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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咖啡杯。」她說,「一隻史努比精神抖擻,另外一隻史努比懶洋洋地躺在它的狗屋上。我父親叫它們咖啡因杯和無咖啡因杯。」
「你父母的死因。」
「是的。」
「我明白了。如果真有這麼個人,他想出這個方法,先把兩個人殺了,再把門鎖起來——」
「我到布魯克林去了一趟。」我說,「我看過現場的搜證照片,也親自跑到現場去看了一下。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探員就陪在我身邊。我想,案情沒有那麼簡單。」
「這是說還有人在外面接應嗎?」
「也許是這個巧合引起我的注意,」我說,「也許是因為我花了太多的時間在這個案子上,我不知道。」我沒跟她提她那個眼睛看起來有些像流浪動物的表妹,至少現在先不提比較好。「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發現我正在進行非正式的調查。」
「沒錯。」我說,「我認為有一個人殺了他們兩個。」
「所以是別人裝的。」
「因為當天晚上,看到他們背著大包、誤以為他們是在找洗衣店的目擊證人——」
她想了一會兒。「你並沒有見過那道插銷鎖。」她說,「也許警察說『亮晶晶的銅鎖』只是一句閑話,卻被你過度地解釋,說不定那道鎖上面漆過。我的意思是——」
「騙你的多半沒有好下場吧,是不是?」
她把自己杯里的咖啡加滿,坐下來,在書上做了個記號,放到一旁去。「這是一本小說,」她說,「故事發生在十四世紀。我其實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哪一段歷史。有什麼差別呢?我又不想一字不差的把我讀到的東西記下來。你的咖啡還行吧?」
「沒錯,那道鎖弄巧成拙。」
「兇手不想讓伊凡科知道他已經起了殺心,於是攻其不備,跟伊凡科走到卧室,從背後開槍,讓他當場死亡。絕對不是兇手一時良心發現,或是短暫的精神失常,才出現這種先殺人再自殺的情況。」
「首先,我要告訴你,我不是警察。我以前干過警察,不過,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之後,我改當私家偵探,不過,我今天也不是以私家偵探的身份到這裏來查案的。我以前有執照,不過,兩年前我就放棄了。」
「我沒見過這把鎖。」我說,「但是,陪我一起去的探員見過,他的印象很深刻,連這把鎖是銅的,還泛著光,這種事他都說得出來。這表示這把鎖是新的,因為維護這幢公寓的人不會那麼細心,油漆的時候,會連鎖一起刷上。他們不可能用黏性紙條貼把不該油漆的地方蓋住,什麼東西都難逃他們的刷子——電線、插座、開關板,只要是牆壁上的東西,無——倖免。如果傑森·比爾曼在搬進這間公寓的時候插銷鎖就在那裡的話,它應該跟牆壁、窗檯、天花板一樣,是白色的。」
「那又如何?」
「是結了。」
「就是租公寓的人。」
「弄巧成拙?」
「好的,」她說,有些期盼,「現在又出什麼事了?」
「我一直認為這案九-九-藏-書子有蹊蹺。結案得太快、太容易了。我一定會這麼想的,對不對?暗地裡,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們是我的父母啊。上午,我看他們還好好的,下一次再看見他們,就死了。」她的身體又往前傾。「我心裏有個想法不斷地在浮現,事出有因啊,為什麼這個案子來得沒頭沒腦的?你有沒有聽過一本書,叫做《好人不長命》?」
「我以前干過警察。」
「東?西?五十七街的哪一段?」
她喝掉咖啡,把杯子放下,坐直了身子,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的桌子上,等待我的解釋。
「希望你不喜歡加了牛奶的咖啡,」她說,「因為牛奶沒有了。」我說,黑咖啡很好。她又遞給我一個史努比馬克杯。這隻短腿獵犬攤開四肢,很逍遙地躺在它的狗屋頂上。她的馬克杯上,史努比站在它的餐盤旁,耳朵飛了起來。
「《第三個人》的主題曲。」我說,還哼了兩小節,「這個想法在我腦袋裡轉了兩天了,我一直抓不到,也搞不清楚它會朝哪裡發展。」
因為感覺不對,我想,但是,要說服的人可能不止她一個,我得找點具體的證據。
「不,」我說,「當然不是。但是,一間小公寓里有兩具屍體,死了好幾天了,我想沒有幾個警察會花時間去想該不該開窗戶。」
「太刻意了。」我說,「有點畫蛇添足。」
「什麼?」
「調查什麼?」
「而且是同一把槍。在同一個房間的角落裡,另一個人也死了,看起來像是自殺身亡。當然,還是同一把槍。」
