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雷諾
黛娜熄掉引擎下了車。
黛娜急促地喘著氣。
「賤人!不過謝天謝地,他把我們扔下的地方有一張床。」
我吹熄煤油燈,出門后扣上掛鎖,藉助手電筒的幫助爬過灌木叢。
「一條也許沒什麼事,拿太多恐怕會曝露我們的意圖。」
「我認識嗎?」她輕鬆自然地追問,同時把車轉入一條又窄又顛的路。
「嗯。待在原地,我先去察看一番。」
「走。」我堅持道。
她厭煩地從行軍床上爬起來,咒罵雷諾、我,以及從亞當開始的所有男人,最後不愉快地說:「既然你什麼都知道,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知道。」
「怎麼了?」她問。
最後,我們又往吃進肚子里的晚餐上澆了些杜松子酒加薑汁汽水。
他丟下我們,很快又出現在被車燈照亮的棚屋門前。他摸索出鑰匙插|進掛鎖,開鎖、開門、走進屋。很快他又出現在門口,大叫道:「可以了。進來舒服一下吧!」
她的視線鑽過睫毛射向我,問:「你真的不知道馬克斯在哪裡?」
「轉過來,我幫你解。他為什麼進去的?站著別動。」
這時他開口問:「你把低語者甩了?」
過了好一會兒。女郎打著戰,溫暖的臉頰貼著我的臉。我們聽到了腳步聲,看到幾個暗影在路上移動,繞著棚屋轉,但無法確定是不是我們在等的人。
銀箭位於博生市和莫克湖之間。
我們走進來時雷諾正在點燈。他說:「不算太糟。我去把車子藏起來,天亮以前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然後她說:「我會著涼的。等有人來的時候——如果有人來的話——我會打噴嚏咳嗽,聲音大到連城裡的人都聽得到。」
女郎倚靠著我,抱怨地面太潮濕;雖然有毛皮大衣但還是很冷;她的腿抽筋了;她想抽煙。
「來了不速之客。知道坦納路嗎?」
黛娜問:「現在去哪兒?」
這下我知道了,但沒必要承認我直到剛才還一直不知道。
「少胡亂擔心了,你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她又駕駛著馬蒙,一小時走了十五英里路。她得時刻費心把持車子別衝出路面,雷諾則要費心把持自己別被甩出車子。兩人都沒再說話,直到車子開上一條比較平坦的路。
路邊的圍籬有一抹橘色的火光一閃,瞄準的正是窗邊的男人。男人的槍發出一道向下的閃光,身子又往外探了探,圍籬那邊沒再發出第二道火光。
她一把抓著我的read.99csw.com肩膀,想搖動我重達一百九十磅的身體。她足夠強壯,差點得逞。
雷諾說:「謝了,小子。我正需要抽身。」
從窗戶跳下來的人正藉助雙手和雙膝站起身來。
「你覺得我會出去嗎,你真是瘋了。我才不要——」
她說:「我不去。」她一動不動,正當我們爭執時,已經遲了。下面的傢伙踢開了門,發現小屋裡空無一人,朝他們的車子喊了幾聲。
「我們不如回去好了,」我說,「看來他們今晚不會再來了。」
「那地方不錯。」小馬蒙帶著我們向那裡靠近時,黛娜對我說,「波莉·德·沃托是個好孩子,她賣給你的都是好東西——除了波本酒,那玩意兒嘗起來總有點像泡過屍體。你會喜歡她的。只要不聒噪,你在那裡想做什麼都無所謂。她受不了雜訊。到了,看到樹後面那些紅色和藍色的燈了嗎?」
「別問了,孩子。」雷諾說,「趕緊從這條破路上出去。」
「開會,我猜。」
車子開上來了,又帶上八個人,循著雷諾的行蹤下山了。
「誰是雷諾?」我問。她正把身上的圍裙扯得更緊,因為帶子拉錯了方向。
女郎點點頭,稍微減慢速度,問道:「那些不速之客是誰?」
「去你的意圖!」她抱怨道,但還是只拿了一條毯子。
子彈在我們周身飛舞。雷諾和我忙著往外發射子彈,同時女郎用馴馬的方式使喚著她的小馬蒙。
