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斧聲燭影
公元1000年,是中國人的第一個千禧年,中國的紀年為咸平三年,在位的皇帝是宋真宗,宋朝開國以來第三位皇帝。在這一年中,宋朝發生了不少的事情,有大有小,有好有壞,不一而足。
最主要的大事有:宋朝與遼國之間發生了瀛州之戰。當時遼軍大舉南侵,到達瀛州(今河北河間)一帶。宋將定州行營都部署范廷召率軍抵禦,布成方陣應敵。遼梁王耶律隆慶率精銳騎兵急攻,宋軍陣勢被沖亂,結果一敗塗地。范廷召見情況不妙,急忙向駐紮在附近的高陽關都部署康保裔求援。康保裔領兵趕到瀛州西南裴村,與范廷召相約于次日共同夾攻遼軍。然而,就在當天半夜,怕死的范廷召悄悄率部逃走,而康保裔卻毫不知情。第二天清晨,康保裔才發現其部孤立無援,已經被遼軍重重包圍。康保裔立即披甲上馬,大呼決戰,率軍奮力拚殺,終因兵盡矢窮而戰死。遼軍士氣大漲,兵鋒極銳,自德(今山東德州)、棣(今山東惠民)渡過黃河,大肆搶掠淄(今山東淄博南)、齊(今山東濟南)一帶,然後從容離去。一向好脾氣的宋真宗也被遼軍的挑釁激怒了,立即派貝冀行營副部署王榮率五千騎兵追擊遼軍。王榮膽怯怕死,一連好幾天都託故不肯出發,一直等到遼軍過了黃河后,才裝模作樣地出師。這一次的瀛州之戰,以宋軍大敗而告終,對日後澶淵之盟的締結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另外還有一樁涉及外族的戰事。宋朝知靈州、隴州刺使李守恩及陝西轉運使、度支郎中陳緯押運糧草過瀚海(今寧夏靈武以南)的時候,被党項人李繼遷率軍攔劫,李守恩、陳緯二人都力戰而死,所運糧草為李繼遷所奪。李繼遷祖先為拓跋氏,唐朝時因參与鎮壓黃巢起義有功而被賜姓為李。李繼遷胸懷大志,一直不願意內附宋朝,希望恢復祖上的榮光。他長期在宋朝與遼國之間周旋要挾,以攫取最大的利益,為後來西夏的建國奠定了基礎。他的孫子就是西夏第一代皇帝李元昊。
上面講的是人事,這個千禧年還發生了一場大天災。五月汛期到來的時候,黃河鄆州(今山東東平)王陵埽段突然決口,洪水滔天,水勢漫延到巨野(今山東巨野),流入淮河、泗水,並且直接威脅到鄆州城。剛好此時大雨連綿,經月不止,積水持續暴漲,鄆州城被迫遷徙到距離原址東南五十里的汶陽鄉高原地帶,原址被洪水淹沒。
再講一件好事。從宋太祖開寶年間開始,宋軍已經開始進行火藥武器的實驗和製作。這個千禧年的九月份,宋軍的火藥武器終於研製成功,神衛水軍隊長唐福向宋真宗獻上了火箭、火球、火蒺藜等火器,威力驚人。後來,又有冀州團練使石普獻上了他自己製造的火箭、火球,並在皇宮中為皇帝作了示範表演。
十分可惜的是,儘管宋朝當時有鄰國無可比擬的國力和經濟,也有兵力和武器上的絕對優勢,可是在一系列的戰事中卻總是處於被動挨打的地位,並且這種毫無主動權的局面終宋一朝都未有任何改變。宋朝總共持續三百一十九年,在時間上已經超過了唐朝,但其對世界和後世的影響力卻遠在唐朝之下,這就引發我們要去從宋朝的體制上去尋找更深層的原因。
從上面的幾件事中,大致可以看到中國在第一個千禧年的狀況與所處的境地。在這一年,宋朝已經多少呈現出幾分悲劇色彩。不過,悲劇色彩在這時候還不是十分明顯,隨著宋朝積貧積弱的加深,才最終演變成亡國的慘劇。最為可悲的是,亡國的悲劇先後兩次上演。
言歸正傳,本書第一篇的話題還是要從第一個千禧年說起。在這一年的四月,「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的名相呂端去世。呂端,字易直,幽州安次(今屬河北)人。後晉兵部侍郎呂琦之子,後周時任著作佐郎。入宋后,歷知成都府、蔡州,后升為樞密學士。呂端擔任宰相,是宋太宗趙光義(原名趙匡義,避宋太祖名諱改為趙光義,登基后改名為趙炅)即位后的事,而那句著名的「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的贊語,也是由宋太宗親口褒讚。以宋太宗為人之精明忌刻,為什麼會對一個前朝舊臣有如此贊語呢?事情還要從著名的歷史之謎「金匱之盟」和「斧聲燭影」說起。
一 金匱之盟
後周大軍聽了苗訓的話,騷動不安。趙匡胤之弟趙匡義(後來的宋太宗趙光義)、歸德軍掌書記趙普連夜策劃兵變,聯合禁軍將領高懷德、慕容延釗、張令鐸、張光翰、趙彥徽、潘美等,四處散布消息說:「現在周帝幼小,不能主政,我們在外面出死力,為國家抵禦外敵,誰又能知道!不如先立點檢(趙匡胤)為天子,然後再北征也不遲。」眾人都轟然答應。
