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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絕大多數的醫生也不會像我這樣保養自己的身體,絕大多數的醫生到我這歲數不會看起來真的感覺像我這麼好,我都七十八了,我敢說我看起來不像。」
醫生是個外貌消瘦端正的紳士,而且態度一流。他的發須雖白,但眉毛仍是黑的。他從卧室出來,帶著一次性的醫用手套和其他醫療用品,埃萊娜指給他垃圾桶在哪裡。
「我給你一百塊錢載我們去曼哈頓,」我說著,把槍掏出來,「要不我就對著你的腦袋來一槍,自己開過去,兩種由你選。」
「有。」
「沒錯。但問題在於,我並非帶著復讎之心去的,我真的打算給他那兩千塊錢,並沒計劃開槍打他,如果他不先開火,我的槍根本不會離開我的肩帶。」
「不,得等我找一把來代替之後,我想過把它留在現場,帶走他那一把,但我要那支可笑的小點二二幹什麼?」
「他是自找的。」
「我們現在就這樣做。」
「是因為有一堆天殺的玩意兒,包括一些他們想檢驗也無從檢驗起的,因為他們還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近年來我對血液的來源實在談不上有信心,常常你是別無選擇,但如果你只是少了一品脫,我寧可讓身體自己來造血補充。說到這裏,你知道我要你們怎麼做嗎?」
「那裡有醫院嗎?」
我一路猶豫著,直到車子到達凡登大廈,司機把車停在我們家大廈門口時,我又給了他一張百元的鈔票。「這個是用來讓你徹底忘記我們的。」我說。
「和射殺吉姆·費伯的彈頭一致?」
「你是說他死了這事?」
埃萊娜接過來,放在手掌上掂掂。「不是很大嘛。」她說。
「那他應該趕快送醫院。」
「我得帶他去看醫生,」我說著把TJ弄進後座,自己也爬了進去,「我們去曼哈頓,五十七街和第七大道交會口,最好我們走——」
「的確不像。」
「因為會直接牽連到布魯克林那個死人,所以你要我把槍帶出去,找個排水溝扔了?」
「撐住,」我說,「繼續壓著傷口。」
「你應該常用才對,很多東西比等重的黃金還有價值。去買些甜菜和胡蘿蔔,有機栽培的最好,如果你找不到地方買——」
「我們不常用,但——」
「他一心只想去醫院。」
司機說得對,TJ得儘快進醫院,我懷疑我是否有權力不讓他就近就醫。貝爾維醫院可能是槍傷治療的最佳選擇,我們這會兒已來到橋頭了,往下很容易指示司機如何直奔第一大道和第二十五街。
read.99csw.com奇爾頓·珀維斯仍躺在原處,粉紅色的血沫從他嘴角冒出來,我想這是因為有一槍打中他的肺部所致,他的雙眼詛咒似的盯著我,嘴巴動著但吐不出一個字來。
「除非你捨不得這裏。」
「去我說的地方。」
「我知道他一定很高興沒去醫院。」
「如果有血滴你的車上,這夠你的清洗費用了。」
「是,先生。先生,能不能請你想法子讓他盡量不要流血?這車是我內弟的,不是我的。」
「沒問題。」
「更美麗了。」我說。
我迅速環顧了一下屋內,用外套衣袖擦拭每個我們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但其實我們應該沒摸過什麼,這房間髒得不想讓人碰。
「哦,真是謝謝你,先生,有些人啊,他們說會多付你一點,你知道,他們只是說說而已,謝謝你啊,先生。」
「是的,可你還在這裏浪費時間。」
「怎麼做?」
「是的,他先開火了,所以我只好把這混蛋給幹了,然後他要我送他去急救。去他媽的,就算我有這念頭,我想我也不會真的去做,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是沒要殺死他,但我很希望他死。」
「我一次只能帶一個人。」我說。
我沒期望有計程車會繞到塔普斯科特街上來,於是徑自往東紐約大道走去,距離是一個半街區,但卻在蘇德街的街角看見一輛空計程車,便叫住了它。
「你可能以為我站在他面前時,仇恨一定會湧上來,但不是這樣。他只是一個我必須解決的問題,他有我要的信息,或至少我當時以為他有,但結果他什麼也不知道。他指認第一張畫像時還讓我燃起希望,但等我給他看我和雷做試驗、而我根本只有模糊印象那一張時,他居然也點頭指認了。要是我給他看的是達賴喇嘛的照片,他也一樣會說就是這個人花錢要他殺我的。」
我抽出一張百元鈔票,遞過去給他。「正因為這樣,你才拿到這個。」我說。
「我知道哪裡能買到。」
「不是,那把槍他丟棄在現場了,但這把可能會在布魯克林某個公寓里找到,另外還有一具死屍和屍體里的兩個彈頭,從點三五左輪射出的彈頭。哦,這可提醒我了,我得儘快處理掉這把槍才對。」
「我們要走了嗎?」
