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們各幹掉一個,不是嗎?儘管你幹掉的那個是花錢雇來的,說起來那個越南佬也不排除這種可能,能不說他是個找死的混蛋嗎?」他搖搖頭,「我很好奇其他還有多少,我猜,應該不止四個吧。」
「哦對,你說過,我想起來了,他什麼也沒告訴你。」
這話我沒爭辯。「我還有另一個人的畫像,」我說,「但目前為止還沒人知道他是誰,今天我本來可以做完一堆事的,但我沒時間,我要回去照顧TJ。」
「我覺得很好看。」
「你把它拿來了,對不對?所以說那已是我們的火力了。」
「是啊,這會是什麼樣的畫面!看這樣的畫面可能比死亡還讓人覺得恐怖。」
他放下畫,轉向我。「老友,你還不懂嗎?這是帕迪,他媽的帕迪·法雷利。」
「你也愛他。」
「那你他媽的覺得該怎麼樣才對?付他兩千塊錢還跟他握手道謝?」
「那也是因為你啊,忽然講到那小鬼挨了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說,你是那種系安全帶的人,而我總是不系,我受不了那種被拘束的感覺。」
「雙槍俠斯卡德。」我說。
「有個說法,或者可能是一首歌的歌詞,說一個男人的一生中有三件事是一定得做的。種一棵樹,娶一個女人,撫養一個小孩。呃,樹我種了,還不止一棵,我果園裡的樹,然後我又種了一大排長青樹當防風林,接著是車道兩旁的西洋栗,我算不清我到底種過多少樹,只能說是很多,」他垂下眼睛,「我沒遇見到一個讓我想娶的女人,更沒撫養過小孩,包括那個女人所生的我的小孩,讓一個男人成為貨真價實的父親可不能只是讓人家生孩子而已,所以我只好繼續種樹,種更多的樹。」
「我不懂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昨天晚上挨槍了。」我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想起來,說:「所以是那件背心救了你一命,對不對?」
「當然不像羽毛一樣輕,」我打開襯衣扣子,讓他研究了一下這件背心,再把扣子扣好。「算是加了一層襯裡,」我說,「也許天冷時挺不錯的,但天熱時你恨不能把它扔在家裡。」
「幾年之後,」他說,「我又和一個女孩有了這樣的關係,但我一直不知道有這樣的事,直到她自己跟我說,她已經處理掉了,她去墮胎了。老天,你知道,這是罪過啊,我這麼跟她說。我才不信這一套,她回答我,如果說是罪過,那罪也該算在我頭上。你為什麼事先不說,我說。米克啊,她說,告不告訴你有何差別!你又不會因此跟我結婚。是啊,她這一點說得再正確不過了。你除了想說服我生下來還會有什麼,她說,這件事我已經做了決定了。但為什麼從頭到尾瞞著我呢,我說。好吧,她說,如果我認為你想知道,那我一定會告訴你。老天,女人真是上帝在這世界上創造的最最奇怪的東西。」
「當你死去時,」他沉思著說,「有人說你會看到你的整個一生,但你看到的不是一分鐘接著一分鐘、快速前進的影片,而是你全部歲月里所做的每一件事。像那種一筆畫成的畫一樣,你在那一剎那看到整張畫。」
「是的,還重新裝滿子彈,至少如果被警察拿走,他不會知道這槍近日內發射過,但其實我還是該把它給處理掉。」
「幾年前從別人那裡弄來的,我可以保證他不會再用得著。拿去吧,放在你口袋裡。」
「當然沒問題,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是那種需要時直接從水龍頭接生水喝的人。」
「昨天今天都聯繫的,他開那輛凱迪拉克,一直想跟我換車。」
「是嗎?故事是真實的,你知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什麼?」
「天哪,對了,你有攜槍執照,要買什麼都行。」
「我記得。」
「阿門。」我說。
「謝謝。」我說。
「是啊,腳踝是他唯一的致命之處,所以他就是腳踝中箭,死了。」
