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你說船著火了,是哪一艘船?」
「喔,」血手木匠有些意外,不明白這個問題有什麼好問的。不過躺在那裡的確看不到什麼東西。「你知道外面著火了,但卻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燒起來了。」
還有好多碼頭。他鎖住航柄,自動駕駛,免得還要分神照料,船一直往前駛去,血手木匠只要看到附近有目標,就點一枚汽油炸彈,扔過去。其中一枚失手了,沒冒煙,就這麼掉到水裡,無聲無息。沒關係——炸彈他有的是。
但他完全沒有反應。好像指著他的是一束花,非但不怕,還問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是燒船,以前殺了好多人,為什麼?」
入侵者,完全相反,一|絲|不|掛,絕無還手餘地。他沒有體毛,血手木匠注意到了,可是他的頭髮卻很茂密,早上才剛剛刮過鬍子,現在胡碴子又冒出來了。血手木匠撫摸他光滑的身體,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某種奇怪的疾病?還是為了宗教信仰,把自己整成這副模樣?
但是,他沒有時間想蘇珊,其實,他根本沒有想的時間。他的手麻了,好像被壓著睡了一宿似的。好不容易,他的手才漸漸能動。接下來,他摸到一個柜子的把手,按著它,慢慢地站起來。頭開始暈了,他不得不靠在柜子上,為了站穩他只能這麼做。
衣柜上有把手槍。點二二,從外表來判斷,槍管三英寸,黑色的塑膠把手是平行交叉的陰影線。他順手想拿起來,槍卻紋絲不動,依舊躺在那裡。
同樣的道理,這句話只是讓語氣完整一點而已,血手木匠並沒有等待他的答案:「我也吃藥。」他說,「躺在床上等死,想跟她一起去。你知道後來怎麼了嗎?我醒過來了,除了頭痛欲裂之外,整個人好端端的,這是我經歷過最深沉的悲哀。我想起了該隱,想要奉獻給上帝,上帝卻不肯接受。然後,我明白了,上帝並不是拒絕我的犧牲,而是時辰未到,我有別的工作要做。我必須要犧牲別人,造就這個城市的偉大。」
他看看手錶,時間剛好,馬上就是凌晨三點了。船塢一片漆黑寧靜。南邊有艘大船,剛剛還在舉行狂歡派對,現在也靜悄無聲,想必是曲終人散,跟其他居民一樣,這些派對動物也覓地安歇去了。有很多船主並不住在船上,這個時辰也不知道他們是睡是醒,不過只要他們不在這裏,就不關血手木匠的事。
他可以行動是一大利多,他的對手還以為他躺在地上,任他宰割。他必須掌握優勢,制敵先機。
他是怎麼找上「南西·蒂」號的?如果他醒過來的話,這個關鍵非得問清楚不可。而且,現在也沒有非殺他不可的迫切性。
「船。」他說。
他的衣服上哪去了?
「那你為什麼非把它毀掉不可?」
「恨?」
他滔滔不絕,巴克倫洗耳恭聽,一字不漏。血手木匠瘋了,這已經不是新聞,只是他實在瘋得駭人聽聞。他殺了這麼多人——天知道,今晚又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上。船塢跟其他地方,到處都遭到他的汽油彈攻擊。他完全不恨這些死者,甚至沒有一絲一毫要傷害他們的意思。換句話說,他不覺得他在殺人,而是讓死者升華成為英靈。read.99csw.com
「當然不是。這艘最多只是小舢板,還夠不上船呢。不過,我們這艘馬上也要著火就是了。」他笑了,但不知道為什麼,興高采烈的神情,一眨眼,卻轉成了悲哀,帶著無可奈何的落寞。「快了,很快就結束了。」
「船著火了。」他宣布。
他們會怎麼想?他還真懷疑。當醫院裏面的人發現他,法蘭西斯·J·巴克倫,紐約警察局前局長,全身赤|裸僵躺在地,連根陰|毛都沒有,會怎麼想?
