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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哲

第一章 王哲

王哲覺得一輩子也不會看夠。
「你快說,」王哲緊張地問,「你到底撞沒撞到人?」
「我知道了。」張懷的聲音順著門縫鑽出來。
王哲後悔了,怎麼買了這套房子,現在要是出來個鄰居該多好呀。
不可能,誰會這麼無聊,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你自己回頭看看吧。」女士板著臉,陰陽怪氣地說。
王哲想起了這個人,他確實見過此人,但這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出現在他的面前。
「坐計程車唄。」
客用電梯門響了,王哲走到服務台前,眼睜睜地看著電梯門慢慢關閉,走廊里連個人影都沒有。王哲回到工作間,屁股剛碰到椅子,電梯門又開了,他急急忙忙跑出去,還是沒人。王哲有點慌了。
工作室里擺著兩本雜誌,封面血腥,青面獠牙的怪獸和無頭的殭屍。王哲急忙把雜誌扣過去,然後用濕紙巾擦擦手。
王哲立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不過他沒有說實話:「呃,一切正常。」
「你再考慮考慮吧。」
「是什麼?」這三個字是從王哲牙齒縫裡跳著出來的。
一定是自己身後有個東西把張懷嚇住了!
「你胡說。」王哲兇巴巴地說。
後門通向一條繁華的街道,車輛穿梭,人群熙熙攘攘。王哲頓時緊張起來,他預感到這一次又要跟丟了,他磕磕絆絆地跑起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跑著跑著,他險些撞到席麗麗的後背上。
王哲是這樣分析的:她先是故意在睡前笑一笑,然後每天去商業街一站就是一天,她知道我遲早會跟蹤過去,所以她再辛苦也要堅持下去。至於詹廣才嘛,他只是席麗麗的道具,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在第四醫院的停屍間內搞了一個小把戲,把詹廣才的屍體挪了一個位置,這個簡單的障眼法讓我產生了屍體自己走出去的可笑想法。當然了,席麗麗一定有個搭檔,醫院挪動屍體這種事她是不會親自動手的。
「我剛要叫醒你,該做晚飯了。」
「咦,你怎麼沒睡?」她問。
導購員回憶了片刻,說:「我想起來了,她進來沒多長時間就出去了。」
職工專用電梯響了,王哲馬上站起來,終於有人查崗了。一個穿灰色客房制服的人探頭探腦地走進來。王哲愣了一下,他覺得這個人的臉彷彿被硬生生地拉長了,一張馬臉,看上去非常不舒服。
王哲猛然發現自己站在花花綠綠的內衣專櫃前,他紅著臉回到了門口,乾咳了兩聲后說了實話:「我找人。」
可是他判斷錯了,席麗麗根本沒有出來的意思。
事情要從他與席麗麗重歸於好講起。小兩口在同一家酒店工作,他們剛結婚不久,日子過得美滋滋的,是五顏六色的。王哲整天咧著嘴笑,他覺得生活比蜜還要甜。每天下班他都要急匆匆地跑回家,一想到那個溫馨的愛巢,他心裏就痒痒的。
「我有事。」席麗麗離開床,坐到梳妝台前打扮起來。
王哲被分配到最高一層,也就是說他與天只隔著一層天花板。從窗戶往下看,汽車變成了火柴盒,路人變成了螞蟻。王哲扶著窗戶站了許久,他有恐高症,覺得天旋地轉,他的身體輕飄飄的,五臟六腑內似乎充滿了氫氣。
王哲躺在床上抽起煙來。席麗麗竟然不知道自己去了商業街,這太不可思議了。席麗麗先是咧嘴笑,後來笑出聲來,最後居然是靈魂出竅,怎麼解釋?沒法解釋,這完全是超自然的現象嘛。
「我住宿舍吧。」席麗麗轉身按下電梯按鈕,「可能還會來找你。」
「嗯……是這樣,我住1518房,今晚有個客人過來,」客人吞吞吐吐地說,「可能要很晚才離開。」
「嗨,你怎麼不說話了?」
他發現了一件毛骨悚然的事——
「請問席麗麗是住這兒吧?」對方客氣地問。
小區門口只有一個餐館,四周是黑漆漆待開發的綠地,地面上堆起一個又一個的土包,餐廳像個避難所。王哲剛搬過來的時候在那裡吃過飯,廚師的手藝真是不敢恭維,王哲納悶這家餐館怎麼還不倒閉。
他一定是後半夜才回到太平間的冰櫃里。
王哲一邊吃一邊瞄著卧室那張梳妝台,他覺得席麗麗今天的用時格外長,尤其是眉毛,描了一遍又一遍,兩條眉毛都快挨上了,像妖精。
「原來如此,我說怎麼眼生呢。」
王哲驚呆了,他像戴了一副紅色的眼鏡,映入眼帘的圖像統統變成血紅色。
「就在明天,您如果有時間就來一趟吧,送他最後一程。」
詹廣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球都要滾出來了。他好像看著王哲,又好像沒看他。
王哲拿出錢包準備結賬,他問店老闆為什麼把傳單貼到餐廳里。店老闆說街面上的傳單都被清潔工收了,他看受害人家屬可憐,才答應把傳單貼到裏面來。王哲問他那天的情況。店老闆說他也沒看到,只知道一輛汽車撞死了一個小夥子。
「你呼領班的尋呼機吧,他可能吃飯去了。」
「那怎麼辦,你總不能在值班台里坐一夜吧。」
王哲圍著三條邊轉了一圈,二十六扇大門緊緊關閉,沒有一點聲音,裏面的人在幹什麼,無從得知。
其實根本沒有行走的屍體,所有的一切都是席麗麗布的局。
王哲為什麼要去死者家,他自己也說不清,總覺得不去一趟心裏不踏實。
「我是她的家人。」王哲耐著性子說,心想這小丫頭管得還挺寬。
王哲用力咳嗽一下,一方面是給自己壯壯膽,另一方面是想嚇唬嚇唬窗帘後面的那個東西。
「去趟學校。」席麗麗面無表情地說。
就在王哲苦思冥想的時候,席麗麗已經換好衣服,化好妝,她在廚房裡隨便吃了口剩飯,看樣子她是準備出家門了。
「好了,就來了。」王哲立刻提起褲子。
他會被推進火化爐嗎?絕對不會,詹廣才會在最後的時刻跳下手推車,躲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趁機脫逃。殯儀館的工作人員不可能發現他,沒有人會防備一具硬邦邦的屍體。
對方退了一步,睜大眼睛看著王哲。接著,她的眼神一寸一寸地移開,慢慢投到王哲的身後。
詹廣才根本不在裏面!
「我一會兒去逛街了,順便見個朋友。」席麗麗把空碗端進廚房,便走出來。
「真的。」
「七點半了,你該上班去了。」
「順便拿過來幾袋茶包。」客人倒是挺客氣。
「你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床頭柜上的電話鈴響了,聲音很刺耳。由於過於突然,王哲險些從椅子上摔下來。
王哲躡手躡腳地跑到單元門口,露出半個腦袋,看到席麗麗愈來愈遠的背影,她的走路姿勢很奇特,身體一跳一跳的,像是踩在兩根彈簧上。
「沒有。」
王哲將遙控器對準屏幕下方的接收器,按了一下,沒有反應,再按了一下,還是沒有反應。
「您好,請離開維修區。」其中一個小工探出頭,向王哲下了逐客令。
「當然能,現在就吃。」王哲從廚房裡取出碗筷,兩個人坐在餐桌前。
席麗麗為什麼要笑,這是個問題。
新上任的經理忙著點他的三把火,正處在油鹽不進的階段。
「您是她什麼人呢?」
席麗麗接著說:「我當時急出一身汗,困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打開遠光燈,看到一條大狗橫躺在路邊,嘴角滲出血跡。我這才放下心來,原來撞死了一隻野狗,雖然傷害了一個生命,但總比撞死人強吧。」
王哲問:「房間號是多少?」
樓外靜悄悄的,偶爾傳來自行車的滑輪聲,聲音越來越遠,直至消失,誰會深更半夜的出家門呢?
「哦,我早起了。」王哲下了床,進了衛生間,出來后看到席麗麗又睡過去了,看來安眠藥的藥力還沒過去。
王哲夾著話筒,彎下腰,拉開抽屜,看到半盒新電池。「您稍候,我馬上過去。」
「你是說他還沒有走?」
一個小時過去了,席麗麗還沒有出來,王哲坐不住了,在裏面閑逛一個小時,導購員可能會殺人滅口的。
王哲不動,後面的人也不動。像定格的畫面。
「不怕才怪呢。」張懷陰笑起來。
「你今天去哪兒了?」王哲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最好別來。」
天灰濛濛的,厚厚的雲團遮住了太陽。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在竊竊私語。
王哲陡然間緊張起來,他覺得不是對方掛斷了電話,而是有人在衛生間里接起了電話!
負責人搖搖頭,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第四醫院離火化廠並不遠,大概只有半個小時的路程,王哲讓出租司機超過車隊,他要提前找個好位置以便觀察。
王哲不敢往下想了,他現在只想逃離這張床,離床上這個東西遠遠的。
正惡狠狠地盯著王哲。