「除非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
「應該可以。」
「我知道甜菜汁被當成造血材料,」她說,「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在這節骨眼上想到它,而且我也沒想到會得到醫生的親口證實。」
「痛死了九*九*藏*書。」
埃萊娜打了電話給傑羅姆·弗勒里希醫生,我猜他在羅伊-韋德案之前,所做的不止是幫人打胎的分內工作而已;同樣,他所開藥單上嗎啡和中樞神經刺|激劑的數量也必定遠超過正常醫生的職權範圍。埃萊娜打這個電話是在凌晨兩點左右,他抱怨了幾句,但還是趕來了。
「我說的不是擠橘子汁那種,是打蔬菜汁那種機器,這你們有嗎?」
「甜菜汁是最好的造血材料,但別光給他吃這個。一半甜菜一半胡蘿蔔,要給他喝之前再打,這不像輸血那樣立竿見影,但這也就不會讓他染上肝病。」
起居室里,埃萊娜告訴我大可不必如此費事地還穿上衣服。「因為你也得睡了,」她說,「你可以在沙發床上歪幾個鐘頭,由我來陪他。等商店開門之後你再接手,我去買甜菜和胡蘿蔔。剛才弗勒里希跟我講甜菜汁時,我險些一頭栽倒在地,」她停了好半晌,輕輕地說,「他幫我做過一次人流,在那之前他是我的顧客。」
「他刮鬍子時割傷了自己。」
「你應該看我沒被半夜叫醒、睡個好覺之後的樣子,那可比現在氣色好多了。我要價比較高,但我白天黑夜都出診,這整個費用得花你兩千塊。」
埃萊娜知道該打電話給誰,正如我知道她有這本事一樣。我們需要的是個不會堅持一定要送TJ進醫院的醫生,是個可以無視必須向相關單位報告任何槍傷病患這條規定的醫生。我知道米克便擁有一位這樣聽話的外科醫生,假如幾年前他替湯姆·希尼摘下子彈至今仍活得好好的話,還有假如這些年來浸泡在酒精里,他的雙手仍握得穩鑷子和手術刀的話。我需要在這城市裡找到一個這樣的人。
「你真是慷慨,先生,我向你保證,這一切我現在就全忘光了,需要我幫忙把你朋友弄下車嗎?」
「哦,那就好。」他說。
「我知道。」
「有道理啊。」
「我也一直這樣想,」她說,「但我決定不要讓自己再多想那些以『如https://read•99csw.com果』開頭的事,這太多了,而且太讓人沮喪了,你活著,感謝上帝,TJ也活著,這樣就夠了。」
「你血流得並不嚴重,」我說,「表示沒傷到大血管,現在感覺怎樣?」
「我猜是槍傷,對不對?」
「我不知道,」醫生走後我說,「也許我該直接送他去醫院。」
「他怎麼啦?」司機問,「他病了嗎?」
車子走在大西洋上的平林大道時,他問:「他怎麼弄傷的,我是說你這個朋友?」
這是一輛老福特,司機是個孟加拉人,車子停過來時,TJ歪在我身旁,把全身重量放他在未受傷的那隻腳上,手仍然壓著傷口。我一手扶著他,另一手拉開車門。
「絕大多數醫生連聽都沒聽過,也聽都不想聽,但親愛的,我可不像絕大多數的醫生。」
「如果是呢?」
他抬起頭來,又看看她。「你知道嗎?」他說,「我想你說得對。」
「用這個壓緊傷口,」我說著把自己的襯衫口袋扯了下來,然後讓他的手指壓在我做的臨時包紮紗布上,「你能一直這樣用力壓著嗎?」
「出去弄個菜汁機回來,然後——」
「你聽到弗勒里希的話了,TJ可能還是留在家裡更好,喝甜菜汁而不要去輸什麼血。」
「這句話你也許可以用在很多人身上,但判這傢伙死刑是再適合不過了。他開槍打我完全是殺人不眨眼的態度,他誰都殺,只要有人付錢,天知道他這輩子殺了多少人,吉姆很可能也不是最後一個。至少,如果我不是穿了背心的話,就絕對不會是本周最後一個。」
「他睡得很熟,」他說,「我給他打了鎮靜劑,也包紮了傷口。也許他應該住院,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也可能幸好他沒被送去醫院。小朋友失了一點血,醫院他們可能會給他輸上一兩袋血,但你知道嗎?如果是我,謝謝,我絕對不要陌生人的血流到我的血管里。」
「是啊,他一定很高興它不太大,要是子彈大一點就會造成更嚴重的傷害。如果你一定要挨槍,那一定要選子彈小而且出槍射速低的,那種空氣槍打的塑料彈是最好的一種,但不知為什麼它總是在小孩的眼睛里被找到。」
「那當然那當然,先生。」
我把手伸到TJ的傷口,替他壓住,就在我們換手時,我感覺到他緊壓的手鬆了下來。他是休克了,這有可能和傷口本身一樣危險,我努力回想該怎麼正確對付休克的人,我似乎記得,應該讓他站起身來,並保持溫暖,但我想不出此時此地我可https://read.99csw•com能做到什麼。
但一般來說,羅斯福醫院也絕對是一流的,而且離家很近。我想這我還可以再仔細想想,等我們進了住宅區再做最後決定。