「從警察用品商店買的,我為此專門跑了趟商業區。其實第二大道靠學校那裡就有一家,其他區也有的賣,怎麼了?」
「不,不可以不帶槍,這點我可以幫個小忙。」他打開從葛洛根https://read•99csw.com帶出來那個皮包,把裡頭的槍都拿了出來,擺在桌子上。「這些自動手槍都是好貨色,」他說,「還是你比較偏愛左輪?」
「真希望他們能。我一定會買一個,如果我知道該向哪裡瞄準的話。你什麼都看不見,這仗還真不好打。把這個你也帶著。」
「不是有所謂的轉世之說嗎?」
「他看來有些眼熟,可我就是怎麼也想不起來,TJ也說他應該就在這附近一帶看過這個人。」
「是嗎?我不知道。我早就有兒子了,而且還有兩個,他們成長時我並不經常陪在他們身邊,現在也沒有多少機會看到他們。邁克爾跑到加州去了。安德魯則每次我聽到他的消息時都在不同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是否把TJ視為第三個兒子,但我想他的確像是乾兒子一樣,至少對埃萊娜來說是這樣,她像個媽媽一樣照料他,而他好像也不介意。」
「然後呢?轉過身來,走出門去?你真希望他會接受這個?」
「可以說是見到了鬼,」他伸出手指,觸摸了一下畫像,「你想這會是怎麼回事?如果不是鬼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見過,『是的是的,老兄,就是他。』——但他根本連看都沒看。我又給他看了另一張出自同一個畫家手中的畫像,一個他根本不可能見過的人,但還是,『是的是的,老兄,就是他。』到底哪一個是,我問他。兩個都是,他說。就因為這樣我更他媽的不覺得他有資格進醫院,於是他就只能在那裡等死了。」
「你那時候也做過差不多的事,不是嗎?而且還活著回來告訴我們這些事。你的調查工作有沒有什麼好運氣?我們有沒有在弄清對方是誰這件事上有所收穫?」
「你沒料想到他會鋌而走險。」
「呃,他們可不賣火箭炮給我。」
「他現在在看另一幅畫像了,」他說,「他的整個一生全攤開在他眼前了,他也一定同樣立刻就指證說他看到過。你說的畫帶在身上了嗎?」
「所以呢?」
「我有些替我做事的人,還有跑腿打雜的。現在戰爭開始,他們就全跑了,這有什麼不對呢?他們不是軍人,只是所謂的上班族。因此只有我們四個。可是誰知道對方有多少人?」
「你認識?」
「實在很難相信真有這樣的事發生。」
「他們沒給他任何名字,也沒有任何電話號碼。」
「我絕不懷疑,這是很多人臨終時吐出的最後兩個字。」
「我跟他說這個交易他划算多了,但他很擔心那玩意兒停在路邊會被人刮或被人砸,這是我最不擔心的小事,我這麼告訴他。但怎麼說他都不聽,他還是把車開回車庫,現在他開的是他表兄的一輛破銅爛鐵。」
「三十年前?」
「你要不要也來一件?很容易就能買到,而且不用誰來教你怎麼用,只要穿上就行了。」
「在葛洛根啊,就我們埋肯尼和麥卡特尼那晚,我只瞄了他一眼,但他的臉不容易忘記。」
「明天我就去買一盒。」
「沒帶也不要緊,下次吧。」
「你哪兒弄來的?」
我點點頭。他伸手過來,我給了他,他把槍放在手中翻轉著看,又低頭去嗅了一下。
「我帶了,」我說,「我應該幾個鐘頭前就給你看的。這個應該也是雇來的,但我猜他比奇爾頓·珀維斯或越南人要接近他們的頭兒,也許你會認識他。」
「用了之後清理過了。」他說。
「他徹底肅清了英國密探,」我說,「這部分符合史實嗎?真在同一天把他們全殺了?」
「你說得對。」
「好吧,我現在是殺了他了,但吉姆還一樣死了,所以說這有什麼差別?」
「我絕不會和他握手,我也不會真讓他把錢拿走,我只是要逼出他的話來。」
「你看過這個人,真的嗎?」
「這他也說了。」
「啊?」
「比之前少了些。」
「安迪一直想跟你聯絡,」我想起來告訴他,「他向我要你的電話號碼,我跟他說我也沒有。」
他接過畫像一看,頓時臉上血色全無。他抬起眼盯著我,綠眼睛里閃著憤怒。「這是開玩笑吧https://read•99csw•com?」他問,「是個他媽的玩笑吧?」
