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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一章 都市廢墟的棲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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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都市廢墟的棲息者

他幾乎是跌倒在那張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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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剛張開嘴巴準備發出叫喊,他就突然用槍抽了我一耳光。我的顴骨感到一陣可怕的疼痛,我想骨頭一定裂了,牙床上的幾顆牙也應該報廢了。
「少羅嗦!」他舉起槍,對著我們。
我不由自主地從拐彎那裡跨了出來,站到了走廊上。
「當然是買賣了。」玫瑰白了阿吉一眼,「上次剛弄到的新貨——『百媚』,酒吧那裡有不少人都等著要呢!」
天花板因連綿不斷的雨季而變得有點潮濕,散發出一股霉爛的味道。房間里黑黑的,唯一的光源來自於那飄浮在半空中的立體電視影像。
女人啞著嗓子叫著,那雙眼睛瞪得凸出來,手虛弱地向我伸來,似乎連抬起手臂的力量都沒有了。
「最初可是你對他那把手槍發出懷疑,害得他轟掉了天花板。」玫瑰狠狠扭了他一下。
窗外的雨仍然在下,雨聲嘩嘩,像一場流血的夢。
「小默,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相依為命。」她說,那張美麗的臉龐寫滿了哀傷,「我從來都沒為你做什麼。儘管我是你的姐姐,可是我幾乎沒有照顧過你。你會不會恨我?」
幾秒鐘之後,當我從手臂上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和銀色的槍管。
黑髮的女子在黑暗的房間中踱步。黑色的連衣長裙垂在她的腳踝上,勾勒出無可挑剔的曲線。她踩著銀色的高跟鞋,鞋跟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單調而又耐人尋味的敲擊聲。
什麼東西敲擊著門板。一個少年男子的嗓音從我們背後傳過來:「你們不是也在倒賣違禁藥品嗎?」
我們都不說話了,開始抬頭看立體電視。電影正在最高潮,身為紅蛇的男主角倒掛在飛機底部,從高樓樓頂掠過,將被挾製作為人質的總統女兒從邪惡的郝古拉人手裡救了出來。
我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溫和的關門,平常她關門都是摔上的。
「我愛你的,小默。」她說,「我希望你能找到屬於你自己的幸福。」
「為什麼是我?」
黑暗中,他的聲音突然傳出:「你剛才一直盯著我看,為什麼?我的傷口有趣嗎?」
窗外的雨開始變小了,雷也不再降下。阿吉和玫瑰在裏面睡覺,周圍越來越靜。
血跡被衝掉了。他皮膚上的刺青清晰地顯露出來——我一點兒都沒看錯,這就是紅蛇骨的標誌。不同的是,他的刺青中央多了一串數字。
什麼事情也沒有,天花板並沒有開出一個洞。
「所以我不經常吸嘛!」
我聽不大懂他在說什麼,不過他好像不是說給我聽的,他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遇到這種事情!這一定是一場噩夢,是幻覺!閉上眼睛再睜開,就會發現什麼都沒發生!
「你是……死神嗎?」
「不行。『百媚』是藥片,不能切開賣。244地球幣連一片都買不出來。你們若是沒有錢,就別在這裏磨蹭了。」

