「殺人。」
「你告訴過我,理基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過世了。」
「你沒說她是自殺死的。」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善與惡,這種事情我一向弄不清楚。」
他說:「實在意想不到,斯卡德先生。」
「沒有。事實上,我等於承認了,不是嗎?不過我會否認我跟你說過這些話。你沒有一丁點證據。」
「必要的話。」
「你跟溫迪在春天碰過面。」
「我想我是可以分期付款。我沒辦法付很多,不過我可以……」
「你當然恨她。甚至她死了以後,你還特意告訴我她有多邪惡,我本以為你是要為你兒子的罪行找個合理的解釋。當時我並沒有認定他是兇手,不過我以為你是那麼認為的。」
「這話是我跟你講的。」
「我兒子犯了慘絕人寰的謀殺案,我敢說動手的那一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原諒他所做的,我也禱告上帝原諒他——」
「我想你出發點很好,這你講道時也提過。」
「那是其中之一。」
「回答我的問題。」
「我可沒逼你。」
我走向那堆假火。我在想,弄不好連壁爐也是贗品。我轉身看著馬丁·范德普爾。他的姿勢沒變,仍然端坐在那兒,雙手搭在膝上,兩眼看著他腳間的那塊地毯。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斯卡德先生?」
「你打算禮拜二早上到警察局?」
「對。」
「也許你是。」
「他們會問你要剃鬚刀。如果你有把新的,他們會覺得納悶。他們會翻出你所有的衣服找血跡。我想你殺她時應該是光著身子,不過你總會在哪兒留下一點血漬,沒法洗掉。」
「沒有?」
「當然。如果不是這麼想的話,我早就自殺了。還有更大的罪。」
「你要我結束自己的生命。」
「你打演算法官跟陪審團都一手包辦了,是嗎?」
我說:「理基跟溫迪一起,沉穩了很多。他開始能夠規律地安排他的生活,我應該說他變得比以前開朗。之後某個下午他回到家,不知道什麼逼得他發起狂來。到底會是什麼?」
「你怎麼可能知道?」
「他事後又是怎麼處理剃鬚刀的?警方宣稱他把刀扔出窗外,要不就是扔到別處,被路人撿走了。」
「但如果https://read.99csw.com我照你的提議去做,沒有人會知道我是為那個理由結束生命。沒有人會知道我在為謀殺付出代價。」
「你怎麼知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突然起了性衝動?他跟那女孩住一起,我們可以很合理地假設說,他隨時都可以跟她做|愛。而對他知道得越多,我就越肯定他從沒跟她上過床。他們同住,但沒有同寢。」
「你的生命已經完了,先生。現在只是要看你想怎麼結束。」
「一字不假。我甚至可以告訴你,你做了什麼。驗屍報告說,她死前不久有過口|交和陰|道交。理基跟她應該是性器交合,所以我看你是脫下衣服,要她對你口|交,然後亮出剃鬚刀把她割死。事後你就回家,讓你兒子背這黑鍋。」
我讓他就那樣坐了一會兒。他沒哭,沒出聲,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靈魂某處的黑洞。最後我站起來,從口袋掏了瓶半品脫裝的波本。我打開瓶蓋,遞給他。
「對。」
「我殺了她。你認定那是精心策劃,冷血無情的謀殺,對不對?你知道我發過多少回誓,永遠不再見她?你知不知道我攥著剃鬚刀到過她公寓幾次?我一心一意想要殺她,但又害怕犯下天理不容的大罪。那種矛盾跟折磨你能想像嗎?」
他上身前傾,兩手抱著頭。
「我同意。」
他深呼吸好幾下,然後說:「憑良心說,你真不認為我活下去是好事嗎,斯卡德先生?我的工作對眾人有益,你知道。我是很好的牧師。」
「事實如此。」
「他是為你而死的,先生。他是祭祀用的羔羊。」
「沒有!」
「一派胡言。」
他牢牢看著我。「你覺得我是惡人嗎,斯卡德先生?」
「我想告訴他。我想……跟他說點什麼。我……我開不了口。」
「我知道是你,先生。」
「真的嗎?」
我點點頭。我想告訴他,是因為我一直需要找人談。我沒有告訴凱爾·漢尼福德,找差一點就告訴特里娜——暗示過,但終究還是沒有說。
「自殺在我看來是罪,斯卡德先生。」
我讓他自己想。
「他被定罪是因為他渾身是血跑到人行道上,而且歇斯底里。不過如果先擱下這點,他是兇手的說法就漏洞百出。他下午過了一半突然離開工作,這可以事先設計好,不過他沒有。他是消化不良拉肚子,老闆好不容易才把他勸回家。」
「而且我不是什麼罪犯,你知道。我是殺了……那女孩……」
「你不是想勒索?」
「你可以留張紙條。你因為兒子自殺非常沮喪,找不到活不去的理由。離事實其實不遠,不是嗎?」
「那麼肯定嗎?」
「對。我的時間都用來想這個。」
范德普爾是我唯一能講的人。
「我從來沒有考慮過理查德有可能是無辜的,我打開始就認定是他乾的。如果你說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