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過稍微不那麼危險了,」她說,「因為現在沒有他了。」
「不是我太太,也不是女朋友。我們從來就沒有那種男女之情。我想你可以說,她是我的事業夥伴,但我們非常要好。」
可是她沒說她的名字是什麼。他也沒問。
感覺上她好像拖到地老天荒都沒出現,但接著她來到他身後,隔著他肩膀瞧。「好多套盤子,」她說,「一家人在同一個地方住太久,東西就會愈積愈多。我看要找一天,在院子里弄個拍賣了。」
他去散步的這天,茱莉亞去教書,一個矮矮胖胖的褐皮膚女人露西爾來照看魯薩德先生。茱莉亞到家時,凱勒正在門前的階梯等著。「我都安排好了,」他說,「露西爾答應待晚一點,讓我們兩個去趕一場電影,然後好好吃頓晚飯。」
「然後呢,因為他有幾點幾的血液酒精濃度,在樹上失去平衡跌下來,腦袋撞到地面,折斷脖子,於是就死了。」
「我想屋子裡可以翻到一些文件之類的,不過我不想到處亂翻。等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這個嘛,那是我的嗜好,不過我收得蠻認真的。我在上頭花了不少時間,也花了不少錢。」他稍微談了一下自己的收藏,提到這個童年的嗜好如何在成年後又吸引他回頭。
她笑了,很開心。他說他比她大幾歲,她說他看起來也的確是這樣。「有了那個新髮型。」她說。「我想我們該把你的頭髮先漂白,然後染成漂亮的中度褐色。如果你不喜歡染出來的效果,我們反正還可以染回你現在的顏色。」
他把她拉近,吻她。
「你想念她嗎?」
「唔,所以呢,櫟樹很容易爬。警方認為他就是爬上樹去,在上面等著被害人經過。」
結果他需要矯正的是看遠和閱讀時的視力。「一石兩鳥,」那名驗光師說,「換句話說,雙焦眼鏡。」
但他發現,她不光是剪短他的頭髮而已。他的前額更高了些,他在太陽穴的髮際線往後退了。她用那把電動推剪讓他顯得禿了些,創造出老了十歲的假象。他試了幾個不同的表情,微笑、皺眉,甚至瞪著眼睛,整個效果很有趣。他看起來危險性似乎大減,比較不像那種會暗殺州長的刺客,倒還比較像是替州長寫演講文稿的可靠幕僚。
「是的,夫人。」
「是肝癌,」老人說(看穿了他的心思),「跟抽煙沒有關係,唔,幾乎沒有關係吧。要是你相信醫師的說法,每種壞事都該怪抽煙。酸雨,全球變暖,什麼都怪。我女兒在家嗎?」
「我累了,我想我要睡一下。」
他先回答https://read•99csw•com第二個問題。他的郵票收藏在回他公寓時發現不見了。
「老天。」
「不意外。」
「這樣好多了,」她說,「不過聽起來好滑稽,『是的,夫人』。」
茱莉亞去看她父親時,凱勒就在廚房裡等。他坐不住,只是走來走去,開了碗櫥張望。每一件事都近乎完美,他心想,但你接下來就要搞砸了。
「我不確定你會喜歡。我對顏色也有一些想法,不過我想先等一兩天,這樣我們兩個都比較習慣現在的樣子,然後接下來還要怎麼做,就比較容易決定了。」
「病毒性腦膜炎。這一天她還好好的,第二天她就死了,我想我爸始終不明白這對他的傷害。對她那是當然,但對他也是傷害。對我也有影響,當時我十一歲。」她看著他。「現在我三十八歲了,比她死時還要大兩歲。」
住在紐約時,凱勒光顧同一家理髮店將近十五年。那個理髮師名叫安迪,他的理髮店裡有三張椅子(他每年會飛回巴西聖保羅探親一趟),凱勒對他的了解僅限於此。而且他想安迪對他的了解也不多,因為他每個月去一趟,都沒說什麼話,凱勒老是在理髮椅子上睡著,直到安迪清他的脖子,拍拍椅子的扶手,他才醒來。
他回到廚房,她正在用吸塵器清理。看到他進來,她關了機器,他說他覺得自己好像《睡谷傳奇》的主角。「我一覺醒來,」他說,「發現自己老了十歲。我看起來像個討人喜歡的大叔。」
「應該是吧。」
「茱莉亞·艾米麗·魯薩德。」
「唔,我怎麼知道那是你的名字?說不定你是買了二手書,說不定那是其他家人的書。」
「有時候。」
早上起床,他在樓上的浴室沖了澡,然後穿上同樣的衣服下樓。她在桌上擺了早餐,有切成一半的葡萄柚和吐司麵包佐糖漿,喝了兩杯咖啡后,她把她的福特Taurus車開出車庫,載他去取他的Sentra車。一如她說過的,車上夾了張停車繳費單,但如果沒繳費,他們能怎麼樣?寄一張法院傳喚單到東田納西州那棟破爛的農場?
