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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實在很難在人群中看到什麼可疑人物。他想找個地方坐,先是放棄一張長板凳,因為上面坐著一個在喂鴿子的婦人,另外找了一張,坐在一個正在讀《每日新聞報》的亞洲人旁邊。
哈賓傑先生?別動,請把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慢慢地趴在地上,手背到身後……
他可以休息,可以早點見到卡洛爾、他的孩子,還有許許多多平白受苦受難的犧牲者。那個理光頭的大漢。佛陀,人們這麼叫他。布魯克林的可憐婦人,還有那個妓|女,克拉拉。
他穿過公園,走了一兩百碼,經過船塢也沒停,找個地方,坐個幾分鐘,再走回來。看著人群,觀察有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如果他沒進來,就只好離開,事情就簡單了。血手木匠還是希望他能進來。外面的人不知道用什麼金屬在刮鑰匙孔,又颳了一次,門被他打開了,透進來一點光線,但是,血手木匠藏身的角落還是一片漆黑。
從他縮進艙房角落,他連動都沒動過,不安分的只有心思而已。現在,他甚至連呼吸都輕緩下來。
就算他弄來一份報紙,現在也暗得沒法看了。好,他想。很快的,夜幕就會低垂,人群漸漸散去,然後他就可以輕鬆混上「南西·蒂」號。但首先,他想,得先找點東西吃,順便上個廁所。上船之後,廁所就不成什麼問題,再怎麼樣,船上一定會有廁所吧,只是好像不叫這個名字,船頭?可能吧。反正上船之後,他可以到船頭,或是找個字紙簍(誰他媽的知道這玩意兒在船上又有什麼術語)或空瓶子解決。要不,角落也成,又不是他的船,至於真正的船主,早就沒機會生氣了。
他沒有聽到「砰」,而是「喀」的一聲!這把槍不知道是故障了,還是子彈沒裝好,反正無法擊發就是了。這個人已經開始轉身,血手木匠倒轉槍柄,當榔頭一樣,使盡全身力氣,朝他的頭部砸去。
如果擒殺出現漏洞,血手木匠趁機掙脫,你該怎麼辦?你當然可以掏出手槍,朝他射擊(這種做法違背警察勤務守則,對他這種小老百姓來說,更是重罪),萬一你沒射到他,反而傷及路人,後果不堪設想。
他制止自己,把自己的注意力強行押回到正事上。今天會很漫長,他想,其實,截至目前為止,今天已經夠漫長的了。
我知道。
血手木匠掏出手槍,向前沖了一步,朝著入侵者的脖子後方,按下扳機。
從頭到尾都有配音員在解說,血手木匠充耳不聞,並不了解他在說什麼。然後一個名詞,鑽進他的耳際,血手木匠,前後的聲音他又無從分辨了。他在銀幕上看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今天的這一套,黑色長褲、從綠點廉價商店買來的黑色尼龍運動衫,也不是背包里的那套遊艇裝束。不,銀幕上的他,穿著深色西裝,就像是他以前在「布魯克兄弟」買的那種,條紋領帶。他被一群人簇擁著,大家在為他歡呼,表揚他的成就。
盯梢的時候,你有兩大敵人:你的膀胱跟你的大腦。第一個比較容易理解。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總是得找個機會解放一下。就算你是駱駝,該去廁所的時候,還是得去。坐在車裡,你就帶個罐子,禱告別在你尿一半的時候出狀況。比方說,在你一隻手拿瓶子,另外一隻手握著那話兒的時候被捲入槍擊案。一般來說,尿尿出狀況的情形並不多,多半能安全過關,所以算不上什九-九-藏-書麼問題。
他聽到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但誰會有鑰匙?也許他應該讓門留一條縫隙,但他先前想過,覺得這樣反而啟人疑竇。可是,如果這傢伙沒進來的話——
買本書或是報紙,倒是挺方便的。一個人在公園看書,再順理成章也不過了。但是,在他全神閱讀的時候,非常可能錯過了重要的目標。當然啦,如果挑份他根本看不懂的東西,就不會有這層麻煩了。想到這裏,他不禁懷疑剛才拿份西班牙文報紙在看的亞洲人。難道他也是來盯梢的?