必須要站起來。
「我的圖書館。我好想念我的書。」
好,他現在有槍了,只是不能發射子彈,而且他的敵人還知道這一點。「南西·蒂」號停了下來,艙門跟著打開。
莫洛托夫雞尾酒,當然。他先前看到的是半成品,瓶子、碎布跟幾罐汽油。現在這些東西不見了,但他卻聽得到,爆炸一聲聲地響起。
「希望能再多知道一些。」
他的口袋裡,倒是有不少好東西: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副手銬,血手木匠不由得多看了兩眼;還有一把槍,裝滿子彈的左輪,這把槍的子彈應該射得出去。他好像記得手槍很容易卡膛,剛剛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左輪也許好一點。他把手槍放在柜子上,卡好,再把這個陌生人的左輪放進口袋裡。
血手木匠看起來頗為興奮,好像他的精神隨著爆炸的煙火扶搖直上,悠遊在雲間。他並沒有注意到巴克倫手腕上的手銬已經鬆開,也沒發現固定在柜子上的槍不見了。
他開槍,沒打中,再一槍,打到他了。他瞄的是胸膛,彈著點卻在下面一點的地方。他打中他了,讓這傢伙先死,然後——
這個場景一映入眼帘,血手木匠頓覺迷霧一開,這幾個月的所作所為,第一次清醒憶起,覺得自己罪無可赦。這層體認是鋪天蓋地的毀滅,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爆炸停下來了,他突然驚覺,艙門打開了。混亂中,他把鑰匙壓到屁股下面,把褲子踢開。
血手木匠還買了另外一樣東西,一個小塑膠漏斗,事實證明,這工具實在少不得。第一批莫洛托夫雞尾酒是用寬口的果汁瓶做成的,裝起來容易,封口卻很難。而且,在河濱公園附近也買不到這種果汁瓶。所以,他只好選擇啤酒瓶,配上漏斗,裝起來還算簡單,也不至於灑出太多。
眼下夠了。血手木匠讓「南西·蒂」號朝河中央駛去,航程往南,速度閑緩。然後,進船看看他的乘客狀況如何。
那件事情又浮上心頭。他媽媽告訴過他,每天早上都要換乾淨的內衣出門,萬一他被巴士撞倒怎麼辦?醫院裏面的人會怎麼想?
巴克倫突然說,「你並不恨這個城市嘛,是吧?」
總算是插了進去,手銬從手腕上掉了下來。他拚命屈動手指,希望血液儘速流通,恢復知覺。血手木匠把他銬得很緊,生怕銬得太松,讓他溜了出來,其實,他犯了重大錯誤。問題不是手銬得緊不緊,而是銬的方式正不正確,巴克倫很高興地發現,血手木匠沒把他的雙手銬在背後,這樣的話,他就什麼方法都沒得想了。
這個問題太複雜了,血手木匠決定不要浪費時間跟他糾纏。他的褲子在腳邊,顯然是移動過了。https://read.99csw.com血手木匠問他在找什麼?
「毀掉?」
他接上九一一的接線生,告訴她他是誰,在哪裡、發生什麼狀況。霎時,一件事情浮上心頭,他強壓下去,把話說完。然後,放開電話,躺在地上。
就是三聲槍響。霎時間,血手木匠的靈魂出殼,飄在艙房之上,看著下面躺著的兩具身體。一具是巴克倫,被他開了一槍,但卻開三槍反擊他的人。另外一具,當然就是他自己了。
手機,他唯一的希望。問題是:手機他媽的在柜子上面,而他卻他媽的躺在地上,對不起,甲板上,他現在需要救護車,因為他中槍倒下,起不來了。
「我哪會毀掉我心愛的城市?或許表面上看起來像這樣,其實我在拯救它。」
「環島航線。」血手木匠說,「不同的船有不同的名字。我沒注意到是哪一艘。你有沒有搭船環遊曼哈頓?」
這就是蘇珊銬他的方法,舉個例子。
他了無牽挂,縱身前去。
「這是當然的。」血手木匠說,「我愛紐約。」
他終於站起來了,拿起手機,然後不支倒地,手機落地。他又摸了一陣子,握緊,按了九一一。他想,真好記,跟九一一一樣,那天是一切的起點。
巴克倫不能再等了。等這個瘋子把汽油灑滿全船身,隨手開一槍,火勢不可收拾,這艘船就真的會跟炸彈一樣。他說,「我倒不覺得。」右手輕輕一旋,掙開手銬,抓住槍,一個轉身,順勢開槍。
「燒、殺、爆炸、放火……」
他躺在那裡,沒穿衣服,動彈不得。血手木匠走進艙房。
他聽到引擎關掉的聲音,救火車警鈴由遠而至,人聲鼎沸。這船已經遠離火場了,問題是:它要到哪去?
