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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我老爸也這麼說。」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托尼·鄧達克講了一些有的沒的,把她打發走了,因為並沒有證據證明這個老先生遭到了意外。」
不過,再怎麼問,他也只能得到這些無關痛癢的答案,其實,這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如果他真想知道什麼,倒還不如到奧索卡高原,隨便找個地方朝著暗處,問問有沒有人在干非法勾當,還比較可能會有反應。鄉下人,不管好人、壞人,待人都很客氣。
她嘮嘮叨叨的事情,他多半聽過。彼得·謝夫林不見了,或者比較精確一點來說,他沒再出現過。這個人滿隨和的,常常有人找他聊天,說也不說一聲,就這麼消失了,連個影子都見不著,實在不像他的為人。一般來說,她每隔三五天,就會見到他一次,屈指算來,上次見到他,已經是兩個星期以前的事情了。
「天啊,愛爾蘭人,」她說,「既然我都讓你進門了,你要不要拿點什麼東西出來,證明你的身份?」他拿出一堆會員卡——偵探贊助協會、國際禁毒執法人員協會、全國警界首長聯合會,還有他的駕照,上面有他的照片。
他又摸出手機,撥了一-二一二-五五五-一二一二,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真人講話,查了半天,告訴他,在曼哈頓區登記的電話號碼中,找不到華萊士·溫格納先生。既然二一二行不通,他改試九一七,當地手機號碼,如果查到的話,不管溫格納人在山上,還是澤西海邊,管他人在哪裡,只要手機帶在身上,就可以聯絡上他。
「不。」賀迪格說,「我還打電話到他上班的地方,跟他的部門主管講了半天。沒錯,謝夫林不知道為什麼,的確有一個星期左右沒有進辦公室了。他們也接到過一個電話,說他這段時間會不在。他們好像壓根不在乎似的,跟他們講完之後,我自己也找不到什麼理由窮緊張。」
她遞給他一張寫了兩個名字的小紙條,想再倒一杯咖啡給他,他連忙制止,接過紙條。第一個名字旁邊,還有個星號,她解釋說,這個人就是替她填了失蹤人口協尋申請的那個;另外一個是第一次跟她談話的人,她寫下來只是為了當他萬一想找這個人也談談時派上點用場。
沒有登記。
「我是來找彼得·謝夫林的。」他說。
執勤的警員叫做巴特·賀迪格,有一張圓圓的紅臉,頭髮所剩不多,經過他的精心打理,全部都服服帖帖地躺在他的腦門上。他馬上就認出巴克倫,在他還沒介紹自己之前,搶先叫他老局長,不知道什麼風把他吹來了,太榮幸了,有什麼他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嗎?有傻瓜巡警在老局長的車窗上,放了一張違規停車的罰單,是不是?如果是的話,把罰單交給他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他負責擺平。
然後,不知怎麼,這傢伙居然不情不願地開始回答問題了。有的時候,這個老傢伙晚上會上船,出去兜幾個小時,再把船開回來。
他跟她解釋說,他已經退休了,只是非正式的訪談而已。「馬碧太太的一個朋友認為我幫得上忙。」他說。她點點頭,迫不及待講起來,只要逮到耳朵,管他是誰,先倒出來再說。
他上樓,進門,聞聞空氣,慶幸他沒有聞到死屍的味道。謝夫林或許有可能死在別人找不到的角落,衣櫃里、床底下,或是浴簾拉起來,別人沒瞧見的澡盆里。也許上次門房上來探視的時候,謝夫林先生剛剛死掉,匆忙之間,的確有可能沒發現謝夫林的屍體;但過了這麼久,這個老頭的氣味一定很可怕。
「我猜他是出門度假去了。」維克多說。
過沒多久,她又回去找警察,向他們描述她的所見所聞,主要是那艘船,「南西·蒂」號,有時停在碼頭,有時卻不在。這次是另外一個警察,他同意受理,幫她填一份失蹤人口協尋申請,但她的感覺只是警方想早點打發她走而已。
維克多轉身,臉更臭了,在抽屜裏面找出一串鑰匙。「拿著,」他說,「自個去,有人問起,你可得跟他們說,我一步都沒踏進去。」