然而,此時趙光義羽翼已成,難以撼動,加上宋太祖兄弟情深,不忍心對親弟下手,終於還是沒有採納趙普的建議。正如王夫之在《宋論》中所言:「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而趙普密譖之言,且不忍著聞,而亟滅其跡。」
趙普,字則平,幽州薊縣(今天津薊縣)人,后隨父遷居洛陽。他少年時也曾努力讀書,但由於性情原因,不能潛心學問,因此學識不深。如此一來,自然不可能靠走科舉之路成功。為了有一技之長安身立命,趙普開始學習吏事,專門琢磨為官之道,因此而達智、富於權變。
儘管趙普的權力大大被分散,宋太祖似乎還是不能原諒這位患難之交的種種過錯,開寶六年(973年)八月,貶趙普為河陽三城節度使。然而,以宋太祖之忠厚,這不大合情理,背後一定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重新回到趙普的上書,這份自訴相當值得玩味,很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趙普竭力辯解與趙光義並無嫌隙,反而說明他之前與趙光義矛盾極深。就連趙光義後來也公開宣稱:「趙普先前與我關係不好,這是大家共知的。」趙光義身為皇帝親弟,地位和權勢熏天。趙普則精通權術,深諳為官之道,他這樣一個聰明人竟然敢公然與皇弟爭鋒,這隻能說明他背後一定有比趙光義更大的靠山。而這靠山顯然別無他人,只能是宋太祖趙匡胤。
宋太祖之戀舊孝友,還有一件事可以說明。宋太祖先後有三位皇后,髮妻賀氏生皇子趙德昭,在宋太祖即位前便已經病逝,皇后的名號是後來追封的。之後,宋太祖娶後周彰德軍節度使王饒的第三女王氏,即位后立為皇后。王皇后前後生下了三個子女,但都一一夭折。王皇后短命,于乾德元年(963年)病死,年僅二十二歲。但宋太祖對待王皇后的親屬恩寵始終不減。王皇后的弟弟王統勛長相俊美,風度翩翩,卻性情兇悍,愛吃清燉的女人肉。因為是王皇后的親弟弟,官運亨通,歷任內殿供奉官都知溪州刺史、恩州團練使、都指揮使、防禦使、權侍衛軍司事等職,所任多為不法,並公然搶掠女子,所到之處,無不一片紛擾,吏民爭相告狀。宋太祖只解除了王統勛的兵權,殺其上百侍從,對小舅子的惡行卻不聞不問,這自然是看在死去的王皇后份上。王統勛失去權勢,心中鬱悶,便終日以宰割奴婢、煮食女人肉為樂。洛陽長壽寺的寺僧廣惠也愛吃女人肉,兩人臭味相投,前後被他們煮食的女人數不勝數。後來還是趙光義即位后,下狠心派人將王統勛和廣惠殺死。
符彥卿為後周遺臣,兩女相繼為周世宗皇后,第六女嫁趙光義為妻,既是周世宗的岳父,也是趙光義的岳父。宋太祖登基后,因心中有愧,對後周柴氏一直恩禮異常,天下所共知,還曾經立下誓約:「保全柴氏子孫,不得因有罪加刑。」要求子孫後代都要遵守。趙普自然也知道,所以他的話並不是針對周世宗的後裔而發,也不是擔心符彥卿加官之後會復辟柴家的天下,而是從另一個角度提醒宋太祖要留意符彥卿的女婿,也就是宋太祖的親弟趙光義。宋太祖不是不明白趙普的深意,只是不能明言,所以只好不了了之。
宋太祖這才問:「你們真的是要我當皇帝?」眾人連呼萬歲。宋太祖這才說,「你們既然真心擁護我為天下主,從今以後,必須盡臣子忠君之節,不得無禮犯上。」隨後,宋太祖罷去慕容延釗殿前都點檢職務,改任山南東道節度使,罷去韓令坤侍衛親軍都指揮使職務,改任成德節度使,自此取消殿前都點檢一職,禁軍即由皇帝直接掌握。這一幕不過是好戲才開場。同年七月的一天,宋太祖特備盛宴,邀請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趙彥徽等高級將領入宮飲酒。酒酣之際,宋太祖屏退侍從,婉轉地說:「如果沒有你們的扶助,我就沒有今天。然而,天子並不好做,還不如做個節度使愜意。多少天來,我未敢安枕而眠。」石守信等人不明所以,連忙追問原因。宋太祖說:「因為誰都想坐皇帝這個寶座。拿你們幾個人來說,雖然沒有二心,但如果你們的部下貪求富貴,你們能怎麼樣?一旦黃袍加在你身上,即使你們不願意,也是騎虎難下。」石守信等人大驚失色,跪下不停地磕頭,請求指明活路。宋太祖這才說:「人生如白駒過隙,轉眼即逝。你們何不解除兵權,挑一些好的田產、房地,多積蓄一些金錢,享受榮華富貴,歡樂一生呢?這樣,君臣之間彼此不會猜忌對方,不是很好嗎?」第二天,石守信等人便稱病辭職,主動請求交出兵權。宋太祖立即照準,賜予石守信等人大量財物,並與其結為兒女親家,宋太祖長女昭慶公主下嫁王審琦之子王承衍,宋太祖次女延慶公主下嫁石守信之子石保吉,宋太祖弟弟趙光美也娶大將張令鐸的女兒為妻。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杯酒釋兵權」。宋太祖對駐守藩鎮的將領也存有戒心。開寶二年(969年)十月,宋太祖召王彥超、武行德、郭從儀、白重贊、楊延璋入朝。又設宴會於后苑,酒過幾巡,說:「你們都是國家舊臣,久領重鎮,公務繁忙,實非我優賢養老之意。」王彥超心思最為敏捷,立即聽出了弦外之音。當年趙匡胤落魄時曾投奔他,他沒有收留,趙匡胤當皇帝后不思舊怨,依舊留用他,他明白自己如今在穩定朝政上已經失去作用,便知趣地順著宋太祖的意思說:「臣本無勞勛,久受寵榮,實乃萬幸。今已老朽,乞歸養丘園。」