這個問題有意思。先不要殺這個人好了,留他聊聊天應該很有趣。更何況,他還是個大人物。至少以前是個大人物,管過全世界最大的城市的警察局,說不定另有一番見地。在最後的犧牲中,應該算他一份。
后坐力不怎麼強,這是點二二的特色,但是,巴克倫不甚靈便的右手還是抓它不住。這槍打得好准,正中血手木匠胸膛的中央。他大吃一驚,睜大眼睛往下瞧,他的手緊緊按住胸膛,但他卻沒有跪下,沒有跌倒。一般來說,正中對方胸膛,他應該很快就會躺平。
他又想辦法伸直身體,這次連吃奶的力氣都搬出來了,手腕被拉得很痛,腳拚命伸長,想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在腳旁,好不容易才夾到另外一樣東西,用左手抓了過來。他的褲子,一個口袋裡面是硬幣,現在要硬幣幹什麼?但是,另外一個口袋有一串鑰匙,他非常確定手銬的鑰匙就在裏面。他先把鑰匙放在眼前,掉了,再拿起來,有,裏面有手銬的鑰匙——
好像什麼東西燒起來了,他聞得出來,艙房內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抵達游輪停泊的碼頭。今天只有一艘停在這裏,塊頭不小,高得像是公寓樓,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上面,簡直是一個海上的村落。他儘可能地把船開近一點,在下層甲板上,找到一個開口,二話不說,又扔了一枚汽油彈。爆炸回聲不斷,火焰竄出。沒錯,他們可能會把火滅掉,也可以阻絕延燒,但已經九九藏書足夠他們手忙腳亂一陣子了。然後是八十三號碼頭,停泊的是環島航線船隻。這種船船身不高,攻擊難度不大,更何況上面還有很多開放甲板。血手木匠不斷地扔,彈如雨下,四處放火。可能沒有什麼人命犧牲,只是警衛倒霉,但這艘船本身就是足夠好的祭品了。如此震撼人心的象徵……
他在船艙的另外一邊看到他的衣物。他用左手撐住地板,腳盡量伸長,勉強鉤到衣服的一角,兩隻腳夾緊,捲起衣服。第一次半途而廢,第二次總算夾緊了,左手接過來,一看,是他的外套。他趕緊檢查口袋,什麼都沒有。他的手機本來放在口袋裡,正是救急的時候,偏偏不見了。
站不起來。
這是有可能的,除非他另有錦囊妙計,否則只好用生命賭這一把了。
他拿起了裝滿汽油的啤酒瓶,點上火,往三十碼外,一艘破舊的船屋一扔。
他停了下來,因為血手木匠在搖頭。「犧牲,」他說。
喔,天啊,像是一枝火燙的叉子插|進胃裡。就算你告訴自己,這隻是一種感覺,但實際上遠遠不止如此。痛還傳達出別的意義:你遭槍擊,快要死了。
第一顆子彈打中了他,血手木匠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反而感到排山倒海而來的喜悅。他馬上就要死了。他的犧牲已經完成,現在可以撒手走人,去找他心愛的卡洛爾。
「手機。」
「船塢?你為什麼要把船塢燒了?」
第四箱的啤酒瓶裝滿,放到艙外去了。血手木匠解開纜繩,把「南西·蒂」號駛出船塢碼頭,開到距離最近的船隻也有二十碼的時候,關掉引擎,讓「南西·蒂」號在河面上漂泊。然後,他劃一枝火柴,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煤油燈。
他趕緊躺在地上,右手套回手銬里。他的左手輕輕地扣住手銬,只扣住一兩格,以便右手隨時可以抽出來。
他使勁拉了一下,紋絲不動,看了一會兒才明白:衣柜上面有一道垂直的鎖,可以把所有抽屜鎖起來,免得風浪一大,所有的抽屜都翻了出來。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第二聲爆炸,然後是第三聲。
