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被埋葬的思念
歐陽操放開門鎖。他聽到了司空琴的哭泣。
「是我殺了她,把她埋在這兒!」
握緊的拳頭中全是水,不知道是冷汗還是雨水,也許兩者都有。
雨一直沒停。泥土一點點被挖開,坑越來越深。四周沒有光,這個坑就像一張黑色的口,朝他們洞開著。
他們要幹什麼?現在已經是下半夜了,外面還在下雨,他們為什麼還要出去?為什麼還要等到我睡著之後?
箱子打開的瞬間,朱昔做好了所有準備。他準備好聞到在雨氣中散發出來的惡臭,準備好看到慘不忍睹的骷髏。但等真正看清楚箱子內部的情況時,他還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朱昔朝前走去,站在墓碑中間,四面環顧。片刻之後,他轉身走入空地最深處,把鏟子插|進柔軟的泥土中。
是誰?
「告訴你什麼?」朱昔無法理解妹妹語無倫次的話,「朱麗,現在很晚了,你應該睡覺了。」
什麼叫做我這樣做也是有原因的?他難道以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他難道以為他的手就是乾淨的?
那片小平地深深隱藏在樹林中,不知道是人工開鑿的,還是天然存在的。穿過雨幕,朱昔看到兩三個黑影在風雨中靜靜佇立。
說完這句話,他追著司空琴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馬上就去睡。」朱麗抽泣的聲音減低了,好像她已經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等她再次開口的時候,她的語調變得冷漠而成熟,「哥哥,我本來不相信的,可是我看到了。我沒想到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應該是吧。」
「朱昔,你在等我嗎?」
「可她現在怎麼不見了!」
「我儘快趕回去。有什麼事情,再打電話給我。」
「你記得嗎?太叔緋對我們的報復從那時候就開始了。你的心臟病突然加重,連續好幾次急救,我的母親也差點服藥自殺……我相信,如果不是朱昔,我們就要被逼上死路了。」歐陽操仰天看著走廊的天花板,「是朱昔救了我們。」
她的屍體到哪兒去了?她被人挖走了,還是已經復活了?用她自己的身體走出來,重新回到人世間?
朱昔疲憊地重新躺回去。電話從他手裡滑落到地板上,卡的一聲輕響。
我們不再像當年一樣,陷在痛苦之中無法自拔,因此我們也就不再需要依靠什麼,不再需要彼此了解的朋友來撫慰心靈的創傷。甚至可以說,在此時此刻,我們之間的透徹了解已經成了一種負擔。我們不想再讓對方看到我們笑臉之後隱藏著的表情,我們不想讓對方看到我們內心仍然殘留著當年的傷口。
為什麼你們現在還是這麼一臉坦然?為什麼你們沒有痛哭?為什麼現在你們談起太叔緋這個名字的時候還是這麼神色如常!
怎麼會發生這麼多事情?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朱麗竟然會失蹤。她到底跑到哪兒去了?太叔緋的屍體又到哪兒去了?我應該怎麼做?我再應該怎麼阻止太叔緋?我根本想不出任何辦法。
「我在旅館里。」
朱昔從來不知道干這種活的訣竅在哪兒,只憑著天生的力氣一鏟子一鏟子挖下去,竟然乾的還不算慢。不知道為什麼,歐陽操在他身邊,沒有讓他覺得安心,反而讓他感覺更加不自在。他寧願自己一個人在九_九_藏_書這裏。
什麼意思?