6

紅蛇骨的標誌!
「老大?你終於睡醒了?」一張男生的臉出現在我面前,嘴角掛著流里流氣的笑容,臉上顯露出吸毒者特有的虛弱紅潮。
我把那個裝著一片「百媚」的小塑料盒子塞進她手裡,她的嘶叫驟然停止了。看著那個小盒子,呆了片刻,她哭起來。不是毒癮無法滿足引起的流淚,而是真正的,源自心靈的悲哀哭泣。
「靠,那種一份能換二十份普通的,誰吸得起?」
一條淡淡的褐色光線射入阿吉的身體,不見了。我看到阿吉顫抖的身體突然靜止,像石膏像一般,姿勢奇怪的凝住了。
我伸手探入那個女人的衣領,從裏面拉出一條項鏈,熟練地解了下來。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銀色的鏈子上綴著一個鐵飾品,售價差不多百十塊錢。
我的肩膀震了一下。雖然知道周圍光線這麼暗,他看不清楚我的表情,但我還是轉開了臉。「像我們這樣的人,大多數都弄不清楚自己因什麼而活著。隨時隨地都可能人間蒸發,不會有人發現,也不會有人掉眼淚。幹不了什麼偉大的事情,只能靠著一些下賤的謀生手段苟延殘喘。」
我們三個人嚇了一大跳,慌忙轉身,發現——那個不知名的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他戴著便服帽子,穿著很普通的黑色衣褲,遮住了他身上所有受傷的地方。
一時之間,我們以為房子要塌了。
跟白天一樣,每個夜晚也都大同小異。城市白晝的沸騰點在夜幕降臨之後漸漸步入寂靜,而白天死氣沉沉的角落,卻趁著黑暗舒展開來,湧現出無限的活力。燈火輝煌處,無數點金綴玉,萬丈光明不可逼視的角色們紛紛脫下了他們的外衣,讓身體最深處那空乏的,貧瘠的,頹喪的,疲憊的靈魂在酒精的波浪上舞蹈。
我壯了壯膽子,大踏步地走向黑影,咳嗽了一下,說:「小子,你擋住我們的家了!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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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葯肯定不是第一種。我以性命打賭。」我說,「他很健康。他昨晚在走廊上打我的動作read.99csw.com不是一個有病的人能做得出來的。」
「你最能打啊!每次你打完架,傷都比別人好得快,這種事你不上誰上?」
瞬間過後,阿吉的背部出現一個小小的紅點。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個紅點是什麼,他的身體就突然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背部像氣球一樣四分五裂!
阿吉立刻沒話了,衝著剛才跟我們擦身而過,穿著反光銀色三點式夏裝,肩膀上打了三個環的美女吹了一聲口哨。
「過……過去看看。」阿吉說,「頭兒,老大,你去看看。」
她站起來,走過來,伸出手。修長的手指上香氣淡淡。
我扔掉了手中的煙頭,點燃了一根新煙。

