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他又沒扛兩大枕頭袋的贓物,馬修。他完全可以乘地鐵,沒人會多看他一眼的。」
「傑森·比爾曼。」
「他可不是走著去的。」
「我想,我應該向你道歉才是。」
「是嗎?至少,我還活著。」
「他根本沒有射|精。他沒有高潮,我們當然找不到沾了精|液的衛生紙,采不到DNA樣本。這也就是他為什麼要殺她的理由,因為他不想面對他性無能的事實,所以,他絕口不提真正的經過,自己編了一個故事寫進電腦里。」
「是看不見。」我說,「大部分都藏在水面下。他好像知道錢是從哪裡來的了。」
「是啊。」
「他以前也這麼干過。」
「我想他們是會去接的。」
「你只是他的爸爸而已。」
我拿起咖啡壺,把杯子倒滿。我說:「從指紋著手,大概也行不通吧。」
「這個不一樣,一定要本人簽收。」他說。
「我是個殺手,在床上也不是個軟蛋。」
「沒錯。你說,最近有沒有人失蹤呢?」
「我回答了吧,沒有嗎?我只是不知道『擔心』這個詞合不合適。難道我擔心了,情況就會不一樣嗎?人是會變的,但只有不得不變的時候,他們才會變。他在圖森做的蠢事又被他躲過去了。後果其實是挺嚴重的,但他卻沒有得到教訓,輕輕鬆鬆就躲開了射偏的子彈。」
「我連想都不敢想。」
「也許駕照和行車照上是別人的名字,他很小心,不但分開來收好,而且不讓它們留在現場,因為以後還用得上。」
「是啊,」我說,「我們永遠也不知道。」
「也有點不合格。」我說。
收到克里斯廷·霍蘭德的禮物之後,我把他這個提議也當禮物收起來。然後,我發現我正走在教堂的階梯上,準備進入聖保羅教堂。教堂空蕩蕩的,我挑了後排的位子,坐了半晌。然後到燭台邊點了一整排的蠟燭,又坐了回去,想著什麼事情變了,什麼沒變。
「他怎麼這麼快就找到地方藏身?你是不是要問我這個?你是不是要我隨便找條街,找些兄弟挨家挨戶去搜?」
「他根本沒有去過按摩店?」
「登記在別人的名下?有可能。」
「謝謝了。」我說,「我很感激。但我想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因為沒有任何一枚指紋多次出現。我想他大概打掃得很勤,而且特別注意指紋,一有機會,就把它們擦得乾乾淨淨的。這麼說應該不誇張吧。我們所釆集到的指紋,理論上有一大堆應該是麥瑟羅街那群人的,因為他們經常來這裏接受治療,跟他們勇敢的領袖進行個別治療,或集體治療。這樣留下的指紋就不少了,但我們還是沒有辦法比對,因為鹽酸不止灑在他們的臉上,連他們的九_九_藏_書手指都沒有放過,又狠狠地燒了一下,什麼都不剩了。」
「有需要就隨時來找我。」他說,「萬一你改變主意,也沒關係。」
「不用想得太多了。」
「這我同意。」
還真是這小子。他說,他只是打電話過來,讓我知道他又搬家了。他離開圖森,先到處晃了晃,看看這個國家的風土人情,然後輾轉來到愛達荷州的多藍城,跟斯波坎市隔一條河。
「大概是這個意思。」
「從恐龍骨頭上都採得到DNA樣本,」他說,「看過《侏羅紀公園》吧。當然,他們採到一大堆DNA樣本。」
我們兩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溫特沃思說:「如果他是開車去的,車應該停在麥瑟羅街附近。」
「沒錯。」
「這就不用提了,」我說,「我又沒幫上什麼忙。」
「按摩店的垃圾桶里不是有衛生紙嗎?」
我又跟克里斯廷·霍蘭德聊了兩次。有一天下午,她打電話給我,問我怎麼還沒把最後的賬單寄給她。我跟她說,我沒有賬單,她又不欠我什麼。
「齒模記錄呢?艾拉。火燒得再厲害,牙齒總是燒不壞的。」
「這不對啊。」她說,「你跟TJ花了這麼多時間,應該會有費用產生才對。」
她還想爭辯,過了一會兒只得放棄。我想,這事大概就這麼結束了吧。兩天之後,門房打電話過來,說有一個波多夫寄來的包裹,必須簽收。他找了個人送上來,我一邊簽,一邊跟他說,我已經授權樓下的管理人員代收包裹。
