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第一章

就只是那麼一剎那的想象而已,就像剛才那朵雲吹過月亮一般,我並沒真正期望行李箱是空的。
「我記得,米克。」
「很愉快。等一等,也許這根本是假象,如果說我在這裏很愉快,那我幹嗎要跑回市裡去?」
他選好一個地點,開始挖。他把鏟子深深地插入土中,再踩上去讓鏟子整個沒入。上個星期的大雨顯然沒有造成什麼損害,米克彎腰,用力一提,便挖起一整鏟子土來。
「是啊,為什麼不呢?」
「而且還有什麼禮物比這更適合送給一個猶太素食者呢?」他沉浸在回憶中,搖了搖頭,「她真是個高雅有教養的女人,當時她還這麼滿心誠摯地感謝我,幾個小時后我才恍然大悟,我他媽的送了個多麼不恰當的東西給她。她弄這個火腿給你吃了嗎?」
凸月——這個詞指的是半滿到全滿之間的月亮。這是埃萊娜的說法,嗯,《韋氏大辭典》里有,我想,不過我是從她那裡學會的。她還告訴我,在愛荷華,如果你找根小管子裝了當地鹹湖里的水,月亮會吸引管中鹹湖水形成潮汐,我們人的血液化學成分和海水非常接近,月亮也會對我們血管內的東西造成潮汐。
我告一段落,米克再接手,半途,他把鏟子往地里一插,嘆了口氣,「今天這麼幹活,」他說,「明天肯定渾身酸痛,但這種酸痛會讓人覺得很舒服。」
「誰管你是或不是?你還不照樣跟我一起望彌撒。」
「那他是佛教徒了?」
「什麼事?」
當然,它不可能是空的。
「完全沒有。」奧加拉說,「這真要感謝上帝。她先睡了,沒其他事的話我也去睡了,需要什麼請隨時叫我,別客氣。」
「這輩子最好吃的火腿。」
「但你走路。」
「天哪,那真的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味道,造紙廠!」
我穿了件薄的防風外套,安迪是皮夾克,我們挖的時候都脫了下來,米克只穿了一件運動衣,他好像永遠不冷,也永遠不熱。
「朝它開過去,」米克說,「但慢一些。」
安迪又接著挖。這會兒,我感覺到冷了,於是把剛https://read.99csw.com才順手一扔的防風外套又撿回來穿上。夜風刮來一朵雲遮住月亮,現場的光線變得朦朧,這朵雲很快就過去了,月亮重現清輝。月亮很圓,再兩天就滿月了。
「沒錯,他是這麼說的。」
「應該是二十美元一枚。但每次她本人親自動手炒一盤這樣的蛋給我吃時,我發誓錢花得很值,而且物超所值。」
「那是靜極思動。」安迪提出解釋。
他掏出小酒瓶,銀色的瓶子映著月光,他啜了一口,放在一旁,重新拿起鐵鏟幹活。他說:「我該常來,在這裏我自然會走很多路,你知道的,而且多少幫著干點雜活兒,雖然我猜等我走後,奧加拉每樁事都得收拾重弄。我對農活一點天分也沒有。」
我擰開熱水瓶蓋子,給自己倒了點咖啡,安迪又點了根煙,拉開一罐老陳酒,米克則繼續挖。我們三人輪番上陣,先是米克,然後是安迪,接著是我,在這種了蘋果和桃子的果園一角挖出個長方形的深坑來。果園裡還長了幾株櫻桃,但米克告訴我,這是一種酸櫻桃,只適合摘來做餡餅,與其費工夫去摘,倒不如慷慨些留給鳥兒吃,反正不管你怎麼防止,絕大部分的果實總是被鳥吃掉。
「天哪!」安迪·巴克利說著猛地把凱迪拉克剎住。我抬起頭,眼前是一隻鹿,就站在車道正中間,離我們的車只有十碼。在車燈下,它絕對是只鹿,但卻絲毫不見那種驚恐和急著躲避的樣子,而是傲然挺立,尊嚴十足。
「真正的運動。」
「去打佛教的禪,說到這個我想起來了,他去的地方離這兒不遠,這附近是不是有個叫利文斯頓莊園的地方?」
「除此之外還來過一次?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去找帖撒羅尼迦弟兄嗎?」