「有這個可能。也許唯一把歌聲趕出腦子的方法,就是搞清楚它是什麼。」
「我真的不想說得太清楚。」
「沒多遠。」
「他殺了他的同伴,然後飲彈自盡。」
「意思是:這道插銷鎖是比爾曼自己買的,可我找不出理由。這傢伙住在垃圾堆里,哪裡會有什麼改善住處的心思?他睡的床墊就擱在地板上。他會有什麼別人想偷的東西?買了鎖,還得找工具去裝,他就不怕麻煩嗎?」
「只見到兩個男人。」
「聽到這件事情我很難過。」
「而且是反鎖的,你說過了。」
「那天晚上我們家有些朋友也在那裡,他們都打電話跟我說過。」
「你難過什麼?你又不認識他,你也不認識我。但這裏面有個道理,『以前』先生,我現在還住在同一幢公寓里。他死在一張椅子上,那把椅子現在我也還留著。我要上哪兒去?搬家?還是把那張好好的椅子扔掉?你又希望她到哪兒去呢?搬離這裏?賣掉這幢房子?找一幢沒死過人的房子住?」
「你聽我說,」她說,「有一天,我丈夫看了我一眼,『我的胃很不舒服,』他說,『你一定忘了買健胃藥了,對不對?』我慢慢地踱出家門,還有點不樂意,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盒全新的健胃藥,大包裝的,但他已經死了。他根本不是胃疼,而是冠狀動脈肥大。他告訴我的最後九_九_藏_書一句話,竟然是問我是不是忘了買健胃藥。」
「我從哪兒來?」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這女人的身材有些矮胖,頭髮紅得像一團火,臉上也搽了很紅的胭脂,身上鬆軟的印花布料和她一起晃動著,笑容里有些戒備。從姿態看,一遇到緊急狀況,她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呼救。
「人造代糖呢?」
「那我就不能跟你好好聊天了。」
「你是怎麼來的?計程車?公共汽車?」
「我以後不會這樣的,就是現在不想說。他們殺了我的父母,然後,又有人殺了他們。」她皺起眉頭,「他們是殺我父母的兇手,是吧?」
「沒關係。」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第三個人在外面等他們。等一等,他是司機,對不對?他在車裡等他們,把他們送回布魯克林,然後……」
「我是這麼想的。」
「這兩個杯子都沒有裝過無咖啡因的咖啡。因為我的父母認為,無咖啡因的咖啡違背自然道理。」
「你認為他根本沒有理由裝那道鎖。」
「也就是先殺人,再自殺的那個。當然,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是故意讓我們這樣想。其實這才是我們要思考的方向,那道插銷鎖並不是重點?」
她帶我穿過玄關,經過一個黑漆漆的房間。「起居室。」她說,眼睛不敢往那個方向看,「我不過去,我還沒有準備好。」
「對,也不對。」
「我從來不加糖。」
「你認為另有隱情?」
「那個女人沒看清楚事實,」我說,「但人數卻沒看錯。現場的確只有兩個人。」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加點糖。」
「這是潛意識傳給你的信息。」
「跟我父親一樣。」
「還有呢?」
樓下的古董店似乎開門了。店裡隱隱透出亮光,玻璃大門也是拉開的。但我卻沒看見有人在裏面。我推了推小門,是鎖著的。不過旁邊有個電鈴,我按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有個女人從店面的後端出現,斜睨了我一眼,手掌遮在眉毛上端,好像在擋光線。她微微聳肩,似乎根本不在乎我是顧客還是上門來搶劫的。
「證明這個詞不太合適。」我說,「因為這也無法證實什麼。我知道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但畢竟還沒有證實。所以我到命案現場,去看看到底有什麼問題。」
「沒有,我想不是這樣的。」
「那他怎麼出去?」
「而事實並非如此。」
「絕對沒有二十遍。」我說。
「用的是兩塊錢從五金店裡買回來的插銷鎖。」
「也許。如果真有這第三個人……」
「到過你這兒、以前干過警察的人,應該不止我一個吧。」
「門鎖起來了。」我說。
「我有點不明白。這案子結了,不是嗎?」
貼著瓷磚的廚房裡透出光線,裏面的收音機播放著柔和的音樂,是一個專放輕音樂的台。松木桌子的兩旁放了兩把上了紅漆的梯式靠背椅和幾把藤椅。其中一把靠背椅上放了一個印有史努比的馬克杯,裏面有半杯咖read.99csw.com啡,旁邊的椅子上,還有一本扣著的書,看來她原先是坐在那裡的。她隨意指了把椅子,我坐了下來。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問了幾個問題,想知道樓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第三個人。」她說,「感覺起來像是英國的間諜小說。是不是有一部老電影就叫這個名字?好像是奧遜·威爾斯的電影吧?」