九*九*藏*書
這雖然只是一件小事,由此卻可以看出,宋太祖對趙光義的兄弟之情已經由熱烈逐漸轉為冷靜。趙光義機巧通變,遠在其兄之上,他不能不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危機,因而,一系列針對皇位的陰謀便開始暗中進行。
注:宋太祖共有四子,長子和第三子均早夭,趙德昭實為第二子,趙德芳為第四子。
後世對這段「金匱誓書」的故事多有懷疑,認為這是後來宋太宗趙光義與趙普勾結起來編造出來的謊言,目的是為了掩飾宋太宗之得位不正。關於這一點,此處作兩點分析。
商代的王位繼承製度以「兄終弟及」為主,但傳弟既盡之後,下面的嗣立者應該是兄之子,還是弟之子。理論上應該傳位於兄之子,但往往卻不是如此,弟都希望能傳給自己的兒子。由此「兄終弟及」的制度在執行中具有很大的含糊性和不確定性。商朝自仲丁以後,「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就與「兄終弟及」制度有很大關係。相反,「自康丁以下,四世傳子,王室比較安定」。以周公為代表的西周統治者看到了兩種繼承法的不同治亂後果,為了矯正商朝「兄終弟及」繼承製度混亂的弊端,正式創立了嫡長制的繼承製度。秦漢以後,除了秦朝因短命而亡沒有來得及立太子,清朝自雍正後採取秘密建儲制度外,大多數王朝都將嫡長制奉為「萬世上法」。
當時,開封守備空虛,而守衛京師和皇宮的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都虞侯王審琦均為趙匡胤親信,二人在宮中做內應,所以趙匡胤輕而易舉就控制了京師。趙匡胤的部下擁著後周重臣范質、王溥來到趙匡胤公署。趙匡胤一見到二人,立即流涕說:「我受世宗(柴榮)厚恩,被六軍所迫,一旦至此,慚負天地,將怎麼辦?」范質等未及回答,趙匡胤部將羅彥環已經拔劍在手,上前一步,厲聲說:「我們無主,今日一定要立天子!」范質等人面面相覷,不知所為。還是王溥反應快,先向趙匡胤下拜,范質也不得已下拜。
皇位嫡長子繼承製源於西周時期周公的創製,是周公「制禮作樂」的重要內容。它是要在君主多妻制的情況下,根據母親身份的貴賤尊卑將王子區分出嫡子和庶子,以確立王位繼承人的資格,並依照先嫡后庶、先長后幼的順序,把王位繼承人的資格限制、壓縮在一個人的範圍之內,來保證國家最高權力在一家一姓內部和平過渡。嫡長子繼承製的產生,在當時有深刻的歷史背景。直接的原因是基於商代的教訓。
趙匡胤被眾將士簇擁著回到開封。趙匡胤好像還有些不情願,勒住馬韁繩說:「你們這些人自己貪圖富貴,立我為天子。如果能夠聽從我的命令,我才能答應當你們的皇帝。不然,我不能當皇帝。」諸將都下馬說:「願意聽從命令。」趙匡胤於是當眾申明軍紀:不得驚犯周恭帝、太后及公卿大臣,不得侵掠朝市、府庫。
當時,趙光義親信遍布朝野,趙普之行事多半為趙光義知曉。宋太祖最終還是決定要遵從母親的遺願,為了避免更大的紛爭,不得已罷免了趙普的相位。否則,以宋太祖之重情重義,不會僅僅因為趙普謀私就將其逐出京城。這裏特別要強調一句,宋太祖曾立下秘密誓約,規定子孫後代「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誓不誅大臣、言官,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避暑漫抄》引《秘史》)。與劉邦殺白馬立盟「非劉氏不王」比起來,宋太祖實在是個相當寬厚仁義的皇帝。
大軍開拔到開封城北二十里的陳橋驛時,天已經黑了,於是大軍駐紮在陳橋驛一帶。殿前散指揮使苗訓夜觀天象,突然宣布說天象有異,天命所歸,該當「點檢作天子」。點檢就是趙匡胤的官職。
