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他轉身走向電腦,手指放在鍵盤上。「我想你知道我沒有地方住。」他說。
「因為是本地的新聞,離家比較近。一旦炒出這種新聞,你就不希望它死掉。你已經寫了兩封信,根本沒人懷疑過你,所以就再寫一封,威脅某個你認為對市民有害的人。」
「因為送人皮夾裡頭不裝東西,會不吉利,」她解釋。
她似乎很喜歡她的禮物,我讓她最後才打開那個耳環,她眼睛一亮,我明白我選對了禮物。「你在這裏等一下,」她說,「我想試戴看看。那頂小禮帽給我。」
「差不多而已。現在我要你陪我去對街幫個忙。」
「布克兄弟的,」他說,「我可以穿去杜斯亮相。」
「是蘋果,」他宣布,「比較容易學,大家都這麼說。還記得那個幫我查氰化鉀的妞兒吧?她用的電腦也是蘋果。也許她會教我怎麼用,不必學港家兄弟那些個招數,一般的技巧就行。而且我可以去上電腦課,還有很多人可以教我。狗屎,你這兒什麼都有了,有印表機,數據機。別告訴我這些都是你自己安裝連線的。」
「還沒完全買好。」我說。
「光是開銷早就不止了。」
傑森會感興趣的,他說。那個小鬼已經買了紐約的報紙,做了剪報。他還去馬西隆和湯姆談了一下午,商量未來的出路。他打算修幾門警察學的課,拿到法律學位,通過考試,然後去找警察領域的工作。
「那又怎樣?」
他拿起一本很厚的教學手冊,翻閱著,又放回椅子上。「我們得讀好幾個月,」他說,「大哥,你真的買了,給你自己買了個真正的禮物。」
「例如帕特里齊奧·薩萊諾。」
我搖搖頭。「我自己挑的。」
「我是這麼打算。」
他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就是為什麼電腦放在這裏,」他說,「這樣我就可以成天在這裏,不會打擾你和埃萊娜。你能不能去跟樓下的人講一講,讓我隨時都可以來?」
「不會吧,」他說,「我可能用得最多,但這也不表示電腦就是我的。」
「我不會的。稍早查過他的人又不只我一個。警方確定過他沒有嫌疑,他也一定知道警方調查過他。但我不認為任何人曾給他想法,讓他接著阿德里安的戲演下去。我想,這是他難免會想到的。」
「給我就是了。」
TJ的表情很豐富,但是不輕易顯露。我猜大街上混久了,會讓你學會掩飾自己的感情。我曾看過他聽到驚人的消息,read•99csw.com但眼睛卻完全不動聲色。
「你真是太厲害了。」她說。
「我告訴他我叫TJ,」他說,「因為我就是TJ,大哥。」
「那筆錢太多了。」
「給我?」
「這隻是原因之一。」
「是啊,你真的懂,大哥。」他轉向我,現在比較平靜了,「聖誕快樂。」
「正是。可是帕特里齊奧遇害時,馬蒂在幾英里之外演講,所以會推出一個更牽強的理論,整件事變得不可能。這個主題我想過幾個可能性,也許馬蒂寫了那些信,而殺掉里奇的人又繼續去殺了其他幾個人。我想不太對,而且奧馬哈那個案子推翻了所有的推論。」
「我也懂。」
「不。」
聖誕節前一晚,我們在家裡吃飯。埃萊娜做了意大利麵和生菜沙拉,我們本來想在壁爐里生火的,後來覺得太麻煩不值得大費周章而作罷。此外,她說,聖誕老人搞不好會告我們。那天晚上電話響起幾次,都是尋常的聖誕祝賀電話。其中一通是湯姆·哈夫利切克打來的,說我又錯過了獵鹿季的頭一天。「該死,」我說,「我已經在月曆上做了記號了。」他問我哈夫邁耶的近況,我說了,還告訴他說,他的俄亥俄老鄉雇了個好律師,罪刑可能不會判得太重。
我得想一想。「沒有,」我說,「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像有點牽強。」我說。
「帕特里齊奧·薩萊諾和羅斯韋爾·貝里。他沒殺他們兩個,但之前我腦袋曾掠過一個念頭。他寫第一篇專欄文章,只是抒發自己對里奇·沃爾默的真實感覺而已。」
「阿德里安死了,」我同意,「結果阿德里安是威爾,新聞比之前炒得更大,大得讓馬蒂無法眼看著它冷卻。於是他想到要寫一封信。有何不可呢?畢竟他是個作家。」
「一開始只是個無傷的惡作劇,並不打算殺人。直到他被踩得痛腳。」
聖誕節之前的一個星期,通常是我們的社交時間。我們幾乎每天晚上都出門。有天晚上我們和吉姆還有他太太貝弗莉吃飯,另一天晚上又跟埃萊娜的朋友莫妮卡和她那位有婦之夫的男友共進晚餐。(埃萊娜說,莫妮卡認為沒結婚的男人一定有毛病。)