「我完全同意他們的看法。」
「他那個時候可能已經死了。」
「有沒有可能他想獨吞所有的贓物呢?」
「我就是從這裏開始的。」我說。
「那也不是就在隔壁。你來之前也沒打電話,如果我今天沒開店怎麼辦?如果我頭疼,已經回家了又怎麼辦?」
我見到她的時候並沒有機會看到這對眼睛,因為她是透過門上的窺視孔向外打量我的。我就站在那裡,任她把我從頭到腳的看一遍,然後,我把我的名片、駕駛執照、偵探贊助協會的貴賓卡——那是喬·德金給我的最後一個禮物——逐一拿出來,讓她知道我是誰。這張貴賓卡根本不是什麼證件,可是一般老百姓會覺得它有些權威,至少有些保障。反正,克里斯廷覺得安心,把門打開了。
「你跟我談得越久,就越沒有時間去跟她說話。」
「只剩內褲?」
「我想是吧。當然,這個詞這兩天也在我的腦袋裡出現過,慢慢的,我也習慣用這個名詞思考了。」
她問:「你是警察?」她的臉鬆弛了一下,馬上又緊張了起來,「你不是警察。」語氣之肯定,連我都不得不佩服。
「你看到兩個人這樣死在那裡,馬上就會想到其中一個先殺人,然後自殺。你是這樣想的,是吧?」
「五十七街。」我說。
「當然了,那首歌可能給你一些暗示,讓你把想法彙集起來,逐漸推出一番道理。」
「走來的。」
「你說什麼?」
克里斯廷·霍蘭德看起來不太像基恩畫中走出來的人物,但我原先也沒這麼設想。我在電視和報紙上看過她。她很高,有點運動員的樣子,頭髮短得很得體,藍眼睛不是非常大,但非常坦率。
「買來,裝好,讓現場看起來像是謀殺后自殺。但你又說兇手有兩個。」
「沒錯。」
「出了這樣的事——」
「哦。」
「沒錯。」
「鎖是新的,還亮閃閃的。」
「我走了進來,」她說,「親眼看見他們的慘狀。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沒有半點理由。」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點點頭。「窗戶是關著的,但是,這間公寓在一樓。爬出窗戶,再關起來,並不困難。這樣當然沒有辦法把窗戶鎖起來,但我不知道有什麼人可以證明當時窗戶到底鎖了沒https://read.99csw.com有。巡邏員進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窗戶打開。」
「所以,插銷鎖閂起來本來是故布疑陣,讓大家認為這是殺人後自殺的案子,」她說,「沒有想到反而可以證明另外一件事情。」
「挺好的。」
「是的。」
她看著我,然後,垂下眼睛看著咖啡杯,說:「咖啡因,無咖啡因。」
「那只是其中之一罷了。」
「他們現在都還好。我可以跟你談我的孩子,可是,我覺得你已經在我身上浪費太多時間了。去找她聊聊吧。」
她微微一笑,但是並沒有轉移注意。「你不可能跑這麼遠的路,」她說,「就是為了浪費時間來跟我聊天。」
「想讀的話,我可以送你一本。有三個人不約而同送我這本書,你信不信?我拿了一本來讀,沒幾頁就讀不下去了。也許我應該試試另外兩本。但是,現在我寧可到十四世紀去躲一躲。你為什麼覺得這個案子幕後另有其人?」
「不用,謝謝。」
「這是警方的規定嗎?」
「其中一個是兇手。」她可沒說我不能提他們的名字,「卡爾·伊凡科。我不確定比爾曼也參与了。」
「她現在還住在這裏?」
她顯然並不知道這一部分。我從頭說了一遍,讓她了解前因後果。然後我說:「這很費工夫。我想,現在我對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可能會有更進一步的了解。」
「你父母遇害的那天,我也在林肯中心。感謝晚宴和接下來的音樂會上,我們都在一起。我不認識你的父母,那天晚上,我也不能確定是否見過他們,但是,那天晚上我和我太太都在場。」
「你從五十七街的第九大道那頭一路走過來,就是為了問我這些問題?」
她的聲音慢慢的低沉下去。我說:「我替你把話說完。這三個人一起走進科尼島大道的那間公寓。第三個人朝伊凡科開了三槍,然後殺了比爾曼,先把他身上脫得只剩一條內褲,裝成是自殺的模樣……」
「我想我得先解釋一下,為什麼跑到這裏來按你的門鈴。」
「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也是一首歌。」我說。
「我也在想這件事情。爬窗戶?」
「那也有十九遍。你有什麼別人沒問過我的問題?」
她現在在家嗎?