注:這裏要提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宋朝和明朝是封建王朝中最後兩個漢人統治的朝代,都為異族所滅:北宋為金所滅,南宋為蒙古所滅,明朝則被滿清即后金所滅。宋朝開始,宰相不但地位大為下降,權力也比唐朝宰相要小很多。到了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乾脆廢除了有一千多年歷史的宰相制度和有七百多年歷史的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制度,將軍政大權攬于皇帝一身。這是自秦漢以來,專制和中央集權發展的極致。
趙普先後當過趙匡胤的推官、掌書記等心腹要員,在輔佐趙匡胤統一天下的過程中功不可沒。平定天下前後,趙普有兩大突出貢獻:一是精心策劃了「陳橋兵變」,幫助趙匡胤兵不血刃地黃袍加身,順利登上皇帝位;二是建議趙匡胤「杯酒釋兵權」,用厚祿「賦買」的方式剝奪功臣夙將的兵權,鞏固了中央集權的北宋王朝。如此,趙普以其智謀贏得了宋太祖的絕對信任,從此青雲直上,「國有大事,使之謀之;朝有宏綱,使之舉之」,官也越當越大,直至一人之下、百官之上的宰相。
趙普的妻子能燒一手好菜,尤其擅長做烤肉。宋太祖經常事先不打招呼,微服到趙家,點名要吃趙妻做的烤肉,並親切地稱呼趙妻為「嫂子」。所以,趙九九藏書普下朝後都不敢輕易換下朝服,以免宋太祖突然駕臨,來不及換衣而失儀。有一年的冬天,大雪紛飛,趙普認為路上積雪太深,皇帝應該不會出門,剛把朝服換下,宋太祖就約了弟弟趙光義一同到來趙府。於是,君臣三人「設重裀地坐堂中,熾炭燒肉」(《宋史·卷二百五十六·趙普傳》),趙妻親自在一旁服侍斟酒,君臣親密無間,一派其樂融融的樣子。
前面提過,趙普于宋太祖父親有恩,杜太后更是器重趙普,親切地稱呼他為「趙書記」(趙普曾經當過掌書記),並要兒子趙匡胤政事多問趙書記的意見。甚至杜太后臨終時,也是將趙普叫到床邊,由此可見趙普跟趙家人的親密程度。宋太祖對死去的王皇后的弟弟都能如此容忍,怎麼會容不下患難之交趙普呢?所以,一定是趙光義與趙普水火不容,而令趙光義一直耿耿於懷的事,只能是立嗣大事了。
有一件事更加深了趙光義的憂慮。當時有個青州人到開封來料理產業,隨身帶著一名十幾歲的小姑娘。小姑娘天真爛漫,秀美出眾。趙光義偶然看到她后,十分喜歡,派人去向青州人買小姑娘。青州人不願意。趙光義手下有個叫安習的,自告奮勇願辦成此事。趙光義便給了安習兩錠銀子,命他速去辦理。安習為人貪婪,先用刀將銀子截取了一二兩留下,然後用手段強行買到了這個小姑娘,偷偷送入了開封府。後來宋太祖知道了此事,下令追捕安習。趙光義只好將安習藏在自己府中,直到他後來做了皇帝,安習才敢拋頭露面。
其實早在宋太祖設副相之前,已經開始採取措施降低宰相的地位。在中國歷史上,宰相為百官領袖,處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秦漢時,宰相身份尊貴,皇帝任命宰相稱「拜相」。宰相可以佩帶著寶劍上殿,見到皇帝也不必下跪,皇帝反而要起身致意。在朝堂上,宰相還可以與皇帝一起接受百官的叩拜。如果皇帝和宰相在路上相遇,皇帝也要下車向宰相致意。到了隋唐,群臣朝見,宰相得有座位,皇帝還得給宰相賜茶。宰相可以與皇帝坐談國家大事,即所謂的「三公坐而論道」。宋太祖即位后,宰相奏事開始還是沿用舊制。據說,某一天早朝,宋太祖突然對當時的宰相王溥、范質說:「我眼睛有些昏花,把你們的奏疏送上前來。」於是王溥、范質二人從椅子上站起來,走上前去遞奏疏。就在二位宰相離座遞疏時,早已經得到指示的宮廷侍衛乘機將宰相的座位搬走。自此以後,宰相便只能站在皇帝面前奏事,於是成為定製,宰相的地位由此大大下降。
趙普讀書雖少,智謀卻相當多。後周時,趙匡胤為大將,趙普則為其幕僚。有一次,趙匡胤部下抓捕鄉民一百多人,稱這些人是盜匪,按律應當處斬。趙普聽說后,懷疑鄉民中有無辜者,請求審訊。結果,其中十之八九都是被誣良為盜。這件事後,趙匡胤對趙普大加讚賞,並認為他有先見之明,且處事周密持重。趙匡胤胸懷大志,此後刻意籠絡趙普,深為倚重。不久,趙匡胤之父染病不起,而趙匡胤因軍務繁忙,無暇顧及家事。趙普便主動服侍趙父,朝夕進獻藥餌,照顧飲食起居。趙父和趙母杜氏都非常感動,將趙普視為同宗。後來杜太后臨終授遺命時,一定要召趙普在側,可見對趙普的信任程度。趙匡胤也認為趙普忠智兩全,視其如兄弟,不離左右。