「一定只是生產過程才會這樣,」他說,「因為製成終端產品之後並不會,皮製品的味道多好聞啊,紙張則根本沒有味道。說起這個,人世間再沒有比把熏肉放在鐵盤裡煎的味道更好聞的了,難道說它不是取自騷味撲鼻的豬舍嗎?這讓九*九*藏*書我又想起一件事來。」
「她本人」是指奧加拉太太,她和她丈夫是這個農莊的法定擁有人;同樣,我們現在乘的凱迪拉克也登記在另外一個人名下;還有米克開在第十六大街和五十五大街拐角處的葛洛根酒吧,從執照到所有文件上的名字也都是別人。米克在紐約這一帶有不少產業和生意,但你絕不可能在任何官方文件上找到他的名字,他跟我說過,真正屬於他的,大概就是這一身衣服吧,但他同樣無法證明他真的在法律上擁有這些衣服。米克說,你不擁有,他們想拿走就不那麼容易了。
「幾年前吧,我們花了一個晚上,你忽然興起,非要開車帶我來看這裏的動物,我們到達時已經天亮了。後來你把我送回家,還有一打雞蛋。」
他點點頭,「那些斯塔騰島上的帖撒羅尼迦弟兄們。從曼哈頓乘渡船直接就到了,但你會覺得自己置身另外一個世界。」
「兩次。」
「哦,」安迪說著,「挪一挪您的臀吧,鹿先生。」
「你真是太好了。」
「是這樣嗎?我和弟兄們在一起時為什麼就不會思動?」
「你來過這裏。」米克開口道,兩層高的農莊已出現在眼前。
「沒錯。」
「米克,我連天主教徒都不是。」
「最好的運動,而且自然讓你遠離酒桌。」
「非常慷慨的聖誕賀禮。」
他說的北部是北愛爾蘭。
「沒什麼不適合的,那是一種靜思,你從沒這樣做過嗎?」
「走路是天底下最好的運動,起碼我聽不少人這麼說過。」
「那隻要二十分鐘,不是兩個星期,我覺得我不適合去那兒。」
「你不想要一冰箱鹿肉嗎?」安迪鬆開剎車,車子緩緩向前,這隻鹿不動聲色地讓我們靠得很近,才忽地一跳,從路面直接躍入黑壓壓的田野之中,消失不見了。
「但你忙得很愉快。」
「我想起來了,我敢打賭你這輩子沒吃過那麼好的雞蛋。」
有這麼一會兒,我想象行李箱是空的。當然,有空余的地方,可能還有件夾克,一個扳手,也可能還有一床舊毛毯或兩條氈墊之類的,https://read.99csw•com除此而外,行李箱是空的。
「你是說那些僧侶?」我說。
他迎風深吸一口氣,「你也聞得到豬和雞的味道,靠近時你受不了,但隔著這樣一段距離就不那麼糟了,對不對?」
「二十美元一打?」
我搖頭,「我的一個朋友隔一陣子會去一次。」
「用這個來替代汽車廢氣、二手煙以及城市所發出的一切惡臭。但我想,真讓我每天在這兒聞這種味道可能也會受不了,或者應該說,如果你每天聞,你反而會很快沒了感覺。」
「因此他歸皈佛教尋求靜思。我見過他嗎,你這個朋友?」
「我們什麼也不需要,」米克說,「待會兒我們會去後院外面走走,希望不會吵了你們。」
「那次還有湯姆·希尼,我當時真擔心他會沒命,小子傷得很重,但吭也不吭一聲,這傢伙是北部來的,那裡出身的人嘴巴閉得比誰都緊。」
「二十美元的雞蛋加一千美元的火腿,」米克說,「對以農為業的人,這可真是一大筆錢,這麼說來務農怎麼還會窮呢?」
我抄起鏟子,開始挖。
「哦,那就難了,尤其到了這把年紀,就更是難如登天了。」
「不會的,我們夫妻兩人都睡得很熟。」奧加拉說,「你們把死人吵醒,都吵醒不了我們。」
「五月的最後兩個星期。六月、七月、八月、九月,整整四個月前,相當於剛去過,下次你得和我一起去。」
「應該沒有,但他和他太太吃了你給我的火腿。」
我們先是向北走帕里薩德斯大道,然後轉向西北上了十七號公路,再往東北取道二〇九號公路,碰到這隻鹿時,我們的車子已開到一條沒有名稱的小路上,往下再走幾英里,左轉上一條蜿蜒的碎石子路,便可直通米克·巴盧的農莊。左轉時剛過午夜十二點,結果快兩點才到達。一路上沒車,我們本來可以全速前進,但安迪始終讓車以低於限速幾英里的速度行駛,遇黃燈必停,到交叉路口一定減速,米克和我坐後座,安迪握著方向盤,一路行來誰也沒說話。
「好啊。」