9

一道閃電近距離劃過,隆隆雷聲也隨之而來。電燈在雷聲中自動關掉了,房間陷入漆黑。
綠色的光點從黑暗的巨型屏幕中隱現,沿著看不見的軌道滑動,形成一串文字:「不會很久的。因為您的計劃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執行階段』。」
「別傻了。」
「槍上……寫著。」
紅蛇骨,紅蛇骨。到處都有紅蛇骨!這個組織幾乎成了地球族的一種宗教信仰,也成了代表地球武力的符號。
她的名字叫做玫瑰。
扮演男主角的是當紅小生向帥靈。東方人,面孔俊秀,肌肉也很性感,動作派出身,特別受女生歡迎。
門突然被推開,一個濃妝艷抹的少女走了進來。她瘦瘦的臉上塗滿了金色胭脂,肩頭兩朵開在肌膚上的玫瑰隨著她的動作上下起伏,看上去像神話故事中的花妖。
「這葯……這麼罕見啊?價錢肯定不菲。」玫瑰捏著包裝紙,仔仔細細地看著,似乎想從上面看出一百萬地球幣來。
「這個……這個不行……」
「你們在搞什麼?」我問。透過門縫向外面張望,果然看到那不知名的黑髮少年安然躺在睡眠艙里靜靜沉睡。
他把手放在臉上,遮住自己的面孔。光線很暗,我無法從他指縫中看清楚他是不是在流淚。
阿吉終於放開了我。可我的視線仍然在前後搖晃,過了好久才恢復正常。
三樓走廊最深處,一個黑影靠在那裡,蜷縮著,粗重的喘息聲透過雨聲傳過來。
「或許是我跟她失散了。」我固執地辯解道,「這可是我幼小殘破的心靈唯一的安慰,你就別再來潑冷水了。」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他的呼吸又慢又微弱。我懷疑他到底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我不敢去碰他,只好輕手輕腳地幫他把隔音蓋關好。
「……這女人的老公把她賣了。你知道嗎?這個故事很出名。」玫瑰熄滅了煙頭,頗為感喟地嘆息,「她真的愛那個男人,兩個人都訂婚了,沒想到那個男人還是把她賣了。她也賣自己,但卻不捨得賣那條項鏈。現在卻為了一片小藥丸……唉,這個年代。」
看到這個女子,玫瑰立刻興奮的尖叫起來。「呀!是霍依蘭!我最崇拜的女人!」
他什麼都沒說,將槍放在腿上,撕開上身衣服,托起溫水球,扭了一下噴水蓋,將裏面的水噴到了自己的傷口上。
「我實話實說罷了!」玫瑰白了他一眼,「大戰爭就快要到了,你有功夫挑我的用詞,還不如去報名參軍!」
「……莫尼羅,郝古拉,地球族,三家爭霸的戰爭又將重演……新世紀會被熊熊燃起的戰火吞沒……三個無望的星際生命種族……這次不知道要持續多久。」
阿吉吐了一口氣。「我就說嘛,老兄,有事沒事別弄一個紅蛇刺青在身上,半夜提著玩具槍到處走,難怪會被人扁。」
我話還沒說完,他的右手突然揮出,打開了我的手,左手卻舉起一樣東西,重重戳在我臉上。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感覺很不自在。在他面前我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卑感。本能告訴我,他跟我們是絕對不一樣的。能跟這種人對話,已經是我的福氣了。
「你……你到底是誰?」玫瑰縮在我懷裡,帶著哭腔問。她的睫毛上掛著淚水。
「她是誰?」我問,「影星嗎?歌星嗎?」
我現在就躺在二號開發星球的某個城市的某個房間里,天地良心,我可沒看見那「豐厚的資源」在什麼地方。