「神經病。」女士生氣了。她看著牆上的房號提示牌,用指頭指了指,隨後離開了,把王哲一個人留在了恐怖的值班台里。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能夠憑空消失呢?」王哲自言自語地說。
王哲忽然有了一個想法,詹廣才一定有個雙胞胎兄弟,站在面前的是死者的兄弟。
「你可以看我的身份證。」冒牌貨用手擋住臉頰。
張懷點上煙,沒話找話說:「夜班還適應嗎?」
「你是健在的那個?」
王哲關掉電視,拉開房門一口氣跑回服務台,一邊跑一邊盯著那些黑洞洞的空房,他現在最擔心的是房門被拉開,一隻枯手從裏面伸出來,將他拖進去。
王哲忽略了一件事:看是不花錢的。
席麗麗在市商業街前下了車,走了幾步便拐進一家時裝店。王哲買了一張報紙,遠遠地站在街對面。他知道席麗麗馬上就會出來,因為她根本消費不起那家店售賣的商品。
就在這時,電梯門刷地向兩側滑開了,一個濕淋淋的人走出來。她的濃妝被雨水打濕了,眼角兩側往下滴黑水。
這樣一來,大家就高抬貴手了。你忙你的,只要按規矩做事,一切好辦。
外屋空蕩蕩的,只有一個鐵架子車,分上下兩層,下面放著幾套黑色的壽衣。王哲咽了口唾液,戰戰兢兢地走進裡屋。
客人該不會是突發心臟病吧。可是,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啊,從接電話到現在連一分鐘都沒有。
王哲第二天起床時席麗麗還在睡,安眠藥不會過量吧?他拿出藥品說明書,研究了一會兒,然後又放下了,他沒看明白,不過現在顧不了許多了,他要趁席麗麗睡覺的工夫去一趟那個十字路口,看看能等到什麼人。
「好吧,」王哲只好老實巴交地往下說,他把席麗麗的外貌特徵簡單地敘述了一遍,「我明明看到她進來的,怎麼會不見了?」
不論王哲使用何種方法,都無法喚醒沉睡中的席麗麗。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完全就是一具屍體。
人在受到刺|激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家人。
這下王哲痛快了,他在屋裡拿大頂,翻跟頭。前半夜睡床上,後半夜睡沙發,想怎樣就怎樣。
他一狠心,打開了門,進入房間,坐在電視櫃前,想象著那個怪人的模樣。客房的空間並不大,那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憑空消失掉。
死者的家是平房,在大雜院的最裡面,院門口立著兩個花圈,進出的友人神情緊張,連空氣中的味道都不一樣了。
「外面……有人……」王哲斷斷續續地說。
太平間通常是管理最為鬆動的地方,因為院方絕對想不到會有人在後半夜跑到這裏來。
他越來越覺得張懷這小子在蒙人,一個空空的房間怎麼可能發出聲音呢?
王哲目瞪口呆,他簡直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張懷」可能本身就是客房服務員,只不過不在樓下當班而已,他和席麗麗是老相識,他們的計劃或許在幾個月前就制定好了,而在太平間挪動詹廣才屍體的人一定就是這個冒牌貨。
「再說吧。」她說,「還沒想好呢。」
萬幸的是那個人沒有進來,轉了一圈就離開了,可能是聽評書的工作人員吧。王哲從夾縫裡擠出來,急匆匆地尋找詹廣才的屍體,在這裏他多一分鐘也待不下去。
「你看什麼?」席麗麗問。
「啊?」王哲惱火了,他覺得自己又被耍了,「什麼就講完了,這算什麼爛故事。」
他看到毛骨悚然的一幕。
「我不明白。」
沒人嗎?人有的是,就是沒有半點聲音。
「我問你一件事。」王哲壓低嗓音說。
王哲更迦納悶了,記憶中席麗麗好像沒有一個男性朋友。「你是她的同事?」王哲試探地問。
「車禍。」
時間慢吞吞地往前走,走一會兒歇一會兒,一點都不著急。
街景漸漸變模糊,外面那個世界陌生了。一陣狂風刮來,高聳的大樓好像晃了一晃,搖搖欲墜的樣子。
她這是何苦呢?
席麗麗還在客廳里看電視,王哲從廚房裡取出油炸花生米,兩個人一起吃起來,吃花生的目的是讓她把那杯摻了安眠藥的水喝掉。王哲鬼得很。
「小點聲。」王哲說。
「當然有關係啰,你耐心點行不行?」張懷從兜里取出煙盒,又點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在肺里悶了一會兒。他眼睛停留在天花板上,彷彿在組織措辭,足足過了好幾秒鐘,他才把那口煙吐出來,「問題就出在這個怪人身上。」
電話機像死了似的,一聲不吭地坐在值班檯子上。
月亮是個鉤子,尖尖的,像個衣服架子,它一會兒在這兒,過一會兒在那兒,沒個准地方,挺不老實的。
王哲掙的錢不算多也不算少,這樣的收入最要命,讓你撐不著,餓不死,時間久了,便無欲無求了,中庸了,麻木了,得過且過了。
他買了兩條好煙送給客房經理,啥話也沒說,但這裏面意思卻是簡單明了,不要給他排夜班。經理也是老江湖,場面上的事他懂,不就是想上白班嗎,好辦得很。
王哲沒說話,放下飯盒在屋裡轉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的東西。
「你在幹什麼?」中年人衝過來,揪住王哲的領子,硬生生地把他拉了出去。
「我是張懷,想要睡覺。」冒牌貨板起臉說。
當然了,打招呼不一定用嘴,可以用人民幣代替,有時候它是可以說話的,比嘴巴管用,你信不信?
「難道我的對面沒有人嗎?」
王哲剛剛捏住浴簾的一角,水聲就停止了,他條件反射般把手縮了回來,好像塑料帘子上有電似的。
王哲一路小跑跟進去,透過櫥窗他看到席麗麗上了計程車,這下他放心了,她終於回家了。放心的同時他的心又懸起來,晚上他倆還要睡在同一張床上,這件事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去吧,多帶點錢。」王哲繼續啃著乾巴巴的麵包片,賊眉鼠眼地看著她。
「怎麼搞的?」王哲糊塗了。
「你在裏面睡著了嗎?」席麗麗在外面喊。
「你……是什麼意思?」
王哲忽然有了一個不好的感覺。
王哲當天晚上失眠了,連那件非常重要的事都沒興趣了。席麗麗倒是睡得很踏實,一覺睡到天亮,連句夢話都沒說。
王哲只是動了動眼珠子,其他部位像是報廢的機器。
他就是被車撞死的年輕教師——詹廣才!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王哲說。
「我想方便一下。」王哲隨口撒了一個謊,其實他的尿早就縮回去了,現在他只想嘔吐。
外面又是一串轟隆隆嚇人的雷聲,與王哲的頭頂只隔著一層天花板,很近很近。
店裡沒幾個顧客,三名穿黑制服的導購員正聊著昨晚的連續劇,那部劇王哲也看了,無聊透頂,想起來就頭疼。
王哲虛弱地擺擺手,坐上職工電梯離開了客房,也沒顧上換掉工作服便直接去了咖啡廳。剛到咖啡廳就聞到一股濃濃的奶香,自助台前站滿了人,各種膚色的人士自覺地排成了長隊,穿著艷麗服裝的服務員在餐桌前穿梭。
「您需要女式內衣?」導購員用了一個誇張的聲調。
「詹廣才這個人你知道嗎?」
「怎麼樣,姓名和照片都對上了吧。」張懷誇張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說,「你見過隨身攜帶身份證的鬼嗎?」
房間里格外整齊,完全沒有人為動過的跡象。
「辭職后你去哪兒上班?」
陌生人笑起來,露出兩排瓷片般的牙齒。他的笑似乎不用換氣,仔細聽像是在哭。他笑眯眯地看著王哲,看樣子根本沒打算離開。
「如假包換,你有什麼問題嗎?」冒牌貨依然垂著腦袋,他的脖子軟綿綿的,彷彿沒有骨頭似的。
王哲輕車熟路地鑽進了酒吧,遠遠地向席麗麗打招呼,讓她過來。過了好一陣,席麗麗才一臉不情願地走過來,她把托盤放到吧台上,打招呼說:「你下班了。」
「真是怪事。」王哲納悶地問,「是怎麼發現這個人不見了?」
「是我。」
「是呀。」王哲暗中觀察席麗麗,覺得詹廣才好像已經離開了。
「你根本不是張懷。」王哲氣哼哼地說,「真正的張懷已經車禍身亡了,除非你是個鬼。」
王哲不說話了,一滴汗珠子順著額頭滑落下來。
剛結婚的那段時間里,兩個人相敬如賓,如膠似漆,恩愛得讓旁人看得肉麻。夫妻倆不在乎別人的議論,這就是他們的生活,他們要這樣長長久久地過下去。
門后的擺設是千篇一律的,行李架,電視櫃,一對沙發,圓形茶几,兩張加寬的雙人床以及獃頭獃腦的床頭櫃,迷你冰箱里備有各種高檔軟飲。浴室面積比較局促,洗臉池、馬桶和浴缸擠來擠去,像老少三代居住在一間小屋裡。還好有面通體大鏡子,虛假地把空間擴大了一倍。
她怎麼會叫不醒呢?
「你最好老實點。」
王哲在裏面轉了轉,都是些女士高檔用品,他一個大小夥子顯得格外醒目,導購小姐不聊電視劇了,全都看著他,好像他就是劇中的男一號。
他或許就是死者本人吧!
王哲幾乎站不住了,1514房他已經去過了,那個不存在的客人要求他更換遙控器的電池。
不久前站在他身後的鬼影是不是席麗麗?
王哲覺得席麗麗越來越不對勁了,詹廣才恐怕又回來了,剛才與自己說話的一定是他。