他希望能找到謝夫林的近照。結婚照派不上用場,總不能拿這張老古董給證人看,請他們加五十歲,揣摩一下現在的謝夫林是什麼長相吧?他原本以為瑪莎琳有謝夫林的照片,或許謝夫林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九_九_藏_書但是,拗不過瑪莎琳的百般糾纏,兩人留下了尷尬的一張合照。可是,瑪莎琳竟然說她手上沒有照片,她不大會照相,她說。
船停在碼頭裡,一點也不難找。
峰迴路轉,結果,這兩個人都沒有孩子。
「你覺得他是到那裡去了?」
「您說他的部門主管啊,有,我有做筆記。」
是沒有,他想,但你讓一個陌生人在沒有人看著的情況下,跑到房客的房間里。單單這一點,就該頒個勳章給你。
「她有沒有跟你提那艘船的事情?」
他想不到其他的事情可做,走到電話旁邊,看了好幾分鐘,然後拿起電話,撥號。如果進入正式的調查程序,警方會調出通話記錄,看看他到底打過哪些電話,以及他失蹤之後,有沒有電話從這裏打出去。但看來警方是不會這麼大費周章,對啦,他可以用自己的手機,但是,他一向討厭這種科技產品。
「當過幾年。」
「就丟著不管了?」
「這個名字我沒聽過。」維克多說,還請他拼一遍,隨後拿出房客名單,伸出食指,逐一清點,看了老半天,搖搖頭。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他想,不過,他點頭稱是,船的事情,他聽過了。
他不由得想起血手木匠正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廢話,誰都知道他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但他總覺得謝夫林的失蹤跟血手木匠有關。
「提過。」
「歸檔了沒有?借我看一看。」
「我沒什麼時間概念,見了誰,什麼時候見過,一下子就忘了。」
「我想起你是誰了,」她說,「你當過局長嘛。」
就跟兩條街外,住在上西城的哈賓傑一樣。只是哈賓傑住的地方沒有這麼光鮮亮麗——謝夫林公寓在八十六街,是本地裝飾藝術的建築精品之一,挑高天花板,豪華大廳;哈賓傑住的公寓,地段比較差,外表也樸素得多。不過,那可能是因為哈賓傑有孩子要養的緣故。
「最近有人把這艘船開出去過嗎?」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放棄。
巴克倫在附近的小攤上買了兩個三明治,一瓶喜力,在中央公園的長條凳上吃午餐。那瓶啤酒,讓他的行徑在技術上觸犯了「不得在公園內飲酒」的法律。為自由給法律一拳,他跟自己說,然後開始吃午餐。
對你來說,我太年輕了,他想。至少,你得找一個有毛的男人才行。
「有可能。」巴克倫附和說。「我記得有個房客很熱心,好像問起過他。一個女的,姓麥克肯,是吧?」
連續三道斜坡,急轉直下,才能走到船隻停泊的碼頭,每一道斜坡都有一道門鎖鎖住,防範閑雜人等入侵。這些鎖不難打開,繞過去還要更容易點。你只消跨過門邊約大腿高的鐵欄杆,沿著突出的水泥邊緣小心地走上幾步,找個合適的地方一跨,跳下斜坡,就可以來到船邊。問題就是你不能鬼鬼祟祟的,否則的話,大家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好東西。如果你是一副理所當然、滿不在乎的樣子(幾乎所有警察都是這個調調),人家就會以為你忘了鑰匙。
「一個朋友托我來問問。」
他說,不客氣了,那艘船應該很好找才是。船塢不大,碼頭裡難道會有別的船叫做南西·蒂?謝謝她的熱心,謝夫林的船應該一眼就瞧見了。
賀迪格面有難色。「這個嘛,」他說,「您知道我們的規矩,能幫的忙,我一定幫,老局長,但是,調檔案需要官方身份,據我了解,您現在已經不具備公務人員的資格了。」
他鎖好門,下樓。原來四點已經過了,維克多下班了,一個年輕人接班,應該是個拉丁美洲人吧,應該就是馬爾可斯吧。他不知道要怎麼把鑰匙還給他,才能讓他了解事情的原委,會不會害維克多惹上麻煩?要怎麼解釋一個不相干的人,進到謝夫林的公寓有何貴幹?如果他記得的話,明天早上,他會把鑰匙還給維克多;要不,就是六個月後,他在五斗柜上面看到這把鑰匙,搞不清楚它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好幾年前就沒有了……」
