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哦?」
她的臉上表現出警覺。「你絕對不能這麼說。」
她脫下淡藍色的風衣,把它掛在門廊的壁櫥里。在風衣裏面,她穿了一件及膝的格子裙,上身是一件剪裁講究有領扣的黃襯衫。她有雙非常修長的腿和一副健美的運動員身材。
「因為勒索。」
「我很確定你是。」
「我相信你跟她的關係很好,但如果你告訴她,我會知道的,然後我就會不高興,懂嗎?」
「但是現在做什麼都沒有好處,時機不對。」她看著窗外,「現在我們都幫不上彼此。」
「那你為什麼在這裏,小可愛?難道是為了愛?」
「外面美極了。太陽、清新的空氣。」她轉身看我,「你喜歡這個季節嗎?」
「我沒說得這麼直接,我說了嗎?反正,不必你到處打探,他一定也知道。我的意思是,這很明顯,你不認為嗎?」
「我告訴過你了,我叫馬修·斯卡德。」
「卡爾小姐嗎?」
「真會用詞,『不受歡迎的外國人』。」
「但你現在認識了。」
「四樓G座。」
「你來美國有多久了?」
「他不想給,但是我沒有給他太多選擇。他說你一直對他很好。」
「蒂米給你的?」
「你在咖啡店裡打電話給誰?」
「哦?」
當我聽到她插|進鑰匙開鎖,便離開了窗口貼牆站著。她打開門,然後在身後帶上,並且拉上鐵栓。她很有效率地鎖了門,不過我已經在裏面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她說:「哪位?」
「這就是他該做的?叫普傑尼恩停手,你就會撤銷對他的控訴?」
「你肯定不是他的朋友。」
我想喝得要死。「不了。」我說。她從我身邊拂過,走進廚房。我聞到一陣濃濃的香水味,這個香味是我不認得的。我想下一次我再聞到的時候,我絕對已經知道這是什麼香水了。她帶著一杯喝的回來,又坐回沙發。「真無聊,」她說,「你何不坐到我身邊來,我們來談點別的,或者什麼也不談?」
「請打給別人吧。」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我搖搖頭,「你不必怕我,即使沒有我,你也有夠多的人要小心。」
「我就是。」電話里的聲調不像答錄機的錄音帶里傳出來的那麼低,聲音中的倫敦口音也沒那麼明顯。
「我知道你怎麼想,我想跟你談談。」
「我也沒有,不過我看過他們的照片。美國男人真是『與眾不同』。他們先給你看他老婆孩子的照片,然後再跟你上床。你結婚了嗎?」
「對,你還掛了我的電話。」
「噢,好極了。」她說。她的藍眼睛淡得近乎灰色,嘴唇十分豐|滿但是毫無血色。我往旁邊站,她從我身邊走過進了客廳,臀部輕輕地拂過我的身畔。這樣已經很夠了,我跟她之間不能更近了。
「我是說你付錢給他有多久了?」
「事實上,我想我最好不要見你。」
她直接走向電話間。
「我找卡爾小姐。」我說。
「但是你也有點來頭。」
他不想。他只read.99csw.com想要我死到別處去,不過他沒說出口,而是把管理員鑰匙交給了我。
「因為這項指控是真的。」她浮起淺淺的微笑。「他強迫我給他錢,一個星期一百美元,不然他就找我麻煩。而當你考慮到男人們為了跟一個女人上床所願意付出的龐大金額時,一星期一百美元並沒什麼了不得的。」她用手指指著她的身體。「所以,我給他錢,」她說,「提供他要的錢,並且還提供我自己。」
但是我不覺得她會叫計程車。她沒帶錢包,如果她要去哪裡,她可能得先回家拿包,然後把幾件衣服扔在行李箱裡帶走,因為她已經讓我給了她一個小時的活動時間。
「他們不就是這樣——」
「哦,很悲傷,」她說,「因為冬天要來了。」
「噢,很喜歡。」
「現在沒有了。」
「她幾分鐘前剛離開,你正好錯過了,絕不會超過一分鐘。」
「你在那裡嗎?我沒注意到你。」
於是我說:「聽著,直截了當地說,勒索真的不重要。他是否向你要錢不重要,誰讓你告他也不重要。」
「我懷疑有誰會跟他很熟。」她又吸了一口雪茄,輕輕地把灰彈進雕花玻璃煙灰缸。「傑里·布羅菲爾德站是認識些人,認識的還不少,但是我懷疑他在這個世界上會有朋友。」
「幾乎沒有,如果你跟他夠熟就會知道。」
「我得喝點東西。」她說,「你要來點什麼嗎?」
「你不必喜歡。」
她說:「其中有點蹊蹺,不是嗎?」