「當然是真的,」我說,「聖誕快樂。」
「這是給你的,」我說,「聖誕快樂。」
「沒錯。」
「我戴起來帥嗎?」
「你什麼意思?這棟旅館歸他們管,想阻止誰就阻止誰。」
我什麼都read.99csw.com沒說。
「你想她會變嗎?」
「聖誕快樂,TJ。」
他拆開他的禮物,裡頭是埃萊娜替他挑的一件毛衣和一個新的皮夾。「因為你的皮夾看起來有點舊了。」她說,TJ眼珠子轉了轉。她叫她看看皮夾裡頭,裡頭是保證書。
「不會很重,」我說,「我保證。」
「誰能阻止你?」
「有回我們去二十六街的跳蚤市場,我看你一直看著一個這種化妝包。只是當時那個太舊,你沒買。所以我想我應該可以找個比較好的給你。」
「風格和我不太一樣。」
「我覺得比較可能的是,某些有公德心的市民看了馬蒂的專欄,動了殺機。」
「而且現在我也不想哭,」他說,「所以我有些話想跟你們說,你跟埃萊娜,你知道,我想告訴你們我對這一切的感覺。可是我不會說出口的。」
「所以你要給我?」
「我是買給你的,」我說,「而且現在送給你了。這台電腦就是你的了。」
他帶了禮物來,用緞帶包著。埃萊娜的是一個古董化妝包,裡頭有梳子、小手鏡和剪刀,上頭都鑲了珍珠。「真漂亮,」她說。「你怎麼知道要買這個送我?」
「然後阿德里安死了。」
「聽起來你像是他的律師。」
「過來,」我說,「我來告訴你。」
「這是小禮帽,大小可以嗎?應該可以的,尺寸跟你那頂軟呢帽是一樣的。試試得怎麼樣?」
「不?」
「我聽說利奧波德的理賠金要分給你三分之一。」
「我覺得耳環跟你太配了。」
「於是寫了封信給馬蒂,然後做掉里奇。」
「是啊,聖誕快樂,你知道吧?」
「只是為了炒作新聞。」他說,「而且讓自己扮演關鍵角色。」
那是個鴕鳥皮的名片夾。非常雅緻,我告訴他。
「聖誕快樂。」
「做什麼?」
「大小剛好。我想我喜歡這頂帽子,比那頂軟呢帽來得正式,對不對?」
「對於這個什麼都好,就是不老實的人來說,」埃萊娜說,「這個禮物太完美了。」
「哦?」
「賣給我的那個人替我弄的,他還替我安裝了所有必要的軟體。磁片和盒子在櫥子里,椅子上還有一疊參考手冊。」
「看起來是如此。」
「沒錯。」
「你喜歡反諷,」我告訴雷蒙·格魯利奧,「也許你會喜歡這個。早先我懷疑過馬蒂。事實上,早在他什麼事都沒做前,我就懷疑過他。」
「而且並不打算繼續往下發展,這個新聞就九-九-藏-書已經夠轟動了。」
「我懂。」
有天下午,我去麥迪遜大道的錢斯·庫爾特畫廊參加招待會,然後跟雷蒙·格魯利奧夫婦吃晚飯。飯後去西九十幾街一個新的爵士酒吧找丹尼男孩,聽一個年輕小子學科特倫斯和桑尼·羅林斯吹薩克斯。第二天下午米克打電話來,說有人給了他兩張尼克隊籃球賽的票,位子很好,問我要不要跟埃萊娜去看球。埃萊娜看籃球就像米克看芭蕾舞一樣,她堅持要我和米克一起去。我們看到尼克隊在延長賽后輸給黃蜂隊,賽后我們和埃萊娜在巴黎綠碰面吃晚飯。
「真佔地方,」他說,「這就是為什麼你把電腦放這兒,而不放在對街吧?」
「更正式一點。我看看。哦,我好喜歡。」
「比波斯尼亞還大。」
「怎麼說?」
「我想你大概用得著,拿來放名片,你知道吧?打開來,最棒的就是這個,看看。店員說一層放自己的名片,一層放別人給的名片,可是我覺得另一層是拿來放假身份的名片的。」
但這回我打開旅館房間的門,我可以好好看看他的臉,他的面具卸下來了,眼睛睜得很大,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也不見得。」
「結束了嗎?」
「你買了,」他說,虔誠地走向書桌,「真沒想到。一直跟你不停地說,可是沒想到你真會去買。埃萊娜替你買的,對吧?」
「你說真的?」
「適合嗎?」
「那麼,我希望你別又出於良心不安而推掉。」
「結果里奇打電話給他,說他其實沒那麼壞,馬蒂就安排兩人碰面,擊昏了他,然後把他弔死。」
「第二部分對了,」我說,「不過他沒寫信。我原先猜想,所有信都是馬蒂寫的。他寫了那個專欄,以為到此為止,然後里奇被發現弔死在樹上。之後馬蒂才想到能把這個大新聞炒得更大。他發明了威爾,又寫了兩封信,一封假裝是在里奇遇害之前收到的,信中對他的專欄表達支持之意,另外一封是
九-九-藏-書里奇死後才寄給自己的,把這件事攬成自己的功勞。」「老天在上,那是你賺來的。不光是查出結果,也包括你投入的時間和心力。看看你,花了幾個月在上頭,結果有什麼回報?阿德里安給你的兩千元聘僱費嗎?」