也許我們不應該強求什麼。人本來就會改變,這是誰都扭轉不了的。我們也不例外。
「阿琴,冷靜點。」歐陽操試探著走過去,想要抓住司空琴的肩膀。後者躲閃了一下,最後還是被抓住了,「朱昔這麼做是有原因的。」
朱昔的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像被什麼生生剪斷一樣,一切感覺和思想都突如其來地消失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歇斯底里地怒吼:「這是什麼!太叔緋呢?她哪兒去了?」
「朱昔!」歐陽操感到一陣無法忍耐的煩躁。一切都超過了他的控制範圍,他不想讓自己變得跟這兩個人一樣,歇斯底里,但卻明顯感覺到憤怒正在逐漸吞噬他的理智,「你們兩個最好都給我閉嘴,不準再說話!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們……」
她小心地從床上坐起來,不弄出任何聲音。雨滴一點一點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她聽到了門外的聲音,她的兩個同伴從她門前走過,確認她的房內沒有聲音之後,他們小心地走向走廊的出口。
司空琴已經不記得當年小鎮下雨時的樣子了。在她記憶中的小鎮一直是個乾燥,刮著沙塵的地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陰雨綿綿的時候。整條街道都籠罩在雨霧中,看上去不像是她從小長大的那個地方。
「我知道。可是你也應該知道……」
我不知道當時我究竟怎麼一種想法,也許是有些慶幸的。朱昔替我做了也許應該由我去做的事情。我當時也有過恐懼,想到如果他半途而廢,那麼我應該怎麼做?繼續替他做下去?還是應該就這麼算了?
「胡扯!」
不知道過了多久,歐陽操才終於說了一句:「逃避也沒有用。」
電話被掛斷了。朱麗的聲音消失在一片忙音之後。
房間里沉默了。
「你敢保證你不會?在她開始傷害你,想把你置於死地的時候,你還能這麼維護她,決不傷害她?」歐陽操握住圓形的門鎖,慢慢試圖朝一邊扭動,「別說你能,我不相信。阿琴,我太了解你了,你做不到。」
朱昔用手頂住自己的額頭,雜亂的思緒在他腦袋裡奔騰,他覺得頭很疼。
歐陽操看看自己的手錶,八月十三日,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朱昔把電話的內容告訴了他。
這次是爸爸。
等等,很正常?朱麗下半夜打電話來很正常?我昏頭了,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
「朱麗?」朱昔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些。他還記得,四年前朱麗在醫院里蘇醒,開口詢問車禍的事情時,用的就是這種語氣。他幾乎能看到朱麗,那張小小的臉上寫滿了憂鬱和深深的不悅,「朱麗,你怎麼了?」
我從未感到自己像現在這樣無力。我不想去想任何問題,我累了。
歐陽操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他不知道該怎麼插手,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插手。司空琴早晚都會知道的,只是沒想到她會這種境況下知道事情真相。
「你殺了她!」司空琴的尖叫刺痛了他們的耳朵,「你愛過她,可你又殺了她!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當時做了什麼並不重要,反正太叔緋已經死了,結果已經無法改變。
「這裏嗎?」
「你https://read•99csw•com問我有什麼用?」歐陽操也叫起來,「問你自己!當年是你把她埋起來的!」
一個女孩站在那裡,他們看不清楚她的臉,只能朦朦朧朧地看到她被風吹起的秀髮,和那纖細的輪廓。
朱昔把電話放下,看著彩色的屏幕。片刻之後才將電話合起來。就在這一瞬間,鈴聲又響了。
他猛地回身望去,看到的卻是一雙手。
「你怎麼還能這麼平靜?你們剛才去挖……你們怎麼還能這麼平靜?現在這個人開始尋找我們,為你們曾經做過的事情來進行報復,你們只是聚集起來商量怎麼對付她,你們難道從沒感到負疚和恐懼嗎?我覺得我越來越不了解你們!」
又來了!她怎麼這麼任性?朱昔也是,怎麼那麼暴躁?他們兩個難道都不想活下去了,挑現在這個時候鬧孩子脾氣!
朱昔感覺自己已經汗流浹背了,坑還沒有要到頭的跡象。他真不知道當年自己是怎麼挖的這麼深的。身邊的歐陽操好像比他更累。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水,沿著他的鼻樑不斷滴落。他的眼睛里蘊藏著一股朱昔所不理解的神色,好似是憤怒,又好似是憂鬱。
我們互相厭棄了。這是童年友誼的必然歸宿嗎?