6

電梯懶洋洋地動起來,顯示器的數字不停變化,最終停留在下面的樓層,開門聲隱隱約約傳上來。外面的雨還在繼續,不過已經是強弩之末了,轟隆隆的雷聲有虛張聲勢的意味。
導購員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她說:「我們店裡還有一個後門呢。」
王哲也點上一支煙,悶了一會兒后,開口問道:「你具體說說。」
王哲仔細觀察對方,沒九_九_藏_書看出說謊的跡象,或許張懷很會表演吧。
快餐店裡沒人了,王哲不好意思再賴著不走了,他取出錢包結完賬,剛出大門就傻眼了,席麗麗居然還站在那兒,像是沒有生命的人偶。
「少廢話,你是誰?究竟想幹什麼?」
「咦?」王哲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你快說。」
「你是說空房裡有動靜?」
「外面下大雨呢。」席麗麗乾笑了兩聲,很不自然。
「什麼?」王哲驚訝地說。
王哲目瞪口呆,他萬萬想不到這個人會在此時出現。
「光是人就好辦了。」張懷擠了擠眼睛。
王哲眯起眼,心想對方的心理素質還是不錯的,竟然還敢再出現在自己面前,若是換成自己,恐怕早就躲起來了。
「當然看了,撞死狗不算肇事逃逸吧。」席麗麗顯然沒當回事。
「他再也沒有離開房間。」張懷進一步說明,「他在房間里消失了,人間蒸發了。」
也就是說這本應是間空房才對。剛才是誰給自己打來的電話呢?
「肇事車找到了嗎?」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鈴響了,王哲像個死人似的坐在那兒,充耳不聞,但鈴聲卻相當執著,一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架勢。
「別一驚一乍的,快點說。」王哲催促道。
王哲是個聰明人,頓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客人抑制著內心的興奮,板著臉回房間了,把王哲一個人留在寂靜的走廊里。
王哲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他在徒勞地掙扎,手電筒光柱在房間里遊動,偶爾會打在那張猙獰的臉上。
「請問,1518號房間怎麼走?」她的聲音相當低沉,與她從事的職業不大協調。
王哲一聲尖叫,從床的另一端滾下了床。
「我懂的。」客人拍拍王哲的肩膀,善解人意地說。
「你倒是挺能編故事的。」
「身份證在夾層里。」冒牌貨坐在地下的床鋪上,說,「你看了自然會明白的。」
王哲抱著腦袋想了許久,直到接班服務員到崗也沒想齣子丑寅卯來。他們簡單地交接班后,王哲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樓。
張懷爬上二層床鋪,他看了看王哲,然後慢騰騰地把被子蓋住臉。
王哲用餘光掃了一下兩側的1513和1515房,這兩間都是空房,黑著燈,或許門板後面站著兩個硬邦邦的人形。
電視里的確是一段無聊的訪談節目,一位二流明星正在動情講述自己過去曲折的經歷,其憶苦思甜的程度十分耳熟,好像所有的明星都有一段高度雷同的奮鬥史,大概他們是遠房親戚吧。
「你別嚇唬人,我只是撞死了一隻狗,大概是只流浪狗吧。」
「我第一天當班,想提前熟悉一下情況。」
王哲笑起來,他覺得自己神經了,受刺|激了,這兩件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事怎麼可能有關聯呢。
現在的問題嚴重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身邊的人突然笑起來,你怕不怕?
他戰戰兢兢地走出衛生間,探著腦袋往屋裡看,沒有異常情況,大概是自己看錯了。他剛要拔下電卡,手卻僵住了。
「你幫我盯著點。」王哲蹲在吧台後面,用席麗麗的身體擋住臉,說:「就幾句話。」
浴簾掀開一個小角,席麗麗的後背露出來。
奇怪了,棺材里是誰呢?他們不會將別的死者放進去吧。棺材抬進車內,家屬們各自上了車,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不見了?」王哲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剛睡了一小會兒,他被一陣怪聲音吵醒了,他睜開眼,看到半個腦袋懸在上鋪。
1514房間在走廊的最里側,是離值班室最遠的房間。王哲按響門鈴,等了一會兒,又按了一下。隱約的對話聲從門內傳來,可就是沒人開門。
王哲沒有接,他覺得錢上有病毒,會傳染的。
沒人回答,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聲音,很有節奏感。
「不會吧,剛才還響呢。」王哲一邊說,一邊拿起話筒,放到耳邊,果然沒聲了。
「這種可能早已排除過了,所有出入客人的影像都能對上號,唯獨沒有那個怪人。也就是說,他根本沒離開過樓層。」張懷毫不客氣地端起王哲剛沏好的釅茶,仰起脖子喝了幾口。
王哲走到第一間房前,按了按電鈴,沒人應答。他用鑰匙擰開房門,插上電卡,把燈打開。房間里冷冰冰的,雨淋在玻璃上,叮叮咚咚地響個不停。
「誰呀?」他下意識地喊了一句。
「沒那麼誇張吧,你膽子太小了。」席麗麗無所顧忌地笑起來。
「張懷」也可能是住店客人,他在我值夜班當晚退掉了1514房,電視機的遙控器是他退房前換掉的,為夜間的電話埋下伏筆。客房工作服很容易就可以搞到。
「那可不是一天兩天,他一個月都沒出去過。」張懷停頓了一下,瞄了一眼走廊,然後接著說,「這期間的一日三餐他都是叫送餐服務,而且他拒絕客房服務,只讓服務員送去日常用品。自從他進入房間后誰也沒見過他,他只是從門縫把東西接進去,再把垃圾袋遞出來,送餐時也是如此。」
王哲只好關上床頭燈,在燈滅的前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席麗麗咧嘴笑了一下。
「呃,」張懷想了想,說,「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又不是當事人。」
一股力道向王哲壓下來,他被迫躺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席麗麗坐起來,像電影里的特寫慢鏡頭,她的臉緩緩地貼在王哲的臉上,長發落在他臉上,像某種動物的尾巴。
窗戶是開著的!
「別再敲了,煩死人了。」王哲爬起來,頭重腳輕地走到門口。
晚上十一點半,他倆換上睡衣準時上床,就在王哲關掉床頭燈的前一刻,他看到席麗麗突然咧嘴笑了一下。王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失眠了。
送葬的時間到了,中年人從麵包車裡抱出紙棺材進了太平間,親屬們抽抽搭搭地跟在後面,其他人肅立在門的兩側。
「不是聊天的問題。」對方說,「而是聊天對象的問題。」
王哲掄起拳頭,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怎麼死的?」
可他怎麼還能說話呢?按理說他的舌頭早該凍僵了。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席麗麗沒有看到王哲,她的注意力全在匆匆駛過的小汽車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根本沒眨過眼,樣子有些嚇人。
「葬禮日期呢?」王哲又問。
「你倒是說話呀。」王哲的神經綳得緊緊的。他注意到張懷的眼睛聚焦在自己身後,他的目光開始渙散了。
「去吧,反正也沒事。」
窗帘果然微微動了動,幅度很小。王哲打了一個寒噤。
「現在能吃了嗎?」席麗麗根本就不關心王哲上班的事,她現在一定是餓壞了。
「嘿,你怎麼了?」
這是酒店裡的秘密。
他坐在馬桶上冥思苦想,琢磨這些天的每個細節,試圖找到某些蛛絲馬跡或者某個突破點,然而他什麼都沒找到,唯一的收穫是他發現自己便秘了。
服務員穿著油膩的工作服迎出來,王哲覺得很不舒服,但離開已經不可能了,只能湊合吃上幾口。他坐下來點了兩盤家常菜,不一會兒的工夫菜就端上來了,王哲覺得每道菜都不是滋味,席麗麗的胃口卻格外好。
王哲越聽越心虛,那聲音簡直就像哭,慘兮兮的。
「很簡單,就連小朋友都能想明白。」張懷點了一支煙,慢悠悠地說,「咱們單位一共有兩個叫張懷的,一個死了,另外一個健在。」
「我剛躺下,你有事嗎?」
「什麼,你不願意值夜班?好吧,你去寫份辭職報告,我馬上簽字。」經理笑眯眯地對王哲說。
「工作間里沒人嗎?」
「放開我!」王哲閉上眼聲嘶力竭地叫嚷起來。
「你害怕?」
詹廣才仍然在說話,這次王哲終於聽清了,他說:「我疼、我疼、我疼……」
王哲收起報紙,磨磨蹭蹭地進了服飾店,店裡立著各式各樣的模特,每張臉都像是席麗麗的,或許她就藏在模特中間吧。
過了很長時間,席麗麗終於又笑了,這次的笑聲雖然是斷斷續續的,但時間特別長,就像是看了一部非常有趣的喜劇片,連身體都抖動起來。
一陣涼風吹過來,王哲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快點告訴我,我身後有什麼?」王哲幾乎喊起來。
「我是她的朋友。」
晚飯做好了,客觀地講味道極差,不是少放了鹽,就是多放了糖,心不在焉的廚師是做不出美味佳肴的。然而席麗麗卻吃得津津有味,既不皺眉也不撇嘴,一句抱怨話也沒有,真是怪事。
周末,兩個人會去公園坐坐,賞賞花,喝喝茶,圍著人工湖轉上幾圈。日子優哉游哉。王哲真想搞點破壞,讓時間永久地停下來,定格在這一刻。
「房間里還有什麼東西?」
也許她整夜一直在笑,王哲很想開燈驗證一下,可他不敢,他這個人天生膽小。
張懷賊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然後把嘴湊到王哲耳邊,壓低嗓音說:「客房裡鬧鬼。」
房間里有種特殊的味道,就算是用各類香料也抹不去的味道,很獨特,全世界的客房都是一個味道。
王哲乘電梯到了五層,然後從消防通道走到地下一層。他的一個遠房親戚曾在醫院病逝,所以他很清楚裏面的布局。地下一層是倉庫,有種終日不見陽光的霉腐味。
王哲沒主意了,他在電梯前轉了好幾個圈,腦袋裡亂成了一鍋粥。
「明知故問。」
「我叫王哲。」在電梯門關閉的一剎那,王哲喊了一句。
兩天後王哲被調到客房部了,雖然是暫時調整,但他心裏還是一百個不樂意。客房部經常要值夜班,他可不喜歡晝夜顛倒的日子。
王哲再抬頭時,席麗麗已經不見了,他慌忙站起來,左右張望,在人潮中他看到席麗麗的背影,她進了那家服飾店的後門,轉眼間就不見了。
「哦?」冒牌貨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王哲有種莫名的恐懼,他覺得有些事已經失控了。
他覺得那個東西一定是爬到窗外去了,然後再從別的窗口爬進客房,它現在還在樓層里。
「昨天夜裡,他幫我綁緊了電話線,之後我們聊了一會兒。」
一條狹窄的巷子通向那個死亡的寄存所,兩邊是高高的灰色圍牆,上面纏著鐵絲網,好像是防備著那些沒有生命跡象的軀體爬出去似的。
王哲用力揉了揉眼睛,他現在覺得整個大樓在轉動。他把工作間里裡外外檢查個遍,之後便癱坐在凳子上。
這下王哲傻眼了,他覺得自己遇到了一個巨大的麻煩。
他垂下眼,頭頂上的射燈把影子投在地板上,王哲觀察了一下,發現自己的腦袋後面還真有個黑糊糊的東西。
「我嘛,」席麗麗愣了一下,說,「什麼都沒夢到。」
王哲取出攜帶型手電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擔心會有具屍體直挺挺地站在牆角,靜靜地等著他。
「我有這個必要嗎?」張懷把身份證放回到錢包里,說,「實話告訴你吧,我昨晚負責兩個樓層,你樓下的值班員是我的朋友,昨晚有事走了,他委託我幫忙頂替一下,這件事見不得光,所以別人當然不知道了。」
幹這種事還有要臉的?簡直不敢想下去,想多了會嘔吐的。
從餐館到樓前這段距離很短,但王哲走得心驚肉跳,他擔心那個臉色慘白的人會從陰暗的角落裡竄出來,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
王哲覺得有人在暗中操縱一切,把他耍得團團轉。那麼搗鬼的人是誰呢?毫無疑問,是席麗麗。
熬到中午,王哲的肚子發出抗議聲,他去了一家快餐店,吃了一碗香噴噴的羊肉燴面,又要了一壺菊花茶,他邊喝茶邊用拳頭捶腿,站了一上午小腿酸痛無比。
「講完了。」
她絕對沒有見朋友。她到底去哪裡了?
光柱像棍子一樣,直直地打在她的臉上。她還在笑,彷彿剛換上兩節新電池。
接下來就是客房值班那驚悚的一幕了,站在我背後那個白衣人影肯定是她本人,當那個濕淋淋的小姐從電梯里走出來時,席麗麗便躲了起來,她要玩玩懸念,所以絕不可能過早泄底。
王哲尷尬地笑了笑,繼續往裡走,走到盡頭他茫然了,席麗麗不在裏面,難道有個密室?
院子里擺著幾個花圈,上面的輓聯寫著一串字,王哲湊過去,看到同一個落款:創智中學。王哲明白了,逝者一定是那所學校的教職工,大概是個年輕的老師。
席麗麗站起來,走出值班台。「放心吧,我會給你收拾乾淨的,剛進酒店時我就是在客房部實習的。」
這張不起眼的廣告卻勾起了王哲的興趣,原因是車禍時間,車禍發生的那天晚上席麗麗出現了反常舉動,只是時間上的巧合嗎?兩件事會不會有內在的關聯呢?
王哲正在考慮接不接時,鈴聲卻斷了。
「住著這麼多客人,有什麼可怕的。」王哲不甘示弱。
他此刻應該躺在第四醫院的停屍間里,渾身上下被凍成冰砣。可這個人的臉色紅潤,是不是詹廣才又活過來了?
衣櫃里竟然傳出了磨牙聲,只有傻子才相信這種鬼話,缺乏起碼的邏輯性。
席麗麗嘆了一口氣,說:「不是太好,那個地段人流量偏少,地租又高,一個月下來掙不了多少錢。」
「你告訴我!」
「你不知道嗎?」張懷馬上換上一副驚訝的表情,那感覺好像王哲犯了一個常識性的錯誤,「調過來時沒人告訴你?」
計程車停在4S店門口,王哲付完車費走進維修廠房,他新買的小轎車停在最裡面,還沒有維修,兩個小工坐在裏面聽廣播。
「對呀。」
洗臉池擺著各種各樣的化妝品,客人大概是不回來了,近千塊房費算是白花了,真搞不懂這些有錢人的生活方式。
「你是巡崗的吧。」
「真好吃。」席麗麗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你能不能先找工作,之後再辭職。」王哲好言相勸,「這樣更穩妥一些。」
王哲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再次打開燈,席麗麗臉上的笑意不見了。
「死在房間里了?」
王哲沏了杯茶,坐在冰涼的板凳上等著白班的兄弟。
王哲搖搖頭,他覺得有人在暗中搗鬼。
「哦,是我老婆。」王哲趕忙給席麗麗一個眼神,「我第一天值夜班,她上來看看我。」
席麗麗真的回去上班了,一整天過去了,表面上看一切正常,詹廣才再也沒有出現過,噩夢似乎過去了,正常的生活又回來了。
夜深了,一隻黑鳥從窗口飛過來,落在窗台上,咕咕呱呱怪叫了兩聲,然後撲騰一下飛走了。
王哲在門口站了很久,心裏亂糟糟的。他臨時改變主意是因為他看到了席麗麗風衣裏面的襯衣。
「你是說衣櫃里站著一個人?」
他把梯子搬回到陽台後也笑了,他覺得自己是個神經病,竟然琢磨起天花板來,他比席麗麗那沒來由的笑還荒誕。
王哲伸出一根指頭放在她的鼻子下,還有呼吸,出氣和進氣都很正常。
「王哲……」席麗麗欲言又止的樣子。
王哲跟在她後面,把隔壁的房門打開了,席麗麗跟他道晚安后,便走進去把房門反鎖住。
王哲討了個沒趣,不再說話了,他眼睛看著電視機心裏卻想著其他事。
「你也不想想,我能在房間里接電話嗎?」席麗麗說,「要是碰上查崗的,你的飯碗就砸了。」
「你是新來的?」對方問。
走廊里響了一聲,兩個人同時閉嘴了,注意力全飛出值班台。