「那是他送給我的……不行,還給我……」
當我要離開床旁的時候,我的腳踩到了某樣東西。
黑暗中的文字融化了,另一段文字取而代之:「『神龍』的狀態良好。根據上個月的檢測來看,他對自己的潛能仍有所抵觸。至於『詛咒師』,自五年前失蹤之後,至今行蹤不明。」
他的臉上掠過一抹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對他們揮揮手,表示我沒興趣再多說。
「好啦好啦,收工啦!」我和阿吉一人架著一隻胳膊,把興奮到頂點,吵吵鬧鬧尖聲嘶叫的玫瑰拖出了酒吧。
我簡直嚇呆了,根本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在黑暗中凝視著他和他那把奇特的槍,暗暗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噩夢。這個時候我距離他已經非常近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非常刺鼻。而在他胸口被撕裂的地方,我似乎看到一個刺青——金色的,圓形的,蛇骨的刺青!
這個女人是誰……?
九九藏書我打算到裏面的浴缸里睡一覺。
節目結束了。屏幕上出現了宣傳愛國主義的立體文字。
「嗯,無人死亡。兩三個成員中等受傷,正在接受治療。」
那個黑影沒有反應,仍然急促地呼吸著。
「靠,又是那個『黑頭髮小姐』吧?」他不屑地抽了抽鼻子,「你多半是想女人想瘋了。」
「不是。」我嚇了一跳,立刻坐直,「我……我想問你,你真的是紅蛇嗎?還是崇拜紅蛇的人?」
「我最喜歡看這套電影了。」玫瑰撥了撥開在她肩頭的玫瑰,「每次最後的結尾都會有一個固定的動作……對對,就是這個!」
當一切都過去了之後,我們驚魂未定地抬起頭,卻發現那不知名的少年仍然氣定神閑的坐在那裡,正在給自己的傷口上繃帶,動作麻利,包得非常漂亮。
「目前還不是很清楚,要看審訊結果。」
我們三個從地上站起來,隨著他的逼近而步步後退,直退到牆根。
「不準動!」他低聲吼叫著,「慢慢把手舉起來!」
我緊緊抱著玫瑰,蜷縮在地上。
「老大你是不是個現代人!」阿吉抓住我的肩膀,誇張地搖晃著我,「霍依蘭你都不知道?年方32就成為地球族第一間諜組織——紅蛇骨最高司令官的傳奇女人!以她為主角的小說啦,傳記啦,電視劇電影啦,鋪天蓋地到處都是,你怎麼會不知道的?你簡直太偉大了!」
這時候可惡的阿吉不知道是不是嗑藥嗑多了,竟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那把槍真的能殺人嗎?」
「沒有結果?會不會是莫尼羅族或者郝古拉族的藥物?」玫瑰說。
我們的家在舊城區商業中心大樓。這裏曾經投入大量資金,但因為泡沫經濟的崩潰,蓋了百分之六十五的大樓停工了。由於拆除也需要大量資金,這棟廢墟就這樣放在這裏了,直到今天。這裏已經變成了一個除了流浪漢之外無人願意來的場所。
「今天幹什麼?打劫?還是買賣?」
「……像地球人類這樣的下等種族,是沒有存在價值的。我們不妨坦言,不久的將來,我們會對它們展開新一輪的攻擊,將這些劣等生命徹底趕出美麗的二號開發星球!」
我唯一看得懂的就是紅色的「專用限量藥物」標誌。
昏暗的酒吧里,我和玫瑰還有阿吉並排坐著。在我們對面,一個容顏憔悴的男人跟一個女子並排坐著。男人三十歲上下,頭髮粘在一起,一看就知道因常年吸毒而導致窮困潦倒。女人打扮得還算體面,但卻一直在流眼淚,流鼻涕,流口水,把她那妖艷的濃妝弄得一塌糊塗。
