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但是,他還是轉過身去扶著牆。
「我希望你不要再調查了。」
「你已經浪費一筆錢了。你完全可以讓我幫你查出一些結果。錢已經花掉了,我不能還給你。」
我在附近繞著走,我的手抓著口袋裡那支冰錐的把手。方便的小東西。你可以用它來砍人,用它來戳人,但是對某些人而言,還是可以用它來做好多事情。
她又講了幾分鐘。我們之間的對話也就耗盡了,就像那隻狗一樣。她又再一次謝謝我的支票。我也再一次說我希望錢能再多一些。我請她告訴兒子們,我只要一結束手上的案子,馬上會去看他們。她說她一定會轉告他們的。我掛上電話,往外走。
他避開我的眼睛。
我找到倫敦的辦公室時,感覺到自己像是迷宮中的老鼠。他的名字列在毛玻璃上四個名字的首位。裏面,一個略帶英國口音的接待員請我先坐下,然後恬靜地用電話聯絡。我看著一張體育插畫的複製品,直到有一扇門打開,査爾斯·倫敦招呼我進他的私人辦公室。
「也許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差不多等於人類活了九十八歲。」
他瞪著我。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希望我手裡沒有拿著一把刀。我們互相盯著,我把刀子收起來,扔到我身後的地上。
我決定去看路易斯·皮內爾。就只為了一件事,我要問他是否每一次殺人都使用不同的冰錐。驗屍報告對這方面完全沒有提及。那時候的法醫學也許還沒有發展到如此高度。
他淡藍色的眼睛在沒有鏡框的鏡片後面眨了兩下。他問我是不是不打算坐下來。我說我站著比較自在。他自己也站著不坐下。
「我可以了解卡倫·埃廷格怕些什麼。她的丈夫可能會變成殺人兇手,而這可能真的會把她的世界搞得亂七八糟。但以她作為一個女人的立場,可以想象她應該多少會想知道真相。從今以後,她要與一個有殺害其第一任太太嫌疑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她真的會感覺很自在嗎?然而,人在這方面是很可笑的,他們可以把心裏面的事推出去。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那都是好幾年前發生在布魯克林的事。更何況,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對嗎?人一搬家,生活也跟著改變,所以她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不是嗎?」
「他媽的我就是偷來的!你現在打算怎樣?留著自己用?」
他點點頭。除了領帶,他的服裝看起來和他那天到阿姆斯特朗時所穿的一模一樣,當然我確信西裝和襯衫其實也不同。他也許有六套完全相同的西裝,還有滿滿兩個抽屜的白襯衫。他說:「我正要請你不要再辦這個案子了,斯卡德先生。」
「我的理由是什麼並不重要。」
回到酒吧里,有人在談第一大道砍殺狂的事。我猜他仍舊逍遙法外。一個還活著的受害人曾經形容過那個人在亮出武器攻擊你以前是用什麼方法先試著與你交談的。
「防誰?矮小的老太婆?」
「你開這家店很久了嗎?」
她連答都懶得答應我一聲。我又到附近多繞了一會兒,在一家出售五金和廚房用品的店門口停下來。櫃檯後面那個傢伙穿了一件開襟長袖的駱駝毛毛衣,嘴裏嚼著一段短短的雪茄。我問他有沒有冰錐賣,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去,拿了一支釘在紙板上的冰錐回來。
「他們很好,」她說,「他們這時候早已上學去了。」
一時之間,他都快要發脾氣了。然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眼睛里傳達出來。「我恐怕得請你現在就離開,」他說,「我有幾通電話要打,十五分鐘后我還有一個約會。」
