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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要走會讓你知道的。」
我應該沒有昏迷很久,但也不記得是怎麼醒來的,只知道是我用兩腳站立著,米克著急地拍著我。他一條胳膊扶住我腰部,手裡抓了個很舊的皮包,這顯然是他跑到後頭辦公室取來的,也就是說,我昏厥過去的時間至少不短於他來回跑一趟的時間,但也不會長很多。
「好吧,我們離你那輛凱迪拉克沒多遠了,」安迪說,「不過現在這輛方便,因為就在街邊,比你從車庫開出來要省事多了。」
他掛了電話,「老大,」他說,「這可真不要臉,自己這麼稱呼自己,這是他們稱呼柯林斯的方式。」
「米克,這時候她一定睡了。」
「真的?」
我知道他是在對著我大叫,但我能聽到的聲音卻微弱而遙遠,我想是剛才的爆炸讓我耳朵呈半聾狀態,所有的聲音都像被什麼包住了,和剛下了飛機置身機場中一樣,耳朵一時還未複原。
「我知道你認識。」
湯姆說他可以在安迪家一起下車走回去,沒必要特意到他家門口;安迪則說送他到家一點也不麻煩,反正開車只要一會兒。米克決定,不管麻不麻煩,看在老天的分上,就把湯姆送到家吧。
「別傻了。」
「哦,那是有錢的兄弟。」他說,「不對,當然是斯塔騰島上清貧樂道的弟兄,可不是倫諾克斯大道上那種兄弟,」他又看看自己雙手,「我是個糟糕透頂的天主教徒,」他說,「上一次懺悔已不知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靈魂一定被罪惡完全染黑了,但我能去那裡,去找那群弟兄,他們會接納我,而且什麼也不問。不管找我碴的這人是誰,他絕不會想到去那裡追殺我,也不會派他的黑殺手、褐殺手、或白月亮投彈手到那裡去的。」
「你沒事吧,安迪?」
他也不等我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背,把我推出門外。我順著漆黑的階梯上去,聽到門關上了,鎖也鎖上了。
他從口袋中掏出手機,隨即改變主意又放了回去。我們順著其中一條走道去往後面的辦公室,進去后他坐到一張灰色金屬辦公桌後面,查了個電話號碼,撥了桌上的電話,那電話還是轉盤式的,可能也是拆屋前搶救下來的物品之一。
房間里有幾個雕花木頭的圓柱,支撐著天花板。另外還有一些東西是由建築物外面的石頭或水泥裝飾物組合而成——伸著舌頭的怪人像,真實或想象的各種動物,有些細節還完好無缺,有些則毀損得如老墓碑上的字跡般無法辨識,不知道是時間還是酸雨的侵蝕造成的。
「你是說他們還只是跟你示威而已嗎?」
停在紅燈前面時,他說:「米克,你真的不要我把你送回市裡去嗎?把車子留給你,我可以乘地鐵回家。」
我不能說這些裝滿門把手的塑料牛奶箱子給了我類似的情緒反應,我的胃腸並沒因為我想到從這麼多門發生了什麼怪事、到這些門把手曾裝在什麼樣的門上、到這些門后的房間消失到哪裡去了等等而翻騰起來,但某些人造產品的堆放,以及日耳曼式的篩選和分類,的確會讓我回想起那個滿是鞋子的房間。
「和我當時比起來,案發現場的例行作業也改了不少,」我說,「我所知道的是他們現在會做錄像存證,總而言之,科學成分在不斷增加。」
「還有收拾行李,帶她去愛爾蘭,去義大利或隨便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你們先離開這該死的地方,你會這麼做嗎?」
「還好你們兩個在後面,媽的,他們把葛洛根弄成什麼樣子了,嗯?這些他媽的混蛋。」
「這幢建築快拆了。」米克說。
「是的,而且我要有輛車在手上,沒有比那輛凱迪拉克更引人注意的車了,他無須知道我在哪裡,真要瞞他,他根本發現不了。」
