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注意到什麼?」
他翻著報紙,深深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沒太注意眼前看到的東西。所以他大概看過那個小廣告好幾遍,卻一直沒看進去。
「不然我能去哪裡?」
「為了查價錢?」
還是會用這本斯考特目錄當他的核對清單。他每回買一張新郵票,就把目錄上的號碼圈起來,這樣就不會搞錯而買重複。新買來的呢,他心想,可以用別種顏色的筆打圈,藍色或綠色,這樣他一望即知,哪些是他失去那批收藏之前買的,哪些又是之後;或許也可以說,哪些是他實際擁有的,哪些則是理論上擁有的。
他覺得應該,也這麼告訴了她。然後她端上菜,是她以新奧爾良名菜的食譜稍加改變而來的,一道豐盛而美味的鮮肉秋葵燉菜加米飯,另外還有青菜色拉。甜點則是檸檬派,她去馬格辛街一家小麵包店買來的,他正在吃第二片時,她說她幫他買了個禮物。
「我是訂戶。」
「好吧,你真的很棒。」
「我還以為這個派就是禮物了。」他說。
「可悲的地方是,」他說,「我的收藏缺的是所有的郵票,每張都缺,只除了瑞典的一號到五號。因為,除了那五張我不該買的郵票之外,我根本沒有任何郵票收藏。」
「那我就鬆口氣了,」她說,「我來給你倒杯咖啡,你拿著報紙去書房看如何?」
「現在,如果你覺得我這個主意很爛,」她說,「把報紙放回紙袋裡還給我就行,我保證你這輩子再也不會看到它,然後我們可以假裝這件事從沒發生過。」
「我明天還要早起,」他說,「我一個晚上只能消受這麼多樂趣了。」
這輩子他碰到過幾次,人在夢中,心知這是夢,努力想脫離夢境,但還是困在裏面,即使他以為自己會醒來,恢復意識。眼前就是那樣的狀況嗎?他站起來,走了幾圈,然後又坐下,很好奇自己剛剛真的是在走,或只是在夢中走。他拿起報紙,又看了幾則廣告,看是一般的廣告,或是亂七八糟怪夢會出現的廣告。
凱勒接下來翻去看「餐桌集郵人」專欄,他聽說這是該報最受歡迎的單元。他覺得很難以理解,不過他不得不承認,他自己也老是忍不住想看。read.99csw.com這個單元的執筆評論者總共有兩位,都是用筆名,每星期由其中一位撰文,文章都會極其詳細地分析他新近從《林氏》廣告主那邊低價買來的一批郵票,通常便宜到只有一元。這星期又是典型的這類文章,筆名先生氣得難以置信,因為他兩元買來的那批郵票花了總共兩星期才寄到,而且他還很不高興,因為那批郵票中有整整百分之十一是小張通用郵票,而非廣告中聲稱的大張紀念郵票。基督啊,凱勒心想,你住嘴行不行?如果你實在無法為自己的人生找到重心,那能不能至少假裝你有?
「這樣很合理啊,」她說,「我不懂有什麼可悲的。」
「說過,不過一向是在樓上說的。這是你頭一回在一樓這麼告訴我。」
「哦。」
「當然,這表示有更多錢,也表示福利更好。而且再也不必每隔一兩個月就得去設法熟悉一群新的小鬼頭,以後我可以一整年都教同樣一批小鬼頭了。」
「你知道,」他說,「我完全不曉得你在說什麼。你禮物到底要不要給我?」
「太好了。」
「我走進去,不想買郵票送你,因為我覺得可能不太好……」
「你以前常看這份報,對吧?」
到最後幾頁,但還不到分類廣告前,《林氏》會把整版大部分都用來登小幅廣告,一英寸或兩英寸高,一欄寬,這麼大的空間基本上是讓郵票商刊登啟事。比方可以宣稱自己專營法國及其殖民地郵票,或是1960年之前的大英帝國。從凱勒幾年前訂閱這份報紙以來,有個傢伙每期都刊登同樣的廣告,說他專營AMG郵票,意思是二次大戰後,同盟軍政府(Allied Military Government)在德國和奧地利佔領區所使用的郵票。又看到你了,凱勒注意到,還在這裏,每個字都還是一樣,而且——
「我只是要跟你說,我要上樓了。你上來時會關燈吧?」
「可是我看到這份報紙,你不是提過一次?我想應該是。」
因為唯一可能刊登這則廣告的人已經死了,腦袋中了兩槍,在白原市被燒成焦屍了。
「我是不是瘋了?『沒錯,茱莉亞,你瘋https://read.99csw•com了。』你待著別動。」
「於是你就買了。」
他合上目錄,把報紙放在一旁。「我現在就上去。」
他不知道。
「我只是很高興結果沒出錯。應該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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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勒瞪著那則廣告,眨了好幾次眼睛,但回去再看時,廣告還在那兒。不可能啊,除非他是睡著了在做夢,否則那則廣告真的在那兒。但是他一定看錯了,因為不可能。