她一接起電話,我就說:「我叫斯卡德,我想跟你談談傑里·布羅菲爾德的事。」
「是的。」
「哦。」她點點頭,對答案很滿意。「你當警察的時候就認識傑里了嗎?」
「沒有。」
「我真的希望你不會讓我有麻煩。」
「傑里一定知道。」
「我知道。」我拿出皮夾很快地彈開,其實裏面根本沒有東西讓他看,就連聯邦調查局的新手用的識別徽也沒有,不過這不重要。這隻是一個你一旦做了,看起來就會像個警察的動作。他看到一閃而過的皮面,留下了足夠的印象。對他來說,要求我讓他仔細看證件可能是很不禮貌的。
「我以前是個警察。」
「她是個很和藹的人。」他說。
「你現在最好離開。」
「把你的管理員鑰匙給我,嗯?」
「在聖誕節很大方是吧?」
我在第三大道五十幾街街口的一個電話亭前站住腳。一位老婦人在街角撒麵包屑喂鴿子,一邊喂,一邊發出咕咕咕的聲音。我相信有一條城市法規是不準喂鴿子的。通常我們會在警察局裡用這種法規向新手警員解釋,有些法律你應該執行,有些法律你還是拋到腦後吧。
「我可是給足小費了,那個笨蛋小王八。你知道,你嚇了我一跳,我不知道你要什麼,你為什麼在這裏,或者你是誰。說到這一點,我好像已經忘記你的名字了。」我又告訴了她一次。「馬修,」她說,「九-九-藏-書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裏,馬修。」
我站起來向門口走去,準備在我知道她要去哪兒的時候跟過去。但她卻朝著咖啡店走來。當她走進門時,我馬上轉身回到我的咖啡邊。
「這是我最喜歡的季節,我想。十月、十一月,這裏一年裡最棒的時候,但也最悲傷。你不覺得嗎?」
尖叫聲並沒有真的傳出來,因為她很快地用手捂著嘴止住了。有那麼一會兒她用腳尖維持身體的平衡,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後來她才把手從嘴上移開,重心移回到膝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屏住,她的臉色本來就很白晳,但是現在簡直像是被漂白了一樣。她把手放在心口上,這個動作看起來有點誇張而虛假。當她意識到這一點,就把手放下,然後做了幾次深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我走進電話亭。這個電話亭最起碼有一次被人錯當成公共廁所,因為兩者都是拉開門就辦事。還好電話還能用。最近公共電話大部分都能用。五六年前,絕大多數的室外公共電話亭的電話都是壞的。看來在我們的世界里,並不是每件事情都越來越糟。有些事的確是在變好。
「我跟他不熟。」
「不。」
「她是位和善的小姐,一直對我很好。」
「你沒法順利把這些事搬上法庭的。」我繼續說,「你需要證據才能弄到起訴書,而如果你有的話,起訴書早該下來了,所以這隻是中傷。但是對他而言,這是個棘手的中傷,他想擺平它。怎樣才能讓你撤訴?」
「你剛才叫我波提雅。或許你那樣作只是為了嚇唬我?警察總是直呼你的名字,表現他們的輕視,這大概可以給他們某些心理上的優越感吧。」她用雪茄指著我,「至於你,你不是警察,對吧?」
「好吧。」
而且,她明顯地遲疑不定。她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我可以讀得出她心裏的躊躇。她可能走向任何一個方向,但是不久,她很果斷地轉身,開始向我這邊走回來。我吐了一口氣,定下心來等她。剛才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一直屏著呼吸。
我什麼也沒說。
「最起碼得這樣。」他說。
「大部分的人把我當作大受歡迎的外國人。」她那雙冷冷的眼睛質問著我,「我不認為你對這點還有意見。」
「你剛才打過電話來。」
「我以為——」
「她應該幾分鐘內就會回來,你不要告訴她我在樓上。」
「很抱歉,」她打斷我的話說,「我恐怕不會再見任何人了。謝謝你。」
「為什麼你要控告傑里·布羅菲爾德?」
「通常每次大概一個小時。幹嘛?」
於是我去了她住的大樓,並在門口看見了一個白髮小老頭。他有一雙誠實的藍眼睛,顴骨上有很多紅疹。他看起來對自己的制服感到很驕傲。