「這倒是真的。」
「我怎麼知道。」
「沒錯。火場檢查員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他不小心引爆火苗,連累自己葬身火場;二是他自己也不想活了。但我馬上就想到第三種可能性。」
「你還是擔心他嗎?」
「我想他和伊凡科也是開車到霍蘭德家去的。我一直這麼想。」
我們倆對望一眼,他的眼睛睜大了。「你猜到我心裏想到的那個詞了,是不是?」
「你開什麼玩笑?火場哪裡還找得到指紋?我們在中央公園西路倒是找到一些,數量不多,沒有辦法辨認哪一枚是他的。」
我喝了一口咖啡,「他是怎麼到那裡去的?」
「『我來似水,我去如風。』」
「也許吧。」我說,「當然,還有一種我們沒有提到的可能性。」
「他會不會有輛車呢?」
「這話也是。」
「是啊。」他說,「我只能說,他還真是一股邪風。」
「你這麼想?」
「沒錯。」
「可是,你知道嗎?」她說,「我實在不想說,但我覺得九_九_藏_書這樣說不定對他比較好。我想傑森這輩子很難找到什麼出路了。也許我話不該說得那麼絕,因為我們永遠也不知道,是不是?」
一星期後,埃萊娜接到一個電話,和對方還聊得挺起勁的,過了幾分鐘,她才捂住話筒對我說:「找你的,是安德魯。」
「肯定還有下一次。」我說,「我只希望他能保住性命,出獄之後好好重新做人,我會關心,因為他是我的孩子,但我沒有辦法介入。我又不是他的神,連他的資助者都談不上。」
「沒有駕照,沒有行車照,也間接證明了他沒有車。」
「也許他搭麥瑟羅街那伙人的便車,先打個電話給誰,然後叫那個人去接他。到了之後,這些人束手就擒,排著隊讓他一刀一刀地殺。你覺得可能性不大,對不對?他們不太可能先約好,然後再把這個心理醫生載到麥瑟羅街,是吧?」
「你的表妹卻死了。」我說,「威廉斯堡的那些人,無一倖免。你給我一千塊,足夠了。」
「下一次呢?」
「他現在在愛達荷州,你知道吧。」
「一團模糊,面目全非。」
「地鐵吧,我想。除非有人能指認他乘的是計程車。到目前為止,沒有司機出面說他載過這個神秘乘客。不過,即便如此,也不能證明他不是坐計程車過去的。」
「哦,天哪。」他說,「我現在已經有點神經兮兮的了,我可不想變成瘋子。地上的那排血腳印是他踩出來的,目前還找不到證據駁斥這一點。」
「我想他應該有輛車。」
「能夠證實當然更好。DNA比對呢?他們沒從屍體上面取一些DNA樣本嗎?」
星期六,「非常莫扎特」樂團舉行最後一場音樂會。我跟埃萊娜一起去,散場之後我們倆還去吃了頓燭光晚餐。這個音樂節不過四個星期,但卻比一般歌劇裏面死的人還要多。算算還真是不少——伯恩與蘇珊·霍蘭德、傑森·比爾曼、卡爾·伊凡科、莉雅·帕克曼與按摩女郎、彼得·梅雷狄思和他的四個室友,最後,當然還有亞當·布萊特或阿登·布里爾,或是奧博利·比亞茲萊,看你喜歡叫他什麼。
「然後他開著車,駛向夕陽。但他卻把錢留在皮夾里,你相信嗎?我的意思是說,誰會把錢扔下來呢?」
「邁克爾跟他說的?」
那是一個鱷魚皮夾,非常漂亮。盒子裏面沒有名片,我把皮夾拿出來,再找找有沒有什麼線索,卻發現皮夾裏面塞滿了錢,簇新的百元鈔票,總共五十張,還有一張卡片,「送你的禮物。」有KH兩個字母縮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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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他記得把鑰匙拿走,但結果還是一樣。那個地方的孩子還沒學會開車,就已經會用汽車的點火裝置偷車了。」
「就算我喝多了,」他說,「回家也不是件難事,連馬路都不用過。」
