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謀殺
「好。」我說,在陽台一把有扶手的柳條椅子上坐下。
有個男人跑出棚子,跳過籬笆,衝下馬路。維克斯追了一小段路,可對他來說那人跑得太快了。那人衣著得當,不像流浪漢,維克斯覺得他可能是想偷車。
有個重鼻音的哼哼唧唧聲在抱怨:「我可不想忍了,我受不了了,我不是小孩兒了,我忍不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說:「又下雨了,我們回家吧。」可他人還站在火邊,瞪著烤著的死狗。焦肉在我們四周發出很濃的臭味。
「出事了!」我重複著門房的話,對他低吼道。
「里戈和門房知道的比我多。」我們一一握完手以後,我說,「我會儘快趕回來,這會兒我要去謝里那兒,里戈會告訴你他的角色。」
他只表達了失望,因為這兩個人連兩個星期都沒住夠。房客的其他事情他一概不知。謝里已經還了鑰匙,附上短短的字條說他臨時有事不得不走。
維克斯當天早晨準備出發到艾奧瓦州看望他父母。他一早起來去看看是否一切正常,然後好開二十英里的車去趕早班火車。
我還沒來得及敲門,一個穿著白外套的瘦瘦的黑人就把門打開了。他看來更像個大孩子,五官比大部分美國黑人都單薄;鷹鉤鼻,樣子挺聰明,討人喜歡。
她把我帶到二樓的一間卧室,那瘦子正在幫我從行李里往外拿東西。
看來卡瓦洛夫先生覺得需要一個偵探也許還真有他的道理,我心裏想。
檢察官把他剩下的拇指指甲全啃光了。
謝里上校出來以前,我還有時間點上一根煙。
「什麼都沒問出來。」他說,「從昨晚上床時間開始就沒有人聽到或者看到什麼,直到今早八點門房開門叫他,看到他就那樣死了。你還知道別的什麼嗎?」
我不敢冒險走石子路。
女人是他女兒,大概三十歲。她有著和父親一樣豐|滿的小嘴,不過她的眼睛是深色的,鼻子又短又直,皮膚幾乎透明。她的臉有亞洲味:漂亮、消極、無知。
「沒有狗肉?」
「是的,是一樣的。多爾夫以前幫父親做事,不過那件——那件給謝裡帶來麻煩的生意,多爾夫插手的比……比父親要多。請你……請你擋住他們不要殺多爾夫好嗎?好嗎?」
那火是在農田的另一頭點起的,離最近的一棵樹也有將近十二英尺的距離。燒的是雨水沒淋到的枯樹枝,我到時差不多燒完了。
血滲進藍色枕套和床單的地方已經紫得像葡萄汁一樣,又黏又稠,都結成塊了。
「我想我不會因為他的緣故就急著去死的。」我答道。
「當然了,一直都在懷疑,」我為我偵探的技巧辯解道,當時他還在醫院里,「我不相信謝里瘋了,他看起來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強悍的壞蛋。而且在我看來,他是那種不管碰上什麼丟人的事兒都無所謂的人。我相信他是來殺卡瓦洛夫的,但必須有利可圖才行。所以我才會安心上床睡覺,結果讓老頭的脖子給割了。我原以為謝里是想嚇他個半死,為的是讓他乖乖地交出錢來。呃,等我發現我想錯了時,我就開始四處打探。
9
馬庫斯更難纏。他的標準答案是:「我不太懂英語,問上校,我不知道。」
「我明天過去。」我答應道,「我的忠告是:告訴你先生你請了我。不過你不想說的話我也不勉強。」
這會兒天太黑,我已經不可能去樹林里搜了。
他翻著白眼看我,哆嗦著,一句話也沒說。
還好,這是一扇加州式的門。我撞第二回時,門就開了。
里戈太太伸出一隻手,尖尖的指甲碰碰她先生的手腕。
從我手裡接過行李時,他一句話也沒說。我問:「卡瓦洛夫家來的?」
由於維克斯的證據和聖佩德羅警察局的相抵觸,檢察官起訴了謝里。馬庫斯以關鍵證人的身份出席,不過因為他在聖佩德羅的不在場證明仍然牢不可破,所以他沒有受審。
他消失了很長時間,足夠找什麼人問話了。
我希望他沒死。為了面對著里戈,我繞過去跪在謝里旁邊,稍稍把他的頭從地板上抬起來。
里戈太太跳起來,死死地釘在小路上,然後叫道:「多爾夫在裡頭嗎?在嗎?在嗎?」
謝里不知道橘子樹上跟他講話的聲音是不是也跟卡瓦洛夫講了話。他說他問過卡瓦洛夫,可是沒得到滿意的答案。就他所知,會跟某人宣告他敵人死亡的聲音,通常也會警告那個將死的人。「就我所知,那是傳統做法。」他說。
他咽了口口水說:「米基是條非常好的小狗。」
我問卡瓦洛夫:「這個所謂的『我造成的傷害』到底有多嚴重?」
里戈微笑起來,輕輕拍了拍他綁著繃帶的胳膊說:「希望你運氣比我好。」
「老天爺啊,這可太好了,我以為——瞧你剛才那模樣,好像很肯定我只是做了一個非常荒唐的夢,一點意義也沒有。」他說。
三天後有了新的發現。
其中一個是女人。
謝里釋放后四天,里戈太太走進我的辦公室。
從側面的車窗,我瞥見一個黑糊糊的東西躺在路上。我猛地轉頭,想試試沒有被雨水弄得特別模糊的後窗。
里戈穿了件暗色雨衣,扣子緊緊扣住他受傷的胳膊,左手袖子空蕩蕩地晃著。他右臂環住他太太,她兩隻赤|裸裸的胳膊都吊在他脖子上,使勁往後仰著;他往前壓在她身上,兩人的嘴黏在一起。
等我轉上那條通向我第一趟到再會村時發現的空屋的土路時,我關掉跑車的燈,在頭頂明晃晃的月亮照耀下上了山。
「沒躲起來的跟躲起來的一樣不中用,」他說,「他們的膽子都給嚇破了。」
我們再次轉向火堆。
「他們回來多久了?」
沒有證據說謝里和馬庫斯不是直接到洛杉磯的。
他莊嚴地向警長和地方檢察官重複了那個橘子樹的聲音的故事,報社喜歡這樣的故事。但他拒絕告訴我們他的逃亡路線,也不告訴我們他這段時間做了什麼。
裡頭是接待廳,有一扇寬大的拱門通向客廳。裏面煙霧繚繞,火藥的臭味非常刺鼻。
「怎麼回事?」我問。
「不是很瘋。他要我代問你和里戈太太好。胳膊怎麼樣?」
「有什麼好怕的?」我問。
「馬庫斯呢?」
「我帶路。」里戈也站起來說。
黑人小夥子馬庫斯捧著食物走出來。我們轉到桌子邊,我開始吃我的第二頓早餐。
1
我等著他開鎖,他沒開,站在那裡,仍然帶著那種不自在的神情看著車子跟我。
儘管我一個人影也看不到,但房子里滿是雜訊和激動的說話聲、關門開門聲。
「出事了,出事了。」
但一扯上命案,再明顯的事都還不夠明顯。我把聖佩德羅的內勤警察帶到北邊去看那兩個人。
當晚天黑后不久,我又到了再會村。
我放開扁臉男人的頭問道:「你他媽的怎麼回事?」
「安東尼說北邊田裡起火了。」她說。
「有,」我指了一個腳印給他看,「腳上綁了破布踩的,沒用。」
我跳起來,彎腰向前看他出了什麼事。
「然後我在舊金山撞到了謝里,說起這事兒,計劃就出爐了。謝里腦袋好使。你也知道,開羅那樁買賣,我們倆都瞞著卡瓦洛夫大賺了一筆。呃,我是蠢,可你別以為我會因為殺了卡瓦洛夫而難過,我是難過自己被抓著了。從我二十歲還是個毛頭小夥子時就被他挑中了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可我從中得到的只是他媽的一點點。或許還有希望,因為我娶了他女兒,也許他死後他的錢可以歸我——要是他沒用到別處的話。」