連名字都不願意告訴我們,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我驀然睜開眼睛,茫然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
查詢在幾秒鐘之內完成。
屏幕上,一個蒼老、瓜子臉的老人正在用莫尼羅語說著什麼,下方的字幕顯示:
「把這個給我如何?」
從他口中聽到這個詞,我突然感到有什麼模糊不清的東西從大腦根部涌了上來,海潮一般將我的思維包攏起來。
那是一把手槍。形狀奇特,接近方形,槍口粗大。槍上刻著什麼文字,看不清楚。
「不幹什麼,玩玩問答題遊戲。」他眨眨眼睛,「第一個問題,如果你們真的報警,你想警察會逮捕誰呢?你們這些未成年販毒者,還是我這個倒賣軍火和違禁藥品的人呢?」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你別搖我了!」
阿吉,我,玫瑰,三人面面相覷。
屏幕上的男主角脫掉了外套,露出胸口一個金色的蛇骨刺青,同時面上展開了一個充滿魅力的微笑。
我們三個的腳步在拐彎那裡同時停了下來,盯著那團黑影看了一秒鐘,統統縮回了牆壁的陰影里。
電視中,訪談節目仍在繼續。現場觀眾正在發問:「紅蛇骨的成員都是少年,在他們執行種種危險的,離奇的任務時,會不會因缺乏控制力和應敵經驗而產生一些令人擔憂的反應呢?比如說恐懼,怯戰?」
「多謝您接受採訪。」
他叫阿吉。
他的食指輕輕扣向掌心,拉動了扳機。
頓時,整個酒吧都因這個動作而沸騰起來。女生們尖叫著把飲水球打上天空,聲音之大令人不得不把耳朵蒙起來。
「是啊……這些都是需要解決的問題。沒有這兩個人,計劃是無法發動的。」
他鞋也不脫就在床上躺下,毫不客氣地關上床上方的隔音罩,手裡卻仍然握著那把沉甸甸的槍。
「56塊錢不是錢啊?」叼著煙的玫瑰突然一拍桌子,指了指那邊牆式立體電視,那裡正在播放戰爭影片,以兩年前發生的小規模戰爭為原形,著重描寫間諜組織——紅蛇骨在這場戰爭里立下的奇功,「對那些連家都沒有的人,56塊錢還能救命呢!這位大姐也是小有名氣的角色了,56塊錢都拿不出來嗎?」
「先別忙。」我阻止了阿吉,從口袋裡掏出我在地上撿到的藥丸包裝紙,遞給他們兩個,「這是我睡覺之前在地上撿到的。文字我看不懂。」我把包裝上的說明一個字不漏地輸進了電腦,要求查詢此藥品的詳細說明。
一枚發光的子彈極快地從槍中射出,沒入了天花板中。在空中閃過一道短九-九-藏-書短的褐紅色的線。
「驍勇善戰的宇宙種族莫尼羅;會變形的軟體動物郝古拉;肉體強壯得無與倫比的獸人;佔據著大部分水資源的水棲族;還有我們,背井離鄉的地球人類;無論是誰最終成為這個資源豐厚的二號開發星球的真正主人,就將能夠繼續生存下去,獲得未來。年輕人,為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種族,我們的未來而儘力吧!」
「好了。」玫瑰從剛才的激動中平靜下來,看看手錶,「差不多該去『幹活』了。」
「好好,看在你這麼難受的份上,要是實在沒有錢,拿東西換也行。」我說。
一個靜寂到了恐怖的角落。
他從背後推了我一下。
「黑文斯·編號71,內存十二種子彈,凈重1.25kg。地球歷2471年由佛洛爾·黑文斯開發。間諜專用,非流通型槍支。」