「就是這裏?」黛娜問雷諾。
「這個爛圍裙怎麼搞的?他今天下午剛被放出來。」
「沒用。雷諾有這個破地方的鑰匙,追他的人里肯定十個有九個知道,所以他才把我們丟在這兒。他想讓我們發生衝突,為他爭取逃跑的時間。」
她又把臉湊過來,那雙眼睛看起來就像在我的臉上發現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她對我扮了個鬼臉,說:「你根本不關心我的新裙子。他們去那裡幹什麼?」
「出事了。」女郎喃喃道,停下車子。
「少來這套。」
「雷諾開著車走了。」
「你這個大笨蛋!他有太多的理由討厭你和我了。聽媽媽的話,如果你還想活命,也希望媽媽我活下去,就趕快去抓住他。」
「他們當然會這麼說。你覺得呢?」
「不行,我還有工作要做。你根本就是瞎激動,沒準兒現在馬克斯已經把你忘光了。去拿帽子和大衣,我快餓死了。」
她說「有」,拿
read.99csw•com給了我,打著哈欠說:「天哪,我累壞了。希望這破洞里能有東西喝。」
「有燈光,但現在沒了。我們的客人丟下車,準備徒步走完剩下的旅程。」
於是我說:「可能在威爾森那兒。不過我對此興趣不大,沒工夫去確定。」
「他們說你背叛了他。」
「車裡有手電筒嗎?」我問。
他說話時看著我。他有三十四五歲,個子頗高,塊頭大而結實,但不胖。他的眼睛很大,褐色、獃滯,在微微發黃的長馬臉上分得很開。這是一張不苟言笑的臉,冷漠卻不讓人討厭。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跳起來,面朝我們。我們開到他面前時,他三步跳上路面。
黛娜把臉湊到我前面,尖叫道:「雷諾!」
「那沒用。」
我們駛出樹叢,一家路邊旅館映入眼帘——一幢貼近路邊、燈火通明的人造城堡。
「慶祝什麼?」
「老天保佑你那酒罐里還有一些威士忌。」我扶她站起來時,她這麼說。
我友善地嘲笑了她一番。接著我們把雞尾酒拿到餐廳,在等待菜煮熟的時間里我們玩了一會兒乾杯遊戲。酒讓她開心多了。等我們坐下用餐時,她已經幾乎忘了恐懼。她不是個很好的廚師,但我們吃得津津有味。
「沒有。」
黛娜說只要不再被當成活靶子她什麼都願意。我說我不介意,但其實更想嘗試其他門路回城裡去。
「對,但只是『現在』。我比你更了解馬克斯,我知道算計他的人有多大的機會能活得長久。我們沒有整倒他已經夠糟的了,可——」
「走,」我對女郎耳語道,「趁他們在這裏大肆喧嘩,我們去拿他們的車子。」
「雷諾·斯塔基。你會喜歡他的,他是個好人。我答應要去參加他的慶祝會,我這就去。」
雷諾出去藏車時我擰開扁酒罐遞給她。她喝過之後我也喝了一口。
一個男人從二樓的窗戶探出身子,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槍。
「那就是結了?」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我們逃出了射程,離開了銀箭的混亂場面,疾速遠離博生市。
棚屋裡只有一個大房間,裏面有一張鋪著褐色毯子的行軍床。一張牌桌上放著一副撲克牌和一些骯髒的籌碼。還有一個褐色的鐵爐、四把椅子、一盞煤油燈、鍋碗瓢盆、三個擺滿了罐頭食品的架子、一堆柴火和一台獨輪推車。
「我要把這些毯子帶走。」
雷諾轉過身,穩住了自己九*九*藏*書。我把手臂抽回來,發現所有的關節依然完好。黛娜則忙著開車。
「別客氣,」她對他說,「所以那就是你開的派對?」
「越遠越好,一路開下去。我們得想想,看來他們是不想讓我們進城了。真他媽的糟糕!」
我們與博生市的距離拉至十或十二英里,超過了幾輛車子,不像有人在追趕我們。駛過一座隆隆作響的短橋時,雷諾說:「在山頂上右轉。」