「這是一張來自過去的臉,如果說我曾經見過的話,那一定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了。」
「我懂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到我進了警察用品商店,他們可能就不讓我出來了。」
「奇爾頓·珀維斯。」
「這隻是一張臉,」我說,「某個我覺得我見過的人,但拼不起來。我根本無法從心裏喚出這張臉來,是我那個畫家朋友硬給拉出來的。」
「他愛你。」
「但我應該料到的,要不我能指望他怎麼回應?事實真相是:我的確預見了這樣的發展,肯定是這樣的。最明顯的一點是他開槍的同時,我也伸手拔槍了,若非冥冥中我預見了他的行動,我的反擊不會這麼快。他一開槍,我的借口就有了,我立刻將他擊倒。」
稍後,他說:「你宰了殺你朋友的人,這對你真是件好事。」
「那天晚上你救了我一命。」
「我沒辦法跟你解釋清楚。」
「這把我沒多餘的子彈。」他說,「在保險箱里原來還有一整盒,現在全都扔在那裡了。你去老地方看過嗎?」
「你在轉移話題。」
然後,安迪·巴克利那輛老雪佛蘭在門口停了下來,我一鑽進車內便立即發動。夜裡的空氣很乾很涼,我看一眼月亮,是所謂的凸月,形狀和我們掘墳坑那晚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當晚是走向月圓,而今晚是走向月缺。
他說:「之前我們談過槍的事,你現在帶的還是原來那一把嗎?」
「他也跟我說過。」
「他們拍得很草率很隨便。你記得克洛可公園那一幕嗎?就是英軍對群眾開槍掃射的那一幕。事實上,當時他們使用的是機關槍,而不是裝甲車上那種旋轉式連發槍。你會有一個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們這樣的拍片方式簡直是胡鬧,但事實還是令人毛骨悚然。」
他又遞給我一把小巧的鎳制自動手槍,躺在他的大手掌里就像玩具一樣。
「昨天,天黑后不久,後來你沒和他說過話嗎?」
「我很希望我會是他。」
「我從來沒有過兒子,很久以前我讓一個女孩有了這種麻煩。她走了,把孩子生了下來,然後交給別人養,我連小孩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也從不在意。」他喝了口威士忌,「那時我還那麼年輕,我怎會在意孩子呢?我要的是自由自在,她跑了,生下孩子送了人,之後我就完全不知道了,說真的我所關心也僅僅如此而已。」
「有差別。」
「《邁克爾·柯林斯》,你不是說你租了這部電影嗎?」
「一件背心不會比你平時穿的襯衣拘束很多,差別只是它能幫你擋子彈。」
「哦,天哪。」
「轉移一下有好處,你喜歡嗎?」
「如果真要深究的話,」他說,「這個小孩我都不敢完全肯定是我的,她是那種比較『開放』的女孩,如果你懂這個詞的意思的話。」
我們上了百老匯街,向鬧區開去。「我們去哪裡呢?」他想著,「隨便去個地方干點兒什麼都行。這種無所事事讓人快發瘋了。不知對方是誰,卻知道他們還會出招,但不知道會出什麼招,更不知道該怎麼預防。我昨晚對著一瓶酒和一個酒杯坐了一夜,我不介意喝酒,也不介意一個人喝酒,但我不喜歡為了尋求快樂而喝酒,因為那只是想逃離無聊沉悶,這種喝酒只會讓人的靈魂死去。」
「哦,的確發生了。另外他們還讓他的好友哈里·博蘭死在伏可茲戰役中,柯林斯的好友,他偷偷潛入里菲,結果被一個士兵開槍打死,你記得嗎?」
「如果是我,就不會放他在那裡咽氣,就算多一口氣我也不幹,我一定多賞他一顆子彈讓大家都確認無誤。」
「那你可能在哪裡見的?就在這附近嗎?」
「是啊,」他說,「是還沒結束。」
「他媽的!」他說著猛一踩剎車,我們後頭那一輛車也跟著急剎住,駕駛員拚命地喇叭。
「正好你用力一踩剎車,然後回頭對我們後面那輛車大吼了一聲。」
「有人說那個擋不了刀尖。」
「哦,他應該好好學一下應該怎麼開他媽的車。說到畫像,你從沒說過那個https://read.99csw•com布魯克林的混蛋見到過此人。」