房間里有幾具屍體,看起來像被頑劣的小孩隨手亂扔的洋娃娃一樣。那一對討論彼此關係的男女全死了,就躺在他們翻倒的桌旁。男的正面躺著,整張臉沒了大半;女的則是側卧,魚鉤般曲著身子,頭頂被炸了開來,腦漿從破碎的顱骨內流出。
「哦,這是男性的命運,不是嗎?懷疑。」他拉開桌子抽屜,找出一瓶詹姆森牌威士忌,打開,直接用瓶子灌了一口。他說:「也就是說,她就是那個。」
我們順著西緣大道一路向北,再從一個路口拐向迪根大九-九-藏-書道。安迪說了幾個地方,我和米克都可以去,但米克都拒絕了。他說,他還沒想清楚去那兒之前,他寧可先這樣,而且他需要有一輛車在手。
從荷蘭人買下這塊土地之後,便為了拆毀而在曼哈頓匆忙蓋起很多建築。拆毀本身就是個產業,就是生產過程,而如果說其最終目標是個空蕩蕩的超大停車場的話,那我們眼前所見的可能是它的副產品。這些衣櫥和箱子里裝的各種物品,正是你用大鐵球砸倒建築物之前所能先搶下來的東西。有的大紙箱裝著門把手,有些裝著銅製品,有些裝著玻璃,還有些裝著鎳板。幾個較小的盒子里則是鎖眼蓋、鉸鏈、鎖和一些我知道是什麼但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當然也有我完全不知道做什麼用、所以更不會知道名字的東西。
「哦,」他說,「好吧,但你這時候想為她做什麼都他媽的不可能了,我們沒時間在這裏浪費。」
「我是有點興趣,你可以稱我為一個沉默的合伙人,」他拿起一個銹了的銅門鏈,在手上玩了一會兒,又放回原處,「這是個不錯的生意,你賣出去,拿到的是現金。但你不會有交易記錄,因為賣的並不是存貨,而是撿來的廢物,因此都是現金交易,在這種時代,這是很行得通的一種生意。」
我們來到一個巨大的房間,但走道卻異常狹窄,擠在兩排堆得齊肩高的衣櫥、桌子和各式箱子之間。看起來像海難電影中的場面,但也像把展覽室和倉庫奇怪地合而為一。
「我要怎麼打給你?這裏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我想你說過。」
我盡量詳細地描述他們,米克聽完只是搖搖頭。可能是任何人,他說,任何一個混蛋。
「但這裏要科學幹什麼?一個混蛋掃射一排子彈,另一個扔個炸彈,我實在很懷疑現在他們把屍體運乾淨了沒有,我也很好奇到底有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快傷重不支了。」
「哦,他們是來殺人的,執行的也是殺人命令。但我認為派他們來的那個混蛋並沒想到我就在現場,也沒想到你在,他派人來的意圖是摧毀這整個地方,能殺多少算多少。」他一使勁舉起從那名已死亞裔殺手那裡拿過來的強大武器,「如果我沒殺了這狗娘養的,」他說,「他會一直掃射下去,掃到一個不剩為止。」
「我愛埃萊娜,」我說,「我不認為除此而外我還愛過誰。」
「那就是墨西哥了,不是嗎?比起半夜三更接到電話,麥金利太太更喜歡那個地方。『我不能叫醒他,他睡著了。』好吧,他如果不是睡著了,那為什麼還需要叫醒他?這個瘋婆子。」他嘆了口氣,仰身靠著橡木椅背,「你他媽又怎麼知道德·瓦萊拉不喜歡那個稱呼?你又沒看過那部電影。」
「那是一瞬間結束的,你知道,我甚至懷疑她根本沒搞清楚是什麼東西擊中了她。」
「或者你可以開凱迪拉克,或者我也可以開,隨便你。」
米克停下來看了半天,才伸手拎起這把槍,還不忘踢了踢死者的腦袋,「下地獄去吧,你他媽的混蛋。」
「這是很不錯的老行業,誰想得到在拆掉一幢老建築之前,你能弄下來多少有用的東西呢?當然,你可以拆下鉛管,還有爐子,賣給人家碾碎融化,但有些腦筋快的人也發現所有這些舊雜物、老裝飾品也找得到去處。比如說,如果你要重建一幢褐砂岩建築,你當然希望每一個細節都是原物,那你可以到這裏來,你能找到枝狀吊燈上缺的水晶片,或甚至組合成更漂亮的吊燈,還有門鏈、壁爐的大理石板,全都有,所有你想要的和更多你不想要的。」