「隨你怎麼說吧,chere。這樣好一點嗎?」
有些眼鏡行是一個小時就能交出眼鏡,但這家不是。「大概明天這個時候來拿。」那個人說,然後他們去世界咖啡店喝咖啡牛奶,吃法式甜甜圈,回家路上又在傑克遜廣場暫停,看一個女人喂鴿子,好像那是她人生最重要的事。
次日他們去城牆街的一家眼鏡店。他本來想配一副閱讀用的眼鏡,她否定了,堅持
九*九*藏*書說看起來不對勁。他說他不需要普通眼鏡,但她說驗光結果可能會令他意想不到。「如果你的視力近乎完美,」她說,「他就會幫你配一副幾乎不必矯正的眼鏡。」「我從來沒有昵稱的名字。」
「我想她是出門買東西去了。」
太完美了。
「她就叫這個名字,桃兒?」
「你說事業夥伴的意思是……」
「不,那是我。」
「這又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我女兒,你在跟她睡覺嗎?」
他的東西,他在這世上所擁有的一切,一個小旅行箱和一個購物袋就夠裝了。而他現在所擁有的空間,簡直每件衣服都可以獨佔一個抽屜了。
這回他沒打算睡覺,但不知不覺就打盹了,接下來只知道她說可以睜開眼睛了。他照辦,她告訴他浴室就在走廊那邊,他進去后仔細瞪著鏡中人好久。回瞪著他的那張臉是他的臉,這點很明顯,但跟他以前從鏡子里看到的印象大不相同。
耶穌啊,雙焦眼鏡。他又挑了鏡框,他喜歡的是粗黑塑料框的。她看了笑起來,提起搖滾先驅巴迪·霍利(Buddy Holly)什麼的,然後引導他去看不那麼輪廓鮮明的金屬框,可鑲入圓角四邊形的鏡片。他試戴了,不得不承認她的判斷沒錯。
他開著車尾隨她回家,然後照她的吩咐停在車庫裡,她自己的Taurus則停在車道上。「你要在這裏待一陣子。」早餐時她跟他說過,他說他敢說她很擅長逼小孩聽她的話。她說如果他認為她霸道的話,那真是不幸。「你當初要救我的命,我可沒反對過。」她說,「所以我要回報的話,你就別在那邊哀哀叫了,聽到沒?」
「啊?」
「我父親那邊是法裔,我母親那邊是愛爾蘭裔。我跟你說過她死得早,對吧?」
在廚房的圓餐桌旁,他坐在一把船長椅上,讓她幫他理髮。他已經脫掉襯衫,她用一條床單幫他圍在肩膀上。她穿著一條褪色牛仔褲和一件男式白襯衫,袖子卷了起來,看起來有點像二次大戰時期愛國海報上鼓勵女性就業的「鉚釘工蘿西」(Rosie the Riveter),只不過她的鉚釘槍換成了連鎖葯妝店買來的電動推剪。
「沒有?你不會是同性戀吧?」
「這個世界可真危險哪。」
「那麼,那個朋友呢?」
「而且你一根白頭髮都沒有。」
「過來這邊,讓我好好看看你。我現在又老又病,就可以使喚別人了。我說這是不適當的補償我自己。你常想到死亡嗎?」
他轉向她,聞到她的香水味。稍早她沒擦香水的九九藏書。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的名字。」
「這下子你真變成新奧爾良人了?」
「大家都喊你茱莉亞?」終於用上了!