「這讓你困擾嗎?」
她問醫生到底情況有多嚴重。
「現在知道了當然好,」我說,「但問題在於我當時並不知道。我看到血流得並不多,認為他不會有生命危險,如果找了醫生來,說必須儘快送醫院,那也還有時間再送。」
「我來,你只要幫我拉著車門行了。」
「謝謝,」他說,「我沒法給你收據,但我也不會報上去的,包括警方和國稅局。這個錢包含了後續的治療費用,明天下午我還會來一趟,做個檢查並重新包紮。你們每兩個小時幫他量一次體溫,痛的時候就給他吃阿斯匹林,如果熱度忽然高起來就立刻打電話給我。萬一這樣的話,但我想應該不會。還有千萬別忘了甜菜汁,甜菜加胡蘿蔔,各一半的分量,只要給他吃這個就行了。再看到你真是開心,埃萊娜,我常常想到你,想你現在變成什麼樣了,你還是美麗如昔啊。」
「不會,」我說,「我不覺得,你知道,殺吉姆的就是他。」
我下了樓來到街上,仍有少許光線從其中一兩戶公寓的門下透出來,但一扇門也沒打開,更別說有哪個傢伙聽到槍聲衝出來一看究竟。我想,如果你住在這樣一幢廢棄的建築里,你早就學會克制自己所有的好奇心。
「先生,布魯克林那邊有醫院,叫衛理公會醫院,很近,我們現在就在布魯克林猶太人區。」
「是說你沒救他這事。」
「我不會追問這個的。」
「沒問題,還有,先生,」我轉過身來。「這是我的名片,隨時呼我,白天黑夜都能打,別客氣。隨時,先生!」
「男人總是要那種男人用的槍,」她懶洋洋地說,「跟你說,有件東西你該馬上處理掉,那就是你身上穿的衣服。上面還有彈孔呢,呃,不該說彈孔,因為子彈並沒穿透過去,該叫彈痕,但這件外套該怎麼辦呢?不,不能丟,你喜歡這件,可是上頭有血漬啊,還有你的褲子上也有。你何不現在去洗個澡,我把這些衣服丟到洗衣機里去?還是說這樣只是浪費時間呢?我可以把血洗掉,但不是照樣會被檢驗出來嗎?」
「這不行的,」他說,「我不能讓這個人在我車子里滴血,這會毀了我的椅墊和地毯,這不行的。」
「你當然不是。」
「知道。」
「是因為艾滋病嗎?」
「你瞧她,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這好像是個很荒謬的收九*九*藏*書費,但有些事比這還荒謬。如果你把這小夥子送到醫院去,出來的時候,你付的一定不止這個數字。」
我沖了澡,換了乾淨衣服,去看了看TJ,他正呼呼大睡,臉色看來也好多了,我伸手試試他額頭,有點溫度,但不怎麼燙。
我不必四處去找這筆錢,事實上我原本就帶在身上,打算給珀維斯的。此刻我又掏了出來,遞給了弗勒里希醫生。
「等等。」他說,在垃圾桶里翻揀了一陣,才站了起來,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個小鉛塊。「這個小夥子也許會想留著這個,」他說,「做紀念。」
「我們已經有了。」埃萊娜告訴他。
「我可能也同時考慮到我自己。這個慢吞吞的弗勒里希從他身上取出來的可能是個好紀念品,但如果由貝爾維醫院或羅斯福醫院或布魯克林猶太醫院來取,他們不會交給TJ自己保存。他們得送到警方去,如此,通過彈道檢驗后可能就會出現一個有趣的結果對比了。」
「可是你看他!他受傷了,你看!他還在流血!」
他的槍甩到牆上彈回來,掉在他的床墊上,我想,就是這把槍殺了吉姆。但當然這不是真的,那把槍被他留在現場了。我讓那把小槍仍躺在那裡,讓那個小收音機仍播放著雷蓋音樂,讓所有東西都維持原樣,包括奇爾頓·珀維斯。我跪下來,一手伸到TJ腿下,另一手繞過他背部,用消防員救人的方式把他背起來。
「不太可能,就算這樣,我猜他已死在現場或最多死在急診室里。」
羅斯福醫院就在第十大道和五十八街交會口,但我們不是去那裡。「有一家私人醫院。」我說。
我想他相信我說到做到,而就我所知他這判斷完全正確。他發動車子上路,我要他走曼哈頓橋。
「我們就把他扔在這裏?」
「繼續壓著傷口。」
「有可能。」我說,「但如果這些血漬淡到一般肉眼看不出來,那就沒問題了。就算哪天弄到他們得搜查我的衣櫃去做血液鑒定,他們就算查出某種結果我也不怕,TJ是流了點血在塔普斯科特街的地上,他們也可能會拿這個作為DNA比對的樣本,然而我大可不必擔心那種肉眼看不見的血漬問題。」
「但他開火了。」
「我離開時他正要上路,依我看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槍傷必須上報,」我說,「而我不想發生這事,TJ是在警方沒有任何記錄的黑人,這是沒有天大理由你不會想破壞的東西。」
「我知道,但為什麼要讓你瞎猜呢?說到瞎猜,你認為他死了嗎?布魯克林那邊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