但是,他沒死,甚至連傷口都沒有。他感受到子彈的撞擊,卻沒有見血,毫髮無傷,他覺得有些失落。他必須要殺死這個人,完成他的犧牲禮祭。
有,幾年前。有人在平日包船,開私人派對,請他賞光。找他講話的人,一個接著一個,他幾乎沒有機會上甲板,環島之旅究竟是怎樣風光,他一概不知。
他沒有機會把他的經驗告訴血手木匠,因為他根本不想聽他的答案,自己嘮嘮叨叨地說起環島線的歷史,一路上有什麼不能錯過的景觀與不能不知的典故。幾分鐘前,悲哀與落寞還佔據血手木匠的臉龐,如今,他又意氣風發地沿線解說,就像老師講到了自己最拿手的段落。
他得想辦法才成。他擺盪幾下,腳抵住衣櫃,使勁猛踩,看看能不能把抽屜抽出來,或是把銅把手扯下來,結果,徒勞無功,反倒害得他的手腕好痛。
血手木匠一離開船艙,巴克倫立即從屁股底下取出鑰匙,滾到一邊,用左手開手銬,一邊使勁,一邊在想:事情怎麼不倒過來呢?如果他銬住自己的左手,用比較靈巧的右手開鎖,不https://read•99csw.com是方便許多嗎?
「我們這一艘?」
最糟的是,當他的意識漸漸模糊時,他想,最糟的是:他無法清醒看到圍在他身邊的人的表情。
至少,他希望他的右手還有這麼靈便。
這把槍到底能不能用?根據血手木匠的說法,這把槍卡住了。這是有可能的,自動手槍非常容易卡彈;但這畢竟不是血手木匠的槍,而且他也不懂槍。有的時候,為了安全的緣故,儘管裝上彈匣,但第一發故意不裝。你得先扣一次扳機,子彈才會上膛,血手木匠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如果的確如此,如果第二發的確裝上了,如果他的右手有力氣握槍,那他也許就有了一把能用的武器。
「每個人都這麼想。你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所以,你恨透紐約,所作所為,就是為了報復。但是在你嘴裏的紐約,卻好像是你的戀人。」
「你醒了。」血手木旺說,「我還以為你死了。」
他開始解釋,述說一個複雜而冗長的城市成長歷史,徵兵暴動、警察暴動、黑幫火併、海上船難,過去兩百年在這個城市中發生的苦難與災害,紐約的毀滅與重生,在廢墟中,倔強地站起來。犧牲。
他本來就在蘇醒邊緣,第一聲爆炸,讓他完全恢復意識。他張開眼睛,使勁眨了眨,發現他全身赤|裸,右手被銬起來了,手銬的另外一端扣在一個包銅柜子底層的銅把手上。
「希望你的這把沒問題。」他說,指著這個人,很想看看他到底有什麼反應。
但現在不是時候,還需要再等。「我得去開船了,」他說,把手槍放進皮套,然後回到了甲板上。
「我看到瓶子、汽油。但是你攻擊的目標是什麼?」
他準備把這個男子剝得赤條條的,才脫掉他的上衣,就發現裏面還有一件防彈背心。如果手槍沒故障的話,槍子會從他脖子的後方鑽進去,防彈背心也擋不了。血手木匠把防彈背心穿上,非常喜歡穿防彈背心的感覺;他把衣服套在外面,它的重量與體積,彷彿融入了他的身體。然後,他套上左輪皮套,把口袋裡的手槍放進套子里。他練習了幾次拔槍,再放回去,研究怎麼拔比較順手。他覺得有人在保護他,像是他的守護天使。
法蘭西斯·巴克倫,從他皮夾裏面的名片,知道他叫這個名字。好像是警察,所以才有手銬、手槍。這副手銬已經派上用場了,把他銬在衣柜上。當他銬手銬時,才想起他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難怪他看起來這麼面熟。他以前是警察局局長。