「什麼姐姐?」電話那邊的聲音茫然不解,「你是說那些女服務員?」
朱昔仰天躺在床上,身上的泥水弄濕了床單。被雨水拍打的感覺還殘留在他皮膚上,一陣陣的麻木。電話貼著他的耳朵,朱麗的哭聲像細雨一樣,連綿不斷撲過來。
「阿琴?」歐陽操最先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是阿琴嗎?」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
帶著這樣的想法,他慢慢走向門口。就在他的手碰到門把手時,他突然感覺到背後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陣冰冷的氣息正在不斷侵襲著他的脊背。
「你說過你愛過太叔緋。」司空琴帶著一點顫抖,慢慢吐出這句話,「你愛她……」
你說對了,算你說對了。我確實做不到。我不可能把她的生命放得比我的生命更重要,可這也不表示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殺死她!
「她來過電話?」電話那邊的聲音更急了,「她說些什麼?她沒出事吧?」
兩個男孩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大叫一聲,回身朝聲音的來處看去。
她還保持著當年的姿勢嗎?蜷縮著,抱著自己的膝蓋?她的長發呢?也一起爛掉了?還是仍然完好如初,糾纏在她……變色的骨架上?她的眼睛呢?她的眼睛腐爛時是什麼樣子?沒有了眼珠,只剩下眼眶,和光禿禿的眉骨。她看上去也許像是在生氣,用那空洞的眼眶,憤怒地注視著一切。
「哥哥,你對我說謊了。」
也許我應該回家去,幫忙一起找朱麗。趁我還活著的時候,起碼讓朱麗安全。
「朱麗在你哪兒嗎?」
慢慢地,他把手伸向箱子。直到他的指尖碰到箱子搭扣,他的決心才終於凝聚,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情緒,突然加快速度,一把掀開了箱蓋。
「找到了?」歐陽操停下手,集中目力朝坑底看去。除了一片漆黑之外,他什麼都看不到。他有點後悔沒有帶照明工具,雖然這一開始是他的主意。他怕在這麼黑暗的夜裡,光會讓別人發現他們的所在。
「阿琴!九*九*藏*書」歐陽操一個踉蹌之後終於穩住自己,他回頭看了朱昔一眼,什麼都沒說。但他雙瞳里所傳達的憤怒已經十分明顯,「我看我們三個最好各自單獨呆一會兒。」
「可是她失蹤了!我們準備下船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剛剛把行李弄好,她就不見了!我找遍所有地方都沒找著,我覺得她可能跑去找你了。」
「……你現在怎麼還能跟我說這個?」司空琴的聲音靠近了,似乎已經走到門口,「你知不知道我現在什麼心情?」
「什麼!」朱昔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她一個小孩子,怎麼可能自己出來旅行?剛才她還給我來電話,也沒說來找我。何況她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兒!」
「真的嗎?」司空琴隔著門問,「沒有撒謊嗎?」
「朱昔,」電話那頭沉吟著,「我覺得這個時候你該回來幫我了。你妹妹的事情很嚴重。」
或許命中注定就是這樣的,或許我們早就已經被逼上絕路,只是自己以為還能找到退路。
歐陽操伸手抓住了另一個把手。朱昔不由得想到,歐陽操可能也有跟他一樣的感覺,他們都害怕碰到這木頭箱子。
「……是真的。」歐陽操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當時我發現,或者說猜到我母親的事情可能跟太叔緋有關係,所以我想去找她問個明白。她哥哥太叔離告訴我她還沒回家,我推測她大概是到我們經常玩耍的那個地方去了,結果果然猜中。其實我到的時候是太叔緋已經不行了。我就算是想幫忙也幫不上。」
「什麼你們你們的?阿琴,別把自己打扮得太高尚了。你有什麼資格擔當道德評判者?」歐陽操失去了耐性,轉過頭來盯著門板,「別忘了她的復讎對象也包括你。」
「我知道!」朱昔憤怒地吼了一聲,隨即又打住。他不喜歡歐陽操這種口氣,但他此時沒心情跟他爭執。
「誰知道,總之就是朱麗在船上認識的年輕女性,一個個都問問,總能問出點什麼來的。」
為什麼變得這麼輕?我記得當年明明是很沉的,難道是……因為腐爛了?那些肉全都爛掉了,只剩下一具骷髏,所以才這麼輕?