「你知道這艘船的主人是誰嗎?」
他說,現在喝酒的確是早了點,不過,她自己想來一杯的話,請便。謝謝,這時候對她來說,也太早了些,她邊笑邊說。晚餐前來一小杯,她說,是她的極限,如果她繼續縮小,就只好連這一小杯也放棄了。這兩件事情其實沒什麼關聯:她持續縮小是因為骨頭裡的鈣質不斷流失,但是,這個老太太老是覺得她縮得越矮,酒上頭就越快,所以才會開始覺得少喝點酒比較好。
「應該沒有。你跟他老闆九_九_藏_書談完之後,有沒有做筆記?」
你也用不著知道我叫什麼,這意思不必開口,夠清楚的了。
船艙的入口——他覺得用「門」這個字可能誇張了點——鎖住了。從玻璃張望進去——同樣的道理,「窗戶」也不適用——並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他敲敲門,側耳傾聽,又敲了敲門。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有個人悄聲靠近,問他要幹什麼。他轉過身來,問話的是一個年紀四十幾、矮矮胖胖的傢伙,一頭亂髮,鬍鬚糾結,不知道多久沒有整理了。他這副造型,挺適合在海盜片里飾演反派角色。這個人問得理直氣壯,但巴克倫還是慶幸自己帶了槍。
「在我受理前,她已經來過一次了。」賀迪格說,「她沒跟您提起嗎?」
「跟您說老實話吧,」賀迪格說,「我有點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重要的線索?」
「現在你卻問謝夫林先生的事情?天啊,他做了什麼?捲款潛逃?至少得一百萬才成,少過這個數目,就不夠本了,我老爸常這麼說。」
他搖搖頭,「一個朋友的朋友。」
「是啊。為了讓她安心,她第二次來的時候,我幫她填了一份失蹤人口協尋申請,外加一份報告。」
他說,「回答我的問題,省得大家麻煩。最近兩個星期,你見過謝夫林嗎?」
維克多還在當班,聽說他想進謝夫林先生的房間,一臉的不高興。巴克倫好說歹說,他才解釋,他是從烏克蘭的敖德薩來的俄裔猶太人,其他的同事,上到管理員,下到門房、維修人員都是拉丁美洲來的。萬一公寓里短少了什麼東西,你覺得他們會賴在誰的身上?
「我還是先從馬碧太太開始吧。」他說。
他覺得佩戴槍套實在很蠢,卸了下來,放回到原先收藏的抽屜里,鎖好抽屜,把鑰匙放進另外一個抽屜,套回西裝,趕緊出門,可結果還是改變心意,又回去拿槍。不知怎的,他老是覺得帶槍一定派得上用場。
門房名叫維克多,他的英文發音很小心,很刻意。是的,彼得·謝夫林先生住在這裏,有一陣子沒見到他了。他知道有個同事上去探望過,一切正常。
謝夫林的公寓在八十六街的北邊,在哥倫布大街與阿姆斯特丹大街之間。八十六街是轄區劃分的界線,照理來說,謝夫林失蹤案,應該歸二十四分局受理,但是,海倫·瑪莎琳卻沒有找距離西一百街有四分之三英里遠的二十四分局,而是理所當然地走了四條街,來到西八十二街的二十分局。這裏比較近,巴克倫跟隨著她的足跡。
「我不記名字。」那個人說,「所以,我也不打算請教你貴姓大名。」
「今早見過。」
「不是。」他同意這種說法,「這樣一來大家不就都方便了?是吧。我用不著打報告,你也可以省很多工夫,更不會有人板著臉孔,問你哪條規定說,你可以隨隨便便填一張失蹤人口協尋申請,隨隨便便寫個報告,而且還隨隨便便丟到不知哪個抽屜里去?」他很開心地笑了笑,「當然啦,」他說,「如果硬要我拿起電話,找你的上級,我想我也不是辦不到,幾分鐘之內,就會有一個制服上滿是勳章的傢伙打電話給你。這個人的官位嘛,調動國民警衛隊應該不是問題。」
「我剛剛敲過門了,答案跟你一樣。你認識謝夫林嗎?」
「馬碧太太,」他說,「可曾問起謝夫林先生?」
這王八蛋講的話,還真有道理,看來他得退到堤防。那個矮壯漢子懶洋洋地打個呵欠,露出好久沒給牙醫檢查的牙齒。
「可是你沒有幫她交上去。」
「這就是了,」賀迪格說,「誰都有朋友,他們早晚要找你幫忙的。您的朋友是瑪莎琳太太嗎?」
他拿起結婚照片,希望它能告訴他一些消息。她死了之後,你買了一艘船,他跟照片里的謝夫林說。你現在七十二歲,也該退休了,你能有多少時間在紐約港開遊艇呢?你還是每天上班,按時回家,只能在月白風清的晚上,開船出去透透氣。你到底在哪裡?