「你愛她嗎?」
「我們有其他對策嗎?你是警察啊。」
我們正穿過布朗克斯,這是紐約市裡我極不熟悉的部分。童年時我在這裏住過很短一陣子,我父親開的小鞋店樓上——很快鞋店關門,我們也就搬到布魯克林去了。我們住過的那幢樓不在了,那個街區被整個夷為平地,修成了穿越布朗克斯的高速公路,我對這幢屋子周遭的種種記憶於是也跟著消逝無蹤了。
「他們把我們像下水溝里的老鼠般https://read.99csw.com獵殺,這些雜碎,到底會是什麼人?黑鬼加中國佬。」
一輛車已等在街角,老雪佛蘭卡車。整個車身全是污泥,安迪手握方向盤坐在駕駛座上,湯姆·希尼則站在開著的車門邊,一手握槍,掩護我們過去。
「這殺人不眨眼的老混蛋,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多老了,老天,他還是當年湯姆·巴里飛行縱隊的,至少也有九十了吧,可能九十五了,手上染這麼多血還活這麼久,還是你認為這麼多年來血早就洗乾淨了?」
這時我聽見了警笛聲。遠遠的,不太清晰,但我確實聽得見,它正向著我們這邊過來。
「開回你家,安迪。」
「他跑了,我自己也沒看清,只看到一張大臉,隱約從其他人肩膀上冒出來,然後炸彈就扔過來了,炸完就再看不到人了。我的印象中,他臉色是蒼白的、被洗得顏色全掉光的那種。」
米克開了鎖,把鐵門捲起,裡頭是個小車庫,只要他把兩個紙箱子踢開,就能停一輛大轎車或小貨車。他果然踢開了箱子,我則進入駕駛座,把老雪佛蘭給緩緩開了進去。
「你是說你要這破車?你對它太好了,它會開心得嚇死,」安迪一轉方向盤,「但它真的很能跑,而且就我來看,外表破爛的更好,你可以隨便停在哪條街上,任何時候回來它都不會不見了。」
「你這說法可真精彩。我們有好一陣子沒碰面了。」
「一個假裝神聖的混蛋,我說得不對嗎?告訴我一件事,這該死的坎昆到底在什麼鬼地方?」
「你講到弟兄、兄弟的,而我們剛剛又一直在說什麼黑人殺手、彩虹聯盟……」
「太安全了,窩多久都不會有事。我不想去我其他任何一個公寓,知道的人太多了,我能信任的只有其中幾個,但我又怎麼知道誰就是這幾個我可以信任的人呢?比如安迪·巴克利,他一直就像我親生兒子一樣,但誰又能說如果哪天有個混蛋拿把槍抵在他頭上,他會說出些什麼?」
「老早的事了。」
「那你當時愛她嗎?」
他搖搖頭,「什麼也脫離不了,我不知道對方是誰,想幹什麼,這人如此煞費苦心興師動眾一定意有所圖,但那不可能是我所擁有的什麼東西,我是那種勢力龐大的犯罪組織大頭目嗎?完全不是,我有幾處產業,我插手一些生意,但這不會是他要的,你看不出來嗎?這是私人恩怨,他不計一切地想毀了我,」他又開了酒瓶灌了一口,「我唯一能做的,」他說,「只有搶先一步抓到他。」
我下車出來,跟他一起站門外的人行道上,他重新拉下鐵門並上了鎖,然後打開那扇有字的門。我們一走進去,他就把門關上了,於是我們陷入一片漆黑之中,直到他摸著電燈開關,我才發現我們正站在一道樓梯的出口處,他領著我下到地下室。
「沒有。」
大門口還橫躺著一具屍體,那人有著瘦小的身材和一張亞裔的臉。他穿著黑褲子,檸檬綠的襯衫,我第一眼把它看成是那種印著大朵熱帶花的夏威夷衫,其實這是件單色的襯衣,花朵則是三個彈孔,花瓣是血畫成的。
「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為什麼?想想看,你可以完全脫離這些事。」
「我很好,米克。」
「看起來是整個他媽的聯合國都對我宣戰了,」他說,「他們這回沒要了我的命,這不能只用僥倖來解釋了。」
因此,我並不能隨時知道我們走到哪裡了,甚至我可能只是認錯了外表很相像的房屋街景而已。我的聽覺仍未完全恢復,心思也依然凌亂麻木。車裡的人一路上對話不多,而且有相當一部分我完全沒聽進去,話語彷彿從我兩耳間默默流過。
