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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黑刀

第九章 黑刀

羅爾夫拿著錢搖搖晃晃地走了。我坐到他的位子上,黛娜一隻手搭在我的小臂上,說:「如果你讓我的錢打了水漂,趁早祈求老天幫你。」
他惡狠狠地咒罵了一通。「我信了那隻死老鼠的話,把口袋裡最後的三十五塊錢都砸在了他身上。哼,那可能讓他——」他突然打住話頭,看向街道。
艾克·布希倒在了裁判員腳下。
一點亮光闖入我的視野,接著從樓上的一個小包廂里斜斜地劃過一道銀光。
我說:「你好!」
他們等主持人做完介紹后,走到場子中央聽了一遍比賽規則,之後回到各自的角落,脫掉浴袍,在繩邊舒展身體。鑼聲響起,比賽開始。
我的最後一站是一家餐廳。一邊吃熱牛肉三明治,我一邊把消息傳播給了侍者和兩位顧客。
有人上來了,我站在樓梯口,等著看來人一眼,周圍的光線剛好能讓我看清。
我隨便給他了一個名字,亨特、漢特或亨廷頓,然後問他叫什麼。他說他叫麥克斯溫,鮑勃·麥克斯溫。我找不到人打聽這名字是真是假。
毒鎮的職業拳擊賽在一個木板建築的大型舊賭場里舉行,賭場位於城市邊緣的廢棄遊樂場里。我八點半到達那裡,感覺似乎全城的人都來了。主場內排列緊密的摺疊椅上坐滿了人,兩側的看台長凳上塞了更多的人。
「如果你被庫珀小子那樣的蠢蛋在第六回合或其他回合打趴下的話,我可是會生氣的。別那麼做,艾爾,你肯定也不想回費城。」
我走出餐廳時,發現有個人在門口等我。他長著羅圈腿和像豬一樣尖而突出的下巴。他沖我點點頭,跟在我身邊,嘴裏咬著牙籤斜眼瞟我的臉。走到轉角時他開口了。
「可能讓他怎麼樣?」我問。
「留給我去辦就好。之後我要到哪裡去找你呢?」
她身子前傾,直直地注視我的眼睛,咬緊牙關打開手提袋,掏出一卷咖啡罐那麼粗的鈔票,抽出一部分塞給羅爾夫。
我猜是麥克斯溫。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人行道,在胸前的口袋裡摸索出另一根牙籤,放進嘴裏,咕噥道:「你是誰?」

「沒有。你押了很多?」
「他是你的朋友?」
「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第三回合繼續上演著「室內友情劇」。觀眾席上不斷有人吼著「把他們扔出去」、「幹嗎不吻他算了」、「叫他們打啊」。一個噓聲暫停的空當,這一場小狗九_九_藏_書華爾茲剛好跳到最靠近我的角落。
預賽開始,先是四回合的你來我往。我繼續四處尋找塔勒爾,卻沒找到。擠在我身邊的女郎基本沒有注意拳賽,一半精力用在問我從哪裡得到的風聲,另一半用在威脅我要是害她輸了錢,一定要讓我下地獄被烈火燒死。
庫珀小子一邊提短褲,一邊拖著腳步出場了。布希等這個沒用的大塊頭走到場地中央,突然逼近他,極其迅猛。
場邊的一名醉漢揚起他那張肥臉,也吼出同樣的話,然後大笑著,好像這是個超級有趣的笑話。其他人也紛紛沒來由地嘶吼起來,這下子好像惹惱布希了。他的眼睛在黑杠一般的眉毛下骨碌碌地轉來轉去。
「找到他沒有?」他問。

布希揮的左拳落下、抬起——可以明顯地看到拳頭陷進了庫珀的肚子。庫珀叫了聲「啊」,接著向後退,身子縮成一團。
我說:「信還是不信,就看你有沒有膽量了。」
「你不會說出這件事和我有關吧?」他問,「我屬於這裏,萬一這事兒被捅出去,我就別想混了。你也不會把他的事抖出來,只是逼他好好打拳,對嗎?」
「今晚能贏嗎?」我問。
「我會在穆里那邊晃。注意別把我說出去,你答應過的。」
第一回合還沒結束,觀眾們就開始喝倒彩了,第二回合更是發展到怒罵。我覺得不太妙,看起來我們小小的交談並沒有給布希帶來影響。我用眼角餘光瞥見黛娜·布蘭德一直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她看起來已經火冒三丈。我小心地不讓她抓住我的視線。
布希揮出一記右拳,直戳進他嘴裏,把他打直了。接著又是一記左拳。庫珀又叫了一聲「啊」,這回膝蓋直不起來了。
傾斜的銀光終止於擂台上,伴隨著叮噹一聲。
「他住在聯合街的馬克斯維爾。我猜他現在正在那裡休息,為拳擊賽作準備。」
「你最好他媽的小心點兒。」他警告我,「他們可能會想辦法除掉你。他——我要去街上找一個人。」他丟下我走了。