星期五一大早,我卧室的門就嘭的一聲被推開了,吵醒了我。
我從他肩膀上伸過手關了發動機。
他跟我出去了,留下里戈太太在門口看著。當時雨已經停了,不過頭上那團黑雲預示著馬上會有更多。
這趟差出得一無所獲。
「呃,哎,把他給毀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沉重酸楚,帶著對一個傻子的憐憫。
要找到所有小型計程車和租車公司老闆可是件大工程,何況還有人可能把私家車出租一個晚上,所以我們請報社幫忙打了廣告。
謝里進了屋關上門。
「像你那樣躺在那麼濕的路上,就算沒被車軋了,也會感冒的。」我說。
「就我當時所知,你太太是卡瓦洛夫的繼承人,她還愛你愛到一切以你為中心。所以啦,身為卡瓦洛夫繼承人的丈夫,他一死你好像是最大的利益獲得者。他死後,他的財產就會到你的手裡;謝里要想從中得利,只有跟你合作。」
十點鐘,我向謝里上校家走去,毫不費力就找到了他的房子。那是一棟粉紅色灰泥牆的小平房,土紅色屋頂。一條石子路從大路過來通向那裡。
我不是被樹根絆倒,就是撞在樹榦上,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找到。手電筒對發出笑聲的那個人更有利,所以我只拿在手裡,沒打開。
「聞起來像。你威脅他時,就是打算割他的脖子嗎?」
我回房換衣服。等我換完了,門房上來告訴我,所有人都聚在前廳了,除了里戈夫婦和里戈太太的女僕。
「抱歉,」他拉著長音說,「你們這幫人連我當時人在哪兒都不知道,又怎麼知道我在命案現場?」
「他在山上有間小屋,拐到大路上,左邊第一棟就是。」里戈把煙丟進火里,咬著下唇凝神看我,「我不知道你跟上校合不合得來。跟他可不能開玩笑,他聽不懂,而且會因此不信任你。」
他打開車門爬出去。
兩個星期過去了,除了一堆假警報,傳單沒起到任何效果。
亨利·薩莫頓兩次去警察局的中間找了一間旅館住。他留在旅館登記簿上的簽名和謝里寫給平房主人那張字條的筆跡相符。
我沒找到那個黑人,隧道里空空的。
我說:「好,謝謝。」然後等著她再次領著我上了組成這棟樓的某個圓錐體內部的一截樓梯。
光滑的灰色石頭上用紅筆畫了圓圓的空洞的眼睛,一隻三角鼻子,還有張咧著齜出很多牙的嘴——一個粗糙的骷髏頭。
地上幾英尺以外扔著棕色粗毛小狗的頭、毛皮、腳、尾巴、內臟九-九-藏-書,還有許多血。
他是個憔悴的瘦高個兒,四十歲。中分的沙黃色頭髮服帖地趴在他的小腦袋上,臉曬得很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下眼瞼的線條像尺畫的一樣直。在颳得短短的沙黃色八字鬍下面,他的嘴是另一條硬硬的直線。法令紋像裂口一樣從他的鼻翼伸到嘴角,還有兩條同樣深的皺紋從兩頰伸到尖尖的下巴骨上。他在沙黃色的睡衣褲上套了條鮮艷的法蘭絨條紋浴袍。
「沒必要。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這麼說,我們可以肯定你的上校是來真的啦?」
維克斯在證人席上簡單地說了他的故事,然後又在交叉盤問下回答得前後矛盾,他完全崩潰了。
「是的,先生。」他說完便下樓去了,其他人全跟著。
扁臉男人在趕時間,我們匆匆碾過路面,很快開過了坐落在山邊的最後一棟小屋。
卡瓦洛夫不耐煩地搖搖頭,開始又急又快地切起他的羊肉來。
「我回頭找的時候,他不見了。」我說。
「謝里恨你丈夫跟恨你父親一樣嗎?」
卡瓦洛夫把他的雪茄咬斷了,看著我。
我答應儘力而為,收了她一些錢,給了她一張收據,然後鞠躬送她出去。
10
「噢,他脖子給割了當然再好不過了,不過他一邊流血一邊尖叫,實在是噁心。」他聳起鼻子嗅了嗅,「這裡有忍冬花?」
「要餵飽他們也花不了郡政府多少錢,」我提議道,「為什麼不儘可能拖著他們呢?同時我們也好想想辦法,搞不好會查出什麼新情況來。而且就算沒有,你們也可以隨時撒手不管。你該不會以為他們是無辜的吧?」
我們到了電報室,得知謝里沒發也沒收過電報。我發了封電報到聖路易分社。
他沒看我,只是看著我手裡的旅行箱和旅行袋,快步向前,小碎步一顛一顛的。
藉著車燈的光,我從隧道左邊這一頭找到另一頭。我沒找到血跡,沒找到腳印,沒找到任何能證明有人在路上躺過的痕迹;我什麼也沒找到。
「今天早晨他看起來像做過噩夢嗎?」
火堆兩邊有兩根帶樹杈的短樹枝插在地里,兩根樹杈上搭了一段綠色樹苗。攤在樹苗上,吊在火中的是只十八英寸長的死狗,無頭無尾無足無皮,而且從正前方劈開。
「我確定,」他拉著長音說,「跟橘子樹的聲音一樣確定。沒什麼好等的了,我已經親眼看著他死了。」
檢察官沒指甲啃了,他啃起手指頭來。
里戈相信謝里點了頭。等馬庫斯招了之後,里戈除了自首碰運氣外,也沒別的選擇了。
「這我可沒概念,」我說,「我會想辦法幫你查清楚,也許我也該問問他昨晚夢到什麼了。」
警長到時,我正在檢查卡瓦洛夫的卧室。這位警長是個有著溫和的藍眼睛的白髮老頭,聲音也溫和,不過從白色八字鬍底下傳出來有點含糊。他帶了三名副警長、一個醫生、一個法醫。
門的合葉又稍微扭了一下,她的臉清楚地映入我的眼帘——里戈太太。
漆成紅色的木刀把朝著屋子的方向。刀刃上有點血漬,不過已經被鬆軟的泥土抹掉了大半。油漆刀把上沒有血跡,也沒有類似指紋的東西。
哼哼唧唧聲說:「我不管,我忍不了了。」
「搞清楚,槍裡頭得放子彈,否則屁用也沒有。」我這樣告訴他,然後拔出馬庫斯手裡的刀,回頭去撿謝里已經放棄要拿的魯格槍。
「目前為止他都做了什麼呢?」我問。
聖佩德羅(離洛杉磯二十五里遠的海港)有個黑人在命案當天凌晨一點被捕。黑人英文很差,不過有文件證明他叫皮耶·蒂薩諾,是法國水手。他是因為醉酒鬧事被捕的。
「記不得了,」他說,「有可能。我問問米麗安,也許她知道,女人就記得這些事。」
男孩咬著嘴唇說:「等等,看我能不能找到鑰匙。」說完他就消失在了樹籬笆後頭。
「多爾夫,」他太太抗議道,「你的胳膊。」
「是啊,」我同意道,「我跟你賭舊金山最好的一頂帽子,他們是不會要求的。」
里戈太太跟我說:「我丈夫是個笨人,請不要讓他太莽撞了。」
我不知道我們的聲音是不是加速了屋裡的行動,不過裡頭開始發出槍響。
他搖頭。
我們開進了其中一個隧道。
他嘴巴的強硬線條鬆懈成緩緩的喜悅的笑容。
「她在自己房裡。她——她知道就好,還是別來看了。」
他的頭急切地搖著,好像很絕望,嘴裏又發出更多雜訊。也許是連貫的詞句,如果我聽得懂的話。
「不是他打的,是那個黑鬼。」那個臉色黃黃的僕人說。
我在我能找到的離那房子最近的陰影里停下來——大約十五英尺遠——把情況想了一遍。
門開時,一道黃光打在他臉上,是多爾夫·里戈的臉。他進去,門關上了。