在他跟走道之間,還坐了兩個人。他經過的時候,兩人都半站起來,他一過,立刻又坐了下來,目光根本沒有離開過銀幕。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他曾經聽說,在時代廣場那邊,有一家電影院,從早到晚全部在播放這種新聞短片,等於是電影CNN。但是,電視終究結束了這個時代,新聞短片就此沒入歷史。所以,血手木匠並不是在看電影,他在做夢。
在電影結束前十五分鐘,血手木匠離開座位,只驚動一個人——坐在走廊邊的小婦人。電影演到收尾的高潮,就算有人看到他,也會以為他是去上廁所的,這是血手木匠的第一個目的地。到廁所走一遭,不完全是欺敵,因為他也有這種生理需求,他當然可以憋到電影結束,但也願意抓住機會輕鬆輕鬆。
血手木匠的眼光也被他吸過去了,在陰影里窺視他。看起來很面熟,血手木匠想,好像在哪裡見過,電視,或是報紙。
我告訴過你,我只能停留一會兒,你忘記了嗎?
從電影院回家的路上,他就一直覺得有些不對勁。他想到在日曆上的那一天,是用馬克筆圈在紙上的,但畢竟不是刻在石頭上,誰說他不能提前個幾天?
當然他還有別的方法,自己在船塢放哨,見到血手木匠,當場把他抓起來就行了;在人堆里認出血手木匠並不容易,但血手木匠不會混在人堆里,他會一個人來,筆直走向碼頭。
有個小技巧,法蘭·巴克倫想,就是四處遛遛。如果你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注意力很難集中在眼前的事物。站起來走走,讓血液流通流通,再換個地方坐,你會有不同的觀察角度。
「南西·蒂」號還停在碼頭上。
這種人被派來盯梢,堪稱詛咒。一個沒有什麼想象力的人,坐在車裡,一雙眼睛能直勾勾地從車窗玻璃盯著大門口看,或是坐在箱型車裡,監聽電話,動輒數小時,心無旁騖。有想象力的人身體雖在,但是,心思從這個地方跳到那個地方,想東想西,就是想不起來他為什麼坐在這裏。
卡洛爾,我馬上就會跟你會合了,卡洛爾。
好,他拿定主意了,沒法再等下去了。
他越早做完,就能越早休息。他好累,真的好累,累到睡眠已經沒有任何幫助了。他的精神隱隱作痛,被他的疲倦折磨得瀕臨崩潰。
現在就是個例子。他要使盡渾身解數,才能讓自己的視線抬高,打量周遭的情形。拖在二十分鐘前上過廁所,在一間小餐館里,回來的時候,他強力抵抗要買一瓶礦泉水的衝動,驚險獲勝。現在他看著公園裡的群眾,眼睛不敢離開通往船塢的大門。他又看到另外一個在喂鴿子的人,不明白他們喂鳥到底是圖個什麼。還有一件事情他也想不通:為什麼死鴿子很少見,小鴿子更是從來看不到?這是什麼道理?據說有些從印度或是中美洲、越南那邊來的小孩,會設陷阱捕捉鴿子,拿到父母開的餐館里做菜。三四十年前,大家也這麼說中國九*九*藏*書人。大家以後會不會也這麼說愛爾蘭人?不過愛爾蘭人從不開餐館,就算他們開了,也不會有顧客上門,而且……
現在只有廣告跟動畫,提醒你把垃圾帶出場外,影片放映中請勿大聲喧嘩。
如果你沒有車可以窩,或是像巴克倫現在一樣,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坐在公園的板凳上,罐子可就派不上用場了。總不好跟狗一樣,四腳著地,找棵樹,希望別人覺得你只是長得比較奇怪的德國牧羊犬,後腳一舉,就這麼撒吧。說什麼你也得離開座位到公共廁所去一下。有搭檔還好,兩個人還可以相互支援一下;但現在只有一個人,換句話說,有一陣子,會沒有人顧店。
進得船艙,他故意不開燈。眼睛熟悉黑暗之後,他走到柜子旁邊,取出扣在上面的手槍,放進口袋。然後找個角落,縮了進去,就像是神龕裏面的雕像。沒人進來,他可以這麼蹲著,兩個、三個、四個小時,耐心等到最後犧牲的時刻到來。
如果有人上船,那麼,他已準備就緒。
這事說起來還真好玩。刑警不是盯梢的好人選,巡街警員比較合適,特別是那種沒拿過、一輩子也別想拿到金質獎章的老鳥。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笨,或是沒有野心,而是他們沒有想象力。
一個人,唉,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偏偏想象力是刑警共同的特質。單靠想象力別想陞官,大家都承認: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遠遠不如運氣跟人際關係。但他認識的好刑警,幾乎個個都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
這個人跪下,想要撐住艙底,再站起來,轉身。
血手木匠微笑。
我馬上就去找你,卡洛爾。我做不下去了,我累了。
血手木匠在看新聞短片。
萬一這個人是彼得推謝夫林呢?