「我可以開我表兄丹尼的,或其他人的。或者也可以在街上隨便挑一輛。」
「帖撒羅尼迦弟兄,當然是他們,你想還會有誰?」
「在尤卡坦半島上。」
「莉薩。」
「但等她明早醒來我會告訴她的,她經常問起你。」
「我們是昨晚看的,回想起來好像完全不是這樣,好像至少有一個星期了。read.99csw.com
「哦,她真是個好女人,」米克說,「接下來你該沒什麼問題了吧?弄一輛車有沒有困難?」
「是不應該。」
「他們想殺掉我們每個人。」
「我們在農莊埋了兩個,那是什麼時候,四天前嗎?然後是彼得·魯尼,但你沒看見,是我告訴你的;接著是你的好友,那個佛教徒,我敬過他一杯酒,幾分鐘之後,他們就把好端端的葛洛根變成太平間,見人就殺,伯克也死了,你知道。」
「我很懷疑就是這樣。」他說,低頭看自己的手,「你看到開槍那個了,越南佬,安迪是這麼判斷的,或泰國人,或他媽的上帝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你有沒有看清楚丟炸彈那個?」
而且如果不是他機警如貓,第一時間把我撲倒在地並立刻拔槍……
「而且有個亞裔同夥。」
精妙的臨終話語。
「看起來更像越南人,米克,或泰國人,很可能就是。」
「你不能去農莊嗎?」
「沒事。」
「我可以想象。」
他臂彎里是那挺自動步槍,他剛剛用來滿屋子掃射的。
安迪往後退了兩步,讓米克開門下車,米克看看四周,頭搖得像一條剛從水裡上來的大狗。他繞過車子,坐進了駕駛座,我也趕忙坐到前座去,安迪一直站人行道上,目送我們離去。
「我不知道。」
「米克,也許這想法值得考慮。」
「你打野食那個。」
「天哪,可不是嗎?」
「當然知道,坐在我們隔壁桌的那個,你說你不要聽到他們對話,當時我就感覺到了。」
「我不知道。」
我愣了半天,才說:「哦,那些僧侶。」
「你知道我的一貫手法,你不擁有,他們就拿不走。我有這裏的鑰匙,情況需要時我可拿這裏當辦公室用,還有一個很隱秘的停車庫,平常是他們停貨車的地點,上下貨用的,但下了班布萊恩·麥金利會把貨車開回家去,這位置就留給我了。」
「很漂亮的女人。」
我跟他說,我不想埃萊娜睡醒了我還沒到家,她醒來一定會看到新聞報道,知道葛洛根出事了。
「但你仍然可以像個警察一樣思考,給我一個警察式的忠告吧,我該去控告嗎?告這個和其他那些不知道是誰的人?」
「我認識她。」我說。
「快來啊,夥計。」
「對我來說他們全一樣,」他說,「我到底哪裡得罪了他們?為什麼會盯上我們?哦,看在老天爺的分上,還是因為可憐的伯克?或其他什麼?」
「哦?」
「但德·瓦萊拉不喜歡這個稱呼。」
「這地方也是你的嗎,米克?」
我眼前浮現出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場景,她顱骨破裂。我拋開這些,看著她在自己公寓里的樣子,穿牛仔褲和運動衣,在大窗子前對著落日,這好多了。
「他們留下不拿的,對我也一定沒用了,因為我也沒辦法回頭去拿,他們一定把那裡全封起來了,等他們拍完照搜完證之後,就進行那一堆例行的科學玩意兒,這你比我了解得多了。」
「死的人太多了。」我說。
「每個人,甚至連顧客都不放過。老人家來喝酒,住在附近的中產人士來飲他們上床前的最後一杯。哦,可真是說中了,這的確是他們的最後一杯。」
「但我很喜歡她。」
安迪住在班布里奇大道,從湯姆家過來,正好穿過莫什魯公園大道。他把車停在自家正門口,開門下去,米克把頭伸出車窗,示意他過來。於是安迪繞到米克這邊,手擱在車頂斜靠著車身。「替我問候你媽。」米克說。
「但我不認為你的名字會出現在正式的文件上。」
「哪個?」
他沒再說下去。良久,我開口了,「我認識那女的,米克。」