卡瓦洛夫用叉子敲了敲盤子,對兩個僕人怒目而視。
他沒看到我們,沒聽到我們。當時他的整個世界就是跪在地上背上插了把刀的男人,那把刀和他手裡拿的是一對。
男低音跟先前一樣愉快地說:「噢,你忍不了了啊?」
檢察官在辦公室里踱了很長時間,咬著指甲氣沖沖地告訴我們,要是我們無法證明謝里或者馬庫斯命案當時——或在那之前、之後——在卡瓦洛夫家附近的話,這案子就要敗訴了。
我無法決定自己是否真能走上證人席,發誓謝里是活著,而且是自願點的頭——萬一我真得這樣做才能把里戈定罪的話。
因為恐懼,他的瘦臉蠟黃蠟黃的,很難看。
等我回到卡瓦洛夫家時,里戈正坐在樹下一張蘆葦編的椅子上,那椅墊顏色真鮮亮。他手裡拿著一本書。
因為維克斯非東行不可,而他不在時,他太太就只有兩個兒子陪她——一個十七歲,一個十五歲,所以他覺得最好還是別提他在棚里意外見到的男人,免得她擔驚受怕。
笑聲不可能離我太遠,我尋聲而去。
「這個設計很好玩。」
「我知道做了那場夢以後,就沒什麼好等的了,」他拉著長音說,「所以我就走了。後來等我聽說那夢成了真,我就知道你們這幫偵探會趕著來逮我。還真以為一個人能控制自己的夢嗎?所以我,呃,就找了個地方藏起來了。」
謝里向前傾了傾,壓低嗓門小心翼翼地說:「確定你穩穩噹噹地逮著他以前,不要讓他起疑。他那兩把刀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看到一個黑人仰面躺在左邊靠近路沿的地方。他的身體拱起來,彷彿重量都在腳後跟和後腦勺上。不短於六英寸的刀柄在他左胸上方直直地立在空中。
我確實是沒錯。謝弗繼續四處走著,對他自己微笑,根本沒有努力把他的客戶從郡立監獄救出來的意思。
他點點頭,慢慢地轉身,走了出去。
我先去查飛機,可是找不到當晚載過人的飛行員。在洛杉磯警察局以及大陸偵探社洛杉磯分社的幾名偵探的幫助下,我和所有擁有飛機的人——公家的和私人的都見了面,答案都是沒有。
「拜託,先生,我能進去嗎?」我說。
我謝了男孩,繼續開下去。那條路從農田蜿蜒到山頂,道路兩旁每隔一段距離都種了又高又細的樹。
「掉頭,」我說,「我們回去。」
我又小心地動動我的手指,好讓他死了的頭——或者垂死的頭——點了點。兩次。
很明顯,卡瓦洛夫遇害時,謝里和馬庫斯都在聖佩德羅,離再會村有九個小時的火車。
我後退幾步,等再現身時,我用腳弄出了更大的動靜。他們倆在門口分開,站著等我。里戈喘得厲害,好像跑了很遠似的。他把門打開。
「謝里,」我尖聲說,「謝里!」
「而現在,在你讓他灰頭土臉地被軍隊開除了十二年後,」我說,「他來到這裏,威脅要殺你。你信了,然後開始在你的人當中散布恐慌。是這樣嗎?」
「這不是重點。」卡瓦洛夫不耐煩地搖搖他的禿頭,「我不是要你把他做過的事都抵銷了,我是要你防著他別殺我。目前為止他做了什麼?呃,他把我的人都嚇得要死,弄斷了多爾夫的胳膊。要是你非知道不可,他到目前為止就做了這些。」
我同情地點點頭,不知道她想幹什麼。
「這有很多原因,他——」
「呸,沒用,」他輕聲說,「他瘋得太厲害了,不收錢。」
從馬庫斯嘴裏探出事實簡直易如反掌。里戈殺了他摯愛的上校,要說服黑小伙法律會給他報仇雪恨是非常容易的。
卡瓦洛夫的嘴撅起來,慢慢地點點頭。
謝里現在仰面躺著,眼睛閉上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頭摳了摳一隻紅眼睛,說:「蠟筆。」
扁臉男人猛地向左甩了一下頭,尖叫起來:「啊——啊——啊!」
「是卡瓦洛夫家嗎?」我問。
「你知道那是誰嗎?」我問。
謝里摸摸剛刮的臉,回答道:「有可能,他對那種比較粗魯的非洲胡鬧玩意兒有著不可救藥的愛好。你如果有確切證據證明他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我就抽他一頓。」
他把石頭遞給我說:「打我們的就是這個。」
「能猜出來,所以他才會堅持受審。」
「聽我說,」他哼哼唧唧地說,「我有那麼笨嗎?如果用不著偵探,我會大老遠從舊金山請人?如果用不著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偵探,我會付你那麼高的價?其實只用給你的一半的錢,我就能找到一堆好偵探!如果這個上校不是危險到家的話,我會請這麼貴的偵探?」
男低音是她先生里戈,比她大六七歲,不高也不胖,不過體格健壯。他左胳膊上弔著石膏,右手的關節青紫。他的臉瘦削、骨感、機靈,明亮的黑眼睛周圍有很多皺紋,還有張和氣的線條突出的嘴。
刀子附近鬆軟的土上沒有腳印,顯然刀子是給丟進灌木叢里的。
兩名男僕在侍候我們吃飯。一大桌子菜,而且全都做得很好吃。我們吃了魚子醬、某種肉湯、小鰈魚、土豆黃瓜凍、烤羊肉、玉米、長豆角、蘆筍、野鴨、玉米糕、朝鮮薊和西紅柿沙拉,還有橘子冰。我們喝了白酒、勃艮地紅酒、薄荷奶油咖啡。
他已經背對著我了,拎著行李向一輛棕色施圖茨轎read.99csw.com車走去,那車停在碎石鋪成的車站月台旁邊的路上。他只是朝著施圖茨點了兩次頭,算是回答我的問題,沒回頭,也沒停下他一顛一顛的半跳躍式腳步。
他想了想,然後搖搖頭。
「是嗎?」我坐直身子。我知道他們是誰。
「停下!」我對扁臉男人叫道。
另外一個男低音挺活潑的,不過有點粗啞。他愉快地說:「我們明明都在忍了,你說不忍有什麼用?」
平房面對我這一側的所有窗戶都透出燈光,不過它們都關著,百葉窗也拉上了。燈光透出百葉窗,再加上月光,照得附近一片雪亮。我在山脊上眯著眼睛從望遠鏡偷看時,月光對我很有利,可這會兒我想湊近聽個清楚就不行了。
馬庫斯身體里有里戈打出的三顆子彈。醫生取出兩顆,可是不敢碰第三顆,他好像也不怎麼擔心。由於他參与了卡瓦洛夫命案,所以被船送到北方的聖昆汀監獄服刑,那時候他明顯又生龍活虎了。
等我跟自己玩膩了捉迷藏以後,我便穿過樹林到了另一側的田裡,向火光走去。
紅臉金髮女人——管家露拉·科利——尖叫著進來,推開我們,跑到床邊,還在尖叫。她的手伸向被子時,我攥住了她的胳膊。
這聲音綿長、顫抖、尖利,充滿了恐懼。
謝里刮掉了八字鬍,臉上和聲音里都沒露出半點擔心的樣子。
簡直是個笑話。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沒說?」他質問道。
「當然。假裝受傷我是可以理解,只是好像做得有點兒過頭了。不過你犯了個錯,幫了我的忙。你假裝左撇子殺卡瓦洛夫時,也未免太小心了。割他脖子時,你應該站在他的頭旁邊,面對他的身體,而不是站在他身體旁邊,面對他的頭,所以傷口露了餡。把刀丟出窗外也不明智。他怎麼會打斷你的胳膊的?意外嗎?」
警長的兩個手下北上,把犯人帶到郡政府。
「是的,先生,」他一邊鞠躬,一邊說話,嘶嘶的捲舌音很重,「上校等你吃早飯呢。你坐,先生,我去叫他。」