「而且說很好吃,你九-九-藏-書剛才說過的,對不對?」
「聞起來是還行。」
「也就是說這個夏天的高溫沒有造成影響。」
「埃萊娜去健身房,」我說,「一周三次,我也去過,但對我來說無聊得還不如去死。」
「有,而且就在這附近。」
安迪·巴克萊把鏟子一扔,爬出土坑,豪飲一口,幾乎直接幹掉一整罐歐基非特陳酒。「老天,」他說,「真是累死人的苦活兒。」
「是很好。」
「一般來說是這樣,要不然,那些在造紙廠附近的人怎麼活?」
「一次是馬斯佩斯那件事之後。」米克想起來了,「安迪,那晚也是你開車。」
安迪把車停在農莊旁,下車點了一根煙,在我和米克踏上後門的台階時,他仍在後面慢慢走著,抽完他的煙。廚房的燈亮著,奧加拉先生安坐大橡木圓桌旁等我們,出發前,米克已經先給他們打了電話,告知我們會來。「你讓我別等,」奧加拉說,「但我得確定一下你們是不是還需要什麼東西,還有我剛煮好一壺咖啡。」
觸景生情罷了,在這凸月之下……
「蛋黃很大,而且色澤漂亮得就跟西班牙橙子一樣。自己養雞,生產雞蛋,真是了不起的經濟產業。如果我沒算錯的話,這些蛋平均要花我二十美元的成本。」
奧加拉帶著他的咖啡杯上樓了,米克把咖啡裝入熱水瓶,蓋緊,又從柜子找出一瓶詹姆森牌威士忌,將他隨身攜帶、過一會兒就拿出來飲一口的銀質扁酒瓶灌滿,再裝回他褲子後面的口袋裡,然後又從冰箱拿出兩組六瓶裝的歐基非特陳酒交給安迪,自己提著熱水瓶和一隻咖啡杯,先出了門。我們上了凱迪拉克,沿著車道一路往後走,經過圍了籬笆的養雞場,經過豬舍,再經過穀倉,深入到老果園中。安迪停好車子,米克讓我們等他一下,他走進一間像《里爾·阿伯納》中鄉村別墅般的屋子,實際上這當然只是間工具儲藏室。他回來時帶了把大鏟子。https://read•99csw.com
「我平日的運動量明顯不足,你呢?」
「甜美又爽口是嗎?」
「出自佛教徒口中的無上讚美。哦,天哪,這真是一個奇怪的舊世界,不是嗎?」他爬出土坑,「最後由你收尾吧,」他說著把鏟子遞給安迪,「我想這麼深可以了,但你再多挖兩下也無妨。」
「他出生在天主教家庭,但長大后就不再上教堂了。」
「我走路。」
「所以,那座僧侶院就在這附近,他來過三四次。」
「去年聖誕節我送你的禮物,我豬舍自產自製的火腿。」
「你上次去是什麼時候?好像就今年春天,是不是?」
「我路走得多。」
「這裏一切都好,上星期的雨水沒造成任何損害,今年的蘋果應該會很好,桃子可能還更好。」
「是很可怕,不過聽說皮革廠更糟糕。」
她會的,如果我開口的話,但幹嗎要讓埃萊娜弄她自己不吃的東西呢?我在外面吃的肉夠多了。說起來,不管在家還是在外面,火腿這東西好像一直和我有過節兒,我之所以認識米克,是因為我受委託找一個失蹤的女孩,後來證實她是被她的情人殺了,這個年輕人是米克的手下,他把她的屍體扔去餵豬,米克知道此事後勃然大怒,斷然執行了他的因果報應正義,讓這些豬有機會再一次開葷。米克送我們的火腿當然取自不同的豬,喂的是純穀物和餿水,但我還是開開心心把火腿轉贈給吉姆·費伯,他不知道這段不愉快的經過,也就不會影響他品嘗時的胃口。
「行了。」米克說,安迪把鏟子一扔,米克伸手拉他上來。安迪從口袋中抽出一個小手電筒,對著土坑深處照去,我們三人看了看,一致同意大功告成。然後,我們回到車停處,米克沉沉地嘆了口氣,打開行李箱。
輪到安迪挖第二次時,米克灌了一大口歐基非特陳酒,再補一小口威士忌,他嘆了口氣,「我應該常來這裏才對,」他說,「光靠月光,看不出這裏真正的美,但你還是能觸得到那種和平之感,不是嗎?」
「我轉送給了我一個朋友當聖誕大餐,」我說,「他說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棒的火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