「唔,我想先跟你商量。你覺得我應該接受嗎?」
他看著第一版,搞不懂自己幹嘛浪費時間。頭條報道是有關一批帝俄時代、1917年革命前郵票及郵政史料的傑出收藏,在瑞士盧塞恩舉行的拍賣會上以高價成交的。次要新聞則是最近美國一批捲筒郵票被發現有個錯誤,少印了一個顏色;還有另一則報道是有關美國郵局宣布次年新郵票的發行計劃所引發的各方反應的。
根據他的判斷,其他廣告都沒問題。而「就只是古典」的廣告還在那兒,依然不可能。
「其實不太算是禮物。我的意思是,我沒包起來。這不是那種你會包起來的禮物。」
「有這麼一家店,小得幾乎就像牆上的一個洞。賣郵票、錢幣和政治競選的別針。還有其他嗜好收藏品,但主要是剛剛講的那三種。你知道我講的是哪家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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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出神狀態中醒來,抬起頭。
「那家店。不曉得,說不定我犯了個錯誤。說不定你根本不想要這東西,說不定這東西只是在你的舊傷口上撒鹽。」
「我懂你的意思。這個禮物不光是還可以。我不曉得裏面會不會有什麼有趣的文章,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想看那些廣告,更別說看了廣告去買郵票什麼的了。但這一切,應該由我自己去發現。」
「對我也是。」
「有可能。」
這真是太怪了,他知道,但收集郵票本身不就夠怪了嗎?
同樣的報道,他心想,每個星期都差不多,年復一年。細節有read.99csw.com所變化,數字有所變化,但變化得愈多,感覺上就愈恆常不變。他還得檢查報上的日期,好確定這期不是他幾個月前或幾年前看過的。
「不,我不是要查價錢。我可能跟你說過,我把那本目錄當成核對的清單。所以我把目錄拿下樓,好確認我的收藏里是不是缺了某張特定的郵票。」
「威奇塔?」
讀者來函也還是一樣很蠢,同樣自我耽溺地發泄個人的不滿,這個人抱怨要收集大量新郵票得花很多錢;那個人則氣呼呼大罵郵局裡的那些白痴,堅持要在他信件加蓋重重的註銷章,毀了他的郵票;還有其他人則加入永無休止的爭辯,討論如何吸引兒童集郵。凱勒猜想,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集郵比電動玩具更刺|激,但毫無可能,就算你發行一系列會爆炸的郵票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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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因為這樣就省掉我拆開的時間了,我們可以利用這些時間慢慢扯。」
「這樣大概比較聰明。」
「我會被這個工作綁住,但有什麼我們真正想做的事情,會因此被耽誤嗎?最棒的是,我們有暑假,如果你想離開新奧爾良,我們就可以趁夏天去旅行。我想我應該答應他們。」
「這個禮物還可以嗎?」
「你太棒了,」他說,「這點我跟你說過嗎?」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樣收集郵票,就像是鳥類學家收集鳥類。每種新的鳥,一旦被看到並鑒別出種類,就列入鳥類學家的終生名單中,不必實際擁有這些鳥類以宣稱那是自己的。以同樣的方式,凱勒曾經擁有的那些郵票,被奪走的那些,依然是他的。它們已經列入他的終生名單里了。
到了傍晚,他們開著茱莉亞的車越過州界,到密西西比州墨西哥灣邊的一家海鮮店。唐尼和克勞蒂亞曾大力推薦這家店,結果也還不錯,但回家的路上他們一致同意,不值得大老遠花時間跑這麼一趟。他們進了家門,她有一堆衣服要洗,凱勒則看到書房椅子上的《林氏郵票新聞》,於是去拿了要丟掉。因為他已經看過大部分文章了,現在他也不集郵了,所以幹嗎還留
https://read.99csw.com著這玩意兒呢?