2

一個當下很走紅的新聞節目女主持正在進行採訪:「……紅蛇骨再立奇功,年輕的紅蛇特工成功俘獲了郝古拉族的軍事間諜,詳細情況……」
玫瑰和阿吉隨後進來,心驚膽顫地看著他。我們雖然也見過不少干架干到渾身是血的黑社會,但這個少年不同。他周身籠罩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危險氣息。他絕對不是普通的小流氓。
(詭諸默)
「什麼屁話!」玫瑰提起高跟鞋,狠狠踹在阿吉小腿上。「噗」的一聲,疼得阿吉抱著小腿哭爹喊娘。
我忍不住和玫瑰一起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5

她撩起長發,露出那張蒼白的,隨時可能破碎的,凄美的面孔。
「我叫什麼?」不知名的少年在問我,「回答我,我叫什麼?」
我想把他叫醒,告訴他該換繃帶了。但他的眼睛閉得很緊,呼吸也很均勻。我想他是睡沉了。
但願你能活到明天早上,我會在心裏為你祈禱的。
扶著女人的男人張了張嘴,固執地說:「只不過差56地球幣罷了……」
「這次逮捕郝古拉族間諜的行動,給紅蛇本身造成了多大損失呢?」
黑暗之中,他擰了一下腦袋,凝望著我。「榮幸……你覺得你的存在價值比我小嗎?」
一道閃電恰巧在此刻落下,銀色的光芒照亮了這張臉。
她扶著男人的肩膀,兩人慢慢走出了酒吧。
凌晨一點三十分,我們揣著今天賺到的錢和一袋子廉價食物,沿著廢墟大樓破舊的樓梯拾階而上。周圍的環境象是恐怖片中的場景:破碎的玻璃外是傾盆大雨,雨水隨著狂風吹進來,打濕了骯髒的地面;地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垃圾間來回跑動,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音。
少年面無表情,將手臂抬起來,對著天花板扣動扳機。
「我們真的只有這麼多錢,看在她這麼受苦的份兒上,就不能便宜一些嗎?」
黑暗的空間中,一雙太陽一般金色的眼睛在緩緩眨動。
燈光下,不知名的少年左手握著槍,蹣跚地踏過一地垃圾。血一直在從他身上滴落,落在踏過的每一個地方。
「當……當然是你了!」阿吉痙攣地看著那把槍,「啊……不,應該是把我們全部都逮捕……」
他把槍口對準了距離他最近的阿吉。
黑髮的女子身穿黑色長裙,在黑暗的房間中沉思。