他今天也一度動念,想穿防彈背心,但是,現在是夏天,拜託,他可能因為流汗過多脫水而死,這玩意兒有好幾噸重,被它重死不是不可能。他只是出門找人聊聊天,應該不會吃槍子。萬一他的運氣差得驚人,萬一命運突然來了個急轉彎,萬一他一向不怎麼牢靠的預感這次居然奏效,神秘失蹤案件真跟血手木匠有關,他也不認為威廉·波義斯·哈賓傑手上曾經拿過槍,或是現在就有一把。就算他有一把好了,看來血手木匠也弄不read.99csw.com懂子彈到底是從哪一頭飛出來的。如果你的對手用的是榔頭、鑿子,卡維拉防彈背心可幫不上忙,在遭受炸彈攻擊的時候,背心的重量只會妨礙你逃命。
凱蒂·馬碧,閨姓麥克肯,是個身材矮小的老太太,頂多五英尺高。她一開口就強調,甚至還沒叫他拿出身份證明之前,就趕緊跟巴克倫解釋,她以前比較高。「我縮小了。」她很認真地說。「起碼縮了三四英寸。我的身高又不是暗藏起來,等到有用的時候再拿出來,真是不公平。我有個小姑,應該說是我前夫的妹妹,在我把那個老不死的趕出去之後,跟她倒還是朋友。她保養得跟尊雕像似的,比我還老三歲呢,一英寸都沒縮,照樣摘得到樹上的蘋果。」
至於那艘船,就真蹊蹺了。你知道他多愛那艘船嗎?「南西·蒂」號,紀念他故去的太太,南西·蒂莉雅·謝夫林,想到她死前受病魔摧殘的那段時間,還真是讓人鼻酸。她也到過船塢,以為他應該在那裡,但船卻不見了;下一次她再去看,船又回來了。是的,她非常確定那是他的船,名字就漆在船身上嘛,要怎麼弄錯?「南西·蒂」號,來來去去,儘管她並沒親眼看見這艘船駛進駛出。她經常到那裡去探望,多半時間沒有動靜,但她可以指天發誓,有兩次,她親眼看見上面有人活動。
「你應該去跟她聊聊。海倫·瑪莎琳,她心地很好,但是,跟謝夫林先生之間,卻是妹有意,郎無情,不過交淺言深是大忌,我也不方便挺身而出提醒她。她就住在這棟公寓里,你知道嗎,上面兩層,如果不想等電梯,走上去就成了。你要不要我先撥通電話給她,說你馬上去找她?」
他掛斷電話,把手機收起來,他想放棄,但是,這樣一來他就得等到星期二,星期天與星期一都不上班。星期二是三號,下個星期三就是九一一。
「你是什麼他媽的警察嗎?」
這個嘛,他很有耐心地說,那就什麼都沒得看了,她來也是白來,是吧?他趁她還在考慮的空檔,趕緊把電話掛了。
他走過半條街,才想起他答應過向海倫·瑪莎琳報告一下最新進展。他找到她的電話號碼,用手機打了通電話給她。他的彙報基本上沒有內容,只說他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線索,不過,他還是會再查查看。
如果有什麼發現的話,可以儘快讓她知道嗎?請放心,一定會跟她說的。
他在露天野餐,所以覺得可以自在地使用手機,他一直認為在餐廳里打手機實在是萬惡不赦的罪行,至少,打個比方,至少要比在公園裡喝啤酒嚴重。他把垃圾放進紙袋,扔進垃圾筒,回到長條凳上,設法查出費茲莫利斯與雷博得的電話號碼,今天星期六,又是勞動節連續假期,辦公室里一定沒人接。但你怎麼知道這華萊士·溫格納不是工作狂?試一試又不會有什麼損失。
也許他真的出遠門度長假,他解釋說,把船借給朋友了。不可能,她異常篤定,絕對不是這麼回事,他會這麼說,是因為他不了解彼得。彼得把那艘船看得比生命還重,她曾經暗示過一兩次,想上那艘船陪他出遊,他都沒有反應。有一次,她按捺不住,挑明了說,他只微微一笑,趕緊顧左右而言他。他曾經不止一次地強調,「南西·蒂」號是他一個人的禁地,不能讓別人涉足,他的朋友連上船一個小時都辦不到,怎麼可能讓一個陌生人趁他不在的時候上船肆虐?