第二、宋太祖為人寬厚,寥性友愛,對待兄弟異常親厚。趙光義生病的時候,宋太祖親自去府中探望,還親手為趙光義燒艾草治病。趙光義覺得疼痛難忍,宋太祖便在自己身上試驗以觀藥效。手足之情深,令人感動。杜太后病逝后不久,宋太祖就下詔任命趙光義為開封尹。開封尹正三品,掌開封府(宋朝將首都、陪都及特別要害之地稱「府」)之事,是京師開封的最高行政長官。根據五代舊制,儲君一般都是先擔任開封尹的職務。宋太祖這一舉動,實際上已經是暗示弟弟趙光義就是未來的皇位繼承人。他還曾經對近臣稱讚趙光義說:「光義龍行虎步,生時有異,他日必為太平天子,福德吾所不及雲。」(《宋史·卷三·太祖本紀》)意思是趙光義有帝王之相,加上有福有德,將來必定能當一個太平皇帝。
從上面這兩點分析來看,有無金匱誓書姑且不論,杜太后的遺命「他日傳位趙光義」內容絕對是可信的,否則宋太祖不會在杜太后病逝后不久便任命趙光義為開封尹。也就是說,杜太後有遺命是真,有沒有寫成金匱誓書則不一定。
武行德等人卻不識時務,爭相述說講自己當年是如何南征北戰,歷盡艱辛。宋太祖不耐煩地說:「這些都是以前的舊事了,難道還值得在此論及?」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再說。次日,諸人皆罷節度使。之後,宋太祖陸續解除了地方節度使的兵權,改由文官做各州長官,負責掌管地方行政權,兼任駐屯地方禁軍的長官,而真正領兵的軍官僅為副職。如此一來,節度使就成了榮譽虛銜,不用管事,只要依照品級領俸祿便可。儘管禁衛與藩鎮兵權均集中在皇帝之手,宋太祖還不放心,又從兵制上進行改革。他將全國軍隊分為禁軍、廂軍、鄉兵和蕃兵四種。禁軍是從各州挑選來的精壯士兵,由皇帝直接控制。為了防止禁軍作亂,在具體部署上,一部分禁軍駐守京城,另一部分禁軍鎮守邊防要地,數目大致相等,以達到「內外相制」的目的。駐守外地的禁軍還要經常移防換地,名義上是「習勤苦、均勞逸」,實際上是為了防止叛變,因為兵沒有固定的將,將沒有固定的兵,無法有效聯合;廂軍是各州的守軍,只供官府役使,從不練習武藝;鄉兵則是按戶籍抽調的壯丁,或由招募來的地方兵,名義上是地方守軍,並沒有什麼戰鬥力;蕃兵是邊區少數民族組成的軍隊,招募來守衛邊防的,數量很少。廂軍由於待遇低,訓練差,無法與中央禁軍相抗衡,而鄉兵、蕃兵既不常有,也不訓練,根本就是有名無實。對此,司馬光說過:「各地方鎮,都自知兵力非京師禁軍精銳之對手,不敢再生異心。這都是由我太祖能強幹弱枝、撥亂致治的結果。」(《涑水紀聞·卷一》)儘管「杯酒釋兵權」從根本上結束了唐朝中期以來藩鎮獨霸一方、割據稱雄的局面,但這一切的措施都是為了加強了中央集權,對內嚴防。兵不知將,將不知兵,能調動軍隊的不能直接帶兵,能直接帶兵的又不能調動軍隊,雖然成功地防止了軍隊的政變,卻嚴重削弱了宋軍的作戰能力。最直接的後果便是,宋軍在與遼、金、西夏的戰爭中連連敗北。因而終宋一朝,內政最腐朽,外患最嚴重,其局面始終是「兵無制,用無節,國家無法度,一切苟且而已」。九九藏書
第一、杜太后要求宋太祖傳弟趙光義的理由是「國賴長君」,稍作推算便可知這理由相當牽強。杜太后病逝當年,宋太祖三十五歲,趙光義二十三歲,趙光美十五歲,趙德昭十二歲。除非是宋太祖活不過四十歲,才可以將「國賴長君」作為充分的理由傳位給弟弟趙光義。而實際上,宋太祖是沙場出身,精通武藝與騎射,以他的體質和健壯程度,杜太后沒有任何理由懷疑長子活不到六十歲。而到那個時候,宋太祖六十歲,趙光義四十八歲,趙光美四十歲,趙德昭三十七歲。顯然,真到了宋太祖撒手歸天的時候,長子趙德昭非但不是少君,而且正是年富力強的年齡。反倒是趙光義,已經年老體衰,幾近是知天命的靄靄老人了。
還有一次,一名大臣應當擢升,宋太祖因為一向很討厭這個人,執意不批准。趙普再三請求,宋太祖就是不肯答應,還發起了老大的脾氣,說:「我就是不提拔他,你能把我怎麼樣?」趙普說:「以刑罰惡,以賞獎功,古今都是一樣。再說,刑賞是天下的刑賞,不是陛下一個人的刑賞,怎麼能用一個人的喜怒來決定刑賞嗎?」宋太祖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無法反駁,更加難以下台,站起來就往內宮走。趙普竟然也緊緊跟在皇帝後面。宋太祖徑直進了內宮,趙普無法進入,乾脆就站在宮門外不走,擺出一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勁頭。內宮門前的守衛見宰相站在大門口死活不走,只好去向宋太祖稟告。這時候,宋太祖氣已經平了,便叫宦官通知趙普,同意他的請求。
開寶六年(973年),宋太祖更是加封趙光義為晉王,班次在宰相之上,並且繼續兼任開封尹的要職。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趙光義封晉王一事在當年九月,而同年八月,曾經是「金匱誓書」見證人的趙普被罷去宰相之位,引起朝野側目。關於趙普,有頗多的故事,他也是「金匱之盟」與「斧聲燭影」兩大謎案中的關鍵人物。