10

王哲下意識地抬起頭,無意中看到客用電梯門裡映出自己的身影。
「不出房間就是怪人嗎?」
「我沒打。」她矢口否認。
王哲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底下,地板冰涼涼的。詹廣才不見了,地面上連一滴血也沒有。站起來他才知道這裡是卧室,血淋淋的詹廣才去哪裡了?他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哲從座位上跳起來,一隻手指著那張臉,咿咿呀呀地喊起來,可無論如何也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來。
席麗麗是自己的老婆,所以無論如何也要想個辦法把那個催命鬼趕走。
「你有事嗎?」王哲越說越來氣,「你在家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席麗麗沒有醒,反而睡得更香了,她吧唧了兩下嘴,很舒服的樣子。
「吃了什麼?」王哲進一步逼問道。
「枕頭底下。」
王哲立刻把被子拿下來,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用砂紙磨過似的。
王哲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問道:「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你沒聽到雨聲嗎?」對方理直氣壯地說。
他被眼前的情景嚇呆了。
「你在幹什麼?」王哲狼狽地從床下站起來,惱怒地問。
走廊里似乎有聲音,王哲探出頭,沒看到人。「沒事,你接著說吧。」王哲被張懷的故事吸引了。
「請您到前面的休息區等候。」小工客客氣氣地說。
「好吧,你睡覺吧。」王哲說,「我大概是撞邪了。」
這下王哲氣短了,住房貸款還沒有還清,該死的房價讓多少血性男兒沒了稜角。
王哲回到家,足足睡了一整天,這幾天的失眠令他精神疲憊。他上好鬧鐘,在太陽落山的時候爬起來,他要製造出上班的假象。
「我覺得家裡還有個人。」
王哲越來越害怕,必須想個辦法,否則今後還不知會出什麼事呢。
幾個小時前他叫「詹廣才」的時候,席麗麗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下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是誰?」張懷從休息間里探出半個腦袋,戒備十足地說。
那不是席麗麗的手!
王哲突然明白了她昨晚的反常表現,一頓色香味都極為糟糕的晚餐,她居然能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現在,答案顯而易見,在街邊苦苦站上一天,這樣的體力活就算是一個壯漢也是吃不消的。
王哲觀察著席麗麗的臉,她的嘴角連續抽搐起來,後面有人!
「沒錯,我確實應該在其他樓層。」張懷面不改色地說。
王哲躡手躡腳地跟進去,導購員還在聊著昨晚那部電視劇,她們看了一眼王哲,眼睛睜得大大的,剛要說什麼,王哲做了一個鬼臉,然後從後門溜出去。
「房間里沒有發現什麼疑點?」王哲補充道,「比如說紙條啥的。」
是詹廣才根本沒有死,還是夢中的人物進入了現實?
「是嗎?」王哲把被子圍得緊緊的,沙啞地說,「現在幾點了?」
白天趁席麗麗出門購物的當兒,王哲研究起天花板來,他坐在家用梯子上看來看去,除了幾道細微的縫隙外再沒有什麼了。看來席麗read•99csw•com麗的笑與天花板沒有關係,真是活見鬼。
怎麼辦?只好再打電話。這一回光動嘴是不行的,遠遠不行。
他從太平間的冷凍櫃里悄悄爬出來,一路打聽才找到王哲家?
這時席麗麗動起來,王哲的心提到嗓子眼。
「還有窗戶。」
席麗麗的笑聲很奇特,那聲音好像是憋在喉嚨里,聽起來悶聲悶氣的,一聲接一聲,幾乎沒有喘氣的工夫。
王哲沉著臉往回走,不知不覺他繞著樓道走了一圈,最後竟停在1514房間門口。
「你怎麼會在這兒?」剛一出口王哲便後悔了,這絕對是一句廢話。
「你想要幹什麼?」冒牌貨明顯底氣不足了,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哪裡惹著你了?」
「啊?」對方睜大眼睛問道,「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負責人再次握住王哲的手,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對方並沒有打算詢問他的身份,這讓王哲輕鬆了不少。
「你再好好想想。」席麗麗引導他說。
「怎麼樣?」張懷站起來拍拍手,然後撣掉膝蓋上的灰塵。
停屍間里還有別人嗎?是不是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後?
入夜後,雨下個不停,彷彿有個巨人用手指有節奏地敲擊屋頂。
人其實就是這麼回事,一旦上了某個階段就別打算再下來,即便是吐血也必須頂住。所以,不要盲目羡慕娶漂亮老婆的男人,他們之中的一部分嘴上在笑,心裏卻在哭,在汩汩地淌血。
回到家,王哲看到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他坐在床上抽煙,一根接一根,他越琢磨越不對勁,總覺得席麗麗的怪異表現與詹廣才的死有關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了。
「比如?」
詹廣才緩緩地爬到他面前,他的整張臉都變成血紅色。他大概想把王哲的臉咬爛。
冒牌貨聽完后竟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你看我像鬼嗎?」
王哲心有餘悸地坐了一會兒,理清思路后他才意識到可能又是一個噩夢,他哆哆嗦嗦地點上煙,手指頭有點不聽使喚了。
「不可能。」王哲使勁地搖晃腦袋,「張懷幾個小時前還抽了我兩支煙呢。」
那是一個懸在半空的人頭,與自己的腦袋貼得相當近!
王哲現在最怕席麗麗突然睜開眼睛,她的眼珠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黑糊糊的洞,她用那雙「眼睛」盯著王哲,悠長地說:「你為什麼要叫醒我?」
隨後的日子里王哲第一次體會到:娶個漂亮老婆有時是件幸福事,有時卻是件麻煩事。
「家裡總有些怪聲音。」
王哲掏出香煙,畢恭畢敬地遞過去,點頭道謝。
然而美妙絕倫的蜜月總是過得飛快,不經意間它就悄悄逃離了人們的手掌心。
「隨便啦。」席麗麗皺起眉頭說,「噓,我正看得入神呢。」
王哲在床邊坐了一個小時,然後吃了一片安眠藥,一覺睡到太陽落山,他睜眼時發現床邊站著一個人,一聲不吭地盯著他。
「你快說吧。」王哲覺得他在故意賣關子。
光柱還射在那張臉上,王哲忽然聞到一股煙草味,他立刻覺察到那味道是從席麗麗嘴裏呼出來的。這就奇怪了,她從不抽煙,她嘴裏怎麼可能殘留煙草味呢,莫非……
張懷沒再說話,王哲覺得他的臉色不大對頭,他的眼睛瞪得很圓,嘴巴慢慢張開,形成一個大大的「O」形。
王哲看清了信封上的字:詹廣才老師走好,初一二班全體學生。
那張床,接待過不同國籍的友人,有時一人睡,有時兩人睡,有時三人同時睡……
「剛認識她就告訴你門牌號碼了。」王哲有些生氣,席麗麗太不懂事了,怎麼能把住址隨便告訴別人呢,萬一對方是個騙子怎麼辦。
席麗麗還是盯著窗外,一言不發。
起初席麗麗不理他,她要教訓教訓他。兩個星期後,在王哲火辣辣的感情攻勢下,席麗麗終於不計前嫌回家了,兩個人把愛巢裝飾一新,嗯,小別重逢勝新婚呀。
「你剛才在打電話吧。」王哲掃了一眼電話機,用隨意的口氣問道。
「我明天該上班了。」
首先,他熟悉真正的張懷,也有辦法搞到客房工作服;其次,他知道1514房間是空房,並且清楚房間里的電視遙控器失靈。
王哲到售後服務接待室察看了維修記錄,然後臉色陰沉地離開了4S店,直接回到家。席麗麗剛剛起床,頭髮亂蓬蓬的。王哲仔細觀察了一陣,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的舉止、神態都是自己熟悉的。
王哲給單位去了個電話,請了兩天假,經理也沒多問就同意了。王哲回到街邊,索性坐在馬路牙子上,他倒要看看席麗麗能站到什麼時候。
「你……怎麼會在這兒?」王哲結結巴巴地說。
他在更衣室洗了個澡,然後換上灰色的工作服,早早地去了樓層。今天是第一天當班,他心裏沒有底。職工電梯已經病入膏肓了,吱吱嘎嘎的聲音讓人心驚肉跳,那個鐵籠子好像隨時會墜下去。
「你怎麼不去上班呀?」
「睡得還真香呀。」席麗麗甩了甩頭髮,說,「我該上班去了,你打瞌睡時小心被領班抓住。」
「後來我終於找到聲音的來源了。」席麗麗接著說。
「以前客房裡有類似的情況嗎?」
王哲的面前只有一面通體大玻璃。地毯上擺放著一雙半新不舊的皮鞋,上面有一層浮土。一定是房間客人的。
吃完飯,席麗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就是早上導購員聊起的那部糟糕的電視劇。王哲沏了一杯茶,坐在她旁邊,一隻眼盯著電視機,一隻眼瞄著她。
「可能機器出故障了。」王哲篤定地說。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穿皮鞋的不一定都是人,馬戲團的猴子也穿皮鞋。
「對,您有事嗎?」
「你不是打算辭職了嗎?」王哲覺得莫名其妙。
王哲也不能免俗,他哇哇大哭,哭完了,接著過日子。上班,下班,幹家務,逛公園,像沒事人似的。

4

大約過了半小時,王哲買了一些綠葉菜回到家,他先趴在門上聽了聽,房間里有說話聲,誰在裏面呢?
「神經病。」王哲覺得席麗麗又恢復了古里古怪的狀態。他進裡屋洗了一把臉,覺得清醒多了。時間尚早,他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著天花板,琢磨著這一晚上的怪事。
她不是叫不醒嗎?怎麼一聽到「詹廣才」這三個字她就醒了。
「我後面是什麼東西?」王哲木木地說。
咚、咚、咚,外面的人很有耐心,不停地敲門,搞得王哲心煩意亂。
「那你快穿衣服吧。」席麗麗把衣服扔過去,問,「你今天沒上班?」
「席麗麗沒在家,你改天再來。」王哲現在的心已經擰成了一團。
許多人只要跨入客房大門,內心深處就會掀起波瀾,平日綳得緊緊的神經放鬆了,想要放縱了。反正客房不是家,該折騰一下了。
好了,現在終於找到一條有價值的線索了:「張懷」這個人非常了解客房的情況。
「對呀。」席麗麗眨眨眼,說,「有問題嗎?」
真是莫名其妙,天底下居然還有這種怪事!
「你撒謊!」王哲憤怒地喊起來,他第一次以這種態度對席麗麗說話。
「請問您需要什麼?」王哲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
「很難講,像是說話聲。」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席麗麗離開校門口,沿著馬路向西走。走著走著,王哲猜到了對方的目的地,果然,她拐進了詹廣才家的衚衕。
一滴水珠落在值班台里的地板上,打破了寂靜。
王哲微微低下頭,他看到一雙鞋正准准地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她剛出去。」王哲心裏有些疑惑,從來沒有人上門找過他老婆,「你認識她嗎?」
「酒吧借調過來的。」
太平間里的秘密,外人是不會知曉的。
廚房的水龍頭有些漏水,滴滴答答濺在水池子里,像是解剖實驗室里的聲音。
「明晚你想吃什麼?」王哲殷勤地問。
「逛完街就去朋友家了。」席麗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8