他說,「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跟你談話的警官,還有第二次幫你填失蹤人口協尋申請的警官,叫什麼名字?」
他打電話到查號台問區號,看看有沒有辦法查出華萊士·溫格納。七一八,布魯克林與皇後區;五一六、六三一,長島;九一四,溫徹斯特郡。結果在曼哈塞特找到一個W·溫格納;在貝福山有個W·B·溫格納。他分別打電話過去,第一個人叫汪達,第二個人是比爾。兩個人都說他們還認識其他姓溫格納的——他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不是朋友——可是其中沒有叫華萊士的。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謝夫林又回來過的線索。他的支票簿上從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過記錄,客廳椅子旁邊有一疊報紙、咖啡桌上是亂七八糟的雜誌,日期都在他莫名其妙消失之前。
為了讓自己的心情穩定些,他又把手機握在手上。他一向懶得帶手機,根本不會有人打電話給他,這隻手機的號碼,他壓根沒跟人說過。不過,帶著至少方便些,想打電話的時候,不用四處去找沒壞的公用電話九九藏書。
他還有一件卡維拉防彈背心。這在當時還惹出不小的風波。那時他規定警員不只在執行有危險性的任務時要穿,平時,也得套著防彈背心。誰知什麼時候,會有歹徒掏出手槍暗中指著警察?如果你早知道會挨黑槍,你不會假裝生病躲在家裡嗎?不管你有沒有看見子彈飛來,危險性是一樣的,所以,他堅持警員只要執勤,就一定要全程穿著防彈背心。當然不可能每個人都遵守這道規定,於是,他以身作則,只要有攝影機、照相機的場合,他一定會故意露出穿在裏面的防彈背心。
「你聽到那艘船的事情吧。怎麼可能這一分鐘在,下一分鐘就不見了?」
「如果他到波可諾山區打高爾夫球,沒回家是應該的。」
「一個老太太幾天前來過,填了一張失蹤人口協尋申請表。」他說,「這位老太太姓瑪莎琳,失蹤的人名叫彼得·謝夫林。」
沒道理啊,如果他真覺得血手木匠有涉案,就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聯絡溫格納上面(你難道認為姓賀迪格的警察,會知道怎麼拼溫格納這種德國名字嗎?),而該趕緊打通電話,找人讓他能直接聯繫上血手木匠專案組的頭頭才對。可是,他不能這麼做,就算他找到警界高層,也沒什麼實質的消息可以透露。他腦子裡的東西,連靈感都稱不上,最多只是感覺而已。他越想,越覺得他的感覺禁不起考驗。
他走下斜坡,繞過像迷宮一樣的碼頭,總算來到「南西·蒂」號的旁邊,爬上去。他的第一印象是這艘船很舒服,開起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你當然不可能靠這種船橫越大西洋,或是到南非好望角兜一圈再回來,但是,如果真有必要,把這艘船開到水面上,至少比碼頭上其他看來不只要整修,根本就該當報廢垃圾處理掉的破銅爛鐵,要強上太多了。
「她沒問過。這個女的倒問過。」他指著海倫·瑪莎琳太太。「每天都問。你要我打通電話給她嗎?」
「我當班到四點。下一班是馬爾可斯。你跟他說,他一定會讓你進去的,沒問題。」