8

「呸!」阿吉突然轉向玫瑰,「漂亮怎麼了?敵人漂亮你就把國家賣了啊?」
是剛才他吃掉的藥丸的包裝。我從未見過這種藥品,沒有廠家,沒有藥名,只有長串長串的外文說明。

4

又是幾秒鐘過去,這次屏幕上出現了幾行文字:「『專用限量藥物』根據特定需要製造,大多有一定副作用。大體分為三類,一類為罕見病症的特殊病人量身定做,只適用於目標病人。一類為特別工作需要,例如外星生物研究隊必須配備的『萬能疫苗』。一類為軍事用藥。除第一類之外,其它不用於民間。私藏此種藥物超過一定數目者,在法律上應視為犯罪。」
「你怎麼了?」我下意識地彎腰,伸手去扶他,「你受傷很重……」
我在床頭趴了下來,決定睡一覺。
我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是清晨五點鐘。由於服用了「壓縮睡眠劑」,雖然只睡了兩個小時,但質量卻相當於睡了六個小時,一點兒都不覺得疲倦。只是被迫睡在浴室里,未免讓人有些不開心。
玫瑰和阿吉一個左邊一個右邊地撲上來,遮住我的視線,把我從半朦朧狀態拉到現實中。
「『百媚』不是那麼容易弄到的東西。」我知道這樣看著很不禮貌,也試圖把目光挪開,但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個女子臉上,「你看起來很難受。」
她口齒不清地咕噥了些什麼。坐在她身邊的男人扶住她的肩膀,用幾乎是乞憐的語氣說:
「所以我說吸毒不好。」我把那條項鏈隨手塞進口袋裡,摸出了一支煙,「我只吸那種不太上癮的。」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一個又一個孤單的個體。」
「啊……我剛才……做了一個夢。」我read.99csw.com揉揉腦袋。
我皺著眉頭看了看屏幕中那個女子,發覺她雖然氣度高雅,但那一身制服的長官打扮和呆板的坐姿,看上去並沒什麼吸引力。額發整整齊齊地梳著,戴著一副裝飾用眼鏡。不明白阿吉和玫瑰崇拜她什麼,但她看上去有足夠的聰明和智慧。
「我剛才在外邊找到了這個。」他沖我們笑著,右手拿著槍,左手拋著一個白色的小盒子,「這種毒品上市沒多久,叫做……『百媚』,對吧?」
那個女人本來已經匍匐在桌子上抽搐不已,此刻突然抬起頭來,野獸一般盯著我們,用嘶啞的聲音說:「我……我用我自己換!只要你們給我,怎麼都可以……」
「這是莫尼羅的攝政王,叫戴澤。」玫瑰仰著頭,姿態頗有幾分權威的架勢,「據說它們的王子還未成年,無法繼任王位。不過那個王子很漂亮。」
他提起槍,看看槍管上刻著的,淺淺的斜體銀字,不自覺地笑了出來,「算你厲害。我叫李傷,桃李的李,傷害的傷。」他重新用槍對準了我,「讓我送你一顆子彈作為獎勵吧。」
「你看。」玫瑰托著老舊的紙型電腦放到我面前,悄悄地說,「這是我們找到的資料。那個小子來歷不簡單!」
「你醒了,老大!」阿吉低聲說,「那個來歷不明的小子現在還在睡覺,隔音罩雖然是關著的,我們還是說話小聲點兒,別驚動了他。」
他扣動了扳機。火燙的子彈從冰冷的槍口中射出,像擊碎一片木板一樣擊碎了我的腦門,穿過我柔軟的大腦,帶著我的腦漿從後腦勺那裡飛了出去。
「還敢說什麼唯一的安慰!你連怎麼跟她分手的都不記得,顯然早就把你姐姐忘光光了。過去點,阿吉,讓座給我。今天又有紅蛇的重要消息,你們看了嗎?」
這座城市海拔600米的中央廣場,巨大的立體電視正在播放政治新聞。
「去你的!夢裡的那個女人是我的姐姐!她為政府工作,很了不起的。」
雨頃刻間又下大了。微光中,我從側面看到他的嘴唇上下碰撞,發出耳語一般細微的聲音:「我不願意像那些屍體一樣被送入輻射槽,也不想變成渾身綠泡的腐爛物。死真可怕……活著也真可怕。怎麼辦才好……」
「小默,幸福在什麼地方?你我都不了解。」
「笨哦,莫尼羅的葯幹嗎印上地球字?」
我困擾地抬起手,遮住額頭。自從五年前失去記憶的那天開始,我就常常被這個夢迷惑。我不知道我從哪裡來,也不知道我將往何處去。
黑影抖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
對方卻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句非常清晰響亮的:「靠!」
地球歷2490年6月14日,10點7分。傾盆暴雨。
他沉默了一秒鐘,反問:「為什麼問這個?」
「錯了。正確答案是:會被逮捕的只有你們。作為懲罰,答錯的人要……」他眯起眼睛,「接受死亡。」
「喝醉酒的流浪漢嗎?」玫瑰小聲說,「他堵住我們的家門了。怪可怕的。」
這是一個如垃圾場一般的房間。外間天花板上搖搖欲墜的電燈光線昏暗,地板上到處是空酒瓶、速食食品的包裝、煙頭、還有一些帶血的繃帶。傢具只有三張老舊的,有隔音罩的船型白色塑合金床,一張平衡桌,還有掛在房間中央的立體電視。裡間是盥洗換衣服的地方,相對來說比較整潔。在這條街上混的,居住環境跟我們一樣的人有很多。
「你若是有那麼厲害的姐姐,怎麼會孤身一人到處混。」她說。
阿吉拉開抽屜,找到了乾淨的繃帶,扔給他。我衝進狹小骯髒的洗手間,打開水箱拿了一個溫水球,快速返回,輕輕把水球拋給他。
他剛剛說完,樓上突然發出了斷裂的聲音。我還沒有想清楚那是什麼,頭頂就有沉重的東西落了地,發出一聲震動整個大廈的悶響。緊接著,隆隆巨響就連續不斷從樓上清晰地傳下來。而天花板以剛才被子彈穿破的地方為中心,裂出了一個巨大的十字,向下微微凸出,形成鍋底一般的形狀。
「紅蛇骨的少年們在為種族,為祖國而戰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超越了年齡,性別……等等一切限制,變成無堅不摧的戰士。」霍依蘭端坐在液體沙發里,兩條修長的腿搭疊著,「所以他們從未有過令人失望的表現,我相信將來也不會。」
「嗯……是的。我將引導他們,開創一個新的世紀。新的神祗,新的傳說……一切都將由我來創造。不過在這之前,還有些事情需要等待……」