「我開車經過一次,看它成了這樣子實在很難過,」他搖搖頭,似乎想把記憶甩掉,「我該想個法子多搞些彈藥裝備來。」
「那個你讓他自己在那兒等死的傢伙,你告訴過我他的名字嗎?我不記得了。」
「這一件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他們會有我的尺寸嗎?」
「我保證一定有。」
「你是說酒吧?只在電視上。」
「他其實是很久以後才死的,在柯林斯死去多年之後。事實上,他還活著當了戴文夏郡的郡長,這傢伙是個外表忠厚內心狡詐的混蛋。演他的那個人可不止長得像他而已,還真把他演得入木三分。」他喝了一口,「但他還是他們之中最棒的,我指的是柯林斯,他是個他媽的大天才。」
「對你而言,他就是兒子,不是嗎?」
「我告訴他錢就帶在我身上,我還讓他知道我就是他原來要殺的人,這樣還不算設陷阱嗎?如果我不要引他先動手,那我只要走進去,槍握在手上就行了,我有他媽的各種各樣的方法先發制人,但我就是沒這麼做。」
「他已經一腳踩進鬼門關了,絕不可能再挺多久。這一刻我回想起來,覺得真像一出黑色喜劇,我們兩個一個站著一個躺著,在那裡對罵,我不敢指天立誓,但我想『操你』是他這輩子所吐出的最後兩個字。」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你猜的可能是對的。」
「天哪,怎麼了?他這麼些年來不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的嗎?」
「哦,那當然,而且對那個女孩,對我,都是最好的。但我卻發現自己常常會忍不住想這件事,不是說懷疑當時不這樣還能怎樣,而是很好奇這個小鬼到底怎麼樣了,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這是夜晚的念頭,你知道我的意思,人在大白天不會冒出來那些想法。」
「嗯,當然,我們從那之後還沒說過話,你怎麼可能知道?」
「我想是這樣的。」
「三十多年了,」他雙手捧起這張畫,拿近些,保持在一臂的距離。「只有頭部,」他說,「你這張畫像就只有頭部,是嗎?我最後看到他時也是這樣,我在我心裏看到的也是這樣,只有頭部。」
「你說的是哪部?」
「前世今生,你是這個意思吧?哦,這聽來真是動人,但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不是嗎?」
「如果你想要,我幫你弄一件來。」
「真了不起,科學這玩意兒,他們發明了這種背心來擋子彈,接下來,他們又發明另一種子彈來穿透背心,就和那種無休無止的軍備競賽一樣。但從個人立場而言,昨晚你是穿了個好東西。」
「也就是說我們在人數上處於劣勢,而且如果說那挺自動步槍只是他們正常配備的話,我們在火力上也處於劣勢。」
「太不衛生了,」他說,「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水從哪兒來。來吧,老朋友,繼續講下去,你說你把他丟在那裡等死,那個黑混蛋?」
「感覺非常怪異,」我說,「我自己連續被射中兩槍,親眼看著子彈彈開,然後我射回去,子彈卻順利地穿了進去,那一剎那我覺得自己好像立在頂峰主宰著整個世界一般,我一轉身過來,山底立刻垮了,從前一秒鐘那個主宰全世界的位子摔了下來。TJ的血從他指縫裡冒了出來,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意思是比較隨便?」
「但這不一樣,」他不表示同意,「要是當年那些修女曾經把這類輪迴之說灌入我小小的腦袋,也許我還真的會以為有這種事。」他看向一邊,「相信我自己曾經是邁克爾·柯林斯當然是很過癮的,但對他來說這是多他媽的墮落,啊,曾經的老大,柯林斯,到頭來卻成了米克·巴盧。」
他沒回答我的問題,「而且你之前還見過。」
我走到大廈的門廳,看著外面的街道,負責零點到八點的門房滔滔不絕地跟我談著全球溫室效應的問題。我記不得他論點的推演過程,只知道他堅信這是全球資本主義興盛的直接效應之一。