「所以您不是為了公事來查這個案子的?」
「如果,我要回來,大概不用到四點,」他說,「給我二十分鐘就行了,你那時還在當班呢。我會帶兩個穿制服的警員過來,而且一定挑那些大嗓門的。」
屋裡有很多女性的照片,巴克倫猜大概都是謝夫林太太的留影。其中有一張是她的結婚照,二十齣頭,洋溢著幸福的神采,旁邊是一個瘦削的年輕人,笑容靦腆,看來是他這輩子頭一回穿燕尾服。沒有孩子的照片,也沒聽瑪莎琳說謝夫林先生有孩子。年紀輕輕就結婚,沒有孩子,過了一輩子,老婆撒手而去,留下先生一個人孤零零地過日子。
「關你什麼事?」
這個小老太婆挺風趣的,但卻沒有提供什麼有力的線索。她說,謝夫林先生看起來是失蹤了,她的朋友,海倫·瑪莎琳,很熱心地幫他奔走。她曾經找警察,警察發現她跟謝夫林先生沒有親戚關係,連女朋友都不是(「可不是說她不想」),進去公寓搜查,沒有結果,謝夫林先生也沒死在裏面。他並沒有罹患阿茲海默氏症,或是其他老年性痴獃疾病,警方最後告訴她,他們愛莫能助。這是一個自由的國家,他們說,每個人都可以隨意來去,愛離家多久,就離家多久。
帶手機比帶槍有道理些。重量輕得多,用到的機會也比較大。
他搖頭。「交上去也沒什麼用。誰會挨家挨戶地敲門,看看那個老先生到底躲在哪裡?他干他的私事,外人管那麼多幹嘛?我報上去只是自找麻煩,反而有人會問我,這個案例明明不符失蹤人口標準,為什麼還要受理?所以,我就讓她高興高興,然後把申請書放進檔案櫃里。」
「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是吧?」
海倫·瑪莎琳的頭髮是金黃色的,但卻透出草莓般的紅色,不過他總覺得那不是天生的。時間讓她的腰圍變粗、屁股變大,只是,到了這般年紀,還有這般體態,算是相當吸引人的了。從她打量他的眼神看來,她對這種追逐遊戲,相當感興趣。
彼得·謝夫林在費茲莫利斯與雷博得公司上班,地址在第六大道,洛克菲勒中心附近。他的主管,也就是那個讓賀迪格覺得情況沒什麼嚴重的人,叫做華萊士·溫格納。
船,她說,可到船塢那邊查過?他跟她說,他回家的時候,會順便過去繞繞。要不要她陪他去看?一點也不麻煩,她半分鐘之內就可以出門。
「你只要一亮相,」他說,「保證沉魚落雁,蘋果樹上read•99csw•com沒半隻小鳥站得住腳。」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賀迪格說,「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區號二〇一的查號台,幫他在河對岸的霍伯肯找到一個W·溫格納。他打電話過去,一個電腦聲音請他留言。他根本不知道W後面接的是哪些字母,當然沒有留言的理由。
她說,她寫下來了,得花點時間去找。他開始懷疑,為什麼今天一早還覺得這個工作挺有意思的。別說是謝夫林先生,大概任何人都不會想招呼海倫·瑪莎琳老太太上船。一旦被這位老太太糾纏上了,來個不辭而別,躲得遠遠的,讓耳根清凈幾天,絕不是什麼異常的舉動。
他實在很想踹這個傢伙的膝蓋,讓他站不住,再把他從碼頭上掃到河裡。河水可不是什麼澄清的山泉水,不過就算他濕淋淋地爬起來,也比現在乾淨。
「這麼早請你喝酒好像不怎麼合適吧?」
「啊,您見過那位老太太嗎?」