即使貴為皇帝,也有常人難以想象的煩惱,宋太祖也不例外。有種種跡象可以推測說,宋太祖雖然一直想遵從母親杜太后遺命,但他內心深處一定有過動搖。他想將皇位傳給親子徳昭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自古以來,皇位嫡長子繼承製是「百王不易之制」。
宋太祖在宰相下設參知政事若干人,又設置樞密使,以此來分宰相的軍政大權;再設置三司使,以分宰相的財政大權。如此,大大削弱了趙普的權力。顯然,這不光是針對趙普本人,也是為了加強中央集權的需要。
此後,宋太祖對趙普多少開始猜疑,再也沒有之前那種絕對的信任感了。不久,又有大臣告發趙普違反禁令,販運木料。當時朝廷禁止私自販運秦、隴(今陝西、甘肅一帶)大木。趙普卻違反禁令,派遣親信到秦隴採運大木,聯筏運至京師,好為自己造住宅。結果,他的親信趁機多運了一批大木,到京城販賣牟利。結果被三司使趙妣查出,上奏宋太祖。因為這件事牽扯到趙普,宋太祖大怒,立即命翰林學士擬旨,打算下詔驅逐趙普。太子太師王溥竭力求情,宋太祖怒氣稍平,才改變了主意。
趙普當了十年宰相,權力很大,不少人都想走他的門路。開寶六年(973年),吳越王錢俶(音chù,同處)致書趙普,問候之餘,還捎帶了十瓶吳越的「海味」。趙普把這些瓶子放堂前,還沒來得及拆信閱讀,剛好宋太祖到了。宋太祖看見廳堂前有十個瓶子,非常好奇,就問趙普是瓶子裏面什麼東西。趙普如實回答說:「是吳越送來的海產。」宋太祖笑著說:「既然是吳越送來的海產,海味必佳,把它打開來看看吧!」趙普便吩咐人打開瓶子,結果在場的人全都傻了眼。原來瓶子里放的不是什麼海產,竟是一粒粒瓜子形狀的金子。宋太祖向來痛恨大臣接受賄賂,濫用權力,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趙普驚恐萬分,滿頭大汗地向宋太祖請罪,說:「臣還沒有看信,實在不知道瓶子裏面是什麼東西,請陛下恕罪。」宋太祖說:「你不妨直接收下吧!」但心中卻很不痛快,在他看來,趙普此舉不僅是收受賄賂,還觸及了皇權的尊嚴。
重新回到趙普上書自訴的話題。此時趙普已經被貶出京師,卻為何突然要上書為自己申辯,還特意強調杜太后臨https://read.99csw.com終遺命時他也在場?以趙普之權變,他走這一招棋一定是有目的的,並非自訴那麼簡單。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就是趙普也看出以宋太祖之寬厚,一定不忍心廢除杜太后遺命,趙光義繼承皇帝位是勢在必行,他上此書,無非是想將來在趙光義面前邀擁立之功,作為東山再起的憑據。
注:「杯酒釋兵權」對整個宋朝有決定性的影響,在這裏多提幾句。宋太祖本人是襲五代武將奪權的故例當上了皇帝,但宋朝立國后,他便需要防止同類悲劇再次上演。他曾就此事專門詢問趙普:「五代君權更代頻繁,數十年間,戰事不息,竟然換了八姓十二君,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又問:「如果想要國家統一,長治久安,又應該採用什麼樣的治國之道?」趙普回答說:「五代戰亂不止,只因為藩鎮權力太大,導致了君弱臣強的局面。如果要徹底根治,只能削弱藩鎮的權力。」宋太祖深以為然,決定動手削除武將兵權。後周時,殿前都點檢為殿前司統兵官,為禁軍最高統帥,其下設有殿前司都點檢、殿前都指揮使等。後周末,趙匡胤便是擔任殿前都點檢,兵權在握,策動了陳橋兵變,代周建宋,由此可見殿前都點檢職位之重要。因此,殿前都點檢是宋太祖著手的第一步。建隆二年(961年)的春天,剛好殿前都點檢慕容延釗和侍衛親軍都指揮使韓令坤一齊返京,宋太祖便讓二人召集舊日兄弟入宮。這些人與宋太祖均是生死之交,宋朝立國后,個個手握重兵,有的掌握節鎮大權,有的典掌禁軍,權勢顯赫。等人到齊了后,宋太祖便帶著眾人到城郊狩獵飲酒。因為曾經共同出生入死,大家都很隨意,不分君臣。正熱鬧時,宋太祖突然嚴肅地說:「此處別無外人,你們有誰想當皇帝,現在正是大好時機,動手將我殺掉便成了。」眾人一聽,驚恐萬分,紛紛跪在地上。
趙普被貶后很不服氣,上書自訴說:「外人謂臣輕議皇弟開封尹,皇弟忠孝全德,豈有間然;矧昭憲皇太后大漸之際,臣實預聞顧命,知臣者君,願賜昭鑒!」(《續資治通鑒·卷七》)大致的意思是說,有人說我趙普與皇弟趙光義不和,經常在背後議論趙光義,趙光義忠孝全德,哪裡有什麼可以讓人說三道四的地方?