我說:「這不是波多夫寄來的嗎?」她說,那家百貨公司也有男用品部門,這是一個禮物,包得很好,裏面還有張給我的卡片。我接過來,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我也是。你知道我覺得耿耿於懷的是什麼嗎?」
過了一會兒,他說:「如果你想把你的私家偵探執照弄回來,我們幾個很樂意幫你寫推薦信。」
「冒充心理醫生。」他說,「就跟小朋友扮家家酒一樣簡單。更何況一半以上的病人都是無病呻|吟。」
埃萊娜回家的時候,我把這個包裹遞給她,她動手拆開,又還給我。
「沒有相符的比對,問題就在這裏。」
「再過幾個月,」他說,「我希望我仍然在圖森,因為每個人都告訴我,這裏的冬天長得要命。但目前我覺得這裏挺好的。」他找到了個當酒保的工作,他說,住的地方不錯,上班只要走五分鐘就行了。
出門的時候,我在捐款箱里放了兩百五十元。別問我為什麼。
「只要有機會,他就一定會來這一手。」
「有人把垃圾桶裏面的衛生紙全部翻出來了。」他說,「你知道吧,以後我再抱怨我的工作是全世界最辛苦的時候,請提醒我還有個翻垃圾桶的可憐鬼。他們當然找過了,全都檢驗過一遍,可是什麼也沒有。看來這傢伙要麼是犯罪天才,百忙之中還記得把垃圾桶里沾了精|液的衛生紙拿出來丟掉,要麼這傢伙在電腦上講的故事,根本就是編的。」
「哪裡?布魯克林?」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該給海倫·沃特林太太,也就是傑森·比爾曼的媽媽打個電話。她非常感激我洗刷她兒子的不白之冤,原來他只是連續殺人案里第一名犧牲者罷了,不是什麼冷血的江洋大盜。對她來說,這樣的結果,憂喜參半。她的兒子還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沒有半點價值。她一直以為賜她兒子新生的人,不但背叛了他,還奪走他的生命。
「目前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在管理所里找不到,沒有任何的車輛登記。」
「一百七十塊。」他說,「如果你忘記了,我再提醒你一次。這筆金額跟電腦上的描述一模一樣,兇手離開按摩店的時候,口袋裡就是這麼多錢。一張一百,三張二十,一張十塊,連鈔票張數都絲毫不差。」
「這個好處還真不賴。」
「還經常有人冒充沙皇的女兒。」我補了一句。
「他又一次裝死,」我說,「留九九藏書了一個替死鬼在地下室。」
「在當酒保。跟華盛頓州的斯波坎市隔一條河。幾步路就可以從住處走到上班的地方,就算喝得爛醉也不怕。」
如果有人給你錢,你就謝謝他們,放進口袋。這是一個叫做文斯·馬哈菲的警察多年前教我的,這一課我學得不壞。我把錢分了一半給TJ,至少一半該是他的,說不定還得分多些才合理。他的眼睛頓時睜得很大,然後接過錢,謝謝我,折好鈔票,放進口袋裡。看來,他學得也不慢。
「有沒有駕照?」
「說到喝多了,」他說,「我那天是過分了點,喪禮那天,我在好時酒吧實在不該那樣說話。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因為我的情緒實在受不了吧。」
「如果他有車,」他說,「那麼當天他可能是用別的方法趕到現場的。這樣他勢必得把車停在車庫,或是附近的路旁,這部車遲早會被拖吊,然後被當成無主物品被公開拍賣。我們一輩子也查不出個名堂,因為這部車登記在別人的名下。」
我跟他說,我早就原諒他了,而且也忘得差不多了。我抄下他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互道珍重,說會常常聯絡。然後我跟埃萊娜說:「感覺真好,但談下來,我卻覺得看到了冰山的一角。」
「皮夾在他的口袋裡,你知道的。已經是一團混亂了,先是被火燒,救火的時候,又被水噴,但裏面有證件。是圖書館的借書證,可是這種玩意兒,你在時代廣場花點錢,就會有人幫你做一張。誰管你上面的名字是真是假?」