他剛進來的時候,什麼東西都不敢碰,好希望手上有副薄膜手套,免得破壞現場,直到他的眼睛適應屋裡的光線,發現公寓里並沒有打鬥、掙扎的痕迹,鼻子也沒有聞到異狀,這才放心下來。這裏看起來很正常,不像是犯罪現場,就算留下幾枚指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雖說如此,他還是盡量避免接觸屋內物品,移動過之後,立刻放回原位。
「我找彼得·謝夫林先生。」他說,「你認識他嗎?」
巴克倫把房客名單拿過來自己看,找不到凱蒂,倒有個凱瑟琳·馬碧太太。說不定凱蒂·麥克肯在離婚後,懶得改名,依舊沿用她前夫的姓,大家管她叫馬碧太太是有可能的。應該就是這麼回事,他想,不禁微笑。
為了這件事情,他起了個大早,換上西裝、領帶。他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這麼衣冠楚楚了。更那個的是:他還在肩膀下面綁個手槍皮套,套上他服役時用的點三八左輪,史密斯-威森公司生產的警用手槍,五發裝,早就落伍了。歹徒的武器也日漸精進,因此現在的警察也必須升級設備,都用上了點四五或是九〇自動手槍。他曾經簽署過一道命令,更換制式手槍,但是他自己的配備,卻沒有同時升級。他是局長,換手槍幹什麼?既然用慣了,還是跟老搭檔一起過日子吧。
如果船不在呢?
「我只知道這艘船上沒人。」
「住在八十六街。」賀迪格說,摸摸下巴,「您不是來告訴我們,這個可憐的老先生怎麼了吧?」
所以,那件背心還安安靜靜地放在衣櫃里,這樣比較好,他想,帶槍已經夠傻的了。
「那是我想去的地方。」賀迪格說,「如果我有時間,手頭還算方便的話。老局長,恕我直言,您為什麼這麼關心?」
「我幹嘛回答你的問題,你有回答我的問題嗎?」
「但她還是又回來了。」
她領他進廚房,讓他在餐桌前坐下,遞給他一個搪瓷杯子(跟他媽媽以前廚房裡的那個差不多),倒杯咖啡給他。「我很高興發現他們終於把這起案件當一回事了。」她說,「我還以為,我前腳剛走,警察順手就把申請書扔進垃圾筒。現在你來了,證明我是多心了。」
「我們這裏的人,有別的事情可做,都懶得回答問題,特別是問話的不知是何方神聖的時候。我們只知道一件事情:船主不邀請你,你就不該上他的船。你現在踩的是別人的甲板。」
「這就是問題了,他到現在還沒回家。」
問題是實際上這個可憐的傢伙根本不在家裡。巴克倫花了大半個小時,想找些有用的證據,甚至侵犯了謝夫林先生的隱私權。你知道警察是怎麼幹活的,他們翻抽屜、搜衣櫃,眼睛連眨都不會眨,信件、日記,該翻就翻,絕不遲疑,甚至還有些興奮,就跟偷窺狂,或是自認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間諜一樣。
辦公室的電話果然沒人接,但是語音告訴他幾個選項,如果,他知道分機號碼,可以直接撥,要不然,輸入要查詢的人英文姓氏前三個字母也成。他按下九-四-六,應該是W-I-N,只查到兩個人,沒有一個叫溫格納。他想回到前一個選項,但是亂按一陣的結果,卻是迷失在複雜的語音系統裏面,他只得放棄,掛掉電話,冷靜一下,從頭到尾再想一遍。這次他靈機一動,改按九-三-四,也就是W-E-I,很快就發現溫格納的分機是一六一。他按下一六一,電話響了四聲,語音信箱接了起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可能是溫格納的秘書吧,要不就是這家公司的語音信箱,灌的都是這個女人的聲音——請他在「嗶」聲后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