太叔緋甜美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慢慢地,懶散地,隱藏著一份喜悅。
「沒說什麼,和平時一樣,很正常。」
我不知道,也用不著知道。反正事情已經是這樣了。
真寧願一切都沒發生過。
「起碼我沒有干那件事!」
「你現在在哪兒?」
不,不可能!
我為什麼總是這樣?做錯之後才想到後悔。這可能註定了我一生中會充滿各式各樣的錯誤,包括太叔緋在內。
箱子一點點從坑洞里升了上來。不像想象中那麼沉,甚至是輕得過分了,兩個人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提了起來。
「我沒有!我根本就……」
「我嚇壞了。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姐姐陪著我。為什麼你都不告訴我?」
「在哪兒?」歐陽操問,「我有些記不清了。」
「我……」
朱昔和司空琴隔著雨幕互相注視。朱昔很明白,這是相識以來第一次,他們站到了彼此敵對的立場上。他們不再互相信任了。在司空琴眼裡,此刻的朱昔不是她以前的好朋友,而是一個可怕的,不可理喻的人。
朱昔慢慢地從床上九九藏書下來,拾起手機。
我早就知道他們在對我隱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現在或許是我揭開謎底的時候了。
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方式了。
她能去哪兒?一個還不到十歲的孩子,能跑到哪兒去?就算帶著錢,她到底知不知道怎麼買車票還是問題。
「夠了!閉嘴,我不想聽!」
如果不是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到這裏來,把它重新挖出來的。
「阿琴?你聽見我說什麼沒有?」
「我們曾經都是好朋友。」司空琴的聲音慢慢地傳出來,尾音中夾帶著一絲抽泣,「無論是什麼時候我們都不應該傷害她的,我們這樣發過誓。」
門后的司空琴掩面哭泣,久久不止。
那是死去的人的墓碑。他不知道這裏埋的究竟是誰,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曾到這裏來拜祭過。他只知道他們要找的東西就埋藏在這裏,已經埋藏了四年。
箱子里什麼都沒有,裏面是空的。
電話切斷了。
「哥哥,你現在在哪兒?」她吸著鼻子,「我覺得很害怕。」
歐陽操皺皺眉頭,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沉默了。走近朱昔身邊,跟他一起幹了起來。
「我不想聽什麼分析!」司空琴一把推開歐陽操,轉身朝山下狂奔而去。她跑得那麼快,轉眼之間就在雨幕中消失。
「阿琴,別意氣用事。」歐陽操煩惱地皺起眉頭,「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說法,那我就不說了。我只想告訴你,現在不是我們互相爭吵的時候。你對朱昔有什麼看法,我管不著,也不想管。我只想讓你出來,我們三個人都撇開過去的事情,來談談現在我們應該做什麼。」
「她說她和一個姐姐在一起,」朱昔只覺得脊背發涼,「趕緊去問問她在船上認識的那個姐姐,肯定是她把朱麗帶走了。」
包括太叔緋……?