「動手吧,」我說,「來當我的座上嘉賓。」
「你偷來的。」
「夠久了。」
「當你打開一罐頭的蟲時,要把它們再全塞回去是不可能的。有很多事情會挑起情緒,我要看看它們會怎麼樣。我現在不想停下來。」
我把皮夾和打火機還給他,把那疊鈔票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我突然發現自己拿起電話撥了林恩·倫敦的電話號碼。沒有人接聽。沒錯,她告訴過我她有音樂會的票。而我自己也不記得到底為什麼還要打電話給她。我已經料定她那裡沒搞頭了。這也是我為什麼不去赴約的原因。
我感覺很好。我沒有喝醉。我喝了一整天的酒,居然還能撂倒流氓。我的直覺本能還很好,反應能力一點兒也沒有變慢。酒對我沒有影響。這隻能算是補給燃料,讓油箱永遠保持滿滿的。錯不了的。
「她的聲音很獨特。前天我打電話去埃廷格家裡時聽過她的聲音,她告訴我說他在希克斯維爾的店裡。她昨晚打電話來叫我讓死人安息。看來這好像也是你想要的。」
是一把摺疊刀,七種致命武器之一。
我想到我以前曾經讀過一個關於搶匪問路和時間的小專欄。我想絕對不可以和陌生人read.99csw.com交談。
「我只是帶著它。」他說。
我把它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好幾次。在路上某一個地方,我從鐵柵欄空隙把它扔進排水溝里。
我又投下一枚硬幣打電話給十八分局的弗蘭克·菲茨羅伊。「斯卡德,」我說,「皮內爾關在哪裡?」
「我猜保險業周一比較忙,就好像周六的體育用品業一樣。」
我有很多事情要想。
「如果你喜歡這麼說的話。」
「也許這是個適合早點上床的美好夜晚。」
他的一隻手上拿著香煙。當我走近時,他故意走到我面前,問我借火柴。
「獸醫說它真的是太老了。腎臟都壞了,眼睛也幾乎瞎了。你知道的,不是嗎?」
他說我瘋了,他什麼都沒有做。透過捂在嘴巴上的手,他說話的聲音很悶。
我是在旅館大廳的公用電話里打電話的,這時候有人在敲門。我告訴弗蘭克稍等一下,然後打開一條門縫。是前台工作人員維尼,他說有我的電話。我問他是誰打來的,他回答說是一個沒說姓名的女人。我懷疑是昨天夜裡打電話給我的那個女人。
他的皮夾里放了兩張十元和一些零錢。長褲的口袋裡有很厚一疊用橡皮筋捆起來的鈔票。在他皮夾克下面那件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我發現了一個用完即丟的丁烷打火機。
「看來不太可能會這樣。」
「請你再說一遍?」
夜晚飛快地過去。我並沒有注意到。我的心漂浮不定。
「一定有其他原因,但是到底是什麼呢?不是錢,不是肉體上的威脅。哦,該死,我知道是什麼了。」
「只要把名字給倫敦,他就會覺得錢花得很值了。」
「你要炒我魷魚。」
我和他講完電話,走到桌子那邊接另外一通電話。是安妮塔。
「哦,真可憐,」她說,「獸醫說它必須安樂死。他說到這個地步真的無法可想了。」
「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它怎麼了?」
街道仍舊是空的。我在人行道上找到那把摺疊刀。對街,阿姆斯特朗的門打開了,一對年輕男女走出來。他們手牽手,沿著街道往下走。
「不知道。」
「就算你能見到皮內爾,也可能是屬於百分之九十那部分。你不覺得嗎?」
「我記得。」
我想到可憐的斑德斯耐奇,它總是喜歡玩檢木棍的遊戲或者去散步。它會拿它的玩具來給你,表示它很想玩。如果你站起來,它就會把玩具丟在你腳下,但是如果你想搶走它的玩具,它會把玩具緊緊咬住不放。
「這一兩年來,它的視力一直在衰退。真是可憐,馬修。兒子們對它失去了興趣。我想這是最可憐的地方。他們小時候很愛它的。但是,現在他們長大了,不再對它有興趣。」她開始哭了起來。我站在那裡,握著聽筒,沒有說話。