「斯卡德。」
「但是不會到處給人看照片吧?你會嗎?」我搖搖頭。「我就覺得你不會。」她把雪茄放回盒子里,伸了伸筋骨,打了九-九-藏-書個呵欠。「反正,他什麼都做了,然後卻帶著有關警察多腐敗的冗長故事跑去找特別檢察官,然後開始接受報紙訪問,然後他向警局告假。但突然之間,他卻有麻煩了,他被控習慣性每周向一個可憐的妓|女索取一百美元。這些事讓你很疑惑吧?」
「那我自己喝了。」她走到廚房,我緊跟著,讓她保持在我的視線之中。她拿出一瓶剩下五分之一的蘇格蘭威士忌,並從冰箱里取出一瓶黑梅花牌蘇打水,然後往玻璃杯里各倒了三盎司。「不加冰。」她說,「我不喜歡冰塊撞我的牙齒,但是我習慣喝冰的飲料。你知道,這裏的房間都很暖和,所以室溫的飲料都不夠冰。你確定不也來點兒嗎?」
「你見了我就知道了。我想你最好見我一面,卡爾小姐。」
然而她卻接了電話。
「那,乾杯。」她慢慢地一口把飲料喝盡,我看著青筋在她的喉嚨浮動,一段長而可愛的脖子。她有著典型的英國人的皮膚,而為了覆蓋她,可是需要不少皮膚。我身高大約六尺,她最少有我這麼高,可能還比我高一點。我想象著她和傑里·布羅菲爾德站在一起,布羅菲爾德大概比她高四寸,高度剛好與她匹配,他們一定會是很醒目的一對。
「為什麼,卡爾小姐?」
我其實在冒險。如果她打完電話便跳上計程車,我就會失去她的行蹤,而我現在不想把她跟丟了,因為我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她。我想知道她正給誰打電話,如果她去某處,我要知道她去哪裡以及為什麼。
「我不確定你是否有選擇。我就在附近,五分鐘之內就可以到你那兒。」
她又吸了一口氣,抖了一下,然後把空玻璃杯放進水槽,我問她是不是還好。
「幾號公寓?」
她很快地觀察了我一下,然後又垂下眼。她站起來走過房間到窗口,我應該跟上去,她的想法里有某些事情暗示她我會這樣做,不過我還是留在原地。
「如果你照規矩來就不會。她住幾號公寓?」
「沒錯。」
我向電話間移近了一點,這麼做只是為了滿足自己但沒有什麼幫助。我看不到她撥的號碼,也聽不到她說什麼。在我確認這一點之後,便付了咖啡和餐包的錢,離開那裡。
「我不是媒體的人。」
她垂下眼瞼。「我討厭堅強,」她說,「這個我很擅長,你知道。」
我告訴她我有,然後掛了電話,坐在午餐吧台旁,叫了一杯咖啡和一個奶油餐包。我面對著窗戶,這樣我可以看著她住的大樓。等我的咖啡剛好涼到可以喝的程度時,我看見了她。她一定是在我們講話時,就邊換了衣服,因為她只花了七分鐘便出門站在街頭。
「急什麼呢?」她微笑,「傑里甚至還沒被捕呢,不是嗎?」
我找到另一枚硬幣,準備放進投幣口再打給她,這時我改變了主意,把硬幣又放回了口袋。我向下走了兩個街區,又向東走了一個街區,來到第二大道和五十四街交叉口。我發九九藏書現這裡有家咖啡店的午餐吧台有公共電話,而且恰好可以看到卡爾小姐住的那棟大樓的入口。我把硬幣塞進電話,撥了她的號碼。
「我這麼說了嗎?」她已經抽完了她的雪茄,現在又從柚木盒裡拿出另外一支,但是沒有點燃,只是把玩著。「也許我並沒指任何事情。不過你看看他的紀錄,其實我挺喜歡這種美國風格,我們來看看他的紀錄:這些年來,傑里一直是個好警察,他在富理森丘有可愛的房子、可愛的妻子、可愛的孩子。你見過他的老婆和孩子嗎?」
「嗯,你想到城裡的分局談這件事嗎?」
「剛過三年。」
「的確。」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她閉上了眼睛,我從靠牆的位置走出來,站在客廳中間距離她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她看起來不像是很容易昏倒的人,如果她是,她早就倒下了。不過她仍然非常蒼白,如果她真的倒下,我希望在她落地前能穩穩地接住她。她的臉色慢慢恢復,同時也張開了眼睛。
我們又扯了一陣,還是沒什麼結果。我不知道我希望有什麼結果,或者一開始我為什麼要拿布羅菲爾德的五百美元。波提雅·卡爾被某人恐嚇的程度,遠超過我費心潛進她的公寓帶給她的恐懼。這時候,我開始講些沒有意義的話,而我們也都注意到這些話毫無意義。