我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他,車到麥金利與考爾德科特時我暫停下來,等他把車子在車庫停妥,我們https://read.99csw.com拾級而下並穿過那條窄窄的走道到達他的辦公室,他給自己倒好一杯酒,又從嵌入書桌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罐畢雷礦泉水。
「如果我不引他先動手就不算。」
「得說一句,你的這一生還沒結束。」
「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用父親的態度對待他,大概更像個怪脾氣的老叔叔吧。我們的關係好像一直是這樣,我們彼此開玩笑,沒惡意地你收拾我,我捉弄你。」
「你提過畫像,」他說,「在你講到小鬼中槍之前。」
「我不知道,我幾乎認為……」
「哦,別說了。」
「所以天知道我們有什麼理由去做某件事情?我堅持要說的只是,如果因為宰了一個這樣的混蛋讓你有罪惡感的話,那就是你腦袋壞了。」
我好像忘了什麼事了,我努力想著到底忘了什麼,最後想起來該回家了,這時米克說:「所以他對你沒有任何幫助。」
「你沒其他人了?」
「我想是的。」
「為什麼?」
「丟炸彈那個,是吧?」
「因為我絕不|穿。因為我是個傻瓜,我想,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覺得這樣做好像超越了上帝,他會讓我瞧瞧誰才是老大。結果不是讓我腦袋挨一槍,就是被刀子或冰錐幹掉。」
「但他到底是誰?很明顯,你認識他,我從沒看過你這樣的反應,幾乎可以說是……」
「如果由埃萊娜來回答,那她會說很可能你就是。」
「哦,這個我也不當它一回事。同樣,誰又能說這樣不是最好的呢?」我瞪著他,困惑不解。「這是軍人所說的價值百萬美元的傷疤,」他解釋,「他現在沒事了,不是嗎?活著回來告訴我們這個故事了。」
「你怎麼可以不?他殺了你朋友。」
「是正當防衛,沒錯。」
「難以想象。」
「我們知道的比我們花的心力所應有的成果要來得豐碩,」我說,「TJ追出了一些,包括死在酒吧的那名越南人,我們也順著這條線追向他那名逃掉的同夥。」
「這正是他的天才之處!是的,他在都柏林城堡有自己的密探,他耐心等待,不動聲色地搜集情報回來。在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忽然就把這些雜碎清理得乾乾淨淨。漂亮吧,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事情已經解決了,」他搖了搖頭,「聽我說,好嗎?你也許會認為我一定見過他,其實我出生時他已經在墳墓里躺了十五年了。但你知道,我一直在研究他。我聽老人家講故事,還找書籍來看。你知道,你常常會有很多自己崇拜的英雄人物,然而等你多了解他們一些之後,他們就什麼都不是了。但我對柯林斯的崇拜從沒消退過,我甚至希望——哦不,你一定認為這太可笑了。」
「拿去,」他說,「就放在口袋裡,這玩意兒幾乎沒有分量,裡頭只裝一顆子彈,但通常你也不會需要重新裝彈的。」
「很多很多年。」
「我不明白。」
這很像昔日在葛洛根度過的漫漫長夜,門關了,只剩我們兩個人。外面有人正在死去,包圍我們的世界愈發模糊難辨,但終究是個輕鬆的夜晚。我們讓談話隨意流淌,在不知所云時,就變為長長的靜默。
「我的上衣完全毀了,」我說,「但那件背心把兩顆子彈都擋下來了。」
「我根本沒想到要這麼做,我甚至沒打算殺他。」
我沉默了好一陣子,陷入沉思,最後我說:「你知道,也許我是自我欺騙,騙自己去進行一場交易。我沒意識到我是故意殺了他。在我走進屋裡看到他時,我甚至沒法子恨他,那有點像你要不要恨一隻蝎子,它是螫了你,但你能期望它怎麼做?」
「他為什麼要介意?」
「這是某種宿命性的迷信,是嗎?」