我從他的桌上拿起一個紙鎮。上面有一片一寸長的銅製標籤,說明這是一塊來自亞利桑那沙漠的木頭化石。
她說:「我很難過,馬修。」
「我想冰錐已經過時了。」我說。
「埃廷格來找過你嗎?一定是昨天。星期六他的店裡很忙,他們要賣很多網球拍。他也許是在昨天晚上打電話給你的,是不是?」
「你可以去那裡,我建議。我可以假裝是同車隨行的警官。」
我說:「你不會擔心埃廷格或他妻子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有點爭吵對你又有什麼影響呢?除非埃廷格有辦法對你施加壓力,但是我不認為是這個原因。我不認為你有那麼容易就範。」
「我前幾天沒告訴你嗎?」
倫敦的辦公室在松樹街一棟二十八層建築物的十六樓。我和兩個穿深綠色工作服的人一起搭電梯。其中一個帶著一塊筆記板,另一個提著工具箱。他們兩個都沒說話,我也沒有。
「他們在市中心抓到他,所以我想他們會把他轉到賴克斯島。幹嗎?」
我問她孩子們好不好。
「《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的斑德斯耐奇。」
「你在這裏很久了嗎?」
我很快地走過去毆打他的肚子。他向我揮拳,我往旁邊一站閃過他的拳頭,然後一拳打在他腰帶扣環上一到兩寸的部位。這一拳打得他雙手垂下來。我揮起右手臂,用手肘撞他的嘴巴。他兩手捂著嘴往後退。
「哦。」
「但是你現在不用再辦這個案子了,」他說,就好像他在對一個反應遲鈍的小孩解釋事情一樣。「我不期望把錢拿回來,但我要你中止你的調查工作。」
賽奧西特區家裡的冰箱就有一個自動製冰器。
他說:「我表現得像個傻瓜。我想報仇,報復。興風作浪。不管是哪一個人或是哪一個瘋子乾的,我們也許永遠都沒辦法確定。我不該叫你去做一樁挖掘死人並且騷擾活人的工作。」
然後我又繼續走。我在第九大道從阿姆斯特朗那兒過街,往南走,空氣中好
九九藏書像有什麼東西似的使我提高了警覺。就在我覺得奇怪時,一個年輕人從我前面十碼處的一個門口走出來。「不大。」
「那些錢是我的。」他說。
「你的時間會有補償的。」
我走回店裡去。剛才賣東西給我的那個人正在看雜誌,他抬頭看著我。
我完全忘了時間。當我突然想到看手錶時,已經三點三十五分了。我應該在四點鐘去和林恩·倫敦見面的。我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才能準時到達。但是,她在切爾西區,應該不需要很長的時間。
「是那隻狗。你記得斑弟嗎?」
「以前油用完了。打不亮。」
「我走進來的時候就有這種感覺。為什麼呢?」
也許有個男人在那裡,或者是一個女人。這都不關我的事。
「我猜你會想要知道的。」
「它來的正是時候。」
「獸醫說它不會有什麼感覺。它只是沉沉入睡。他會負責幫我處理屍體。」
我喝完酒,走出去。
「我希望你先打電話過來,」他說,「這樣可以不用大老遠跑這一趟。」
「很抱歉讓你那麼生氣。也許你以後就會體諒我的立場,但是——」
「我希望你支持我繼續調查。對你和我而言,希望不是馬匹。我很抱歉事情的發展不像你所期望的。我本來想告訴你案子可能已經有點眉目了。但我猜你已經不想聽了。」
「斑弟?」
我說:「轉過去,把手放在牆上!快點,你這王八蛋。把手放在牆上!」
「我已經讓它安樂死了。星期五。」
我告訴他把電話轉到桌上那部電話機,我馬上會去接。我鬆開按在話筒上的手,告訴弗蘭克我不知道要問路易斯·皮內爾什麼特別的問題,但我會把他建議的方法放在心上。他問我是不是調查有進展了。
「我只是問你要一根火柴。」
「這就是我的工作嗎?」
我抬頭往上看,看見酒保熱誠的棕色眼睛。「自言自語罷了。」我說。
她說:「馬修?我只是要告訴你支票收到了。」
「不管他們拿來做什麼,」他說,「我認為除了不會拿冰錐去剔牙外,他們做什麼都可以。」
「哦?」