白天睡多了,王哲現在一點困意也沒有,他在等。
「我出去遛遛。」席麗麗的臉色變了變。
王哲想了想,說:「存在一種可能性,出於某種特殊原因,他裝扮成另一個人,矇混過關。走廊里的光線本來就暗嘛。」
王哲忽然間頭皮發麻,因為他回想起與領班交接班時的情景,1514房間應該是沒人住的!
「什麼意思?」王哲撓了撓頭皮。
她舉著雨傘猶豫了一下,然後朝王哲走過來。
「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王哲心事重重地進了卧室。
那是一雙男人的眼睛。
「你等會兒吧。」她說,「我馬上就洗完了。」
這是普通的客房,房間的主人有社會名流、律師醫生、暢銷作家、性工作者……
「那天我上早班,車路過商業街時,一個黑糊糊的東西竄到了車前,我打了一把輪,然後猛然剎住車,還是沒躲過去,我下車查看,車頭凹進去一塊。」
「我不怕累。」
一隻手抓住了他,原來席麗麗根本沒睡,她把王哲捏疼了。王哲低下頭,看到攥住他的那隻手,長長的指甲,粗糙的皮膚,白白的,像裹了一層白色的紙。
「好的。」王哲掛上電話。
「才不去呢。」席麗麗虛弱地說,「我害怕。」
「我為什麼不能來?」席麗麗靠在椅背上,反問道。
詹廣才又開始說話了,他的話變得含糊不清,像是在呻|吟。他很執著,一定要把話說完,這下子就更可怖了,他說著說著嘴角便湧出血來,彷彿嘴裏面有個人往外潑血。
王哲伸手抓住窗帘,攥緊,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拉開窗帘。嘩啦地一聲響——
王哲見到鬼了。千真萬確。
「這樣呀。」張懷尷尬地走出來,說,「你倆聊吧,我下樓了,有事打電話吧。」
他當然沒去宿舍,而是坐電梯去了客房部辦公室,他要把事情搞清楚。
王哲今晚收了一張大票子,他把錢塞到褲兜里,覺得自己有點噁心。然而他一想起家裡那觸目驚心的房貸,罪惡感立刻被正義感取代了。
「嗨,」那位女士抬起纖細的小臂,在王哲眼前揮了揮,提高聲調說,「我跟你說話呢,1518號房怎麼走?」
「你是不是開車撞到人了?」王哲開門見山地問。
門被拉開了,席麗麗的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好像開始懷疑王哲了。
王哲掛上電話,呼了兩遍領班的店內尋呼機,過了十多分鐘,領班才回電話。他果然在食堂,說吃完飯便回樓層。
席麗麗究竟在等什麼呢?王哲百思不得其解。
「你今晚當班?」
王哲卻想笑,這些人顯然還不知道冰櫃里的秘密。他遠遠地站在街對面,他擔心人群騷亂時會衝撞到自己。
王哲硬著頭皮走進去,他隱隱聽到一陣低低的抽泣聲。他順著聲音找到了死者的房間門口,一個負責人模樣的人迎出來,禮節性地握了握王哲的手,寒暄了幾句,隨後領著他進了小屋。
王哲在下鋪坐了很久,他的思緒徹底亂了。如果張懷說的是實話,那之前的一系列怪事該如何解釋呢?
越說越邪門了,王哲想。
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不多不少,只笑一下。
王哲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電視機是開著的,好像正播放著一段訪談節目。
詹廣才就躺在裏面,王哲把抽屜拉開一條縫,寒氣滲出來,涼颼颼的。他舉起手電筒,想象著詹廣才被凍僵的模樣。
「胡說八道。」王哲大聲斥責。
「沒有,這是開天闢地第一次。」
「你今天什麼班?」
王哲把他送到電梯門口,問道:「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這樣說來,這個酒店入住率應該是百分之百,那些已入住客人實際是暫時佔領了他人的地盤。那些東西你是看不到的,但它們能看到你,只要一關燈,它們就僵立在你的床邊,盯著你看……
電梯門上繪製著各式圖案,導致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王哲把眼睛眯成一條縫,勉強看出後面的人穿著一襲白衣,濃黑的長發白臉頰處自然垂下,搭在肩膀上,臉白白的,一對耳朵似乎藏在頭髮里。
王哲翻了一個身,床板吱嘎響了一聲,把他嚇了一跳。
此話一出,陌生人臉色大變,他彎下腰痛苦地捂住肚子,汗珠子順著額頭滾下來,他的兩腮鼓起來,越鼓越大,眼看就要撐不住了,他被迫張開口,一口黏稠的鮮血從口腔中噴射出來,落在王哲的臉上。
王哲本來只是來看熱鬧的,這樣一來,他只能跟在車隊後面,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繩子拴在他的脖子上。
王哲一聲不吭地圍著車子轉了一圈,和他想象中的情景一模一樣,車頭明顯凹進去一塊。
王哲突然問:「今天中午你沒吃飯吧。」
席麗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街面。王哲像個神經病似的自言自語。
「當然報了。」張懷又把王哲的茶杯端起來,這個人倒是一點也不見外,「他們查了好一陣,沒有結果,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哲一下子就清醒了,他猛地坐起來,縮成一團,下意識地把被子蒙住腦袋。
退回到值班台,王哲沏了一大杯釅茶。犯困的時間段到了,儘管之前受了一些刺|激,但困意還是準時抵達,蠻敬業的。
「嗯,和她聊了一天。」她很自然地答道。
王哲退了半步,他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似有似無,好像就是陌生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5

是換下的床單,白班的服務員沒有及時送到洗衣房,打了個包堆在牆角。王哲走出幾步又轉了回來,他踢了踢,又按了按,確定裏面只是床單后,才放心離開。
席麗麗的左眼一直在瞪著王哲,一邊看一邊笑!
「好像就是他吧。」白班的服務員含糊地說。
王哲按規定把房門敞開,走到窗戶前,拉上窗帘,然後把床鋪掀開一角,從床頭櫃下取出拖鞋,規規矩矩地擺在床的一側,緊接著他進了衛生間,把浴巾和地巾擺在規定的位置上。
王哲的心懸起來。
王哲趴在洗臉台上,對著鏡子擠臉上的膿包,這些天由於睡眠不足,臉上像是起了一層硬皮,他找老中醫看了看,熬了幾天葯,不見效果。他打算換西藥試試。
「什麼!」王哲猛地坐起來,「你剛才說什麼?」
四方形的鏡子有些變形,王哲的臉似乎有點畸形,彷彿他的對面站著另一個人,鏡子里還有一個空間。
這一夜格外漫長。
走廊里一片死寂,牆角上的射燈打在臉上,痒痒的。紅綠相間的地毯不動聲色地把聲音吸走了,只剩下沙沙的摩擦聲。
王哲再一次失眠了,他知道某些事情失控了,身邊人已經不是席麗麗了,而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可怕之處就在這裏面。」張懷欲言又止。
王哲猶豫了一下,說:「身份證在哪兒?」
車隊浩浩蕩蕩地進入了停車場,管事的中年人拎著一個文件夾急匆匆進入業務室。王哲坐在告別廳門口,緊張地點燃一支煙。
王哲慌慌張張地走出房間,經過衛生間的時候,他用餘光瞄了一下,裏面黑洞洞的,或許有人正坐在馬桶上,舉著電話看著自己。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講的故事跟鬧鬼有關係嗎?」現在王哲的困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領班吃完飯後來過了,他告訴王哲頂層只有十間房有人住,需要開夜床的有三間,其他的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簡單介紹了幾句后,他拍拍屁股走人了,交接工作完成了。
難道是看錯了?
「你聽錯了吧。」她背起小包拉門出去了。
「我剛才往家裡打過電話。」
「在……在衣櫃里。」席麗麗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她竟然還站在原地,王哲這下徹底慌了神,他覺得席麗麗肯定是撞到鬼了。
對方猛然提高了聲調:「簡單說,樓下的張懷已經死了,你根本不可能跟他聊天!」
「電腦還在嗎?」
這不是第一個噩夢,也肯定不是最後一個。王哲對自己的精神擔憂起來,這樣下去非發瘋不可。
這回窗帘沒有動。外面的雨聲似乎更大了。
「算了。」門開了,席麗麗進入電梯,連招呼都沒打便離開了。
對方繃緊了嘴巴,他直直地盯著王哲,表情十分複雜,像剛吃完辣椒似的。
屍體不見了!
此時,他看到了駭人的一幕。
那個人的臉緊緊貼在上面,鼻子和嘴都已經變形了,王哲看到一張極度扭曲的臉。
血把整個地面染紅了,像是灑了一桶紅油漆。王哲還傻獃獃地站在原地,他覺得局面沒法收拾了。
是不是住店客人的惡作劇?
王哲進退維谷,他現在想立刻撞開門,跑回服務台,把領班叫過來。可是,萬一那個東西跑了怎麼辦,那樣的話該如何向領班交代呢?在這個迷離的雨夜,他可不想鬧個全酒店職工都知道的大笑話。
酒店有五百多間客房,入住率不到一半,也就是說,每天晚上至少有一半的房間是空的。王哲對這個事有些忌憚,他這個人天生膽小。
「我也是剛下夜班,不能到宿舍睡覺嗎?」冒牌貨一臉鎮定地說。
「這是我的車。」王哲的眼睛沒離開車頭。
「還好吧。」王哲狼狽地整了整工作服。
他趴在自己的血泊中,衣服上沾滿了血。
王哲想開了,自然也就不再失眠了。沒過幾天,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11

「你剛睡醒吧。」
一覺醒來,他換了件夾克,在小區門口的咖啡廳里枯坐了一個小時,等了又等。席麗麗終於出現了,穿戴沒有變化,表情也很自然,走路姿勢還是一跳一跳的,唯一的區別是她身上多了些塵土,臉色發黃,皮鞋也不再光亮了。
毛烘烘的長發蓋在臉上,王哲心驚膽戰地用手指頭撥開一綹。
「我害怕。」席麗麗動容地說,「你像送什麼人似的去了職工電梯間,我趁機回到房間里。今早我想跟你說這事,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房子買大了,要那麼多間房幹什麼,王哲有點後悔。
「你還好吧,兄弟。」
王哲隔著鐵柵欄看著那棟灰白色的教學樓,久久不願離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兒,詹廣才和席麗麗怎麼可能有關聯呢?
王哲突然冒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眼前這個人已經沒有味覺了!
這時有人遞過來一個白信封,上面草草寫著一行九_九_藏_書字,是送給逝者親屬的。負責人連連向對方道謝。王哲也取出錢包,說出來時匆忙,沒有準備信封。負責人說沒關係,您明天來參加儀式就行了。王哲不同意,問他把錢放到剛才那個信封里行不行。負責人猶豫了一下,不大情願地把信封交給王哲。王哲塞進去一百元的票子,然後交還給對方。
「回來了。」王哲從衛生間里探出頭。
「我可沒那閑工夫,」張懷不安分的小眼睛掃來掃去,「你的電話怎麼總也打不通呢?」
「是樓下的張懷告訴我的。」
「席麗麗,你在幹什麼?」王哲說。
因為漂亮女人絕不允許自己的老公不思進取。
詹廣才的交通事故完全是一個巧合,是席麗麗臨時決定加以利用的,換句話說,我的背後始終有個跟蹤者,我找到詹廣才家其實都在席麗麗的監控之下。
「想不起來就算了。」她流露出遺憾的表情。
「除了電梯和消防通道外,再沒有其他出口了。」
沒等王哲反應過來,房門已經關上了,隨後是咔嗒咔嗒的鎖門聲。
「你今天怎麼總是心不在焉的。」席麗麗的長發擋住了眼睛,不知道眼珠子在不在眼眶裡。
王哲沒再說話,他確信撞倒詹廣才的人就是席麗麗,只是她當時並沒有看到而已。4S店的入庫記錄和詹廣才被撞的時間相差不到一個小時,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咣當一聲,房門自己關上了。王哲慌促起來,看來房間的主人打算強留他。
推開門,餐廳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光線很暗,陰森森的。
哐當一聲響,頂層到了,電梯門生硬地打開,他看見兩團白花花的東西。
「就是說我在樓下當班,明白了吧。」
房門相當寬,是由上等的木料製作而成,沉甸甸的,有種高雅別緻的厚重感,就像是豪華行政轎車的車門。
壓抑的氣氛在四周瀰漫著,每個人都哭喪著臉,不約而同地進入了某種狀態。
王哲的血液沸騰了,血管被撐得大大的。他跳下床,一把抓住冒牌貨的領口,用全身的力氣往下撕扯,對方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從二層床鋪上翻滾下來,砸在水泥地面上,嗆鼻的灰塵四散開來。
「攝像頭可不會說謊的。」張懷指著電梯上方那塊墨色的半圓形玻璃,「事後保安部查過錄像,他根本沒離開過。」
在「張懷」講故事的時候,他們兩個人曾經面對面,但席麗麗事後卻稱我在自言自語,簡直是混蛋透頂。
「有什麼不對嗎?」王哲心裏沒了底,「我們聊天可沒影響到工作,再說是值班經理讓他上來檢查電話線的。」