「唔,剛剛那個是當然。但我指的是你買那份報紙給我。你真的很體貼。」
他帶著這個好消息回家,還以為茱莉亞已經曉得了。因為桌上放著精緻的瓷器餐具,花瓶里還插了鮮花。「我想有人告訴你了。」他說。但結果沒有,她聽了他的好消息之後向他道賀,吻了他,說桌上的花和一切,是因為她也有好消息要告訴他。她工作的學校要雇她次年擔任全職老師。
然後有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又看了一篇文章,被吸引住了。接下來不知不覺,他就看著一個廣告,裡頭列出一批拉丁美洲郵票清單,廣告主是一個住在加州埃斯孔迪多的郵票商,經營世界各國郵票,過去幾年凱勒跟他買過郵票。就像大部分郵票清單一樣,這份清單隻列出圖錄號碼、品相縮寫以及價錢,所以一般人其實看不懂,但凱勒的雙眼不自覺被吸引過去,然後又被吸引到下一個廣告,接下來他放下報紙,到樓上去一下。他拿著斯考特郵票目錄下樓,回到書房,拿起《林氏郵票新聞》,回到他剛剛看到一半的地方。
「我就在那邊考慮應不應該買給你?因為我知道你那些郵票沒了,也知道那些收藏對你的意義有多重大,買這報紙可能只會讓你覺得更失落。但接著我又想,或許你看那些文章會看得很開心,誰曉得,說不定你還會想,呃,比方說,開始另一批收藏,雖然在失去一切之後,這樣恐怕是不可能的。然後我又想,啊,老天在上,茱莉亞,給那個可憐的小個子男人兩塊五,拿了報紙回家吧。於是我就買了。」
「還有最精彩的部分。中間有一度,我發現自己這樣很可悲——或荒謬,或隨便你要怎麼說吧。但我沒有因此停下來,我照樣去研究哪些郵票該買來,好充實我那份不再擁有的收藏。」
「不過也有缺點,以後我就得每周上班五天,每年四十個星期;不像以前有工作時,只是因為其他老師生病,或是搬去不曉得哪兒。」
「沒錯,而且未來充滿希望。」
但他沒丟掉,反之,他拿著報紙坐下來,不自覺又開始翻閱,同時想找出一個方法,在沒有郵票收藏的情況下繼續集郵。他心想,一個可行的辦法read•99csw•com,就是只買他未曾擁有過的郵票,然後不要收在集郵冊裏面(因為他已經有過一整套的集郵冊,或者該說曾經有過),而是放在盒子或是郵票插冊里。這個方法的前提,應該是這些郵票等著未來要放進他的集郵冊里,只等他找回他的收藏。但當然他不可能找回自己的那批收藏,這表示他永遠不必整理郵票,一一放進集郵冊里,可以專心收藏就好了。
在兩欄之外,他看到這則廣告:
他沖了澡,刷了牙,同時她在床上等著他。他們做|愛,事後他睜著眼睛躺在那裡說:「那真的很窩心。」
「我的意思是……」
「很好吃對吧?這個禮物也是在馬格辛街買的,就在那家麵包店往前兩戶。不曉得你注意過沒。」
唐尼立刻就找到買主了。對方出的價錢低於他的目標,但還是比他們的成本高得多,他決定趕緊脫手。「我們愈早把房子賣掉,就愈早可以開始下一個。」他告訴凱勒,房子賣掉后,凱勒分到的三分之一凈利是一萬一千元出頭。他沒記錄自己工作了幾個小時,但知道自己分到的錢折算之後,遠高於一小時十二元的時薪。
「如果你看得正開心……」
「我完全被吸引住了,」他說,「可是你要聽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嗎?我看到了一個廣告,裏面登的郵票好像很有趣,結果我就上樓去拿我的目錄。」
「尼古拉斯?」
她拿著一個扁扁的紙袋回來,所以那個禮物畢竟是包了起來,只是不太正式。「我只希望我沒做錯。」她說,把東西遞給他,他伸手到紙袋裡,抽出來是一份《林氏郵票新聞》。
次日他工作到很晚,到家時吃了晚餐,看了一小時電視,就上樓睡覺了。再隔天他休息,上午他嘗試性初步修剪門前的那些杜鵑灌木,想找出一個折中的界限,讓那些杜鵑可以生長,同時又可以讓他和茱莉亞在前廊陽台時,可以享受多一些光線和視野。剛過中午十二點時,他停下來休息,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是修剪了太多還是太少。
「你的意思是,你還沒答應?」
「永久職位哩,」她說,「我真想告訴他們,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中,沒有什麼是永久的,但後來決定還是不要多話。」
「這點你沒想錯。」
他差點看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