在二十四街與第六大道的交會處,是繁花區的邊緣,米克在這裏一踩剎車,停在了一幢八層高的大樓正門口。鐵卷門和E—Z庫房那種差不多,只是更窄,只比一輛車稍寬九九藏書一些。卷門兩側各有一扇無窺視窗的門。右邊一扇的旁邊有圓柱狀的門鈴,想來是連到裏面的辦公室或樓上的公寓,左邊另一扇的紅門板上有兩行銀色黑邊的印刷體字。上一行寫著:麥金利與考爾德科特;下一行是:建築廢料。
「你這一天里遇到的事太多了,不是嗎?」
你會記得某些事情,這很有趣;你會記不得某些事情,這也很有趣。
一兩年前,埃萊娜和我在華盛頓過了個周末,其間我們去參觀了大屠殺博物館。當然內容頗為詭異——這是意料中的事,但真正讓我們震驚的,是一間放滿鞋子的房間,全是鞋子,堆積如山的鞋子,我和埃萊娜都很難準確說出那種恐怖的感覺,但我認為我們的反應不會和一般人有異。
「我很懷疑這一點。」
「是,」我說,「她很漂亮。」
「我找過他,結果在吧台後面地板上發現的。身上落滿了鏡子的玻璃碎片,胸部有很大一個彈孔,死在他的工作崗位上,就像船長跟著沉船下去一樣,我認為酒吧應該正式結束了,下次你再看到時是韓國人的了,賣新鮮水果和蔬菜。」
「你之前不是也結了婚。」
「這在哪一家都會是頭條,」他說,「我會開著收音機聽死亡人數,也很快就會知道的。」他用力一握我肩膀,「回去吧,但一切要小心,知道嗎?」
安迪問:「湯姆,你還住老地方吧,佩里街?」湯姆點點頭,於是我們穿過了一些我不認識的街道到達那裡,湯姆在一間柏油牆板的小方形屋子前面下了車,米克說有事會聯絡他,湯姆仍然沉默地點了點頭,快步走向屋門,將鑰匙插入門鎖之中,安迪把車子開了出來。
「所以你才不讓他開車送我們過來。」
「不。」
「也許就是這樣吧,這傢伙住在月亮里,專程下來耀武揚威的。前晚攔你路那兩個長什麼樣子?」
「不。」
我聽見他叫,也知道他在叫些什麼,但我仍然呆立在原地,兩腳彷彿生了根,更無法把眼睛從他們倆的屍體上移開。對我而言,比對你要艱難得多。他這麼告訴她。
「小心點,安迪。」
我們匆匆穿過人行道,米克先把我推進後座,他自己也跟了進來,湯姆坐到前座安迪旁邊,門還沒關好車子就開動了。
「在他抓住你之前。」
「哦,那這個叫什麼名字?」
「米克,你在這裏安全嗎?」
「新聞里馬上就能看到。」
他搖搖頭,「農莊知道的人也太多了,而且離這一切又太遠了,」他又灌了一口,「如果說我想徹底避開這一切的話,」他說,「那我會跑到弟兄那邊。」
「還有,你知道有人專門收集這些人工飾物嗎?考爾德科特就有一個專收老建築人像的狂熱顧客。有一次他買了一個,實在太重了,帶不回去,這邊只好派人幫他送去,並因此參觀了他的收藏。他的居住空間就是克里斯托弗街那邊的兩個小房間,但完全被十幾個各種尺寸的這類該死的人像給擠得寸步難行。所有那些人像臉上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一個比一個丑,我光聽那描述,就知道那就跟這裏一樣亂,但你要是個收藏家就肯定都是這副德性,你喜愛的東西一定會不斷地要下去,要更多。」
「不管確切數字是多少,總之,太多了。吧台那邊有一排人在喝酒,剛好一排子彈過去,把他們全打下凳子來,但不包括老多爾蒂,他連皮都沒破,我跟你說過他一定比我們都活得久嗎?」
「我明白了。」
「會的。」
我用力吞了口口水,努力想去除耳朵里的嗡嗡聲。我心裏想,這真像剛下飛機就進了戰場,鼻子里滿是火藥和死亡的氣味,踏過地上的屍首,要求行李索賠。
地下室左後方的角落裡有扇門,通過一段階梯去往通風口。米克打開門閂,又問我一次要不要在這裏先睡個幾小時再回家去。我可以睡沙發床,他說。他反正還要喝點酒,還可以坐在椅子上喝威士忌,真困了就這樣打個盹。
「很好,我就要這輛,」米克說,「我也會好好照料它。」
「湯姆?」