後周世宗柴榮病死後,太子柴宗訓即位,年僅七歲,就是周恭帝。皇帝年幼,無法主持朝政,太后也是普通的婦道人家,沒有政治頭腦和主見。在這樣的情況下,一些有野心的人開始蠢蠢欲動了。
之後,趙匡胤到崇元殿行禪代禮,即皇帝位,是為宋太祖,奉周恭帝為鄭王,符太后(周恭帝生母,符彥卿之女)為周太后。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陳橋兵變」。
我們先看看之前趙普與趙光義的關係。在宋朝立國前後,趙普與趙光義的私交很好,二人都是「陳橋兵變」的關鍵策劃者,配合相當默契。杜太后最愛第二子趙光義,也經常告誡趙光義外出必須與趙普偕行。可見最初二人的關係相當親密,但這隻是在沒有利益衝突的時候。
宋太祖趙匡胤通過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後,建立了宋朝,先後滅掉南漢、后蜀、南唐等國,天下已呈一統之勢。
後來有一種廣為流傳的說法是:其實遼軍並未南下侵犯,不過是趙匡胤等人故意謊報軍情,想藉機煽動將士情緒,發動兵變。
這裏要特別提一句,當年後周世宗柴榮北征時,曾在文書囊中發現一塊長三尺多的木塊,上面寫著「點檢作天子」五個字。而當時擔任殿前都點檢一職的是柴榮的女婿張永德,柴榮開始猜忌張永德,於是奪取了張永德的兵權,改任宰相,而任命當時資望尚淺的趙匡胤擔任殿前都點檢一職。這件事不久后,後周世宗柴榮便病死。
宋太祖雖然是武將出身,但他性好讀書,身邊又有一班謀士,不會不知道這些前朝典故。可以肯定地說,「萬世上法」嫡長制才是令宋太祖真正動搖的根本原因。趙普與宋太祖結識于患難之間,情如兄弟,相知極深,不會不知道宋太祖的矛盾心思,一定給宋太祖出了不少主意——要徹底除去煩惱,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將皇位傳給皇子趙德昭,而不是皇弟趙光義。趙普明白這一點,宋太祖也明白這一點。
由此可以得出結論,儘管宋太祖出於種種考慮,有過動搖,想將皇位改傳給自己的兒子,但最後他還是決定要遵從母親的遺命,要將皇位傳給弟弟趙光義。只不過,他一直沒有明確宣布趙光義是皇位繼承人。這自然讓趙光義感到了難以名狀的壓力。由此也可以推斷出,金匱誓言之故事確實值得懷疑。不然,趙光義該高枕無憂才對。
宋太祖有一次準備給符彥卿加官,趙普堅決不同意。宋太祖說:「我料定彥卿不會負我。」趙普針鋒相對地回答:「陛下當日如何負周世宗呢?」這話相當尖刻,估計也只有趙普才敢說出來。宋太祖這才默默無語,符彥卿加官的事情就此擱淺。趙普針對符彥卿的這句著名的話,後來又被宋仁宗時的宰相文彥博照貓畫虎拿去針對武將狄青說事,這是后話。
趙普小吏出身,又沒什麼太大的學問,做官做到宰相這個份上,換作他人早該躊躇滿志、得意非凡了。不過趙普卻頗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因為書讀得不多,被人在背後譏稱為「寡學術」的土包子,這種風言風語他當然不會放在心上,不過,如果因為學識淺薄難以承擔起宰相重任的話,就難服百官之心了。因此,趙普奮發圖強,「晚年手不釋卷,每歸私邸,闔戶啟篋取書,read.99csw•com讀之竟日」,學識、才智、口才因而大見長進。他頭天晚上秉燭苦讀,第二天上朝處理政事,總是十分敏快,臨政「處決如流」。令人稱奇。後來,家裡人發現,趙普書箱里的藏書只有一部《論語》,於是民間就開始流傳一種說法,說趙普是靠「半部《論語》治天下」。
杜太後偏愛趙光義,在杜太后之遺命中,關鍵之處只有一點,那就是宋太祖一定要傳位給弟弟趙光義。這是杜太后的意思,更是趙光義本人的意思。可以說,從陳橋兵變的那一天起,趙光義就有要當皇帝的念頭,因為正是他和趙普策劃了陳橋兵變。進一步說,宋太祖也很好地遵守了母親的遺命,厚待弟弟趙光義。之後,宋太祖各方面的言行舉止,都表明他將要把皇位傳給弟弟趙光義。