「通常都是這樣子的,不是嗎?有一陣子,我心裏想我一定浪費了自己百分之九十的時間。但是,如果你要達到那不算浪費的百分之十,你就一定得這麼做不可。」
他用一種警戒的眼光看著我,只有在別人懷疑你神志不清時,才會用那種眼光看你。
我吃了一些東西下肚,胃裡面好像有塊熱煤似的熾熱。我又喝了一杯摻有波本的咖啡把它澆熄。
「這不重要。」
「我不知道。」
「哦,天呀,」她說。聽起來她既悲傷又疲倦。「是為了斑弟。」她說。
我請接線員檢查線路。她告訴我話筒沒有掛好。其實,就算你把話筒拿起來,他們還是有辦法讓電話鈴聲響,我本來想假裝是警察,讓她幫我這個忙,但是最後還是決定作罷。
「我打過電話,他們說你還沒進辦公室。」
「哦,」我說,「我想如果我們必須這麼做——」
隔天吃完早餐,我打電話到査爾斯·倫敦的辦公室。他還沒進辦公室。我留下名字並且說我會稍後再打電話過來。
我身後沒有半個人。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條空空蕩蕩的街道。
「斯卡德先生——」
「一般人買這個做什麼?」
「防衛。」
「沒油了。」他說。
太陽被雲層遮住,而且還吹著一股寒風。由旅館數過去第三家店是麥戈文酒吧,他們開門營業得早。
「哦,我體諒你的立場,」我說,「你的女兒無緣無故地被一個瘋子殺死了,你就調整自己去適應那個事實。後來,又有一個新的事實出現要你去適應和調整,這個新的事實意味著你領悟到可能有人為了某個理由殺了你的女兒,而那個理由竟然是個好理由。」我搖搖頭,為自己講得太多而不耐煩。「我來這裡是為了要來拿一張你女兒的照片,」我說,「我不認為你會正好帶在身上。」
「九十八分,」他說,「加稅總共二元六分。」
我想到她那裡去。搭計程車不用太久。但是去做什麼呢?一個女人不會因為希望你去敲她的門而不把電話掛好。
「不要再追問了,」他說,「偶爾賣出去一支。」
也許這一點我是跟它學的。
你在哪裡可以買到冰錐呢?一支要多少錢?我突然滿腦子都是冰錐的問題。我在附近繞,找到一家廉價商店,我問一位家用部門的店員在哪裡可以找到冰錐。她叫我到九_九_藏_書五金部門去,到了那裡另一位店員告訴我說他們沒有冰錐賣。
有幾個人看著我。隔著吧台,比利問我是不是還好。「我很好,」我向他保證,「只是今天晚上人太多了。簡直無法呼吸。」
「我想我省了一通電話。」
我繞著街區轉,在第八大道圍牆上的一個洞口前停了一下,然後又在法雷爾酒吧停下來。我覺得靜不下來而且殺氣騰騰,酒保不知道說了什麼惹怒了我,我就走出來了。我不記得他到底說了什麼。
一個禿頭的人,穿了一件褐紅色的襯衫,外面罩著無袖毛衣。他用西班牙文問我一些問題,我猜他是想知道能不能幫我忙。我站起來,離開教堂。
「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我想把這件事跟別人談一談,但是我能跟誰說呢?你記得我們養這隻狗的時候嗎?」
「我想你有好一陣子沒看見他們了。」
「不是這個問題。真的。問題是,這個該死的傢伙可以說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我絕不想讓他有機會利用技術規則節外生枝。我們讓一個未經授權的訪客進去,如果他的律師得到風聲拿來大做文章,整個案情會因此而升溫。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嗎?」
下樓時,電梯幾乎每一樓都停。我走到街上,天氣仍舊陰鬱而且比我記憶中的還要冷。我走過一個半的街區才找到一家酒吧。我很快地喝完一杯雙份波本然後離開。我再往前走過幾個街區,又在另一家酒吧停下來喝了一杯。
風不但沒變小,反而還愈吹愈大。我停下來又喝了一杯。
「我剛向你買了一支冰錐。」我說。
「那好。」
「我沒有想到它這麼老了。對狗而言,算是很長壽了。」