回程的路上我們兩人一句https://read.99csw.com話也沒說,我猜我一定睡著了一會兒。等我對這個世界恢復知覺時,我們已回到曼哈頓,應該是在切爾西。我這麼說是因為我認出了古巴—中國餐廳,而且腦中立刻浮出對他們的咖啡的記憶,濃、黑而且味道很足,我還想起端咖啡的侍者。那是個動作遲緩的老傢伙,走起路來總像腳疾纏身多年一般。
「你等等,」他說著草草在張紙上寫下來,折好遞給我,「這是手機號碼,我從不給人,因為我不想這該死的電話在我口袋裡亂叫亂響,我買這個玩意兒是預防一時找不到公用電話,或找到了又發現連個硬幣都沒有。我還不知道會在這裏待多久,我也不想接這裏的電話,聽對方詢問門把手或門鏈價錢怎麼算之類的。從機場打這個電話給我,嗯?你會吧?」
「一張蒼白如月亮的死人般的臉,這樣聽起來像哪個你知道的人嗎?」
他用手蓋著話筒,眼珠轉了轉。「哦,布萊恩,」他說,「夥計,你知道嗎?我認為你和考爾德科特應該休息一個星期,除非我再聯繫你們,否則暫時不要有人來這裏……就是這樣,這麼晚打電話過去,幫我跟你老婆道個歉,你為什麼不趁此機會補償她一下,帶她去波多黎各玩幾天呢?……好吧,那就去坎昆吧,如果她更想去那裡的話……考爾德科特那邊就由你通知可以嗎?想想還有誰得通知,夥計?」
「很久很久之前是警察。」
「有個警察說今晚是滿月。」
「我也是這麼猜想的。」
他說:「麻煩麥金利先生……我知道,沒必要我不會這個時間打電話給他……恐怕你非叫醒他不可,你只要跟他說是老大打來的。」
「不一樣。」
他把那箇舊皮包放在桌上,拉開來檢查。「保險柜里的現金,」他說,「還有一些文件和我所有的槍。警方可從法院拿到許可證搜查我的保險箱,或者他們不必向法院申請,所有他們沒法當作證據定我罪的,會全收進自己口袋裡,因此我不想留太多給他們。」
「我一向很小心,米克。」
「是的。你知道嗎?換桌子可能救了我們倆一命,讓我們避開正面,在子彈掃過來之前,有多一點反應時間趴倒,」他抬起頭,看著牆上的某一點,「反正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他說,「時候未到,你要死也死不了。」
「是死了。」他說。
「就女人這玩意兒而言,我沒愛過誰,喜歡的也很少。」
「埃萊娜租過帶子,」我說,「我們兩個一起看了,天哪。」
「但她還是死了。」
「怎麼了?」
「他們他媽的全死了。」米克說,他的語氣變得殘酷而溫柔。
「這是我最想從你這裏聽到的消息,最好還是在機場候機時打來的。」
「或要求警方保護?就算警方答應,他們也保護不了我,更何況他們為什麼會保護我呢?我不是這一輩子都在對抗法律嗎?現在不管殺人或被殺,我又怎麼能搖著白旗去投靠他們呢?」
「還差一點是不是?」他說著,又灌了一口,「我沒被誰愛過,除了我媽和我弟弟,但這不一樣,是吧?」
他另一隻手仍握著槍,那是一把銼掉了準星的軍用點四五。我環視了周遭一眼,簡直無法相信看到的這一切。桌椅全都翻倒在地,有的已經支離破碎;吧台上的各種酒杯器物屍體般地躺在瓷磚地上,吧台後面的大鏡子整個都沒了,只剩幾塊小玻璃塊還黏附在原有的框子里。空氣中仍有濃濃的戰鬥后的殘留氣味,我的兩眼被煙火、炸藥的硝味和潑灑的酒氣刺得難以忍受。
「對他們來說,我則是個不錯的合伙人,建築和拆屋這兩行里我都有人,包括勞工和經營方面,這對他們取得搶救老建築雜物的權力有幫助。哦,事實上每個環節都進展順利。」
「有一段期間我以為我愛她。」
「再加上中餐館里開槍那個黑人,這真讓人懷念起那些舊時光了,當時唯一讓我憂心的只有那些義大利佬,他們可能算很惡劣的一堆雜種,但還講得通道理。現在則是一道彩虹聯盟,是全世界所有的種族團結起來找我的碴,接下來會是什麼,你要不要猜猜?貓和狗嗎?」
「這什麼想法也不是,」他說,「因為我絕不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