也許吧,也許還沒死,但讓她這麼想吧。「殺伊凡科的人是從背後開槍的。兩顆子彈,一顆打中心臟,兩顆都在他的襯衫上留下了子彈燒灼的痕迹。然後,兇手跪下來,把第三顆子彈打進他的太陽穴。」
「對。」
她的身體往前傾。「你發現了什麼,對不對?你發現了什麼?」
我說:「你父親正面中槍。兩顆子彈從兩英尺外射進他的胸膛,第三顆子彈是近距離射進他的太陽穴。」
她這家店裡從畫框精巧的小幅鄉村風景畫,到法國的青銅器,各種東西還真不少。不過最多的還是動物造型的飾品、皇家道爾頓的小塑像、Art Deco燈具。其中一個陳列架上,全都是小型的雕像。九九藏書
還真沒有。我問她答,我不能說雙方從這番對話里得到了什麼信息。幾分鐘之後,她說:「該我了,你從哪兒來?」
「沒有。」
她的眉頭皺起來了。「幾天前,他們在布魯克林找到兩具屍體,然後,他們就宣布破案,沒有什麼好查的了。」
「你以為我整天都在監視她嗎?想知道她在不在家?自個兒去按門鈴啊。你不怕吵我,難道怕吵她嗎?」
「你又不住在這幢房子里,當然是從外面來的。我不是指你是哪裡人,我說今天。你今天是從哪裡過來的?」
「我明白了。」
「有人殺了他們兩個。對不起,我不想提他們的名字。」
「巡警破門而入,是因為那道門反鎖起來了。他們發現裏面有兩具屍體,其中一個身中三槍,身體兩槍,腦袋一槍。」
她點點頭,等著。
「伊凡科被槍殺的方法。身體兩槍,頭部一槍。」
「這是她的家啊,你說,她還能住在哪裡?」
「然後你發現了那道插銷鎖。」
「我養了四個孩子。他們沒一個敢跟我說瞎話,但有的時候還是會想騙我。」她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你跟她談過沒有?」
「那麼那天晚上有三個人在我家?」
「我父親也是這樣死的。」
「五十七街和第九大道的交會口附近。」
「然後呢?」
她點點頭。「這我相信,你以前是警察,現在退下來了。我以前才十來歲,我以前很瘦。你想要從我這裏知道什麼,『以前』先生?我當時不在這裏,什麼都不知道。這個一時講不清的故事,我起碼講了二十遍了。」
「這個房間上次油漆的時候,那道鎖還不在那裡。」我說,「我仔細看過原先裝鎖的位置。如果那道鎖早就在那裡的話,應該有一塊地方沒有被漆到才對,但不是這樣。就是因為門邊有一道插銷鎖,所以警察才需要破門而入,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那道鎖是比爾曼租下這間房子以後,才裝上去的。」
「這些東西還不足以讓人動心到非把對方殺死,然後自己獨吞的地步。整起殺戮事件經過精心的策劃,但是,兇手這樣的殺人方法卻不一定是為了展現他的細心與算計。三發子彈有點儀式性的味道,兩發打在身體上,一發打進太陽穴,這像是一種簽名。除了簽名之外,我不覺得我們還找得到別的理由。為什麼一定要朝著身體開兩槍?為什麼不幹脆把手槍裏面的子彈打光算了?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朝你父親的身體開了兩槍,他希望建立一種模式。」
「聽說過,但沒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