1

「哦,她呀。」張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天夜裡她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客房裡又出怪事了呢。」
然而,他心裏總有個疙瘩,他不清楚每晚睡在自己旁邊的是席麗麗還是詹廣才。
「我是說工作之外的事。」白班服務員解釋說。
這是一條狹窄的十字路口,行人按鍵式的紅綠燈,過往的車輛開得很快,把無辜的塵土卷上了天。席麗麗站在馬路邊張望,奇怪的是綠燈亮了她仍然站在原地,完全沒有走過去的意思。
「你可以去找任何人求證,我在客房部已經工作兩年了。」張懷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跟碾了碾,「我們素不相識,為什麼要騙你?」
酣睡中的席麗麗突然睜開了眼……
王哲歪歪斜斜地往後退,沒退兩步就摔倒在地,現在他的視角與詹廣才相同了。
之後便是1514房間的詭異電話,現在想來真是愚蠢啊,我怎能認定電話就是從那間客房裡打出來的呢!如果沒猜錯的話,電話是那個冒牌貨張懷打來的,鬆動的電話線是他趁我去1514房的空當搞的破壞。接下來他便現身給我講了一堆雲山霧罩的懸疑故事,我居然真的相信了,真是該死。
王哲突然伸出手,推了推詹廣才的肩膀,他的身體很硬,但絕對不是冷凍三天之後的那種硬度。
「據說酒店裡鬧鬼。」
「你叫張懷嗎?」既然找上門來,王哲打算跟他攤牌。
王哲還是上夜班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接受他賄賂的客房經理調走了,兩條好煙算是打水漂了,連聲響都沒聽見。王哲覺得自己被耍了。
席麗麗沒說話,伸手把蔬菜接了過去。她的頭髮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過澡。王哲進屋后先在各個房間里轉了一圈,沒發現多餘的人。
「上個月來了個內地客人,大概三十來歲吧,穿著入時,隨身帶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整天泡在房間里,也不知在裏面搗鼓什麼。這個傢伙總愛板著個臉,苦大仇深的樣子。另外他的眼睛每天都是紅通通的,像發育不良似的。」張懷繪聲繪色地講起來,「總而言之,他是個怪人,跟一般的客人不一樣。」
儘管如此,他還是僵硬地轉過身去。
回到家,王哲變成了小時工,所有的家務活他全包攬了。只要是席麗麗高興,就算是讓他跳樓他也一百個願意。
「隨便看看。」王哲抬起頭,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什麼?」王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還有臉皮如此之厚的人,「你趕緊在我眼前消失,否則我報警了。」
屋裡空間並不大,但非常整潔。屋內側是一個用白布包裹起來的案台,檯子上擺滿了鮮花,鮮花中央是一張用黑框封起來的照片。
王哲灰溜溜地從辦公室退出來,跑到廁所里對著小便池痛罵了幾句,感覺舒服多了。
「那你打開衣櫃門了嗎?」
王哲很輕易地進去了,裏面分為兩間,大致的結構他還是有些印象的。一陣陰風迎面吹來,王哲哆嗦了一下。
水又響起來,王哲乖乖地退出來。他到廚房熱了兩杯奶,烤了幾片麵包,坐在餐桌前,剛抹上黃油,席麗麗就披頭散髮像女鬼似的出現了。
「那我也不回去了。」
「我還想再看會兒書。」
王哲一骨碌下了床,打開燈,走到席麗麗的一側,彎下身,臉對臉,觀察起來。席麗麗的臉色紅潤,呼吸勻暢,沒有異端,像正常人一樣。
王哲有點不放心獨自在家的席麗麗,詹廣才會不會找上門去?
王哲忐忑起來,既然電話線鬆了,那剛才要換遙控器電池的來電是怎麼回事?莫非是來自另一個空間?
「還有更邪乎的事呢。」張懷又吸了一大口煙,徐徐地說,「他的咖啡消耗量嚇死人,好像這個人把咖啡當成飲用水喝。」
「沒錯。」
「夜班經理不放心,讓我上來看看。」張懷站起來,胡亂敲了幾下按鍵,「有聲了嗎?」
「你瘋了!」冒牌貨呻|吟了一聲,然後劇烈地扭動身體想要站起來,王哲一屁股坐在他身上。他掙扎了十幾下,最終也沒能把王哲甩下來。
「廢話。」張懷沒好氣地說。
「關燈吧。」席麗麗平躺在床上,與之前的睡姿一模一樣。
他在偽裝,他在欺騙。
王哲仔細想來,那不是笑,而是哭,席麗麗夜裡在哭!王哲翻身下床,從床頭櫃里取出安眠藥,碾碎倒進水杯里,他可不想再聽到那個聲音了。
「嘿嘿,哪有那麼簡單。」張懷不屑地笑了笑,說,「反正警察沒找到人,案子大概不了了之了吧。」
「1514房間的怪事我都知道。」
聰明的人會先跟客房服務員打個招呼,這樣的話會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都是有頭有臉的人,誰也不想搞出一個天大的醜聞來。
「沒什麼,我先回宿舍睡覺了。」王哲失魂落魄地走了。
「對呀,」王哲盯著她說,「外面雨這麼大,你是怎麼來的?」
「你到底是誰?」中年人怒沖沖地問道。
她究竟在幹什麼?王哲百思不得其解。
「鑰匙找不到了。」王哲一隻手舉著菜,另一隻手像蛇一樣在身上尋找門鑰匙。
冰櫃齊牆高,綠色的抽屜,漆皮乾燥脫落,銹跡斑斑。抽屜上插著名牌,逝者的名字潦草地寫在上面,這些平凡的名字很快就要消失了。
凌晨五點半,王哲被一隻手搖醒了,他睜開眼,看到席麗麗穿戴整齊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我們剛剛認識。」陌生男人僵硬地笑了笑。
「哦,這樣呀,」王哲不由得鬆了口氣,「你這是串門來了。」
這些都是自己的臆想吧。王哲用力搖搖頭,彷彿想把腦袋裡的雜念統統甩出去。他用鑰匙小心翼翼地扭開門,進入房間,走到電視機前。他要親自驗證一下。
王哲緩過神了,他跑進工作間找到膠帶和剪子,張懷蹲在牆角三下兩下就把電話線接好了。他用手機試了一下,鈴聲清脆地響起來,在走廊里回蕩著。
「你去哪兒?」王哲隨口問道。
他們不再手拉手逛公園了,周末的時候他們往往會待在家裡,你看我,我看你,越看越後悔。
「是哪個同事呀?」王哲遞給她一杯茶。
王哲腦袋裡冒出一個怪誕的想法:1514號並非空房,住在裏面的根本不是人!
「生意怎麼樣?」
「嘟——嘟——嘟——」
「你不會是打算跟她合夥吧。」王哲打開電視,開始東拉西扯找話題。
奇怪了,天花板有什麼可笑的?
王哲低下頭,意識到自己沒有脫掉外衣,不乾不淨的,有股太平間的怪味道。
從吃飯到睡覺這段時間,王哲始終在觀察席麗麗,可他並未發現任何異常之處。可能是遞交了辭職報告興奮過度吧。
時間不慌不忙地往前走,轉眼間冬去春來,天氣暖和了,連大地都喜笑顏開,不再硬邦邦板著臉了。
「他有可能從窗戶出去嗎?」
一道尖尖的閃電破空而來,緊接著是惡狠狠的雷聲,轟隆隆的,震天動地,天神大概想要摧毀一切吧。
「我們叫的外賣比薩。」席麗麗驚訝地抬起頭,「你今天怎麼神經兮兮的,總有問題?」
「你做噩夢了。」她說,「又哭又叫的,怎麼叫都叫不醒你。」
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腳步聲到了停屍間門口便消失了。王哲渾身上下劇烈地抖起來,他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外面那個人會走進來,拉開一個抽屜,側身鑽進去,然後再慢慢地合上抽屜。
咔嚓一聲響,詹廣才的身子軟了一下,緊接著相同的聲音又響了一次,詹廣才一下子栽倒在地,他的一條腿好像失去知覺了。
王哲忽然有個可怕的想法,她的魂不在房間里。她去別的地方了,肉身還留在原處。
耳朵麻了,嘴巴木了,放下電話,寂寞卻來了。沖個冷水澡,嘩嘩啦啦,水流了一地,胸中的大火不但沒有被熄滅,反而越燒越旺。
「去哪兒?」
王哲心裏發緊,越想越害怕,該不會出了什麼意外吧,自己可別成了殺人犯。他不顧一切地往家趕,剛跑到院門口,他就看到席麗麗坐進了一輛計程車離開了,不用問,她一定是去老地方了。
席麗麗是個標準美女,簡直就像娛樂雜誌里閃光燈下的影視明星。自從娶了漂亮老婆,王哲成了許多同事羡慕的對象,於是,他更高興了,走起路來都是蹦蹦跳跳的。
王哲想把她搖醒,以為她做噩夢了,沒想到他又發現了一個秘密,這個秘密異常可怕——
席麗麗再一次笑起來……
王哲彎下腰,看了又看,他隱隱約約覺得詹廣才的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彷彿在嘲笑自己。王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聞到一股很熟悉的煙草味,席麗麗身上也曾出現過這種味道。
席麗麗的表現很鎮定:「我當然吃了。」
「我們之間交接班怎麼辦?」王哲有些生氣,態度也隨之變生硬了。
王哲不想對他解釋什麼,他知道現在不會有人相信自己。手推車被工作人員推進黑壓壓的工作間里,幾個親屬尾隨其後,詹廣才的軀體最終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那就是死者了,很年輕,大概二十四五歲的樣子,臉龐略胖,頭髮黑亮,一雙眼睛清澈無瑕,嘴角上掛著淡淡的微笑。王哲面對逝者鞠了三個躬,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只覺得自己很荒誕,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送行。
「我沒事。」王哲靠在服務台上,故作鎮定地說。
王哲和她肩並肩地站在一起,她似乎沒有覺察到。王哲咳嗽了一聲,她也沒有反應。
「後來你敲門其實我也沒想開。」
「你看到了吧?」王哲問席麗麗。
可王哲並不這麼想,他覺得某些東西已經滲透進了他的生活,隨時可以要他的命。
最後王哲還是接起了電話,是1514房間的客人。
王哲穿過一條街,從過街天橋上過了馬路,他回到那個十字路口,看到席麗麗還站在那裡。他從路邊的百貨店裡買了個兒童望遠鏡,躲在一個隱秘的地方仔細觀察,他看到席麗麗臉上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很陌生,完全不是她平時的樣子。
「咦,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主意已定,他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徑直朝席麗麗走去。他故作鎮定,其實心裏七上八下的,他擔心席麗麗會說出什麼可怕的話來。
「我想喝口水,碰巧聽到你在講故事。」席麗麗的表情怪怪的。
王哲搖搖頭,他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
席麗麗旁若無人地走過去,王哲認為她沒有發現自己跟蹤,服飾店的後門只是個巧合罷了。
廚房裡響起了噼里啪啦的炒菜聲,也不知廚師在後面為誰做飯。服務員的頭髮像是飄在半空,她總躲在櫃檯後面幹什麼?
行人們三五成群地穿過馬路,只有席麗麗獃獃地站在街邊,一動不動,茫然地看著過往的車輛。
「什麼?」對方很意外。
既然如此,那頂層的二十六間空房也不是真正的空房。
「好吧。」王哲舔了舔嘴唇,妥協道,「我在和誰講故事?」
「要不這樣吧,」席麗麗提出建議,「我在客房裡住一晚。」
「真是個怪人。」
太平間的燈光總是那樣陰森,隱隱約約能聽到評書的聲音,辦公室里亮著一盞小燈,王哲靠過去,探出一隻眼睛。房間裏面亂糟糟的,四個牆角擺著陳舊的傢具,工作人員躺在行軍床上,手裡捧著袖珍收音機。
張懷抱著腦袋狼狽不堪地跑開了,休息間里一陣亂響。
「我沒聽錯。」席麗麗打斷他說,「那就是磨牙聲。」
又是車禍。王哲的思路亂了。
那道光柱在席麗麗臉上劇烈地晃動起來,場面更加可怖了。
王哲用最快的速度換了一件衣服,出了家門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第四醫院,他要看看詹廣才的鬼把戲該如何收場。
「電視遙控器沒電了。」客人說。
「你還有問題嗎?」張懷終於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你先是暴打我一頓,然後像審犯人似的審問我,你還有完沒完?」
這個理由倒是可以成立,王哲心裏想。「你還是去宿舍睡吧。」
席麗麗和她的搭檔聯手演了一出好戲。
「所以你就跑回房間了?」
大概過了五分鐘,太平間里有了動靜,四個人抬著棺材走出來。王哲頓時睜大眼睛,從他們行走的姿勢可以看出,家屬們絕對不是抬著一口空棺材。
「你貴姓?」王哲忐忑地問。
「所以我之後往房間里打電話你不接。」
出了小區的大門,她攔下一輛計程車,調頭朝北駛去。車子剛離開,王哲就跳到馬路旁,鑽進一輛待客的計程車,他讓司機跟著前面那輛車。
這個房間里有古怪!
客人尷尬地笑了笑,把錢輕放在檯子上,然後下意識地摸了摸油亮的頭髮。
可是,詹廣才為什麼要盯上自己呢?王哲想到頭疼也沒琢磨出答案。
王哲僵住了,他不知該跑出家門還是該關掉手電筒佯裝睡覺。
「這麼說你現在不在酒店裡?」王哲吸了一口涼氣。
「你好像不信吧?」張懷問。
突然,王哲渾身上下冒出了冷汗。
「發動機沒事吧。」
「為什麼?」王哲感到很意外。
「沒有呀。」席麗麗若無其事地說。