現在嗎?
不,最好的方法還是伺機而動,攻其不備。
喔,這麼多人。
只是怎麼查比較有效率呢?
絕對不可能是謝夫林,他很有把握,謝夫林已經死了,上船的人就是兇手。
但是,當務之急是他感受到的危機,從脖子後端脊椎發出的警訊,這是動物的返祖現象,他知道,有人在獵殺他。不是昨天才有人告訴他,一個不明男子到這裏來找他嗎?
他站起來了,沿著河邊,朝南邊的自行車專用道走去。他在「南西·蒂」號停泊的碼頭邊停下來,不,他沒有進去,只是打量而已。
卡洛爾……
所以,進電影院之前,你就要有計劃。在買票的時候,你就要盤算好下一場要看的電影是什麼。就拿今天來說吧,血手木匠是最早抵達售票口的觀眾之一,一進場,他就趕緊在右後方的角落,挑了個不起眼的位子坐下。電影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他從進廣告的時候開始睡,一直睡到預告片,電影開始之後,他時睡時醒,每次槍響的時候,他都會睜眼看一下,在入睡前,還會瞄一下手錶。
背往後一靠,伸長雙腿,放輕鬆,兩隻眼睛卻瞪得大大的……
這個嘛,管他的。就跟他說,他把每個人都搞瘋了,所以,先逮捕他再說。然後他法外施恩,把他解送到海倫·瑪莎琳那兒,這個懲罰夠他受的了。
十點三十分了,還是沒有那個狗娘養的蹤影。這樣也好。他就可以上船,到船艙里守株待兔。夜已深沉,正是行動的大好機會。如果那個黑鬍子惡漢敢出面阻撓,他就要痛毆他一頓,把他銬在僻靜角落的路燈桿上。
他還有別的技巧。他認為最好的位子是左右靠牆的兩端,或是戲院的正後方:這些座位離銀幕其實也並不會太遠。老早以前,電影院九_九_藏_書都很大,銀幕也寬敞得多,這樣的座位可能是有點遠,現在都是小廳小院。即便是如此,只要懂得挑座位,不要進到客滿的放映廳里(除非瞎了狗眼、犯了天大的錯誤,否則的話,實在很難碰到這種情況),你的前後左右,都不會有觀眾挨近你。
他可以躲在船船里,等血手木匠出現。只要聽到人聲,感到船身傾斜,知道有人上船了,他就立刻握住手槍,躲在門邊。人一進來,出其不意,揪住他的衣領,在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前,制服住他。
廁所、階梯、外面的人行道。他走路回家,心裏盤算著該在路上買些什麼當晚餐。他不怎麼餓,但他知道他非得吃點東西不可。那盒爆米花,他連碰都沒碰。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清醒得足以分辨他身處夢境,沉睡得可以繼續觀賞夢中的新聞短片。黑白的,當然,新聞短片就應該是黑白的,裡面包含了血手木匠曾經看過,或是可能看過的新聞——原子彈爆炸的蕈狀雲、德國部隊踢正步、盟軍解放集中營。然後,依舊是黑白片,一架飛機撞上世貿雙子星,火焰滾滾而出,大廈崩塌。
血手木匠一路從電影院走回家,將近兩英里。反正他不急,買份三明治,邊走邊吃,又停下來買罐汽水。抵達河濱公園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但是,天色還很亮,澤西那邊的天空一片紫紅。
你為什麼離開我,卡洛爾?