「那是你的名字,不是嗎?不是?你父親是這麼叫你的啊。」
「而且也死得早。三十六歲,有天晚餐時她提早離開去睡覺,因為她覺得有點發燒,第二天早上她就死了。」
「你看起來不像,但以我的經驗,這種事情很難講。有些人發誓他們看得出來,但我不相信。你喜歡這裏嗎?」
「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以為講過名字是理所當然的。你救了我的命,我親眼看著你扭斷一個人的脖子,然後你陪我走路回家,我們又在廚房裡喝咖啡。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
「那我就不打攪了。」
他進房,發現老人在床上坐起身,上身睡衣沒扣,右手兩個指頭間夾著點燃的香煙。你從他臉上可以看見病容。凱勒很好奇他得的是什麼癌症,跟抽煙是否有關,也不曉得他現在是否該抽煙。然後他告訴自己,現在這些也沒差別了。
他們是開她的車出來,等到要開車回家時,她把鑰匙遞給他。這是個溫暖的夜晚,空氣有一種熱帶的感覺。濕熱撩人,他心想。就是這個感覺。
「是個女人。」他說。
「我想是,」他說,「是,我想應該是。」
「是沒錯。」
「其實是桃樂希雅(Dorothea)。我一直以為全名是桃樂茜(Dorothy),結果不是我搞錯,就是報紙搞錯。因為報上註銷的火災新聞裏面,寫的名字就是桃樂希雅。但反正所有人都喊她桃兒。」
她的名字是茱莉亞·艾米麗·魯薩德。他找了一本書來看,她的名字就寫在扉頁上。
回家的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露西爾就住附近,不肯要他們開車送,凱勒說要陪她走回家,她也只是搖頭。
「這裏很舒服。」
「以我所知道的,只有櫟樹會這樣。」
「唔,這裡是新奧爾良啊,不是嗎?我們已經住習慣了,你知道。我意思是這棟房子,你喜歡嗎?」
他原先一頭蓬亂的頭髮,現在剪短了,但不是平頭,剛好長到會下塌。而她剪成的髮型,是一度被稱為「常春藤髮型」或「普林斯頓」的那種。再加上一件粗毛呢外套和編織領帶,拿根煙斗,他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教授了。
「法國人?」
「真的?」
「你不認為現在或許是停止跑路的時候了嗎?現在你終於有了個好機會。你的車子沒停在外頭路上,現在沒人看得到,但你需要的時候隨時都能用。樓上的房間你要住多久都行,那裡本來就沒人
https://read•99csw.com住,你在那兒也不會礙著誰。我多做一人份的飯,一點也不麻煩,如果你開始覺得打擾我很有罪惡感,偶爾還可以帶我出去吃頓晚餐。我敢說我知道一兩家餐廳,你可能會喜歡。」稍後,她得出門,問他能不能待在樓下,這樣她父親喊人的時候,他可以聽得到。「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她說,「醒著的時候,他也沒做什麼事,只是對著電視機回嘴而已。他可以自己去上廁所,也不喜歡人家幫他,但萬一他跌倒的話……」
他坐在廚房裡看報,報紙看完了,他就到樓上走廊的書櫃里,去拿他之前看到過的一本書。那是一本洛倫·艾斯托曼(Loren Estleman)的西部小說,關於一個巡迴劊子手的。凱勒坐在廚房裡邊看小說邊喝咖啡,直到那個老人喊他。
「隨時都在想。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會這麼多話。我平常不會講這麼多的,至少不會跟剛認識的人這樣。其實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跟你講話很輕鬆;另一個原因是我以前習慣跟桃兒講話,但她現在不在了。」