「找到了。全都搞定——只要他不真的被打倒,或對他的資助老闆說起,或不理會我,或——」
「為什麼作準備?他還不知道他晚上得認真干一場呢。不過我們還是要去試試。」
「那你就不用苦惱了。不過聰明人都把錢押在一賠二庫珀勝,他其實沒那麼厲害,除非布希放水。read•99csw•com」
庫珀亂揮的一拳落在了瘦小伙下巴的一側。
我把手合攏成喇叭形狀,吼道:「艾爾,滾回費城吧!」
我讓他朝房門又走了四步,才開口:「我也希望。我可不想把你遣送回費城,艾爾。」
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
「對。」
「沒有我希望的那麼多。我們本想等賠率好一點時再下大注,沒想到爛成那樣。」
他又邁出一步,接著緩緩轉過頭來,一邊肩膀靠著牆,眼皮低垂,咕噥了一聲:「哦?」
「幾乎城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布希要假裝被打倒,」我說,「幾分鐘前,我剛看到有人拿一百塊押庫珀,四賠一。」我斜著身子,嘴巴湊近女人藏在灰色毛領子里的耳朵,耳語道:「假摔取消了。趁還有時間,另下賭注吧!」
「艾克·布希會輸——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那就趁現在吧。」我挑釁道,「如果你今晚贏了,就不太可能再見到我了。但如果你輸了,我們就會再見面,只是你的手不會像現在這麼自由。」
「我沒看見他,他在這裏嗎?」
「不算是,但我們認識——嘿,聽著!真的是低語者告訴你的嗎?沒騙人?」
我在穆里——百老匯街上的一家檯球室——找到了麥克斯溫。
艾克·布希的手從裁判手中滑落,倒在庫珀小子身上,脖子後面插著一把黑柄刀。
豬下巴吐出嚼爛的牙籤,對我咂吧著黃色的牙齒。
馬克斯維爾是聯合街上成批的旅館中的一家,狹窄的前門卡在一家商店和一段通往二層辦公樓的昏暗樓梯之間。旅館前台只佔了門廳角落的一處空地,有一張迫切需要重新刷漆的木櫃檯,後面是放鑰匙和郵件的格子架。櫃檯上有個銅製手搖鈴和一本骯髒的登記簿。沒有人。
裁判在兩秒鐘內數完五下,以鑼聲做結尾。
我不肯說。她又咬了幾下嘴唇,問:「馬克斯知道嗎?」
她咬著鮮紅的嘴唇,皺眉問道:「哪兒來的消息?」
「對天發誓。」
煙霧繚繞,臭氣衝天,燥熱難耐,嘈雜喧鬧。
「當然。」
他點點頭,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開口搭腔。
「他親口對我說庫珀那件事是安排好的,昨晚說的,但他不會那麼做——不會那麼對我。」
我的座位在靠近擂台的第三排。往那裡走時,我看見丹·羅爾夫就坐在不遠處靠走道的位子上,黛娜·布蘭德在他旁邊。她終於剪了頭髮,還燙成了九*九*藏*書大|波浪,灰色毛皮大衣裏面似乎藏著很多錢。
我說我相信他,問:「你覺得如何?我們要不要逼迫一下布希呢?」
我回頭看著黛娜·布蘭德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她也看著我,但沒有笑。她的臉色和丹·羅爾夫的一樣難看,只不過更生氣。
「希望吧。」他簡短地答道,走過我身旁。
庫珀是個手腳笨拙的大塊頭,身體擺動的幅度很大,好像隨時會傷到人。不過任何四肢健全的人都會躲開他。布希則很有風度——腳步靈巧,左拳順暢迅猛,再加上乾脆利落的右拳。如果這個瘦小夥子願意的話,他大可以把庫珀當場弄死。但他並沒那麼做。沒錯,他不想著怎麼贏,反而在想怎麼能不贏,併為此竭盡全力。
次日早晨醒來時,我腦子裡有了一個主意。博生市只有大約四萬居民,要散播一條消息應該不難。十點鐘時我已經在廣播了。
「對,」我說,「我記起來了。他長什麼樣子?」
他又說了一次:「哦?」
我提出一個建議。
「我們!我們?哪兒有『我們』啊?你說過——你發誓說你不會把我拖下水的。」
「他真正的名字叫艾爾·肯尼迪。兩年前,他在費城參与搶劫基石信託公司,剪刀手哈格蒂的手下當場幹掉了兩名通信員。艾爾沒有殺人,但他蹚了這趟渾水。其他人都被抓了,他是費城的地頭蛇,因此得以開溜。所以他才跑到這裏躲起來,並且不讓他們把照片放在報紙或宣傳單上。他雖然是頂尖高手,卻只能裝成平庸之輩。聽懂了嗎?這個艾克·布希就是費城警察要抓的基石案的漏網之魚艾爾·肯尼迪,聽懂了嗎?他參与了——」
「很多事。」他說,「沒什麼。」