「你看到貓抓老鼠上校了?」卡瓦洛夫哼哼唧唧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還滿意嗎?」
他直挺挺地坐在方向盤後面,我則坐在他後面。在他的軍裝領子上方,水汽在脖子後面剪得短短的頭髮上凝成小小的發亮的水珠,有可能是雨,也有可能是汗。
「她說你隔天就來了。我沒法子,只有當晚去跟謝里攤牌,趕在你來探頭探腦之前把事情了結。呃,我就那麼做了,不過沒告訴米麗安。攤牌進行得不太順利,氣氛太緊張,而謝里一聽到你在外頭,就以為是我帶了朋友來,然後就是噼里啪啦的煙火盛會了。」
我們帶他去見謝里本人。他說謝里就是那個人。謝里沒說話。
瘦臉門房馬丁衝進我房間,開始搖我的肩膀。雖然他到床邊時我已經坐起身了。
我說了不會,然後問他:「需要帶個僕人或者農場僱工去嗎?」
謝里的眼睛變成熱辣辣的灰點。
我想他是敲了門的。
我在車庫裡選了輛濺滿泥巴的雪佛蘭,向平房開去。到了以後卻發現門窗都緊閉著,敲門也沒人應。
馬庫斯鞠了個躬,笑著退回屋裡。
「他們回來沒別的理由,」她叫道,「一定是要像殺了父親那樣殺掉多爾夫。可他不聽我的,他太自信了。他每次都笑我,叫我傻孩子,告訴我他可以照顧自己。可是他不能,至少在斷了一隻胳膊的情況下不能。他們會像殺父親一樣殺掉他的,我知道,我知道。」
我說:「那你別開車了,我開回去。」
「我會想辦法記住的。橘子樹的聲音沒提到里戈嗎?」
檢察官的手指甲只剩下兩個大拇指沒啃過了。就在他開始啃它們時,我跟里戈借了車,開始順著鐵軌南下,想弄清楚謝里是在哪兒下的火車。當然,我們已經拍下這兩個人的大頭照,所以我隨身帶了照片。
我轉過身,看到他從屋子旁邊的一條小路上走過來。今天早晨他臉色發灰,不過在他的V字領上面,我看到他的脖子還沒有被割開。
他從艾奧瓦州回來的第二天就來了檢察官辦公室。他聽說了卡瓦洛夫命案的細節,又在報上看到了謝里的照片,認出他就是那天早上他追的男人。
「不知道。」我心裏想不知道馬庫斯是不是,「刀找到了嗎?」
「這麼說吧,我們那場所謂的打架是安排好的,是為了配合整齣戲。而且我覺得真揍他一下也挺好玩的,所以我就揍了。可他比我想的要強悍,強悍到弄折了我的胳膊。我看他殺了米基也是為了報復,這不在原計劃里。說真的,你真的懷疑過我們是一夥的?」
里戈說:「他叫謝里,休·謝里。我們認識他的時候,他是英國駐開羅軍需部的上校。一九一七年,說來是十二年前,准將——」他朝他岳父點點頭,「在做軍需品的投機生意。謝里應該去前線,他不適合坐辦公桌,他膽子太大。有人說了,如果謝里沒那麼大胆的話,准將就不會賺那麼多錢。雖然知道謝里沒有中飽私囊,他們請准將走人時,還是給謝里發了錢,把他也打發了。」
「當然。」
「需要什麼,吩咐馬丁就是了。收拾好了之後請你直接下樓。」她在門口叮囑我。
謝里的行李箱和袋子在行李寄存處尚未領出,監視中。
我在再會村和洛杉磯之間的每個火車站都出示了這兩個渾蛋的照片,還有鐵軌兩邊二十里之內的每個村莊,以及大部分的零散住戶,但什麼結果也沒有。
「怎麼去那兒?」我站起來問。
我們接下來在村裡的查訪都毫無結果,除了知道再會村大部分閑漢都看到謝里和馬庫斯上了兩點十分往南開的火車。
「里戈殺了卡瓦洛夫嗎?」我問死人——或者是垂死的人。
我開回去的距離比想象的要遠,大約一英里。
第二天早上,清亮的陽光照得鄉下新鮮明亮,一股暖暖的微風吹乾了土壤,追著空中棉花樣的雲朵四處飛散。
11
警長一臉茫然,像手裡拿了氣球的小孩,聽到撲哧一聲,卻不知道氣球哪兒去了。
他沒聽到,我輕輕拍了拍他沒受傷的胳膊,重複我的問題。
「是啊。據說他昨天下午就打好包,跟他的手下往洛杉磯去了。我們應該可以從這條線索挖出點兒什麼來。醫生怎麼說?」
「一個星期加兩天。」
「最嚴重的驚嚇已經過去了,現在好些了,謝謝。」
我站在一間天花板很低的橢圓形房間的門口,裏面的傢具和擺設是灰、白、銀三色。兩男一女正在裡頭。
「就這麼簡單。」我同意道,不想再跟他爭下去了。
「出什麼事了?」
「閉嘴,」他說,「烤肉呢?」接著又用叉子指著里戈太太說,「沒看到她杯子里沒有酒了?」他看著叉子抱怨道,「看看他們是怎麼對待我的銀器的,足足有一個月沒有好好打理了。」他伸出叉子給我看。
他悶悶不樂的引述卡瓦洛夫的話說:「貓抓老鼠上校。」
我開過大門時,看到左前方一英里左右的山頂上有燈光。
「給他蓋上點東西,給他蓋上點東西,可憐哪!」她叫道。
左邊傳來笑聲,狂野瘮人。
卡瓦洛夫從盤子上抬起頭解釋道:「戰時生意就那樣,要是我做了什麼可以讓他們抓住我不放的事,他們肯定不會讓我走。」
「報了,有什麼用?他威脅我了嗎?呃,他是跟我說了,他來這兒是為了親眼看著我死。從他嘴裏說出來,還有他說話的語氣,就是威脅。可對警察來說這不算威脅。他把我的人嚇壞了。我有證據嗎?警長說我沒有。太荒唐了!我需要證據嗎?我不清楚嗎?非要他在他帶來的恐慌上留下指紋嗎?所以警察的結論是:我們會留隻眼睛注意他的,聽好了,他說『一隻眼睛』!包括僕人跟農場僱工,我這兒有二十個人,四十隻眼睛呢,可他還不是來去自如。一隻眼睛!」
「很不好,昨天晚上一定淋了很多雨,弄得我一整夜都疼得要死。」
「這事兒不怨他,是我先動手的。」里戈看著淤青的關節說,「我沒想到他那麼厲害,也許我老了。不管怎麼說,在他碰我之前,有一打人看到我揍他的下巴了——大中午,在郵局前當眾表演的。」
我跳過謝里,把我的槍管輪向馬庫斯的脖子。打中了,他倒在地上。
「噢,好吧。這個謝里是左撇子嗎?」
謝里找了個律師——一個流里流氣臉色發白的男人,戴著金邊眼鏡,薄薄的嘴唇不停地抽|動。律師叫謝弗,他來來回回走著,對著他自己笑,也對著我們笑。
聖佩德羅警方說,除了沒有八字鬍,謝里的照片和亨利·薩莫頓一模一樣。
7
「謝里幫你想好整齣戲,也儘可能把視線引在他身上,然後在命案前一天跑掉,拿到不在場證明。這件事不可能有別的答案:你們一定是合夥的。知道是知道,可我沒法證明。整齣戲能上演靠的是你太太對你的愛,可她也就是因為愛你才請了我保護你,結果壞了你的事,讓我證據到手。所謂人生的諷刺,這也算得上一樁,對吧?」
星期六整整一天,謝里的行李放在洛杉磯車站都沒人領。那天傍晚,警長向外界宣布了謝里和黑人因殺人被通緝。晚些時候,我們倆便上了南下的火車。
他眨巴著憂慮的淺色眼睛,挑釁似的看著我,嘴唇在八字鬍和皇帝髭中間撅起來。
他繼續哼唧著說:「聽著,這可不是愚人節玩笑,這個上校真想置我于死地。他來這兒就是為了殺我。沒人管的話,他鐵定會殺了我。」
然後他放下叉子,把盤子推開,好騰出地方把胳膊擱在桌上。他聳起肩膀,上身前傾,不停地唉聲嘆氣,淺色眼睛請求似的瞪著我。
我爬上小山經過平房時,看到房子的窗戶被燈照亮了。我有股下跑車去看看的衝動,但又擔心在馬庫斯的地盤上我沒法比他棋高一著。