帶這個東西在身上合法嗎?依照法律上的分類來說,它不屬於致命武器,但它是一種危險的工具。致命武器指的是裝有子彈的槍、彈簧刀、摺疊刀、短匕首、警棍、黑皮短棍和銅鉤爪這些沒有其他功用只能用來謀殺攻擊的東西。雖然賣冰錐的不願意透露,但冰錐確實具有其他用途。雖然如此,這也不代錶帶冰錐在身上是合法的。像印第安砍刀,以法律的眼光來看,是危險工具,不是致命武器,但帶著這種東西在紐約街道上走來走去仍舊不被允許。
「我什麼都沒做,」他說,「你是怎麼搞的?」
他慢慢地離開那面牆,雙眼保持警惕,一小股血從嘴角流到下巴。他嘴巴被我用手肘打裂的地方已經腫起來了。他不會因為這一點傷死掉的。
我輕輕一按。火焰往上跳,我拿給他看。熱氣升上來,他把頭扭向一邊去。我放開大拇指,火苗就消失了。
「這沒什麼不對勁的。」
去他媽的。
「因為它臉上的斑紋還有它的那副長相,我想叫它『土匪斑弟』。你說這好像給狗取個惡名似的,但是我們已經昵稱它斑弟了。因此,我們就說斑弟不是土匪斑弟的簡稱,而是斑德斯耐奇的簡稱。」
「它十四歲了。」
我告訴他把頭頂在牆上。
我不抽煙,但我的口袋裡通常都放著一盒火柴。我擦著火柴。他把煙塞進兩片嘴唇中間,身體往前靠過來。我把燃燒的火柴彈到他臉上,走上前去,抓住他使勁一推,把他跌跌撞撞地推到後面的磚牆上。
我在一家酒吧停下來喝一杯。一杯單份純波本酒,不是雙份的。我只是為了一個目的:持續喝酒可以抵抗寒冷的天氣。
「你要照片做什麼?」
後來我想通了。我有什麼好擔心的?我何必拼了命去趕赴一個她很可能會爽約的約會?因為她的父親可能在今天一大早或昨天深夜和她聯絡過了,她已經知道現在倫敦家族的政策已經改變了。馬修·斯卡德已經不再代表倫敦家族的最佳利益。這個人為了他自己的理由堅持要做愚蠢的事情,也許他有權力這麼做,但是他不能指望查爾斯·倫敦和他在學校任教的女兒繼續跟他合作。
我站著不動直到看不見他。
我在附近走了一會兒。我覺得實在很奇怪,我居然覺得我現在比芭芭拉的父親炒我魷魚前更加有決心要找出殺死芭芭拉·埃廷格的兇手。這原本就一直是一個沒有指望的追尋,現在失去了委託人的合作,事情更加沒希望了。但是,我相信我對他說過的那種被挑起的情緒所產生的力量。死去的人是一點都不會被打擾的,但是我一定會對還活著的人造成困擾,而且我感覺到這個案子會有名堂的。
我轉過身來,準備應付他的同夥。
「斯卡德先生——」
「她的名譽。你怕我會找到和她一起埋在墳墓里的東西。埃廷格一定會告訴你她有外遇。他告訴我她沒有,但我不認為他完全忠於事實。事實上,她看起來好像真的和一個男人在約會。也許還不止一個。那可能不合你品行端莊的胃口,但這不能改變她被謀殺的事實。她可能是被情人殺死的,也九九藏書可能是被她丈夫殺死的。這裏面有種種的可能性,但是你不願意去正視其中的任何一個,因為在這同時,全世界都會發現你的女兒並不純潔。」
但是我不想上床,只想他媽的離開那裡。我走到街角處的麥戈文,很快地喝了一杯。這地方死氣沉沉的,所以我沒待著。我到對街的波莉酒吧,那裡的自動點唱機弄得我開始神經緊張時,我就離開了。
「你說什麼?」
「那好,我很抱歉只有這麼多。」
「轉過來。」
「多少?」
「而我也不是來這裏向你要更多錢的。所以,你告訴我不要再辦這件案子能為你節省什麼呢?」
「當然。」
他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好像他有一點怕我。也許是因為我提高了音量或是看起來有點恐嚇的意味。
「你看來並不覺得驚訝。」
「放輕鬆,」我告訴他,「我不會去打擾死人。死人是不會被打擾的。你有權力要求我放棄這個案子,而我也有權力告訴你去他媽的。我是一位正在進行一個非正式調查工作的普通市民。假如有你的幫忙,我會做得比較有效率。但是如果沒有你的幫忙,我照樣會繼續下去。」
「馬修,我打電話來是為了——」
「那你幹嗎還帶在身上?為什麼不把它給扔了?」