「你不是說她受不了雜訊嗎?」我問,外面的手槍合唱團正砰砰地高歌。
「一些不識趣的小混混。」
我說我有一鐵罐威士忌,這消息讓她開心極了。
「毯子下面有老鼠還是什麼東西在爬。」
雷諾用胳膊肘抵著車門,又往自動手槍里塞進一排子彈,說:「幹得漂亮,孩子,這小車開得真像回事。」
雷諾還沒夠到我這邊車門的踏板,黛娜已經把車門打開了。我用手臂環抱住他把他弄上車,差點因此脫臼。他拚命探出身子試圖反擊不斷射向我們的子彈,這讓我的處境更加糟糕。
「你看見什麼沒有?」她問。
女郎說:「如果你這麼認為,你可以——」
「沒用?」
黛娜走到行軍床邊,掀開上面鋪的毯子,報告道:「也許裏面藏著什麼,不過至少不是活的。現在我們來喝酒吧!」
「只要一次,」我說,「你就會被掐死。」
我正想找個合適的方法轉移話題,遠方有一束微光照亮了馬路。我提醒女郎閉嘴時,燈光消失了。
「什麼?」
又一個男人沖了出來,消失在屋后。
「哦,你真是壞透了。」她說,「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安危。你利用我就像利用別人一樣——把我當成你想要的炸藥。我曾經那麼相信你。」
「有——你知道你該怎麼辦嗎?待在這兒,直到馬克斯被抓起來。都是你的錯,因此你必須照顧我。丹還沒回來,他在醫院里。」
窗邊那個人一條腿跨過窗檯,彎腰,雙手高舉,跳了下來。
「甩了他倒沒什麼,但把他丟給條子、壞他的好事,這就有點不地道了。太不地道了,如果你問我怎麼看的話。」
「六七個月前炸了一個保險箱——珠寶商圖拉克的。雷諾、普特·科林斯、黑小子惠倫、漢克·歐馬拉,還有一個被叫做一步半的跛足小子。他們的後台很硬——陸·亞德——但珠寶商協會的偵探還是在上禮拜查出了他們。諾南不得不裝模作樣一九*九*藏*書番,不過沒什麼意義。他們今天下午五點被保釋出來,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提起。雷諾已經習慣了,他身上還背著三項保釋罪名呢。我去把自己塞進裙子里,這段時間你可以再調一杯酒。」
「該死的!」從她嘴裏呼出的熱氣吐在我臉上。她的臉變得和牙齒一樣白,使得腮紅和唇膏刺眼得彷彿貼在臉頰和嘴巴上的紅色標籤。「如果你設計陷害了他,並害得我也參与其中,你就一定得殺掉他——馬上!」
我們照做了。一條骯髒的小路蜿蜒在生長於巨石中的樹木間。在這種路上時速十英里都算是快的了。爬行五分鐘后,雷諾下令停車。四周寂靜無聲,空無一物。我們在黑暗中坐了半個小時,然後雷諾說:「再往下走一英里有個小棚屋,我們今晚就在那裡過夜怎麼樣?看來今天晚上不太可能硬闖進城了。」
「就在這裏吃。」她說,「別想讓我在天黑以後出門。」
「別大驚小怪的了。我算計過好幾百萬人,照樣活得好好的。拿上你的帽子和大衣,我們出去吃東西,吃完你就會覺得好些了。」
「你一直很好看。」我說,「陸·亞德和芬蘭佬皮特今天下午去拜訪老伊萊休了。」
「當心!」雷諾哼了一聲。
「沒錯,你是炸藥,不過其餘那些話有些蠢。你快樂的時候好看多了。你的輪廓深邃,生氣會讓你看起來非常野蠻。我快餓死了,好妹妹。」
許多人開了許多槍,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子彈傷到任何人。
「你結婚了沒?」
她決定要出去做點什麼。沒有哪個下流的小癟三可以把她關在家裡。她對他曾經比任何人都坦誠,直到他突然沒來由地變了臉。如果不喜歡她的所作所為,他可以去爬樹或者跳湖。我們要去她原本打算帶我去的「銀箭」,因為她答應雷諾去參加他的派對——奉上帝之名,她一定要去,認為她不會去的人肯定是瘋了,像只寵物杜鵑一樣,你覺得呢?