為什麼我以前從未覺得我們三個人是這麼格格不入?是這四年的時光改變了我們?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我不願想起這名字,自從四年前那一天我殺死她以後,我就一直在努力逃避。可是她還是走回來了,回到我面前來。她是在向我復讎,這一點我絲毫不懷疑。比起歐陽和阿琴,她最恨的其實是我。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們都有了各自不同生活,有了各自珍惜的東西,我們的苦難不再絲絲相連。這才是根本的原因。
怎麼又是這個問題。每個人好像都只會問這一個問題似的。我能在哪兒?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希望我是在家裡,一直沒有出去。什麼都沒有發生,我還是過著我原來的日子。
歐陽操沒有催促他,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誰也沒有勇氣立刻進行下一步。雨越下越大,彷彿把心都沖向地底深處。
「可我沒想到你們會做這麼可怕的事!」
他們的鏟子碰到一樣堅實的東西,噗的一聲輕響。
「朱昔說你當時在旁邊看著,」司空琴攔腰打斷他,「真的還是假的?你當時眼睜睜地看著,卻沒有去阻止?」
「是又怎麼樣!」朱昔握緊了拳頭。司空琴的眼神和態度像針團一樣,刺得他全身都在流血。三個人當中,惟一的弱者不是別人,只是他。
「阿琴,你還在生氣嗎?」他靠在門上,彎過手臂,從自己肩膀上方敲敲司空琴的房門https://read.99csw.com,「別生氣了。你忘了當初我們三個人同時背叛太叔緋的事情?」
我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什麼要把那件事情說出來?明知道說出來除了破壞歐陽和阿琴的感情之外沒有任何好處,可是我還是說了。我怎麼會變得這麼褊狹?歐陽那句話未必有什麼言外之意,他只是想讓阿琴的情緒平靜一點。
歐陽操沉默不答。
「是不是你們把她埋在這裏的?」她已經走到他們面前。朱昔看清楚了她的臉,在這雨夜中,她的臉被蒙上一層慘淡的藍色。她輪流看著他們兩個,目光兇狠而惡毒。一時之間,朱昔彷彿看到了太叔緋的臉,就在司空琴的眉宇之間,太叔緋獨有的怒容正在若隱若現,「你們一直瞞著我,不想讓我知道的,就是這個?你們埋了太叔緋?」
「朱麗,別哭了。」朱昔沒有問她為什麼害怕,他現在已經沒有精神去管別人的閑事了。他不想接到任何電話,他只想一個人睡一覺,也許他想永睡不醒。
「你們在幹什麼?」一個溫柔的女聲穿過暴雨,從他們背後幽幽傳來。
朱昔繼續挖了一會兒,丟下鏟子,蹲下來,兩手探入坑洞深處。他摸到粗糙的木頭,繼而感覺出整個箱子的大體輪廓。他的手指在木頭的紋路上撫過,濕漉漉的木頭有幾分柔軟。這種感覺讓他不寒而慄,彷彿摸到了一個活物。他摸索著找到箱子的把手,一把握上去,無數渣子從指縫間掉落,也不知道是鐵鏽還是泥土。
一雙由內而外,散發著光芒的手。食指微微張開,尖尖的指甲正伸向他的眼睛。他本能地以為眼睛要被戳壞了,可是那雙手卻只是輕柔地遮住了它們。
「……你最知道她,你覺得她最可能在什麼地方?」
「好吧,我已經報警了。你把朱麗的電話複述一遍,我記下來,讓警察查查看。」
「別說得好像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朱昔攔腰截斷歐陽操的話頭,「你有什麼資格站在哪兒說風涼話?太叔緋的屍體是你幫我一起搬到這兒來埋葬的!我殺死太叔緋的時候你也就在旁邊看著!」
「她怎麼可能在這兒?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嗎?」
山坡上只剩下朱昔一個人,面對那空空的箱子,獨自喘息。
箱子落地的同時,朱昔拚命克制著自己想要嘔吐的慾望。
「什麼?」司空琴驚異地抬起頭,看著歐陽操的臉,「真的?」
雨水沿著脖子流到脊背上,轉眼又被襯衫吸去。衣服很快就濕透了,雨落在身上也沒有任何感覺。只有偶爾一陣風吹來,才能感覺到一陣涼意。四周一片黑暗,他們兩個憑藉著天上的微光和自己的記憶在泥濘的山路上行走。一路上都沒有說話。風雨成了他們沉默的借口,同時也掩藏了他們的恐懼和不安。
雷鳴之中,他怒吼的尾音在這小小的山坡上不斷回蕩。
我不想看到你們此時的面孔,我覺得你們可怕,我覺得你們難以理解。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們就是我當年最好的朋友。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為什麼變成這樣的?
司空琴等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后,快速穿好鞋子和衣服,沒有打傘,就這麼悄悄地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你們剛才說什麼?」女孩慢慢朝他們走來,「太叔緋的屍體埋在這裏?你們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