「拿去,丹,押布希贏。反正還有一小時觀察賠率。」
小夥子低下頭向我走來,在伸手就可以夠到我的地方停住腳步,左側身體稍微轉正。他的雙手自然下垂,我的手則插在風衣口袋裡。
裁判總算拖拖拉拉地算完了得分,這才舉起布希的手。兩個人看起來都不太高興。
她那充滿血絲的大眼睛睜得老大,充滿焦慮、貪婪、好奇和懷疑。
我說:「記住——如果艾克·布希今天晚上沒贏,艾爾·肯尼迪明天早上就得搭車回東岸了。」
麥克斯溫緊張不安起來。
我還在往座位那邊擠時,庫珀小子已經爬上了擂台。他是一個頭髮赤黃、身材壯碩的小夥子,凹陷的臉,九_九_藏_書淺紫色短褲上露出一圈贅肉。艾克·布希——也就是艾爾·肯尼迪——從另一面的繩圈外鑽進去。他的身材看起來好一些,結實,線條優美,生機勃勃——但臉色蒼白、神情焦慮。
布希背對著我,正和庫珀打成一團,突然把對方推到了繩索上,這使得他——布希——轉到了面對我的方向。
我往回翻了八頁才找到艾克·布希。本子上寫著:鹽湖城,二一四號房。貼著這個號碼的格檔里空空如也。我又爬了幾層樓梯,來到寫著這個號碼的房門前,敲了敲,沒有動靜。我又試了兩三次,然後走回樓梯。
「不行。」他吞下一口唾沫,「我不是那樣的人。從來不——」
「我真該打爛你的下巴,你這頭肥豬。」
我剛開始散播消息時,賠率是七賠四,艾克·布希勝,其中二賠三KO勝。兩點時,已經沒有一家賭場的賠率高於同額賭注了。而到了三點半,庫珀小子勝的賠率是二賠一。
「什麼?」我問。
庫珀堅持不懈地晃著步子繞場走,同時動作誇張地四處揮拳,從燈到角旗杆都是他的目標。他的策略就是單純的放開打,碰運氣。布希不停跳進跳出,想起來時就給對方一拳,只不過拳頭不帶力道。
「賭庫珀勝嗎?」互相打過招呼后,她問道。
「只是聽說的。我不覺得其中有什麼陰謀,除了一張回費城的車票。」
「從來不做任何事,只等著別人來坑你。麥克斯溫,你不用出面和他唱反調,把消息告訴我,我來動手——如果那消息足夠好的話。」
「一個黑髮小鬼,有點兒瘦,有一隻開花耳朵,兩條眉毛連成一條線。我不確定你能說服他。」
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這一拳的力量。
他想了想,舔舔嘴唇,聽任牙籤掉落,沾在外套前襟上九-九-藏-書。
布希的教練把他拉回角落,幫他按摩放鬆,但做得不太認真。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腳。這時鑼聲又響了。
人們喜歡內部消息,而在博生市,任何沾上塔勒爾大名的消息都被認定為一級機密。消息傳播得很順暢,半數從我這裏聽到消息的人為了顯示他們知道些內幕,幾乎和我一樣賣力地繼續傳播。
「既然你有他的把柄,或許我們應該談談。對我而言,並不在乎看到布希贏。如果你手上有好料,怎麼不去跟他說清楚呢?」
他的眼睛里出現一抹冷酷的光,又消逝了。
布希分別拍了一下他的頭部兩側,先用右拳,接著左手小心地打出一記長拳,把庫珀的臉打回原位,最後右拳從自己的下巴出發,直直落在庫珀的下巴上。
我散播消息是有技巧的,比如:「借個火……謝了……今晚去看比賽嗎?……我聽說艾克·布希要在第六回合假裝倒下……是內部消息,我從低語者那裡聽來的……對,他們全上。」
「聽懂了,聽懂了。」我打斷他沒完沒了的重複,「接下來要做的是找到他。我們到哪兒去找他呢?」
檯球室、雪茄店、地下酒吧、飲料店和街角——任何能找到一兩個無事閑逛的傢伙的地方,我都去散播。
來者是個瘦削結實的小夥子,穿著軍用襯衫、藍外套,戴著灰便帽;黑色眉毛在眼睛上面連成一條直線。
「應該在。」她心不在焉地說,眼睛望著遠方,嘴唇一開一合彷彿在計數。
「真的?」她壓低嗓子問。
「沒騙人。」
庫珀撞到地板上,彈了一下,不動了。裁判花了半分鐘才數完十秒,不過即使他花上半小時,結果也一樣。庫珀小子出局了。
我表現出這主意很荒謬的樣子。
從場子後方某個遙遠的角落傳來另一聲大吼:「艾爾,滾回費城吧!」
他的左肩向上抬起一英寸,我轉了轉口袋裡的手槍。他怒道:「你從哪兒知道我今晚贏不了的?」
他激動地抓起我的手說道:「對天發誓?」
羅爾夫回來時半決賽已經開始了,他遞給女郎一沓賭票。我準備回自己的座位,黛娜的眼睛忙著瀏覽賭票,頭都沒抬地對我說:「比賽結束后在外面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