是沒到,比利。
廣告、預告片還是上一場電影的那些,這陣子,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見到相同的廣告與預告片,好像是跟老朋友重逢,他覺得很親切。電影一開始,他的情緒就平復下來,沒有槍聲,更沒有讓人嚇一跳的高聲辱罵。上一場電影這些擾人清夢的片段有其功能,但是,現在他只想好好地從頭睡到尾。這兩場電影提供了他所需要的睡眠。他閉上眼睛,準備好好欣賞這場演出。
這在巴克倫的意料之中。血手木匠一定會利用暗夜行動。一個從聚光燈下走來的人,最想去的就是陰暗的角落。他一定在日落之後才上船,那時光線昏暗,岸上沒什麼人走動。同樣的道理,他出港的時候,也一定挑夜闌人靜的午夜時分。要不,他就是鑽進船艙里,小睡幾個小時,在破曉前離開。
沒有偷偷摸摸、怕被人看到的必要,這樣反而會引人注意。不,就是該大大方方地走到船前面,輕輕一躍,好像船是自己的一樣。他正是這麼做的。他有一種要握住舵輪、凝視遠方海面的衝動。別再浪費時間了。他走到艙門邊,掏出鑰匙,準備幹活。
他只好打回家,看看有沒有留言,但只聽到他自己的錄音,警告大家不要留言,免得白費工夫。他的錄音還真直率粗魯——我現在沒空跟你扯,不要留言煩我,下次再試試,看我有沒有時間。贊,真贊。
這個城市的落日實在是一絕。以前的那棟公寓看不到落日,這也是他想換地方的原因之一。欣賞壯觀的落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絕對不是在新聞片里,他還沒老到那種地步。
喔,比利。
他沒有動,沒有呼吸。這個人進來,看到幾箱空的啤酒瓶、幾罐汽油、一堆撕碎的衣服。他深吸一口氣,血手木匠知道他的秘密已經被他撞破了。這個人拿出一個空酒瓶,又放回去。
這有幫助,如果有點別的事做,就更有幫助了。
我非走不可,親愛的。
血手木匠的心思在黑暗中漂泊、游移。突然間,他回過神來,感覺到有人接近。過了一會兒,他聽到碼頭上有腳步聲,船身輕輕一側,有人上來了。
不https://read.99csw.com,我會跟你一起走。我想跟你走,可是我醒過來了。時候還不到。
他當然還是想出了應付的方法。戲院售票口一打開,你就現身,買第一張票。如果上演的電影中,有那種必須上字幕的外語片,自然是上上之選,就算是假日,這種電影還是門可羅雀。如果沒有外國藝術電影,那麼千萬要避開針對年輕人拍攝的電影,特別是海報上有小孩、狗的那種。
兩個人就好辦了,三四個更是得心應手。一個人就算你看到目標出現,還是有些為難。你當然可以全力衝過去,當場來個擒殺,將他撲倒在地;但是你得冒著旁觀者誤解而見義勇為的風險——如果被你撲倒在地的那傢伙,恰巧是沃其根來的消防隊員,你還得忍著滿臉都是雞蛋汁的痛苦。
他開始研究公園裡的人。有兩個男子動機不明,但坐在這裏,肯定事出有因。也許他們在等人、在監視這裏的一舉一動。
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進電影院,一定會放新聞短片,然後是預告片、卡通,再來是旅遊或是搞笑短片,最後才是本片上場。演完之後,通常還有另外一部影片,不過正式開演前,卡通片、預告片,又會再演一遍。
如果演員里有他認識的,保證沒什麼人看;這表示演員比一般人老,吸引的觀眾也比較老。這種電影反而是一般的日子看的人比較多,因為主要的觀眾群是老先生、老太太;到了周末,沒有老人票,這些老人家多半窩在家裡。出門看電影的年輕人要看布拉德·皮特或是史酷比。
同樣的道理,有個搭檔就好辦了。兩個人聊聊天,另外一個人神遊太虛的時候,就會有人把他拉回來。
電影就是電影,不管是哪一天、哪個場次,劇情該怎麼演,還是會怎麼演。一般日子的下午,戲院其實非常適合當做逃犯臨時棲身的地方,就算是最熱門的電影,也吸引不了多少人進場。周六、日的情況大不相同,對戲院老闆、電影公司來說,人潮洶湧當然很好,對血手木匠來說,可是個壞消息。
他的眼睛張開了。還是他的眼睛從來沒閉過?他只知道他的兩頰都濕了。有沒有人注意他落淚?不,沒有,附近沒有人在。沒有人搭理他。
城市救星,他聽到旁白這麼說,艾森豪威爾總統在場,看著他洋洋得意,也不禁莞爾,華格納市長跟約翰·韋恩,也親臨現場給他頒獎。喧鬧聲慢慢靜了下來,現在他該說些什麼了。但他腦子一片空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驚醒了,或自以為醒了,張開眼睛,或是自以為張開了眼睛,發現銀幕上出現一個美得讓人心碎的女子。起初,他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沒一會兒,他就發現他認識她,當然,她是卡洛爾,他的妻子,正看著他。