3

這種人見得太多了,他們天性墮落,永遠找不到正當的職業,只想抱著化學毒品帶來的短暫欣愉混日子,享受生命一點點離身而去的滋味。他們活得一點兒都不酷,面對鏡子的時候,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確定自己還是不是人。
老實說我不十分害怕他。雖然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紅蛇還是假冒的,但我覺得他是跟我們不一樣的人。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一種令人渴求的特殊的東西……不過其實我也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
「你們以為我會是紅蛇骨的紅蛇嗎?」他的嗓音柔九-九-藏-書和而悅耳,但卻給人一種徹骨冰冷的感覺。
玫瑰立刻轉身,神經質一般地又快又無聲地關上了門。
我使勁吞了一口唾液,艱澀地吐出兩個字:「Li Shang……」
「那邊的兩個!」他再次暴出一聲低吼,「一起出來!把門打開!」
「你說『紅蛇骨』這三個字的時候,給人一種非常真實的感覺。老實說我很欽佩紅蛇,如果你真的是,能幫你一點兒忙我覺得很榮幸。」
窗外極其突兀地降下一道閃電,那麼近,似乎就在窗前。雷聲也震耳欲聾,宛若世界末日。
稍微喘息了一下,他對我們發出第一道命令:「把門關上。有繃帶的話,拿給我。然後弄一些清水來。不要靠近我,把東西扔過來就行。」
所有的傷感,所有的悲哀,所有沉得可以墜入星球另一端的東西都在此刻一起舞動起來。除了舞蹈,還可以幹什麼?在這絕對權威,冷麵無情的時代洪流面前?
我如同剛從狼爪下逃生的羔羊一般,癱軟在椅子里,長長呼了一口氣。
「那些間諜究竟知道了多少關於我們的事情?」
「你……你想幹什麼?」阿吉恐懼地向後縮著,貼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他背後滲出的冷汗。
阿吉和我面對她那張粘滿了口水眼淚鼻涕的臉,情不自禁地縮了一下。
電視中廣告剛剛過去,新聞主持正在跟一個金髮女子交談。攝影室明亮大方,布置簡單。
「好了好了,別鬧了。」我看看表,發現才十二點三十,「看樣子又要下雨了,去買點兒東西,然後回家吧。」
「不要不要啊!」阿吉連忙擺手,「我寧願要玫瑰啊。雖然她毛手毛腳……」
我嚇了一跳,他卻毫無反應。
凌晨三點整。剛才的閃電恐怕擊壞了這棟大樓本來就不甚穩靠的發電系統,房間的燈一直亮不起來。
「你們沒必要知道我是誰。現在我要休息了,你們兩個到裏面屋去……對了,呆在裏面,不準擅自出來,否則我會殺死你們。」他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包小東西,撕開包裝紙,吞了下去,「你呆在那把椅子上,別大聲吵鬧,別讓人知道我在這裏。否則我也一樣會殺死你們。」
靠在沒有粉刷的水泥牆壁上,他的肩膀幾近痙攣地起伏著,每次呼吸似乎都痛楚無比,但那雙黑眼睛卻毫無痛苦的意思,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他的靈魂在何處。
舞蹈,舞蹈著。
他躺床頭上,有氣無力地伸展著肢體。他的頭髮是地地道道的黑色,多麼飄灑。他肩頭的繃帶漸漸被鮮血染紅,他的生命似乎也隨之毀於無形。
窗外仍在下大雨。景色昏暗一片,令人一時分不清楚究竟是白天還是黑夜。剛才好像又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夢中女人的臉龐始終模模糊糊,無法看清楚。我憑直覺知道,那個女人肯定是我的姐姐……但我若真有那樣一個姐姐,她現在又到哪裡去了呢?
「我說老大,有些病是不影響體能的!」阿吉的肩膀靠在我身上,「靠,這小子不光倒賣軍火,還倒賣違禁藥品!這麼麻辣!報警吧!」
他一邊說一邊向我們走來。他的眉毛挑得很高,黑眼睛中毫無笑意,充滿了冷冰冰的殺氣。昨天晚上他對我們呼來喝去,恐嚇威脅時,表情也沒像此時這樣可怕。現在的他就象是換了一個人。
「啊呸!去他娘的!」阿吉大聲地「呸」了一口。周圍的行人都向他投來奇怪的目光,他也不在乎,「竟敢對我們人類用『它們』這樣侮辱性的詞彙!在我們看來這些莫尼羅人才是『它們』呢!怪胎!侵略者!」
他緩緩張開蒼白的嘴唇,顫抖著說出幾個字:
「好好,你們兩個別吵了。換個方法看看。」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滑動,要求查詢所謂的「專用限量藥物」是提供給怎樣的人和組織。
那是一個全身黑衣的少年,胸口的衣服和血肉都被撕裂,血淋淋地粘在身上。他的臉色很蒼白,嘴角殘留著鮮血。
看來他快不行了。
紅蛇骨……
「賣毒品不是派發救災物品,同情也不能拿來換錢。我們也不過是辛辛苦苦賺一點兒小錢,要是每個人都來求我們可憐可憐,那我們還做什麼生意?餓也餓死了。」阿吉插話說,「大家都是道上混的,這點道理不會不懂吧。」
玫瑰跟阿吉頓時極度不滿地叫了起來。
阿吉搓了搓鼻子,帶著鼻音說:「我就說過這小子不一般。搞不好是個倒賣軍火的……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早上起來就感冒了。我們現在怎麼辦?報警?」
「存在無價值啊,」他的黑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輝,「綠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因為感覺自己的存在無價值,所以很多人會選擇死亡。但其實死也不過是對自己罪孽的逃避而已。我經常感覺四年前殺死綠,穿過她的笑容的子彈會在某一天從某個地方射出來,射穿我的腦袋。有的時候還會被這種感覺嚇到……」

10

玫瑰擦著金色胭脂的臉產生了痙攣,她本來想尖叫,看到少年腿上的槍,還是勉強壓住了。「你……你是紅蛇嗎?」
「正在看哪!」名叫阿吉的少年推了推我,貼著床邊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