「什麼樣的詭計跟戲法呢?」我問。
我按了按施圖茨的喇叭。
然後我讓他的頭往後一扭,任它緩緩地九九藏書又一次落在地板上。
「收拾東西,」謝里下令道,「光頭已經完蛋了,我們走人。」
他笑起來,嘴一直咧到耳朵,露出很多健康的黃板牙。
他大聲地拍起手來。
她豎起外套領子遮住臉,匆匆走下石子路。謝里站在陽台上目送她離去。
「我聽到了。他可真要幫大忙了。」另一個悶悶不樂地說。
「我會小心的,」我承諾道,「給這位謝里錢沒用嗎?」
里戈皺緊的眉頭舒展了些。
「你知道!」我咆哮道。
他撅起嘴唇,右手揮動了一下。
這時我已經開始懷疑,不管我跟這傢伙說什麼,他都只會以搖頭回答。
「什麼進展?」
在我身後,那個臉色發黃的僕人跟他的同伴說:「他想知道我們是不是覺得上校來真的。」
里戈悲傷地笑笑,說道:「正是,你知道謝里打算怎麼對付我吧?」
「你當初是怎麼卷進來的?」我問,「做卡瓦洛夫的女婿,這不是一件大好事嗎?」
「沒什麼,除了一堆傻事,毫無意義的詭計和戲法外,也沒什麼了。」卡瓦洛夫說。
「不知道,他們跟你提到謝里了?」
車子猛地一轉向,又向前一衝,把我甩回位子上。
整個平房前面是鋪了瓷磚的陽台,陽台上放了一張鋪了白色桌布的桌子,上面擺了兩份餐具。
火邊有幾根干樹枝,折成方便燃燒的長度。里戈從林子里過來加入我時,我把樹枝丟進火里。他手裡捧了個葡萄柚大小的石頭。
「不知道,我走的時候他還沒起床呢。」
他在醫院待到開庭前一天。馬庫斯刺在他背上的刀讓他的一條腿終生癱瘓,但除此以外他恢復得很好。
「拜託,別告訴多爾夫我來這兒了好嗎?」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而且你千萬不能告訴多爾夫。」她堅持道,「要是他發現你在盯他們,也千萬不能告訴他是我來找你的。他會生我的氣。我說過要他找你,可他——」她停了下來,一臉尷尬,我想她丈夫大概提過卡瓦洛夫也沒因為我逃過一死,「可他不同意。」
她坐下來,睜大眼睛看著我。
「我只是想理清頭緒。」我說。
我一手搭上方向盤,另一隻前臂卡住他的下巴。我緊緊地靠著他的椅背,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到他頭上,把他的頭狠狠地壓在方向盤上。
「出事了,噢,老天,出事了。」他斷斷續續地說。
5
我又查了不怎麼被看好的汽車。較大的計程車公司和租車行一律說「沒有」。當晚十到十二點之間有四輛私家車報警失竊。其中兩輛第二天早晨在城裡找到了,它們沒有往返于再會村。第三輛第二天在聖地亞哥被人發現,所以這輛也不算。還有一輛沒消息,是派克雙門轎車,我們找了印刷工把車子的外觀印成明信片。
「是的,先生。」他是那個哼哼唧唧的聲音。
我從車裡出來時,屋子窄窄的前門開了。
「你是做什麼的——你是誰?」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一個聲音在我肩膀上方嘟囔道,「不過我看到了就是看到了。」
8
我罵了他幾句,滑到方向盤後頭,說道:「好吧,在這兒等我。」然後狠狠關上車門。
「我不是小孩子,我不會被嚇到的。」
首先違背卡瓦洛夫下的「飯後才可以討論麻煩事」的命令的人正是他自己。他喝完湯,放下勺子,說:
他不肯告訴我們命案當晚他人在哪裡。但我們基本肯定,他在火車還沒到洛杉磯時提前下了車,雖然火車工作人員給不出證據。
我跟他一起到了村裡。我們在郵局得知謝里留了個轉信地址:密蘇里州聖路易郵局郵件領取窗口。郵局局長說謝里待在再會村時從來沒收過信。
「噢,我倒不覺得,我們還是有進展的。」我說。
「你的司機跟你說起我們在路上看到的黑人沒有?」
有什麼東西穿過我們頭上的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從左邊傳來,然後結結實實地撞上我們正右方的一棵樹榦,接著掉在樹下軟軟的土上,撲通一響。
「除了放掉,還能怎麼辦?這個命案可是永遠翻不了身了。」
他放開方向盤,兩隻手死死地抓著我,嘴裏語無倫次地發出雜訊,不過全是我聽不懂的話。
聖佩德羅警察不只說了這些。
里戈帶著我繞到房子的側面,沿著一條小路下山,穿過灌木叢,路過一條淺淺的峽谷里的一組小房子,然後斜穿過另外一座更矮的小山。
死人或者垂死的人一動沒動。
他慢慢地往後退著,翻著白眼的眼睛驚惶地看著我倒車,掉頭。
「上帝保佑你,沒關係。」她和氣地說。
第三個聲音是女聲,軟軟的,平平的,一點兒精神也沒有。她說:「不過也許他的真殺了他呢。」
房間另一頭,里戈直直地跪著,沒受傷的那隻手穩穩地按著一把黑色左輪手槍的扳機。手槍是空的,愚蠢地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可他還在不斷地扣扳機。他折斷的胳膊還掛在夾板上,不過這會兒已經從繃帶里掉出來了。他的臉腫著,滿臉是血,眼睛獃滯地圓睜著;後背上露出一把刀的白色骨柄,就在屁股上面一點點,刀刃全陷在肉里了。他正對著馬庫斯打空槍。
「卡瓦洛夫先生嗎?」我問。
「正是。原計劃是他閃人,走得遠遠的,可又要有不在場證明,以防他被抓到。總之他要儘可能拖著不被逮著。警方在他身上浪費的時間越多,往別的方向想的可能性就越小,所以等他們發現查錯對象時,別的線索基本也沒了。他就在這裏耍了我一把。他故意被抓到,又請了維克斯那小子逼得檢察官不得不起訴。謝里希望能開庭受審,無罪釋放,這樣他就高枕無憂了,還可以掐住我的脖子。法律上來說,他是永遠清白的,我可不是;我在他手裡。原來他演的戲值十萬——卡瓦洛夫留給米麗安三百多萬遺產——現在他開口要一半。他說,要不然他就去檢察院供出所有內幕,他們也不能怎麼樣他,他已經無罪釋放了,可是我會被弔死。這可真是棒極了。」
「當然,如果你不讓我說的話。」我答應道。
他回答謝弗的問題時承認,他不完全確定謝里就是他先前見過的人。當然,那人看起來是有點兒像謝里,可他當初也只是驚鴻一瞥,也許斬釘截鐵說那人就是謝里是草率了些。經過再三考慮后,他確定在朦朧的晨光下沒有看清楚那個人。最後,維克斯能保證的只是他看到一個長得有點像謝里的男人。
她一身黑,漂亮無知的東方面孔並不平靜。
「我在非洲待了十五年,」他說,「我對橘子樹的聲音深信不疑,那裡頭可沒人耍花樣,你用不著把那些事跟我聯繫起來。」
我關上卡瓦洛夫的門,穿過房間來到他書房,打電話給郡政府的警察局。我跟一個叫希登的副警長講了話。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以後,他說警長會在半小時內到。
兩個半小時以後,一個男人從大路拐上石子路。他快步走向平房,迅速中帶著謹慎,走路時不停地東張西望。