一周年,當然是傳統悼念的日子。在重大傷亡一周年的日子里,發動他的最後戰役,不但頗有詩意,就數學而言,也精準得沒有瑕疵。但是,現在對他來說,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算計,已經無關緊要了。
他這次可以到船上去。上次,他曾經打量過船艙,那道鎖根本不是問題。有什麼必要把鎖弄那麼麻煩呢?你在海上擔心的是海盜,誰會防闖空門的小賊?他在離開房間的時候,把手銬鑰匙套進鑰匙圈裡,還加了一片彈性鋼片,這個小玩意幾年前曾經幫他打開過好幾道門。他要混進「南西·蒂」號易如反掌,有沒有鑰匙,根本沒有差別。
這個星期的read•99csw•com電影比較好。
我知道。
上完廁所之後,他就到販賣部一趟,買盒爆米花,再到下一個放映廳。這次他選的是改編自亨利·詹姆斯的電影,預計在二十分鐘之後開演,時間剛剛好。他實在不相信會有什麼年輕人想來看改編自亨利·詹姆斯小說的電影。拿著爆米花,他尾隨著看電影的人們,走進放映廳。血手木匠不像是那種只買一張票,到處佔小便宜的人。他神態自若,不相信會有人叫他站住,請他出示票根,果然,沒有任何一個工作人員注意到他。
一個人站起來,走了。血手木匠一直盯著他離開,確定他不是換位子才放心。然後,他把注意力轉到另外一個人身上。他當然不會正眼瞧他,而是利用眼角餘光。木匠一向躲在暗處,本來就不大容易注意到,再加上他長得平平無奇,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天生就具備了隱形的特質。這個人不一樣。說準確一點,他其實是完全相反的典型。在他的身上有一種磁力,會吸引大家的目光。
不太對勁。
如果你不是泡在星巴克,膀胱一兩個小時才會出一次問題,還算是可以應付。腦筋,可是時時刻刻都會短路。因為盯梢很無聊,很容易就胡思亂想,就算是你要抓的人,走到你的面前,你都會視而不見,因為注意力早飄到十萬八千裡外了。
他拿出手機,想想看有沒有誰可以聊聊。雅琳?不,他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蘇珊?對,是喔,她會叫他把衣服脫|光,把自己銬在公園座椅上,灌兩次腸,明天早上再打電話給她。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卡洛爾。你吞下藥片的時候,為什麼要這麼做?
血手木匠又是重重一擊,這一次,他倒地不起,一動也不動。
當下流行的電影院,銀幕都是小小的,坐在偏遠角落,就沒法看得清楚。如果你的運氣很好,碰上一部外語片,你也不必費神看字幕了,因為你主要的目的是找個安全舒適的地方打個盹,而娛樂,並不是主要考量。
我在這裏,比利。
現在還是日正當中,熱得讓他覺得自己穿防彈背心簡直是白痴。河濱公園人滿為患,慢跑的,玩滑板的,推嬰兒車的,遛狗的,幹什麼的都有。沒在這個連續假期中逃離紐約的上西城居民,幾乎全部跑到這個地方來呼吸新鮮空氣了。目前看來這裏沒有半點動靜,一片祥和,但是,就算在安大略湖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這裏的人也一定會湊上去看熱鬧的。
電影還在演,改編自亨利·詹姆斯的小說,女人都穿著長袍,每個角色看起來都有些貴族的虛嬌氣。觀眾不多,儘管是勞動節連續假期的星期六,還是連一半都沒坐滿。
他應該把這艘船重新漆一遍的。改名為「卡洛爾」號吧。
這個人轉身,血手木匠看著他踏上通往船塢咖啡座的小徑。血手木匠再度微笑,很小心地走近碼頭。
你會叫我留下來。
要提防的反而是散場以後。這時絕對不能坐在原來的位子上,等下一場開演,因為工作人員會趁這個機會清場,掃掃地,或是把丟在地上的爆米花盒、糖果包裝紙撿起來。他當然可以解釋說,他是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才進來,但他不確定這番說詞能不能奏效。如果因此而引起工作人員的注意,更是千萬犯不得的大忌,這個時候,就是不能讓人多看他一眼。
你又要走了嗎?卡洛爾,別走。
你應該跟我說一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