「不是每個人戴起來都能那麼帥喲。」
我把公寓的鑰匙拋給他,他在半空中接住。我說,「我在這裏住了二十年了,房租實在太便宜,我發瘋才會放棄。可是現在我都不用了,只有情緒不好或者要打免費電話時才過來,也許一個月才來一次而已。我要這個房間幹嗎?」
「那你就不必擔心是你給了他這個想法。」
聖誕節當天我們起得很晚,早餐吃到一半,門房打對講機告訴我們有個叫TJ的訪客。我說請他上來。
她進了浴室,幾分鐘之後走出來,身上除了帽子和耳環之外,其他空無一物。「怎麼樣?」她說,「你覺得如何?」
「我會繼續付房租,」我說,「而且我會是名義上的房客,這樣就符合房租管制的資格。不過樓下櫃檯的人知道我讓你住在這裏,而且我給了他們一些好處,所以他們不會為難你。」我聳聳肩,「也許我偶爾會過來打長途電話,或只是看你用電腦變出奇迹,但一定會先打電話通知你。因為現在這裡是你的了。」
(全文完)
「沒錯,」他說,「不過現在你應該已經買好禮物了。」
然後她對我說,「你還在等什麼,不打開你的禮物嗎?」
「如果房間是你的,他們就不能阻止你。」
「不,」雷蒙說,「上帝不准許的。而且我現在手頭的客戶已經夠多了。」他談起其中一個客戶可能有能力付錢給他,然後說,「我知道你自己也會賺點錢。」
「但這不表示我的感覺是假的,因為我的確有那種感覺。」
「有人給我錢,通常我都會收下的。」我說,「這點我已經訓練有素。何況我拿這筆錢良心上也過得去。而且我也有用處。聖誕節快到了。」
「嗯,那我就鬆了一口氣。」
「就知道你是有目的的。」他還是看著電腦。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知道,我好幾年沒哭過了。上次哭是因為我祖母看病回來,說她快死了。後來她死的時候,我真的很難過,你知道,可是我平靜得很,一滴眼淚也沒掉,而且從此我再也沒哭過。」
「我想他最後會在地檢處當調查警探,」他說,「可是他現在談起來,好像想當刑警。你聽過刑警有法律文憑的嗎?」九*九*藏*書我說他搞不好最後會成為馬西隆的下一任警長,湯姆發出一個嗤之以鼻的聲音。「這個嘛,」他說,「他需要兩個東西,而我希望永遠不會發生,一個是肥屁股,一個是犯錯處分。我想他不可能的。」
「他們該找你去當廣告模特兒,」她說,「你這老熊。」
「什麼?去旅館?不可能是搬傢具吧?你根本就沒傢具。」
午夜一點的時候,我們念過平靜禱告詞,收好椅子,走路回家,一到家我們就決定不等到早上就拆禮物。我收到了一件巴尼精品店的開襟毛衣,還有一件古德曼精品店的絲襯衫,裡頭附了張條子,說我如果不喜歡可以拿回去換。我還收到一頂沃爾斯店的帽子—「因為你玩了帽子戲法,」她說,「所以我想應該送你一頂帽子。」
「上帝保佑杜斯,」我說,然後站起來伸個懶腰,「好吧,聖誕節差不多就這樣了。」
「你說什麼?」
「我懂。」
「寫信的人知道羅斯韋爾·貝里是先被刺死,然後才被大衣系帶繞在脖子上頭。這件事只有兇手才會知道,而兇案發生當時,馬蒂人在紐約。」
「你就別推辭了,」他說,「接受那筆錢吧。」
「那是反諷,沒錯。」他說,「完全沒有問題。當時甚至我們還談過這件事。你提到要查查馬蒂,確定威爾的兩個被害人死的時候,他正在做別的事情。」
「不會,」我說,「我想她會說到做到。」
「是嗎?還有呢?」
「因為如果我試著說的話……」
午夜之前,我和埃萊娜走路去聖保羅教堂。這是個清澄的夜晚,不會太冷,而且看起來聖保羅有個很不錯的午夜彌撒。不過我們的目的地並不是禮拜大廳,而是地下室,我的匿名戒酒聚會團體在那裡舉行年度的午夜聚會。這個聚會是開放參加,不限於自稱酒鬼的人,所以埃萊娜也可以去。會場點著許多蠟燭以供照明,咖啡壺旁邊則是比平常來得好的精選餅乾,不過其他各方面則是一個典型的聚會,前二十分鐘由演講人談自己的飲酒故事,然後接下來一個小時大家輪流發言。
「而且沒有人會懷疑他,因為他已經排除嫌疑了,你和警方都是如此。」
「你讓他知道你調查過他嗎?」
「事實上,」我說,「我相信你有六個家,包括沙頓廣場上的一個閣樓和巴貝多的海濱別墅。我是個自私的渾蛋,我希望安排你住在我們家對面。」
「她是這麼說。但她拿到錢之後,可以改變心意。很多人都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