他搖頭。
我把她從床邊拉開。現在房裡已經有四五個僕人了。我把她交給其中的兩個,讓他們把她帶出去,安慰安慰。她又哭又笑地走開了。
一個瘦男人從她身邊走過來,薄薄的黑頭髮貼在頭皮上,消瘦的臉頰滿是憂慮。他接過我從車裡拿出來的行李,拎進屋裡。
等我看到這些時,我們已經轉了個彎出了隧道。
我跟著他向車走去。
「他們沒吃,」我跟他保證說,「純屬表演。就是這種事一直發生?」
「影子都沒有,而且我們里裡外外什麼也沒發現。卡瓦洛夫那麼害怕,按理說門窗都應該鎖緊啊,可他的窗戶開著,誰都可以拿把梯子爬進去,門也沒鎖,真奇怪。」
那天是星期四,沒發生別的事。
平房的前門打開時,我才調整好一部分,只見那裡露出一小片黃光和兩個人。
「他們想要受審,」我說,「否則他們早在我們挖出他們的不在場證明前就走人了。我在想,他們一定也是自己送上斯波坎警察局的門的。而且我再跟你賭帽子,謝弗不會要求人身保護令。」
卡瓦洛夫在裏面,躺在一張低矮的西班牙床上,床單掀到了床尾。他仰面躺著,脖子被人割了,一道和下巴平行的彎彎的口子,離耳垂一英寸遠。
馬庫斯開口后,里戈也願意講了。
「老天爺!我可不希望他弄折我的胳臂是鬧著玩的。」里戈丟下他的叉子說。
我給他根煙,自己也拿了一根,然後用火堆裡帶火的樹枝點上。
她動作急匆匆的,眼睛大睜著,很黑。
「就是那幢房子嗎?」我問。
我收好望遠鏡,離開前廊,出發去平房。我不確定我能再給跑車找到個好的停車位,所以我就沒動它,走路過去。
雖然都聽到了,但沒人在意這僕人說了什麼。我把臉再次轉向卡瓦洛夫,他正拿著叉子剔除小鰈魚邊沿的刺。
「有發現嗎?」里戈問。
卡瓦洛夫舉起一隻胖手。
我把便條裝進兜里,筆跡隨時都有可能用得上。然後我借了平房的鑰匙,回那邊查看。
「里戈的胳膊又是怎麼回事?」我問。
我把他推到一旁,下了床。他猛地轉身,跑進我的浴室。我把腳伸進拖鞋時,聽到他在吐。
警長沒看檢察官,也沒說話。
他的肩膀在我手下扭動,然後他再次大叫「啊——啊——啊」,彷彿抓住他的是那個死掉的黑人一樣。
一名五十開外的小個子紅臉女人走出來。她退色的金髮一圈圈盤在頭上,穿了件高領緊袖灰色羊毛裙子,笑的時候嘴咧到了耳根底下。
警長和我跟著副警長走出房子,繞到卡瓦洛夫房間所在的那一邊。在通往農場僱工住處那條小路邊上的灌木叢中,一把刀的刀刃插|進地下。
他把t的音發得有點重,但又沒重到聽起來像d。
「沒有,先生。」他舉起他的黑手,扳著指頭數起來,「有橙子熏鯡魚、燒烤腰花、雞蛋、橘子醬、吐司,還有茶和咖啡。沒有狗肉。」
「醫生覺得是左撇子乾的。里戈太太現在怎麼樣?」
「飯後有的是時間討read.99csw.com論,先吃飯吧。」他說。
「聰明點兒的話,你應該把錢給他,」我說。
「那樣好一點,」他說,「有人宰了它已經夠殘忍的了,再想到吃了它,或者有這打算,我就更受不了了。」
他點點頭。
喇叭聲把一個十五六歲的靦腆男孩引到了大門的另一邊。他穿了一條洗得發白的斜紋褲和一件亂糟糟的條紋毛衣。他沒走到路中間,只是站在一邊,一條胳膊藏在樹籬後面,彷彿拿了什麼東西不讓我看到。
他向我伸出淤青的手,抖了抖綁著繃帶的胳膊,咧嘴笑道:「抱歉你錯過了這個,不過以後受傷的就該是你了。」
我裝出百分之百滿意的樣子。
再次下樓時,他對我點了點頭。
一個叫阿奇巴爾德·維克斯的男人來見檢察官,他在卡瓦洛夫家往南大概十里的地方有個小小的養雞場。維克斯說他命案當天一大早在那兒看到了謝里。
6
我蹲在那裡,聽到了一些聲音。
「沒什麼頭緒好理的。有人打算殺我,我花錢請你來不要讓他得逞。事情不就這麼簡單嗎?」
謝里無罪釋放,就卡瓦洛夫命案來說,他是永遠清白了,不管以後還有什麼新發現。
里戈獃獃地看著床,樣子慘兮兮的,開始用哽咽的聲音小聲罵起來。
2
里戈一直不能完全相信我在最後一分鐘衝進平房以前就已經懷疑他了。
「看清長相了?」他問。
他長出了一口氣,激動地叫道:「我可不在乎什麼黑人什麼路,我在乎的是別給人宰了。」
「我是卡瓦洛夫找來的人。要是不讓我進去的話就告訴我一聲,我也好趕六點五十分的火車回舊金山。」
他溫和地朝她笑笑說:「我不動手,我只是跟去看看專家怎麼處理這種事。」
回屋以前,我們把死狗拿下來,把火踢散,踹進爛泥里。
我沒說話,神情專註地靜靜坐著。
里戈沒看到我們,我看他連馬庫斯也沒看到。他跪在那兒,不斷按著那把空槍的扳機。
「這事兒有多久了?他來這兒多久了?」我問。
門房走進來,還是一臉蠟黃。
我拿著手電筒在周圍轉了轉,發現了一些腳印,如果也算腳印的話。
「他很可能兩手都用,不過左手更常用。你問這個幹嗎?」
經過兩小時的盤問,謝里承認他了的身份,不過否認殺了卡瓦洛夫。
我朝他咧嘴笑笑,問道:「你不喜歡那樣?」
要是我知道他躺的確切地點,也許能看到點蛛絲馬跡,知道他是怎麼被人搬走的。但我剛才沒來得及看清周圍的環境,所以現在有四五個地方看起來都像現場。
「你是不是最好再等等,確定一下?」我問。
「什麼意思?」
「你不會讓他傷到多爾夫吧?」
「這個回答不好,」他聳聳肩,伸開手指說,「不過你得對付這位跟我玩貓捉老鼠的上校,我花錢請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那個年紀較大的男人——大約五十幾歲——從一把深灰色椅子上站起來,朝我隆重地鞠了個躬。這人體態豐|滿,中等身高,頭全禿了,皮膚很黑,眼睛顏色很淺。他留了兩撇打了蠟的灰色八字鬍和凌亂的帝王式絡腮胡。
這條路終於把我帶到一棟建筑前面,它在暮色里看來像是堡壘和工廠的混合體。這樓是混凝土的。想象一下,把一堆大小不同的矮胖圓錐體拿來,尖頂磨圓一些,最大的放在中間,其他的不完全按照體積,而是結合小山的地形放在四周——這就是卡瓦洛夫房子的模型。窗戶是鋼框的,不過沒幾扇,也沒有任何兩扇是互相平行或垂直的。有幾扇裏面點了燈。
我回到卡瓦洛夫家。
「這是幹什麼呢?」
「而且我還擔心,」她兩手絞著手套,下巴發抖,哆哆嗦嗦地補充道,「他們又回到那平房去了。」
一個男人從候車棚里冒著雨走過來。他個頭很小,臉又黑又扁,戴了頂灰色防水鴨舌帽,穿了件灰色軍裝式樣的外套。
「現在我們又回到原點了。」檢察官不高興地嘆息著,好像這事兒除了他誰都有錯,「還浪費了好幾個星期。」
我跑上樓去拿帽子、外套、手電筒跟槍。
卡瓦洛夫放下叉子,手腕擱在桌沿上,雙唇抿了抿,身體對著我前傾。
陪審團說:「無罪。」
里戈不再打槍,吃驚地看著我。
穿著披風式浴袍的里戈走了進來。
我下樓時,里戈夫婦已經等在前門了。
如此這般折騰一番,再加上老天幫忙,施圖茨停下來時終於沒有離開路面。
我沿著石子路走回車子,往下開到再會村,沒費一點兒力氣就打聽到,謝里和馬庫斯已經在前一天下午上了兩點十分到洛杉磯的火車,拎了三個行李箱和半打袋子。村裡的快遞員幫他們託運的。