現在他又在幹什麼?去拿汽油罐,旋開瓶蓋?「切爾西碼頭。」血手木匠說,「河邊的都市規劃做得不錯,有餐廳、運動設施,甚至還有個賽車場。你能想象嗎?在曼哈頓竟然有個賽車場。」他搖搖頭,自己也不免敬畏這個奇迹。「很快就到了。我會把我們這艘船當成炸彈,點上火,衝進碼頭,這是我們最後的犧牲。」他朝巴克倫微微一笑,「而你,也是犧牲的一部分。」
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
「在你的儲藏室里有這麼多書……」
他看著血手木匠倒下,不起。
血手木匠把「南西·蒂」號往南開,也就是他上次環繞曼哈頓島的老路線。曼哈頓港口在他右手邊,逐漸展開九_九_藏_書,他盡量靠近岸邊經過舊鐵道,停在一個方便動手的地方。第一個碼頭是衛生部,在五十九街,他離開航柄,退開兩步,扔了兩枚汽油炸彈。這兩枚的爆炸聲響還不小,他很滿意,然後,繼續往南,完全不理會爆炸之後的情況。
一瞬間,什麼事情都結束了。他被吸入漩渦的核心,隨波逐流,卷進漫長的隧道,卡洛爾在另外一邊等他。
喔,天殺的,那件防彈背心!救了一命,但卻不是它應該救的人。
什麼東西把它固定在衣柜上?磁鐵?不,比較像是某種卡榫,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把槍拔|出|來。他的右手還很麻,所以把槍換到左手。
「你對這個城市真熟悉。」
「外面怎麼了?」
他媽的,非站起來不可。
「犧牲?」
「你自己聽不出來嗎?」
血手木匠一口氣裝了二十四瓶,用碎布塞好,再把整箱的汽油彈拿到外面去,這樣的話,油氣就容易揮發了。他不時看看入侵者的情況,他目前還沒有恢復神志,說不定,已經死了。血手木匠第一次檢查的時候,他還有脈搏;可是,手按在他的身上,他卻完全沒有知覺。可能因為連續的兩次重擊,導致他的腦血管進裂,或是引發什麼衝擊,讓他斷了氣。
血手木匠設了個陷阱,他竟然一腳踏了進來。要不是手槍出了問題,他早一命歸西了。彼得·謝夫林的槍,根據血手木匠的說法,應該在衣柜上面,他手機的旁邊。現在就只差把鑰匙插|進孔裏面,他看不大清楚,但一定有個洞——
第一枚汽油彈還沒掉在船上,他又拿起了第二瓶。
「我想死。」他終於說了,「我想跟他們一起分享犧牲,我想成為他們的一部分。我太太吃藥自殺。等我發現,她已經死在床上了。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嗎?」
血手木匠把自己的槍拔了出來,巴克倫的點三八。他扣下扳機,槍聲在槍房裡震耳欲聾。這槍沒打中,巴克倫的左手在暗中摸到了點二二。巴克倫舉槍瞄準,血手木匠顫抖的手開了第二槍,這一槍可沒失手,一陣劇痛撕裂了巴克倫的腹部,幾乎讓他失去控制,他猛地想起蘇珊跟他說的一句話,痛苦,算不得什麼,只是一種沒做對的感覺而已。他咬緊牙,忍住疼,握穩手槍,輪到血手木匠痛上一回。血手木匠一閃神,成千古恨,巴克倫連開三槍,鎖定血手木匠的臉部與喉嚨。
這玩意兒也很方便,直徑大概八英寸,黑黝黝的,底部是平的,可以放在地上,頂上的燈火可以調整方向。這是血手木匠在工地看到,順手牽羊帶回來的;它原本的功能是照亮工地坑洞,免得不知情的人一腳踩下去,跌個狗吃屎。有它在身邊,點汽油炸彈就簡單得多了。
他盡量用右大腿遮住手槍,不過藏頭露尾是免不了的。還有一種可能性更可怕,如果血手木匠發現衣柜上面的槍不見了,他的把戲會被當場拆穿。還好,到目前為止,血手木匠的眼光都沒有飄到那邊去,事實上,他好像什麼都沒有注意到,今天的大勝利,讓他有些恍惚。
天啊,他跟自己說,什麼事情你都能抱怨?
血手木匠指了指衣柜上面。「在手槍旁邊。謝夫林先生的手槍,本來是要殺你的,偏巧卡住了。」他從槍套中抽出左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