2

「你今天又去原來的同事家了?」王哲泡了一壺茶,故意漫不經心地問。
「警察?好呀,我正想找他們呢,你快打電話吧,算你幫我一個忙。」陌生人平平淡淡地說出這句奇怪的話。他微微欠身,臉上露出卑微的表情。
王哲滅掉手電筒,手腳並用地爬到那條夾縫裡,大氣不敢出。
電梯門裡竟然有兩個人影!
兩盤菜差不多都讓席麗麗吃掉了,她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會兒,問王哲吃飽沒有。王哲說吃飽了,隨後便開始收拾餐桌。
真夠離譜的,王哲頓時警覺起來,這個人該不會是神經病吧。他仔細打量起這個人,他忽然覺得對方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是白色的。
「小買賣不需要兩個股東。」席麗麗拿起遙控器,調到電視劇頻道,看樣子她要終止這個話題了。
王哲想呀想,不知不覺中在宿舍樓的床上睡著了。他根本沒回家,他才不相信衣櫃里會有磨牙聲呢。
王哲想大聲呼叫,希望鄰居們可以搭救他,不過他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左鄰右舍還沒搬進住戶呢。況且他此時失聲了,他的喉嚨被席麗麗卡死了,已經聽到了骨頭的脆響。
王哲的心徹底涼了,席麗麗一定是撞到了詹廣才,現在對方找上門來了。
「怎麼了?」服務員從櫃檯后露出半個腦袋。
兩隻鳥兒落在窗台上,唧唧喳喳,像是謀划著什麼陰謀,令人生疑。
王哲睜開眼,晨光斜射進來,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王哲可不是腰纏萬貫、瀟洒度日的富家子弟,正相反,他至今還在為每月的房屋貸款壓得頭暈眼花的。所以,謀財害命是不成立的。
樓層領班帶他四處轉了轉,教他如何開夜床,如何處理突發事件。臨了,他把一串鑰匙交給王哲,意味深長地說:「夜裡小心點。」
他拖著沉重的身體往前爬,很慢,一下接一下,像某種爬行動物。他一邊爬一邊說話,可沒有人能聽懂他的話。
不會是惡作劇吧,想讓我出個洋相?王哲心裏琢磨著。
計程車在灰沉沉的馬路上行駛,王哲茫然地朝車窗外張望,他看到一群未成年的洗車小工正用力揮動著毛巾招攬生意,他忽然有了一個想法,他越想越害怕。
沒人接,這麼大的雨席麗麗會去哪裡?王哲不甘心,他繼續撥,等呀等呀,他越來越不踏實,席麗麗該不會又犯病了吧?
「不會有人發現的。」席麗麗滿不在乎地說,「半夜三更誰會檢查空房呀。」
「這麼說你在說謊嘍。」王哲把身份證丟給他。
王哲悄悄走到衛生間門口,推開虛掩的https://read.99csw.com門,看到浴簾后席麗麗模糊的人影。王哲走進去,盯著那個黑影,他很想撩開浴簾,看看洗澡的人到底是不是他老婆,也許會看到一張沒有五官的臉,腦袋上只有亂蓬蓬的頭髮,貼在皮膚上。
樓層的結構如同一個等邊三角形,中心是客房服務員的儲物間和工作室,客用電梯的對面是接待台,白天有專人值班,入夜後就形同虛設了。
王哲站累了,索性坐在馬路牙子上,攤開報紙遮住臉。路過的遊客紛紛歪頭看他,嘴裏嘀嘀咕咕的。王哲不為所動,跟蹤就要有個跟蹤的樣子嘛。
「不可能,兩台機器一秒鐘都沒停過。」
「小點聲。」王哲對寂寞難耐的客人說。
突然,停屍間里響了一下,聲音來自王哲的背後。
「應該沒事。」對方模稜兩可地說。
「關燈吧。」她又說了一遍。
突然,他的血手抓住了王哲的腳踝,非常緊,像鉗子一般。
「還有什麼事?」王哲有點不耐煩。
回到值班台,席麗麗不見了。王哲撥通了隔壁房間的電話,沒人接聽。真是怪事,她跑哪裡去了?
終於完事了,席麗麗轉過頭,擠出一抹笑容,問道:「你覺得好看嗎?」
清潔工正用高壓水槍清理小廣告,王哲躲到那家快餐店裡,順便把早餐吃了。喝完一碗皮蛋瘦肉粥,他點上一支煙,還沒抽完他就有個發現。
王哲愣住了。不可能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她站在一扇大門前,往裡面張望。王哲繞到街對面才知道他們到了創智中學的門口,也就是詹廣才生前工作過的地方。
「嘿,麻利點,我還要回樓層值班呢。」
王哲問:「你真的下車看了嗎?」
王哲心裏咯噔一下,席麗麗在對自己撒謊。她為什麼不實話實說呢?原因很簡單,那通電話有問題,她心虛。
「你去4S店了?」
「不信就算了。」張懷繼續抽起煙來,恰到好處地終止了這個話題。
「她是誰?」
席麗麗壓低聲音說:「比如磨牙聲。」
「反正有你給我站崗呢,我怕什麼。」席麗麗用手捂住嘴,打了一個哈欠,「我還要上早班呢,有事明天再聊吧。」
「沒錯。」
「全忘了,我從來都記不住夢中的情景。」
王哲上上下下尋找著詹廣才的名字,還沒找到就聽到院子里有聲音,他趕忙關掉手電筒,躲在冰櫃與牆面的夾縫中。
他躺在漆黑的卧室里,心往下沉。他覺得這個噩夢永遠不會醒來。
王哲沮喪地離開了火化廠。他的心裏亂作一團,他實在搞不清楚詹廣才為何偏偏找上自己。
席麗麗轉過身,面向咖啡廳門口,說:「那你快點說吧。」
席麗麗剛一出門,王哲立刻竄進卧室,慌裡慌張地換上一套新衣服,順手把鴨舌帽扣在腦袋上,帽沿故意壓得很低。王哲趴在梳妝台上照了照鏡子,他很滿意,鏡子里的人很陌生,像個蹩腳的私家偵探。
「怎麼可能呢,前台不是有住店登記嗎,順藤摸瓜唄。」
自從與老婆席麗麗破鏡重圓之後,王哲身邊就發生了一系列的怪事,尤其到了深夜,毛骨悚然的怪事總是一件接著一件。
「不用考慮,我決定了,辭職報告我都寫好了。」
他再一次走到冰櫃前,把抽屜徹底拉開,手電筒光柱射進去,裏面的情況不出王哲的意料——
「你猜猜看。」陌生人無聊地說。
王哲惱火地走到櫃檯前,把餐費結清,小服務員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像是看一個神經病人。王哲發誓再也不來這家黑店了。
「見鬼!」王哲隨口說。
他擔心燈光會刺|激席麗麗,於是他從床頭櫃取出手電筒,一點點對準她的臉。
對方撲哧一下樂了,他像到家似的坐在凳子上,盯住王哲說:「我叫張懷,實話告訴你,我的腦袋在你腳底下。」
「今天上班有宴會,累死了。」王哲沒話找話地說。
於是,王哲開始了補救工作,他整天圍著席麗麗工作的咖啡廳亂轉,嘴上像抹滿了蜂蜜似的。
「你在外面幹什麼?」
張懷用力搖搖腦袋:「消防通道上面也有攝像頭,同樣沒有影像記錄。」
「去吧。」她一邊梳頭一邊說,水珠落了一地。
過了一會兒,張懷忽然站起來,說:「我該下樓了。」
服務員躲在櫃檯里,從王哲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團亂糟糟的頭髮。這樣也好,不用擔心談話被人偷聽了。
王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詹廣才根本沒有死!
王哲儘可能詳細地描述了一遍,還沒說完心裏就打起鼓來,因為他想起了某些細節,確實顯得不大對勁。
蜜月之後自然是柴米油鹽。浪漫的紅玫瑰枯萎了,殘酷的現實冷冰冰地跳到桌面上。房貸利息提高了,國際油價上漲了,原來的十塊錢已經不再是十塊錢了,諸如此類的煩心事像是被誰放出籠子來,惡狠狠地衝到馬路上,逢人便咬。
「沒啥事。」王哲猛地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漏掉了什麼重要事務,「記錄本上都寫得清清楚楚。」
王哲雙手撥開人群擠進去,手推車上躺著一具軀體,王哲目瞪口呆,是詹廣才!
「再找工作吧。」
屋外天翻地覆,屋內卻靜得出奇。
房頂上的水管子總在響,這些天特別明顯,咕隆隆,咕隆隆,好像有隻老鼠在裏面穿梭,整夜都不休息。
大家都說在極端天氣下通常會有奇異的事情發生,沒想到偏偏讓王哲趕上了。現在只能靠自己了。王哲舉著話筒,一點點轉過身。
「嚯,從窗戶出去會摔死的。」張懷把茶杯抱在懷裡,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否定掉了,「退一步講,如果他跳出去摔死,也沒人發現屍體和血跡。」
街上沒有行人,連輛汽車都看不到。王哲從宿舍樓走到酒店,十分鐘的路卻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
王哲傻眼了,這不是幻覺,席麗麗中邪了,她的靈魂出竅了。
王哲抬起頭,猛然看到一張白臉浮在半空。
電梯門沒有響,這說明沒有外人進來。現在最要命的問題是:藏在窗帘後面的是不是一個人?
「對對,我差點忘了。」王哲狼狽地進了衛生間。
王哲偷偷地掐了掐胳膊,很疼,看來他真是做了一個噩夢。他爬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觀察席麗麗,她化了濃妝,像是有個重要約會。
該怎麼才能把席麗麗找回來呢?王哲思來想去,一轉眼,天色泛白,他還是沒想出好辦法來。
「你問吧。」
「對不起,是我。」是席麗麗的聲音。
王哲想再湊近些,不小心肩膀碰到門板上,砰的一聲,屋內的聲音戛然而止,王哲真想給自己一記耳光。
想到席麗麗,王哲忽然想到了安眠藥,不會服用過量吧。他急忙往家裡打了個電話,鈴聲響了七八遍,無人接聽。王哲打了一輛車,直奔出車禍的那個十字路口,整個街區都沒有他老婆的人影。
最後一種可能是席麗麗從一開始就在演戲,因為某件事她必須接近王哲,成為親密愛人後開始復讎計劃。他想來想去,這種可能性依然是不成立的。當初他倆相識是非常巧合的事,更何況是王哲主動追求對方的。陰謀詭計顯然是說不通的。
「千真萬確。」電梯門開了,他側身鑽進去,臉色蒼白地向王哲告別。
「不為什麼,我就是要辭職。」席麗麗有一個毛病,只要她決定的事,就算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然而,事情卻發生了轉變,他並沒看到預想中那張慘白的臉和鋒利的牙齒,值班室里只有王哲自己。