「今晚這地方有麻煩了,」我說,「這麼多陌生人。」
「那又怎樣?」
沒有理由這麼做。沒理由產生其他的懷疑,這看起來不過像是冰錐大盜又添了一項記錄。
他聳聳肩。「我犯了個錯誤,」他說,「我把你送入愚人迷宮。這隻是在浪費金錢。」
「它是怎麼了?」
「可憐的斑弟,」我說,「它一定有十二歲了吧。」
「我拿到一張留言條說你稍後會再打電話來。」
「別傻了。」
「我並不期望把錢拿回來。」
我走進去。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兩個老人,一個在吧台後面,一個在吧台前面。酒保倒了一杯雙份的早年時光波本酒還有一杯水給我,我的手微微地發抖。
「你說得對。」
「但是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僱用我。所以你怎麼能炒我魷魚?」
我沒有權力打擾這個女人。也許她已經睡了。也許她有朋友在。
「我不知道,馬修。」
「挖掘死人並且騷擾活人?也許這對我所扮演的角色是一個很好的定義。你是什麼時候決定要取消的?」
我手上有錢的時候就會寄一些給她和兩個兒子。她從來沒有隻為了說她收到錢而打電話給我。
「我不知道,」我說,「很難說。我就是耗時間吧。」
「它很好。你賣掉了很多冰錐嗎?」
我走近他,鉤著一隻腳伸到他身體的前方,把他的腳往後拉,如此一來他就沒有辦法輕易離開那面牆。
「也許我可以替你問他一兩個問題。假如我能去看他的話,我不能確定我一定可以。他的律師也許已經下令禁止了。但是,如果你有特別的問題……」
「這就是重點。」
我發現了一個地下道。我先走向通往住宅區的月台,隨後又改變心意去等開往布魯克林的火車。我在傑伊街下車,從這條街往上走,再從那條街往下走,最後走到波朗坡區。我在一家位於修莫虹街的聖靈降臨教堂停下來。布告欄上有許多用西班牙文所寫的告示。我在那裡坐了幾分鐘,希望全部的事情能在心中自行整理平靜下來,但是做不到。我的思緒不斷地圍繞著死亡事件跳來跳去——死去的狗,死去的婚姻,一個在廚房裡死去的女人,一條死掉的線索。
我點點頭,離開。我沒有問他九年前誰向他買過冰錐。假如我這樣做,他就不會是唯一懷疑我神志不清的人。不過,如果在芭芭拉·埃廷格死後不久就有人來問他或布魯克林這一帶其他的五金行或五金經銷商這個問題,如果他們又給這些人看幾張適當的照片,也許他們那時候就可以找出殺死芭芭拉的兇手了。
「他們很喜歡這樣。」
「隨便扔掉是違法的。」
「是不重要。再說,這也不關你的事,斯卡德先生。」
他沒有說什麼。他那個紙鎮的底部有塊黑色的毛氈以避免刮傷桌面。我把它放回去,有毛氈的那一面朝下。
「是的,」他說,「這就是我想要的。」
我舉起玻璃杯,懷疑自己既然一大早要到倫敦的辦公室去拜訪他,卻讓呼吸帶有波本酒味,這是不是太不聰明了。隨後,我決定了,對一個非正式的私人偵探,這應該是可以原諒的怪癖。我想著可憐的老斑弟。不過,我當然不是真的在想那隻狗。對我而言,也許對安妮塔而言也一樣,它是少數還維繫在我倆之間的一條線。它這麼安詳地死了,有點像我們的婚姻。
我站穩雙腳,等著他。一時之間,他好像有點心動,我真希望他採取行動。我覺得血液奔騰,直衝太陽穴。
「我也是這麼想,我覺得絕大部分的努力都會九_九_藏_書徒勞無功。」
外面的空氣綳得很緊。今天我已經喝了一整天了,而這空氣他媽的好像又灌了我一堆酒,但是我想我可以應付得很好。不會對我有什麼影響的。我完全清醒,神志清醒,頭腦也清楚。離我能睡得著的時間還有幾小時。
「為了什麼呢?」
他說:「你瘋了,你知道嗎?你真的是瘋了。」他側著身體移動了十碼到二十碼,然後大步跑到街角盡頭。
「你想怎樣?」我挑開那把刀子拿在手上,讓光線照著刀鋒閃閃發光。「你最好以後不要再在這一帶出現,還有你最好不要在全紐約市有一半警察都在捉拿第一大道砍殺狂的時候在身上帶刀。」