「殺了沒,謝里?」我對著那張不動的臉狂吼。
「噢,提了,我看他就是咱們要找的人了,嗯?」
3
他用同樣小的聲音繼續說:「你把他當成瘋子好了。他是個在乎榮譽的人,所以當初在開羅,我們只是耍了他一把,但沒敢賄賂他。用不了十年,壞名聲就有可能把那樣的人擊垮的。他躲起來,自己悶頭想了那麼久。打擊一來,不是舉槍自盡就只有現在這樣了。剛開始我跟你一樣,」他踢踢火堆,「覺得這事兒沒道理。不過現在我笑不出來了,除非米麗安和准將在身邊。他剛來時,我壓根不相信對付不了他,我在開羅可對付得挺好的。後來我發現事情不妙,就有點失控,跑去跟他理論。呃,也沒理論出個結果。就是沒道理,事情才這麼糟。在開羅時,他刮鬍子前要先梳頭,好在鏡子里看到一張整潔的臉。你明白我的意思?」
「上車!」我叫他。
穿過那片農田后,隔著樹林我們就看到了火光,是一絲晃動的橘色光芒。我們爬過一道矮矮的鐵絲網,穿過樹林。
地方不對,聽到的也不是我想聽到的——有人從石子路向房子走來。
他們弔死了他。
「說是今天凌晨三點和四點之間,有人拿一把很沉的刀殺死了他。從左到右乾淨地一劃,像是左撇子乾的。」
我們進了一間小小的綠色與褐色相間的餐廳,裏面一張小方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桌子正中間放了高高的銀色燭台和一個裝滿蘭花的銀色籃子,我隔著花坐在里戈對面。里戈太太坐我右邊,卡瓦洛夫坐我左邊。卡瓦洛夫坐下時,我看到他屁股上的兜鼓了起來,看形狀是把自動手槍。
在石子路上方二十英尺處,我離開大路,在軟泥、樹、灌木和花叢之間行走,儘可能不弄出響聲。我知道我面對的是誰,所以我手裡攥著槍。
「好啦,」我說,站起來看著里戈,「我終於逮著你了。」
卡瓦洛夫和里戈抽雪茄,里戈太太和我對著薄荷奶油咖啡抽煙。正在這時候,穿著灰毛衣的紅臉金頭髮女人走了進來。
馬庫斯也無罪釋放了。
他繼續拉著長聲說:「我威脅他的時候,親愛的朋友,我可真沒那種想法。當時我人在烏賈,阿爾及利亞邊界附近的一個臭氣熏天的摩洛哥小城。有天早上橘子樹跟我說起話來。它說:『去美國加州的再會村吧,能親眼看著西奧多·卡瓦洛夫死掉。』我覺得這個主意好極了。我跟那個聲音道謝,要馬庫斯收拾東西,然後就來了。我一到這兒就跟卡瓦洛夫說了這件事。我本以為他會馬上死,那我就不必耗在這兒等了。可他沒有,而且時間又太晚了。我很後悔沒問那聲音確切的日期,我不喜歡在這兒浪費好幾個月。」
「你的?」
「他實在太輕率了。」她說。
「沒有,他笑著跑了。」
我們回到那房子時,我在走廊里碰到了里戈。我問他:「謝里是左撇子嗎?」
我不喜歡做偽證,但我知道里戈有罪,我就是贏在這一點上。
我點點頭。
「任何東西都別碰。」我說。
我是唯一在再會村下火車的人。
「是的,先生。」他不自在地說。
他又咧嘴笑起來,猛地搖搖頭。
「是的,先生,他們在等你。」
我說了我是誰,他握了握我的手,然後把我介紹給其他人。
我點點頭。
「在夢裡。」
里戈愉快地看著他。里戈太太一臉平靜,好像什麼也沒聽到。
「恐嚇。石頭骷髏頭、烤狗肉、失蹤的屍體。」我說。
發出聲音的是服侍晚餐的一個僕人,臉色發黃的年輕人,長著一張窄窄的、嘴唇鬆弛的臉。他講話時有種壓抑的固執,眼睛一直看著幫我上的飯菜,說話時頭都沒抬。
在這種情況下,你是不會停下來數數到底有幾槍的;而且聲音都混到一塊兒了,你也根本搞不清響了幾下,不過我的印象是:在我的肩膀在門上撞青之前,至少響過五十槍。
「我看這兒就這些了,」警長說,「也看不出這裏的人跟這事兒有沒有關係。咱們找那個謝里上校去吧。」
我抬起我捧著他的頭的那隻手的手指頭,讓他的頭動了一點點。
寬大的走廊空空的,聲音從左邊一道打開的門裡傳過來。
「我走的時候,他在收拾東西,要回非洲去。」我說。
十到十五分鐘后,我走了。馬庫斯在屋裡發出乒乒乓乓的響聲,聽起來像是真的在收拾東西。
「也許刀口是很乾凈,」我同意道,「不過肯定不是揮手一劃;劃得比那個慢。如果隨手劃一條曲線,中間應該往上彎,離殺人的人遠些,而兩頭應該往下靠近死者。現在卻剛好相反。」
里戈瞪著火上滋滋作響的死狗和地上的零碎。
聖佩德羅警察說,我們描述的所謂的叫馬庫斯的人,還有他的照片,都跟醉酒水手完全吻合。
「沒有,不過你會知道我這樣說是對的。」
我們回卡瓦洛夫家以前,收到一封從洛杉磯分社發給我的電報:
「他們https://read.99csw.com犯的罪足夠下地獄了,可如果我沒法定罪,那又有什麼用?我是能關著他們,可這有什麼用?他媽的,老兄你跟我一樣清楚,只要他們現在要求放人,法官就不會不答應。」
「早上好,」他高興地說,跟我敬了半個禮,沒表示想握手,「不用站起來,馬庫斯的早飯還得等幾分鐘才能好。我是夜貓子,我做了個很恐怖的夢。」他刻意懶懶地拖著長腔,「我夢到西奧多·卡瓦洛夫的脖子從這裏割到這裏。」他用骨瘦如柴的手指在耳朵底下比畫著,「真是血淋淋的,慘不忍睹。他一邊流血,一邊尖叫,那頭豬。」
我從扁臉男人遺棄我的地方再往前開了半英里,把施圖茨停在擋在路中間的一扇鋼製格子門前頭。門從裏面鎖上了,兩側都是高大的樹籬,一直蔓延到林子里。在左邊的樹籬頂上,一棟棕色屋頂的小房子的上半部隱約可見。
我向卡瓦洛夫的門跑去,是開著的。
一名副警長——一個肩膀厚實的金髮男人——走到門邊說:「我們找到刀了。」
女人站在一旁等我進去。她說:「我覺得你肯定想先洗漱一下再吃晚飯。動作快一點的話,他們不會介意多等你幾分鐘的。」
他不見了。
我出發回舊金山時,檢察官不肯跟我說再見。
在男孩剛才隔著大門跟我講話時的位置旁邊,有一把雙管獵槍靠在樹籬上。
「你是城裡來的先生?」她問。
黑小伙站在地上,膝蓋彎曲,兩腳分得很開。他左手五指張開壓在胸膛上,黑色手指上的血閃閃發亮。他右手像用刀比武的武士那樣攥了把白骨柄的刀子,刀刃足有一英尺長,跟持劍似的。他向里戈靠近,不是直接過去,而是從側面斜斜地躡手躡腳地靠近,手裡的刀不安地動著,但刀尖一直向著里戈。
五點半到六點之間,他到停車棚去看汽油夠不夠用。
謝里一邊跟我握手一邊說:「很高興和你共進早餐。等你有機會去北非工作的時候,我們再見面。代我向米麗安和多爾夫問好,我沒辦法真心實意地跟他們致哀。」
「所以你就想辦法要加快速度?」我問。
「前天到現在。」
他搖搖頭。
4
「如果我逮著他做了出格的事,」我說,「我會自己抽他的。」
「不,不,」他說,「抱歉,不過我不能說,說不好我以後還得這麼干呢,我可不能透露我的方法。」
「你覺得他怎麼樣?」他問,「瘋了嗎?」
「請你重複一遍。」
他回來時,開了大門的鎖,啪的一聲拉開門說:「可以了,先生,他們在等你。」
他假裝沒聽到,施圖茨在路上畫出一道棕色線條。我把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