「他們是這麼說的,但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這裏隨便哪一把都比你帶的火力強。」
「這隻是一般攔路警告,當時就結束了,」
「換另一張吧。」他說。
「你沒引他先動手,看老天爺的分上,你是拿錢給他。」
「這是我以前用習慣的。自動手槍不是容易卡住嗎?」
我告訴他我怎麼發現TJ中槍,以及怎麼把他弄回家去。「我掏出槍一直指著計程車司機的腦袋,」我說,「但下車后他給了我read•99csw•com名片,要我打電話叫他的車,白天晚上隨時叫,我真是太愛紐約了。」
「沒錯,此外我還弄到了那兩個在路上攔住我的人其中之一的畫像。」
「我想是這個意思。但如果你說一個女孩比較『開放』,意思相對柔和一些。一個比較『開放』的女孩,她發誓孩子是我下的種,但她怎麼可能確定?我又怎麼可能確定?」他看一眼我的罐裝畢雷礦泉水,問我要不要個杯子。「你不應該直接從罐子里喝。」他說,在杯盤裡拿來一個乾淨杯子,倒了礦泉水遞給我,並一再說這樣喝才對。
「是,他們一般不會這麼費事,除非他們是刻意找尋這把槍。不過他們有可能真的在找,我該儘早把它給扔了,可是我又不想空著手在大街上走。」
「但用處有限,因為子彈幾乎被他掃光了。我當時應該搜搜他的口袋,看看有沒有備用的彈匣,雖然我記得當時時間很緊迫。」
我掏出皮夾,找出揍我一拳的那傢伙的畫像,拿給米克。畫得很好,完全抓住了這個人的神韻。他認真看著,但並不認識。
「我不知道我的肩帶適不適合。」我試了一把,不行,只好放回去,然後我拿起一把我沒用過的左輪,這也是史密斯的,但裝彈容量比較大,我試著插|進肩帶的套子中,正合適。
「再沒有一個地方能像這樣。」
「媽的,回去操你自己吧。」米克對他大吼,回頭要我仔細告訴他是怎麼回事。
「你說的我都聽進去了。」
「這我知道,它的奧秘來自它的某種類似織布的結構,刀尖的確可以穿透,我猜改用冰錐的話也一樣可以奏效。」
「讓TJ挨那一槍我有罪惡感。」
「的確不容易忘,我就永遠也忘不掉。」
「我們這邊只有四個人,」他說,「湯姆、安迪、你和我。」
「我就是不去做我應該做的,」他說,「我是一個不講理的混蛋。就是這樣。」
「只是陳述事實而已。」
「我很懷疑。」
「你說誰?」
「或者他們告訴他了,但他不肯說。」
我說完后,他靠向椅背,瞪著手中酒杯,「在你轉過身去,發現這孩子中了槍,老天,當時你一定非常非常難受。」
「我想這也對。」
「我不知道這對我算不算好事,我只能說,對我一定比對他要好一些。」
「彈道學的問題。」
「就像阿基里斯一樣。」
「那家店沒有瓶裝的,」他說,「都是罐裝的,應該是一樣的,你可以喝嗎?」
「當時他什麼都會說的,」我說,「他只想要我趕快送他去醫院。我給他看畫像,還沒打開他就先指認了,要是他認為我要他指認的是暗殺約翰·肯尼迪的兇手,他也會發誓說就是這個人。」
他想了想,最後嘆了口氣。「我不想穿。」他說。
「對孩子而言那樣也許是最好的。」
「是的,但我想我能懂你的意思。」
「也許這並不是好的類比,當然也可能是,我不知道。我懷疑的是,我是不是自始至終都存著殺他的念頭,我是否只是在安排一個殺他的借口,一旦他先動手,我就有充足的理由了,我不是謀殺他,不是私自定他死罪,我只是正當防衛。」
「當我們還是孩子時是怎麼說的?『我也救過你的命,我只是宰了一隻吃屎的狗而已。』真高興人的童年時光是在你一生的最早期,因為現在這把年紀我實在受不了這些了。告訴我一件事,你覺得那部電影到底如何?」
「一樣,你還是會把這隻蝎子在腳下踩扁。」
「重嗎?像背一袋郵包嗎?」
「什麼?」
「我才完全不明白,」他說,「不明白我怎麼會和一個鬼鬥上了?和一個三十年前就死去的人對抗,我能有幾分勝算呢?」
「系安全帶也是好習慣啊,尤其碰上今晚你那樣剎車時。」
「剛才我不是說過我是個傻瓜嗎?而且還滿腦子迷信;哦,老朋友,這正是我們倆最大的不同,就像你一上車總是先系好安全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