我們繼續謹慎地沿土路前進,直到車燈照亮一座木板小屋。屋子看來迫切需要刷漆。
我又給她喝了一口鐵皮罐里的酒,為自己帶來十分鐘的安靜。
馬蒙引擎發出的嗚嗚聲越變越小。我打開門往外看,能看到白色車燈在下坡路上的樹木和草叢中時隱時現,同時漸行漸遠。等再也看不到時我回到室內,問女郎:「你以前試過走路回家嗎?」
她先強行把車子開至路的左read.99csw.com邊,抬起左輪騎在路肩上,又藉助車內我和雷諾的重量再次橫穿馬路,左輪換至右側路肩之上。此時車子已能無視我們的重量自己滑進路中間,車屁股對著敵人。我們用完槍里的子彈時剛好成功撤離。
半分鐘的沉默,他們在等待裏面的回答。一個厚重的聲音問:「出來了嗎?」接著是更長時間的沉默。
我不喜歡被人這麼粗暴地對待,即使是這個人看起來像神話里怒火衝天的女神。我把她的手從我的肩上拿開。
她說到做到。馬上換下香檳色的連衣裙,穿上圍裙,看了看冰箱里的存貨。有馬鈴薯、萵苣、罐裝湯和半個水果蛋糕。我出去買了一些牛排、麵包卷、蘆筍和番茄。
我哈哈大笑,說:「你還不知道更糟的呢。馬克斯並沒有殺死諾南的弟弟,蒂姆臨死前說的不是馬克斯,他想說的是麥克斯溫,結果話沒說完就死了。」
「走那裡,那裡直通山嶽大道,我們可以從那條路返回城裡。」
我們的車子畫出一個大圈,前方橫著一輛黑色長廂車——路障。
槍聲——今晚最熟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有人在用什麼東西砸門板。
「可能只是一條蛇。」
兩個男人夾著一個女人跑出旅館前門,消失在黑暗中。一個男人躍出側門,不見了。槍聲繼續高唱,我沒看到火光。
她把我領進客廳,後退幾步轉了個圈,問我喜不喜歡她的新裙子。我說喜歡。她解釋說這種顏色叫香檳色,側面的小飾物是些什麼,最後總結道:「你真的認為我穿這個好看嗎?」
我回來時,她正把杜松子酒、苦艾酒和苦味橙汁倒進容積為一夸脫的調酒器里,沒留多少空間搖勻。
手電筒在前門打亮光圈,清除了我們的疑慮。一個厚重的聲音說道:「先讓那個女的出來。」
「嗯。」
在上方的山腰我們找到一處小山坳,能看到道路和小棚屋,只要不開手電筒,周邊濃密的草葉足以遮擋我們的行蹤,我把毯子攤開鋪好,我們就地坐下。
我們的車冷不丁往前沖了一下。黛娜咬著下唇。
「我打賭你老婆很高興。」
「行了,好妹妹。如果他真有那麼可怕,不管你在哪兒他都一樣會抓住你,有什麼區別呢?」
「別去管他們。」她說,我正要站起來時她往下拉我的胳膊,「今天晚上我已經受夠了。我們在這裏挺好的。」
「我們在野外找一個舒服點兒的地方,別離這裏太遠,等著看看會發生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