我把溫特沃思引進廚房,給他煮了一壺咖啡,他照例稱讚它很香。我問起齒模比對結果,或是有沒有其他證據可以證明地下室那具屍體到底是誰。他說:「一定是他,你不相信?」
「我閑著發慌,非得去擔心他嗎?」
「說對了。就是他媽的血腳印。一路踩到地下室,好像刻意要引起我們注意似的,你猜我心裏浮現的第一個詞是什麼嗎?小聰明。」
「這種事說來容易做起來難。」
「然後呢?」
埃萊娜和我有天晚上找溫特沃思夫婦共進晚餐。一天下午,他又跑過來,說他剛巧在附近,實在想不到哪裡的咖啡比我家更好了。我們坐進廚房聊了起來,多半是講棒球,討論「地鐵大戰」誰勝的幾率高。「其他地方的人都很惱火,」他說,「但是,你知道嗎?這也只能怪他們自己沒把球打好。」
「金額完全正確。」
「多少錢?」
「為什麼呢?」
「他已經死了。」溫特沃思https://read.99csw.com說,「如果老天爺不長眼讓他逃過一劫,至少他也不在這個城市了。只要他不在這個城市,他就是別人的問題了,跟我們沒有關係。地下室牆上的那句詩,是怎麼說來著的?」
「話是沒錯。但是,你要用他的齒模和什麼比對呢?漂在哈得孫河裡的浮屍有牙齒,但我們得先拿去跟哈羅德·弗希爾的齒模比對一下才會有結果。問題是,我們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亞當·布萊特這個人,以前又用過什麼化名。他並沒有用這個名字住在紐約,什麼記錄都沒有,只知道他在百老匯和威弗利交會口處住了一年半,在中央公園西路住了半年。美國各地的醫學院都找不到這個名字,也沒有參加過任何職業工會。說不定他從業用的所有證件都是偽造的呢。這又不是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又不會有人要心理醫生割盲腸,解釋X光照片,你只要時不時地點點頭,然後說一句,『是嗎?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常常有人混充醫生、律師,甚至西德尼·波蒂埃的兒子,一時半會兒誰能看穿?」
我馬上打電話給她,她說:「你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送你一件禮物,聊表心意,一般的人情世故不就是這樣嗎?」
「很冷嗎?我倒沒有這種感覺。」
這就已經十二個了。接下來的那個星期剛過一半,噩耗傳來,死亡人數增為十三人。艾拉·溫特沃思說,他早就有預感了,所以請法醫室的人重新檢查過去八到十個月內的無名屍體。春天,哈得孫河裡打撈起一具在水中漂浮了兩個月之久的屍體,根據齒模記錄,證實是哈羅德·弗希爾。這個欠了租金逃離百老匯與威弗利交會口那間公寓的亞當·布萊特,突然有能力在中央公園西路租下豪宅,也是另有隱情。
「有可能。但不代表他是開車到麥瑟羅街去的,不是嗎?」
「可是附近卻沒有。當然,他可能把鑰匙插在上面,所以這部車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就是這個詞。」
「我想是吧。」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血腳印?」
「他晃蕩了一天,死的時候,皮夾里的錢,一毛不多,一毛不少。」
「對。」
「我想也是。」
「我也不知道。」他說,「沒收到報告。但是,有多少人失蹤之後根本沒有報案?馬修,我想躺在火場里的人是他了。」
「小聰明。」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可能暗示過,沒有明說。安德魯說了半天,其實只是想跟我說,他知道錢是我給的,謝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