我叫他閉嘴,然後開始搜他的身。他站著不敢動,有一點點血從他的嘴角滴下來。沒什麼嚴重的。他穿著一件那種有軟毛領子、胸前兩個大口袋的皮夾克。我想一般人都稱之為飛行夾克。夾克左邊的口袋裡有一疊衛生紙和一包雲絲頓淡煙。另一個口袋裡有一把刀。我把手腕輕輕一挑,刀刃就亮出來了。
我喜歡他的態度。「再給我一杯,」我說,「給你自己也弄點東西喝,我請客。」
「也許不可能,但我不急著去碰運氣。你到底想從他那兒知道什麼?」
「但是對我而言很重要。」
我又打了一次電話給簡,仍舊在佔線。
「昨天凌晨一點三十分左右,我被一通第二任埃廷格太太打來的電話吵醒。她也在大約那個時候打電話給你嗎?」
那些王八蛋就是這麼做的。其中的一個人先把你攔下來,衡量一下你的身材,另外一個人則溜到你背後,用前臂壓住你的氣管,再拿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我覺得有一點光火。她打電話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只是為了要按下那個令我產生罪惡感的小小按鈕?「我正在辦一個案子,」我說,「只要這個案子一結束,他們隨時都可以過來,我們可以一起在紐約公園裡玩接球的遊戲或來場拳擊賽。」
我從布魯克林打了兩次電話給簡,兩次她的電話都在佔線。我回到曼哈頓,在阿姆斯特朗又打了一次電話給她,還是在佔線。我喝完一杯摻有波本的咖啡,試著再打一次電話給她,結果仍舊是在佔線。
「做什麼用?」
用來殺芭芭拉·埃廷格的冰錐是不是也被用同樣的方法扔掉了呢?有可能。它甚至有可能就被丟進同一個排水溝的鐵柵欄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我不是真的要買冰錐。我只是想知道價格,還有它容不容易得到。我還是付了錢。在外面一個鋼製的垃圾桶旁,我把棕色的紙袋子和那片厚紙板都扔了,査看著這支我買來的冰錐。錐刃有四到五寸長,錐頭很尖。把手是一塊黑色圓筒狀的木頭。我兩手輪流握來握去,然後把它放進口袋。
「我想去看他。我的機會大不大?」
「一些吧。」
這樣就比較簡單了。我轉過來面對著他,他張著嘴,睜大眼睛,離開那面牆。他和我一樣高,但體格比我單薄,十幾二十歲出頭,一頭蓬亂的黑色頭髮,一張臉在街燈下看起來慘白如紙。
「它這輩子過得也不錯了,你不覺得嗎?它是只好狗。它真像個小丑,總是把我弄得十分狼狽。」
我從他臀口袋都拿出一隻皮夾。裏面有張身份證,他的名字叫安東尼·斯風札克,他住在皇後區的伍德賽。我說:「你大老遠地跑來這裏,湯尼」
我想知道他是在哪裡取得冰錐的。冰錐對我而言,是一件十分過時的工具。除了謀殺,你還會拿它來做什麼?現在一般人都不用大冰庫了,也不需要請送冰的人送大冰磚到家裡來。現在大家都自己在製冰盒裡放水做冰塊,或是在冰箱里裝一個可以自動生產冰塊的小裝置。
辦公室空間充足,舒適但不華麗。從他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港口,只有一部分被周圍的建築物遮住。我們站在桌子旁,一人一邊,我感覺到我們之間的氣氛很古怪。有那麼一會兒,我後悔自己在麥戈文喝了波本酒,後來我才意識到波本酒與隔在我們中間的帷幕無關。
「什麼意思?」
我走到懷科夫街的那棟大樓。我按了唐納德·吉爾曼和羅爾夫·瓦格納的門鈴。他們不在家。朱迪·費爾伯恩也不在。我走過到簡曾經和——他叫什麼名字來著?——愛德華或艾迪,住過的地方。
「我也是。」我想起簡,因為她孩子搬到這片土地的另一邊去而得到解脫,因為她不必再去探望他們而得到解脫,而且又不必為了自己得到的解脫而產生罪惡感。「我很喜歡這樣。」我說。
她應該不是想要炫耀自己,只是不想讓我像個傻瓜一樣站在那裡。
他遲疑著,我說:「說出來吧,告訴我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