「真好,住在一個充滿往事的地方。」
「我想我知道他們會推到哪裡去了。」
「什麼?」
「你會在這裏待一陣子吧?」
「你現在唯一有的,」她說,「不就是時間嗎?」
但結果效果不錯。茱莉亞說是柔褐色,又說頭髮天生是這種顏色的人,通常都會想去染髮。「因為看起來有點乏味,你知道吧?不會吸引人家注意。」
「之前我打開一本書,」他說,「裡頭就寫著你的名字。啊,老天在上。」
「是,先生。那是我。」她用法文說。
他們拿了眼鏡(裝在附贈的皮革眼鏡盒裡,盒上印著驗光師的姓名和地址,還有一塊厚厚的眼鏡布),然後他帶她去吃中飯。回家的路上,她問起他曾提到自己的兩個損失,他最要好的朋友和他最珍惜的財產。那個朋友是誰,她想知道,還有那些財產是什麼。
她說:「你看到報紙了嗎?DNA檢驗有結果了。確定就是他在奧杜邦公園強|暴又殺害了那個護士。」
「不過這就表示你要留下,你是打算這麼說的吧?昨天晚上你說過你有多麼厭倦跑路了。」
「除了學校的小孩,他們必須喊我魯薩德小姐。這是你第一次說我的名字,你發現沒?」
他正要走出門,那老人的聲音讓他停下腳步。
「你集郵?認真的嗎?」
「我在紐約,那些女侍都喊每個人『甜心』。」
「她暫時外出了。」
「你太太?不,你說你沒結過婚。」
「像你這個年紀?我敢發誓我以前從https://read.99csw.com沒想過,現在我倒是快死了。但是我現在也想得不多。你在跟她睡覺嗎?」
她把她卧室里的抽屜和櫥櫃清空,舊衣服裝滿了兩個垃圾袋,她發誓那些衣服已經二十年都沒人穿過了。「這些早都該捐給慈善二手店了,」她說,「現在你就有足夠的空間放自己的東西了,對吧?」
「一樣的意思。」她說。
他們看的是一部浪漫喜劇,休·格蘭特飾演裏面那個加里·格蘭特型的男主角。晚餐是在法國區的一家餐廳,餐室有挑高的天花板,那些侍者看起來老得簡直可以去典藏廳演奏早年的新奧爾良風爵士樂了。凱勒點了一瓶葡萄酒佐餐,他們各喝了一杯,都覺得酒非常好,但都沒再多喝,就讓酒剩在那邊。
「這個城市很美。」
「不是。」
「怎麼了?」
「你只說過她頭髮白得早。」
「喊我chere啊。」
「沒有。」
「暫時外出?你的說法可真新鮮。她不是去教那些小搗蛋了?通常她去教書的時候,都會叫一個黑人女孩來照顧我的。」
他點點頭。「陷害我的那票人殺了她。他們想布置得好像是她燒死自己的,但是沒弄得太認真。任何菜鳥火場調查員都能立刻判定那是縱火,而且他們朝她頭上開了兩槍。」他聳聳肩。「他們大概也不在乎警方會怎麼判定。反正根本也追查不出來。」
他等了兩天,才有機會喊她。這兩天雖然談過不少話,但不知怎的就是找不到一個適合的句子,把她的名字給夾進去。
「沒錯,不過你先聽聽警方認為是怎麼回事。你知道老櫟樹的樹枝會長得很彎,幾乎要彎到地上?」
「每個人都這麼叫每個人的,」她說,「在新奧爾良是這樣。那是法文的『親愛的』。你午餐點一份炸海鮮三明治,替你上菜的中年女侍也會喊你chere的。」
「你有機會,」他說,「就跟她睡覺吧。否則有一天你就老得辦不到了。到時候你就會恨你自己,放走了那些機會。」
「我可以弄到新的身份證明,」他說,「一份駕照,甚至是護照。現在不像以前那麼容易了,過去幾年安全審核變得嚴格了,不過還是辦得到。只是要花時間就是了。」
不曉得她父親是否注意到差異,但總之他什麼都沒說。凱勒照著鏡子,判定這個比較淡的發色更符合大學教授的氣質,而雙焦眼鏡更加強了那種莊重感。他其實不太需要戴眼鏡,之前不戴也過得很好,但眼鏡無疑改善了他的遠距離視力。他在聖查爾斯大道上散步時,之前要眯著眼睛看的街道路標,現在都能看得很清楚了。
「這是很合理。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