「也許吧。要是米麗安沒攪和的話,我看我會給的。也沒別的辦法。不過她請了你以後就去找謝里,以為可以說服他離開。他又假裝不經意地說了點什麼,讓她懷疑她父親的死跟我也有關係,雖然她到現在還不能相信是我割了他的脖子。
走廊更遠處有門把手在轉,我可不想給人逮著在那兒偷聽,於是向開著的門走去。
周日早上我們跟兩個洛杉磯警察局的人把行李打開了。除了不包含任何信息的合法衣物和私人用品外,什麼也沒找著。
「就是他們倆,錯不了。」他說。
我發了封電報到洛杉磯分社后,開始查租房給謝里的人。
謝里弓著身子趴在發亮的地板上,撐著一邊的胳膊肘和膝蓋往前爬,想抓住琥珀色地毯上大概四英尺遠的一把魯格槍。
火光太小,離得又太遠,對我基本沒什麼用處,樹叢間幾乎漆黑一片。
「我要這裏的每一個人,包括僕人和農場僱工,都聚到樓下前廳里。」我告訴他,「要他們馬上過去,等警察來。」
他臉上的急切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朝我眨了一會兒眼睛,然後開始吃魚。吃完最後一片小鰈魚,他又抬頭看我。慢慢地搖了搖頭,嘴角耷拉下來。
他們的火車應該是那天晚上十點半到洛杉磯。從洛杉磯開出的火車不可能及時把他們拉回再會村殺掉卡瓦洛夫。倒是有兩個可能:飛機可以從容地拉他們回去,汽車也有可能做到,雖然聽起來不那麼可信。
快到空屋時,我把車從小路上開下來。然後我走進搖搖晃晃的前廊,找到平房的位置,開始調整望遠鏡。
「對啊。」
蒂薩諾一點鐘被捕。兩點才過一點兒,一個自稱亨利·薩莫頓的白人就來保釋他。值班警察告訴薩莫頓,第二天早上才能辦手續,再說想帶蒂薩諾離開的話,最好還是等他酒醒了。薩莫頓馬上同意了,還跟警察聊了半個多鐘頭,大概三點離去。第二天早晨十點他又去了,付了黑人的罰金,他們一起走了。
不一會兒我們就離開了黑得發亮的路,拐上一條朝南的一直通到山頂的灰色林蔭路。每走一百英尺左右,我們就進入一個由兩邊遮天蔽日的樹枝形成的隧道。掛在樹枝上的雨一大滴一大滴地落下來,叮叮咚咚地砸在施圖茨的車頂上。在這些隧道里,雨蒙蒙的下午幾乎變成了漆黑的深夜。
看來是死了,而且他身上的彈孔足夠多,猜他死了應該沒錯。
我回到離開扁臉男人的地方。
「沒錯,可是跟他一起窩在那個鬼地方實在是累。他還不老,還可以活很久。有時候他也不是那麼好相處。我可不敢保證他不會聽到什麼風聲把我踢走,或是改遺囑,或是諸如此類的事。
從平房裡走出來,覺得他們看不到我以後,我就離開大路,上了山邊的小路,看看有沒有更高的地方可以監視謝里的住處。我找到一個小據點,是棟破破爛爛的空屋子,位於東北方向的一個小山樑上。從空屋的前廊可以看到那平房的整個前面、側面的一部分,還有石子路的大部分,包括它跟大路連接的部分。肉眼看去是嫌遠,不過有望遠鏡就完美了,而且前頭還有茂盛的樹叢當屏風。
「這個上校是什麼人呢?」
等上了大路,她開始往山上的家裡跑。
卡瓦洛夫大吃大喝,我們也沒客氣。
我答應了一聲,她走了。我脫下外套、背心、假領子和襯衫時,瘦子已經收拾好行李了。我告訴他我不需要別的。我在隔壁的浴室洗了一把臉,換上乾淨的襯衫、領子、背心、外套,然後下樓。
「對。」
卡瓦洛夫的卧室和我的卧室隔著三道門,在屋子的同一邊。
我們沒找到有關汽車的消息。這條新路線本來是想找出我們的人在命案前後幾個鐘頭的行蹤,不料竟帶來了別的結果。
只開了三分鐘我們就穿過了小村莊,上了一條往西進山的路。在雨中,那條路看起來好像海豹的後背。
除了一堆日後有可能派上用場的指紋,在那兒我沒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那房子一點兒也沒透露我要的人上哪兒去了。
「是夢嗎?」他漫不經心地問。
他往後退,搖著頭。
我不確定從小路上是不是能看到我,我轉過頭想確定一下,而這一轉頭卻露出了馬腳。
「你跟警察報案了嗎?」我問,裝著沒被激怒。
「你最好還是過去照顧她吧?」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今天早晨身體怎麼樣,是活著還是死了,我的夢是真的還是假的?」他問。
檢察官覺得我好像在耍他。我沒在意他朝我做的鬼臉,問道:「你打算拿他們怎麼辦?」
「我得先跟他談談。」我說,「他住在村裡嗎?」
扁臉男人開了燈,加快速度。
「可他打斷了我的胳膊,這你不奇怪嗎?」
「里戈太太呢?」
然後斯波坎警察局在史蒂芬斯街一棟出租的房子里抓到了謝里和馬庫斯。
有人匿名報警說,住在那裡的弗雷德·威廉斯幾乎每天都有神秘的黑人來訪,還說他們行動異常詭秘。斯波坎警察局有我們的傳單,根本不需要看弗雷德·威廉斯的袖扣和手帕上H.S.的姓名縮寫,就知道他是我們要的人。
還好,不需要我做這個決定。
我想通過點頭告訴她他在,可她的聲音實在太大了,我只有大叫一聲「在」,好讓她聽清楚。
里戈還在瞪著床。
我回到舊金山,印了大量傳單,四處分發。
「我們知道了謝里跟他僕人有不在場證明。」
「你看這是怎麼回事?」我問。
檢察官懷疑地盯著我的眼睛。
「不是這樣,」卡瓦洛夫哼哼唧唧道,「完全不是這樣。他被軍隊踢出去可不是因為我。我是生意人,哪兒有錢賺我就上哪兒。有人讓我賺了錢,又惹惱了他自己的上司,那關我什麼事?再說了,我也不相信他真打算殺我,這個我知道。」
這條小路被雨水浸透了。到了山頂我們離開小路,跨過一道鐵絲門,穿過一片剛剛收割過的又黏又濕的農田。我們走得很快,黏滑的泥土、悶熱的晚風,再加上外套,這趟路下來我們渾身是汗。
「是啊,我在過來的路上把你家的司機弄丟了。」
黑小伙馬庫斯從門裡砰的一聲彈出來。
警長已經問完了所有人的話。
「又是一場表演。」我說,「不管是誰殺了小狗,又給它開腸破肚,準是個老手。他很清楚那樣烤它絕對吃不得。裡頭還沒熱,外頭已經燒焦了。而且他那樣擱竿子,一翻過來狗準會掉下去。」
「你還沒把這當回事吧?」過了一小會兒,他小聲問道,用的是實事求是的語氣。
我不知道里戈是不是在看我,但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停在我臉上。
「假設,」他眉頭皺起來,光禿禿的頭皮拉扯著,「假設你十年前傷害了某人,」他猛地轉了一下手腕,掌心朝上貼在白色桌布上,「是平常做生意的那種傷害,你懂嗎?完全是為了錢,一點兒個人恩怨也沒有,你甚至都不怎麼認識他。再假設都過了十年了,他跑來跟你說:『我要親眼看著你死。』」他兩手翻過來,手心朝下,「嗯,你會怎麼想?」
他沒動,連眼皮都沒動。
警長是我們當中唯一確認謝里是殺人兇手的。在他心裏,他已經看見謝里被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