「悲傷?為什麼?」
「不,謝了。」
「有時候。」
「你會拿回你的鑰匙的,別擔心。」
「喂!」
「最近我的表總是跑得很快。」
我乘電梯上了四樓。G座公寓臨街,我坐在她的窗口望著咖啡店的入口。從這個角度我看不見是否有人在電話間,所以她可能已經離開,很快地閃過街角並坐上計程車。不過我不認為她會這麼做。我坐在椅子上等,大約十分鐘以後,她走出了咖啡店,站在街角一修長、高挑而醒目。
「你還有的時候,會在外面花嗎?」
「只要他停止他所做的事。」
我想我不該感到意外。有太多的電話是被監控的,所以任何從事犯罪或政治活動的人都知道應該注意,並把所有的電話都當作被監控的而依下列原則行動——所有重要或敏感的電話都不該在自己家裡打。這裡是離她家那棟大樓最近的公共電話,我因此選擇了這裏,她也因此來這裏打電話。
「我換抽雪茄,是因為大家都不抽,」她說,「所以我就當煙一樣抽。當然,雪茄比煙濃得多。你怎麼進來的?」
「你答應給我一個小時。」
「我真的很抱歉,也許你不知道,我不接受訪問。」
她開始打動我了,這事兒讓我很他媽的困擾。我不是很喜歡她,為什麼她會打動我?我想起伊萊恩·馬德爾曾經說,波提雅·卡爾的顧客名單中,有很大一部分的人是受虐待狂。我從不曾真正了解有什麼事情能讓受虐待狂得到解放,但是在她面前幾分鐘就足以讓我了解,一個受虐待狂會發現,在這位特別的女人身上,他正好可以找read•99csw•com到滿足幻想的要素。而在別的不同的方式上,她很適合我的口味。
「你不想回去是吧?」我跨步走到長沙發那邊。「他們大概就是這樣布下圈套。」我說,「照他們的方法玩,否則他們就把你當作不受歡迎的外國人給趕走。他們是不是這樣把你看死的?」
「我不應該這樣做的。」
「我不認為有誰可以。」
「太無聊了。」半途她說,「我要再喝一杯,你要嗎?」
要認出她並不費力。有關她的描述——蓬鬆濃密的暗紅色長發、高度——都可以讓人一眼認出她。而她則以母獅子般的姿態,把描述與她本人連在一起。
「我不會說任何事。」
「你在恐嚇我嗎?不,這不是恐嚇,對不對?」
「如果我必須等的話。」
「沒錯。」
「他沒有嗎?」
「現在不要。」
她坐在藍灰色的沙發上,從塑料玻璃茶几上的一個柚木盒子里拿出一支小雪茄。她用火柴點燃雪茄,然後指著盒子做手勢要我自己來,我告訴她我不抽煙。
我們來來去去扯了一陣,她一直堅持布羅菲爾德的確向她勒索現金,而我則不斷試圖跳過這段,弄清楚是誰說服她對他做這些事。我們沒有任何進展也就是說,我沒得到我想要的,她也無處可逃。
「我那時並不認識他。」
我舉起鑰匙。
十月份就像這個城市一樣漸入佳境。夏日最後的暑熱已經過去,刺骨的寒冬尚未到來。九月下雨,下得還真不少,但是現在都過去了。空氣比平常污染少了,而且現在的氣溫使天空顯得更乾淨。
「我想——」
她轉過身,但是她的目光並沒有掃到我所站的位置。於是我說:「嗨,波提雅。」
「你打給誰?」
「我叫斯卡德,」我說,「我想過來見你,我就在附近,而且——」
「你讓自己蹚進渾水裡了。你是個堅強的姑娘,但是你可能不像你自己想象那麼堅強。」
「但是這太累人。」
她用抽雪茄拖時間,眼睛里多了些謹慎。「我不認為我會告訴你。」她終於說。
我穿過馬路走向她住的那棟大樓。
「一個小時后你再來。你有地址吧,我猜。」
「你叫——」
「幾分鐘前你打來過?」
「為什麼你告他勒索?」
「你是他的朋友嗎?不,不可能。傑里沒有什麼朋友,不是嗎?」
「重要的是,什麼事能讓你撤訴。」
「你是指他和普傑尼恩?」
「你可能會有麻煩,波提雅。」
「那你想知道什麼,斯卡德先生?」
「有多久?」
「或許我可以幫你。」
我撥了波提雅·卡爾的號碼,她的電話答錄機總是在鈴響的第二聲就啟動,所以當電話鈴響到第三聲,我就以為我撥錯號了。我已經開始把「我打電話給她時她絕不在家」這事視為當然。
「哦,我不知道。大約一年吧,我想。」
「我不喜歡這樣。」
「我從來沒說我是。」
「不,拜託。」她停了一下,說,「你知道,我剛起床,你得給我一個小時。你能等我一個小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