趙普上書後不久,趙光義就被封為晉王。而對於長子趙德昭,宋太祖只給了「貴州團練使同平章事」的職務,名義是相位,卻沒有宰相的權力。按照皇室慣例,皇子成年,都要封王,然而終宋太祖一世,趙德昭和趙德芳兄弟都未封王,這是宋太祖親厚弟弟趙光義的另一個有力證據。《續資治通鑒》中還記載了宋太祖如何對待趙普的上書,「手封其書,藏之金匱」。這裏的金匱,就是指「金匱誓書」的那個金匱。
公元960年,後周君臣正在慶賀元旦,開封城中一派喜氣洋洋。這時候,邊境突然傳來急報,說是遼國與北漢聯兵南侵。周恭帝嚇得六神無主,不知所措。當時後周朝中最德高望重的大臣當數趙匡胤,趙匡胤擔任殿前都點檢之職,手握重兵。眾望所歸下,趙匡胤率領禁軍前往邊境抵禦敵人。
趙普的霉運並沒有就此結束。翰林學士盧多遜與趙普不和,攻擊趙普聯姻大臣(趙普子趙承宗違反宰輔大臣間不得通婚的禁令,娶樞密使李崇矩之女為妻),經營邸店謀利,排擠大臣,為政專斷。由於這一系列公忠其表、謀私其內的問題,趙普終於失去了皇帝的信任與恩寵,宋太祖設副相與趙普分掌權力,並監督相權。
建隆二年(961年)六月,宋太祖生母杜太后病危,臨終之際,急召樞密使趙普入宮記錄遺命。據說當時宋太祖也在場,杜太后先是問宋太祖何以能得天下,宋太祖說是祖宗和太后的恩德與福蔭。杜太后當即反駁說:「你想錯了!你能夠得天下,只是由於周世宗把皇位傳給了一個小孩子,使得國無長君,人心不歸附。假設周世宗立一個中長的皇帝,天下豈能到你手中?」對於母親的話,一向孝順的宋太祖當然只能稱是,何況杜太后的話確實有道理。杜太后這才語重心長地對宋太祖說出了關鍵的下文:「所以,你要吸取教訓,將來將帝位先傳光義(趙匡胤弟),光義再傳光美(趙匡胤次弟,后改名為廷美),光美傳於德昭(趙匡胤長子),如此,則國家有長君,才是社稷之幸。」宋太祖泣拜,說:「兒銘記教誨。」杜太后又對一旁的趙普說:「你也要記住我的話,不可違背。」趙普便將杜太后的話以遺命的形式寫成誓書,並在末尾署上「臣普記」,收藏在金匱(音guì,同櫃)之中,稱「金匱誓書」。
宋太祖與趙普關係非同一般,趙普也敢於在宋太祖面前堅持自己的意見。有一次,趙普向宋太祖奏薦某臣任要職,宋太祖不聽。第二天,趙普又奏薦這人,宋太祖因為頭一天已經拒絕了,想不到趙普又來了,因而十分生氣,撕碎了奏摺,扔在地上。趙普面不改色,跪下來撿起破碎的奏摺就回去了。回到家后,趙普將奏摺細心補好,次日帶上它再一次面諫宋太祖。宋太祖見趙普如此執著,這才醒悟,終於任用了趙普力薦的臣子。而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趙普的眼光。
注:這裏就「設重裀地坐堂中」一句多引申幾句。中國古人講究席地而坐,分案而食,這種風氣到唐朝仍然相當濃厚。日本至今保留的「席地而坐」,其實就是學自唐朝。唐朝時,椅子已經傳入中國,因為是北地所創,並非古制,為當時的士大夫所不齒,一直未能流行。以至到了宋初,椅子、桌子之類的傢具在中國還不普遍,趙普貴為宰相,家中竟沒有桌椅凳,皇帝來了都不能不席地而坐。但在南方,椅凳卻要普及得多,有《韓熙載夜宴圖》為證。《韓熙載夜宴圖》實際上是南唐後主李煜派畫家顧閎中如實地再現大臣韓熙載豪華夜宴的情景,裏面有椅子、凳子,還有卧榻,但顯然遠不如後世之考究。連最講究享受的韓熙載家都是如此,江南普通百姓家的桌椅應該更加簡陋。由此也可以推斷,宋朝椅子廣泛普及,應該是在南渡之後。因為南方潮濕,倘若南渡的君臣再繼續跟以前在開封一樣,經常席地而坐,非得風濕不可。因此,椅子開始流行就是不足為奇了。
據說當時宋太祖皇后宋氏無子(皇子趙德昭母為賀皇后,趙德芳生母不詳,均已早死),因偏愛宋太祖第二子趙德芳,欲立趙德芳為太子,宋太祖沒有同意。然而,宋太祖雖然沒有同意,並不代表他沒有考慮這個想法。關於這一點,在後面談到「斧聲燭影」時還會提出有力的佐證。
而此時真正的主角趙匡胤卻佯裝不知,在屋裡呼呼大睡。黎明時分,群情激奮的軍士披甲執銳,團團圍住了趙匡胤的寢所。趙匡胤出來一看,只見將士們拿著兵器,一齊大聲喊:「諸將無主,願冊太尉(趙匡胤兼任太尉一職)為皇帝。」趙匡胤還來不及回答,就有人將象徵皇權的黃袍披在他身上。眾人立即下拜,一起高呼萬歲。這就是「黃袍加身」典故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