他遠遠地看到值班台後面有一團亂髮。
王哲的心跳加快了,他覺得剛才有個東西趁他不備,偷偷進入了客房裡。
「我老婆。」王哲提示他說,「就是在值班台看到的那個女的。」
「也就是幾件隨身的換洗衣服,根本不像準備常住的樣子。」
四平八穩的日子沒過幾天,席麗麗突然說:「我想辭職。」
「不認識。」席麗麗馬上否認,但她的表情似乎並不自然。
「我懂的。」客人說。
月亮被淋濕了,天地間一片漆黑。氣壓產生了變化,讓人喘不過氣來。
「就住旁邊這間吧。」席麗麗擅自拿起住宿表,自作主張地定下來,「離值班台最近。」
席麗麗在卧室里換衣服,換完衣服開始描眉畫眼。化妝其實是把雙刃劍,有時候越描越難看,可惜大部分女人都蒙在鼓裡,因為沒人敢對她們說實話。
「他在哪家醫院?」王哲冒冒失失地問負責人。
席麗麗抬頭看了看掛表,說:「別遲到了。」
「明天你有什麼計劃?」
王哲猛地轉過身,他看到一個人趴在玻璃上!
可是,他還是覺得事情不對勁。這雙皮鞋他剛才好像沒有看見,怎麼會憑空多出一雙鞋呢?
住在客房,好奇心應該收一收。把門鎖扣好,等待天亮,是明智的。
「你聽錯了吧,那是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
走廊里靜悄悄的,1518房間的那位女士始終沒有出來,這似乎不合規矩。
「我沒撒謊。」席麗麗不急不惱地說,「你結賬吧,我還要回去看連續劇呢。」
可是,他沒能逃走。
「那車頭怎麼凹進去一大塊?」
走廊里陰沉沉的,一點生氣都沒有。接待台上的黑色電話像老頭的臉,皺皺巴巴的,一副沒精打採的樣子。
王哲把被子蒙到腦袋上開始睡覺,沒幾分鐘就睡著了,他剛進入虛幻的夢境,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可能是查水表的。王哲罵了一聲,然後把腦袋鑽進被窩裡,用指頭把耳朵堵住。
「你形容一下那個人的模樣。」
張懷的眼珠子頓時僵住了,他說:「就……就是這層。」
王哲拖著他走到床邊,站起來把手插|進枕頭下面,他摸到一個錢包,厚厚的,這小子倒是蠻富裕的。
對方是一位女士,聲音有些嘶啞,也許是因為過度悲傷吧。雙方沉默了幾秒鐘后,她問王哲有什麼事。王哲說他是死者的同事,剛得知消息,讓對方節哀順變。又沉默了一陣,那位女士才表示謝意。王哲表示想要登門弔唁,他沒想到會如此輕易地得到地址,那個地址離這條街道並不算遠。
牆上掛著值班表,表格上清清楚楚地列出職員名單,王哲仔細看了一遍,昨晚在樓下值班的確實不是張懷。他找到領班,詢問張懷的情況,得到的信息跟白班服務員說的一模一樣,張懷不久前死於交通意外。
王哲的神經繃緊了。
王哲的身體軟了下來,骨頭一下子化成水,順著汗毛孔往外滲。
「你說該怎麼辦呀?」席麗麗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
血液滴滴答答地從頭髮絲上往下落,王哲聞到淡淡的腥味。
「酒店報警了嗎?」
「我的意思是外面根本沒人。」服務員又坐下了。
「你到底怎麼了?」席麗麗索性把身體轉過來。
「第四醫院。」負責人麻木地說。
王哲彎下腰,貼著牆根輕手輕腳地走到停屍間門口。他的心撲騰亂跳,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於是,王哲每天和席麗麗一起上下班,偶爾和同事們喝喝小酒,小日子過得很滋潤。
王哲在小區門口的便民餐廳里打包了兩盤菜,進了單元門,他今天可沒有心情做飯了,兩個人湊合吃吧。
「那就好辦了。」張懷突然探過身,一字一頓地說,「他不見了!」
「那樣的話前台會提前通知你的,你有足夠的時間把我叫出來。」席麗麗補充道,「再說了,這種鬼天氣也不會有人住店。」
王哲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走到這兒,不過既然已經來了,他要再聽聽裏面的動靜。
電視劇演完了,席麗麗關掉電視,按時入寢。關燈前她果然把那杯水喝光了。王哲心中一陣竊喜。這一夜他睡得很香,可能是由於白天的疲憊,他沒再被稀奇古怪的聲音吵醒,一覺睡到八點半。
「我一個字都不信。」王哲點點頭,說,「他一定是在某個時段離開了酒店,只不過大家沒注意而已。再說這個人從不出客房門,所以服務員即使見到面也不認識他呀。」
「夜裡沒什麼事吧?」
他忽然想起了日本那部著名的恐怖片。
王哲睜著眼看著牆角,黑漆漆的,他什麼也沒看到。
小心點?是指值班經理查崗、暴躁怪異的客人還是其他什麼東西?領班沒有說明,他把一個巨大的懸念甩給了王哲。
拉開門,他看到一個陌生人,不是查水表的師傅。
另外,昏暗深邃的走廊里也經常會有奇怪的事情發生。夜半時分你會聽到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經過,但那聲音有點不對勁,外面的人分明在爬行。聲音或許會在你的房前停頓片刻,然後悄悄地離開。
王哲想喊,但聲音卻卡在喉嚨里。頭髮在移動,縫隙中露出一雙漆黑的眼睛。
「有事下班再說吧,你現在穿著客房工作服呢。」席麗麗轉過臉,向王哲示意說,「大堂經理就在門口站著呢。」
「沒有,我好好的。」王哲盡量得體地甩開席麗麗的手,他現在有點恐懼眼前這個人,「我昨晚做了個噩夢。」
王哲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關門躲進屋裡還是奪路逃出去。他渾身哆嗦了,兩排牙齒在碰撞,像打鼓似的。
接下來,他看到了自己。
女士的眼睛定在某處,過了許久才重新返回到王哲的臉上。她的眼睛很大,但沒有神,裏面空洞洞的。
王哲鬆開他,舉著身份證走到窗檯下,正面背面看了幾遍,沒發現偽造的痕迹。
「沒有吧。」王哲支支吾吾道。
「害怕嗎?」張懷一上來就碰到了王哲的軟肋。
「是真的。」席麗麗臉色變了變,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張懷答:「1514房間。」
王哲覺得這裏面有問題,他毫無徵兆地提到一個人,按常理席麗麗應該追問一句才對,但她什麼都沒說,這說明她知道這個人。
「我是值夜班的,你什麼時候回來?」
總這樣相持而立也不是辦法,最後王哲鼓起勇氣,說:「我認識你,你就是詹廣才。」
「真沒事?」張懷好像有點緊張。
第二天一早,席麗麗從床上坐起來,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扭頭看王哲。王哲急忙閉上眼,打了一串呼嚕,心跳快得嚇人。
日子一天天走過去,雖然心裏忐忑依舊,但王哲已經見怪不怪了,不就是笑笑嘛,誰還沒點毛病,讓她去笑吧。
王哲第一天上夜班就趕上了大雨。天黑得比平時早,頭頂上黑壓壓的,像世界末日。
「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客人抬起一隻手,表示歉意。
「你在自言自語呀。」席麗麗補充道,「像個神經病似的,怪瘮人的。」
王哲在最上面一排抽屜發現了他的名字,龍飛鳳舞的三個字:詹廣才。
「前幾天出了一場車禍,一輛車撞死了人,肇事車逃逸了。」王哲自顧自地說著。
王哲沒當回事,吃完飯就上街了,轉來轉去他的腦子裡總是想著那張尋人啟事。他鬼使神差地返回餐廳,撥通了尋人啟事上面的電話。
等了一會兒,再沒聲音了,王哲打開手電筒,停屍間里空空如也,或許是自己聽錯了吧,王哲的腦子亂了。
她究竟在等什麼?
「我哪敢呀,披上風衣就跑出來了。」
「我也沒看到。」她坦然答道。
詹廣才穿著一套黑色的西服,一條鮮紅色的領帶掛在胸前,看上去有些不太協調。他的臉被太平間的工作人員修飾了一番,嘴唇塗得紅紅的,有些瘮人。
「不管怎麼說,這是事實,我說的都是實話。」
「萬一有客人入住怎麼辦?」
王哲沒好氣地說:「我還能說什麼,你撞死人了。」
王哲扭過頭,趴在玻璃上的人已經不見了,他的動作倒是蠻快的。
燈泡恢復了正常,王哲抬頭看了看,眼睛被強光刺痛了,他閉上眼,揉了揉。就在這時,他隱約覺得門口有一團黑影掠過。他沒看清楚。
「說了你也不認識,她早就離職了,現在開了一家服裝店。」
王哲咬咬牙,狠下心,抄起電視柜上面的煙灰缸慢慢地逼近窗帘,他盡量抬高腳面,免得讓對方察覺。動作很滑稽。
如果碰到這個情況,千萬不要打開房門!
「聲音可清楚了,『咯吱吱』的,沒完沒了。」
王哲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然後去了1514房間。經過1518房間時,他刻意放緩腳步,豎起耳朵聽了聽,沒有一絲聲音,也不知道那兩個人在裏面搗鼓什麼。王哲隔著工作服摸了摸附著自己體溫的鈔票,罪惡感再次襲來。
林大鳥雜,偶爾也經常鬧出糾紛來,有的埋怨特殊要求得不到滿足,有的稱對方實在不要臉。
太平間門口停著兩輛麵包車,車頭掛著白花,司機不知去向。一個中年人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像是葬禮主事人。大家都壓著嗓音說話,似乎生怕把冰櫃里的人驚醒似的。
「車壞了,送4S店了,過幾天才能取回。」席麗麗心不在焉地說。
王哲回到卧室,推了推席麗麗,還是沒醒,再用力推推,沒有用。
床上的人睡沒睡著,王哲不敢確定。
二十六間客房,每扇門后都有一個秘密。有的是可以見光的,有的則正好相反。
離開平房區,王哲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創智中學門口,很顯然,逝者是初一二班的班主任。
「明天還去嗎?」
很快王哲又否定了這個設想,雙胞胎這種事只有在文學小說里才能看到。
對大多數人來說,客房是個神秘的地域,五湖四海、素不相識的人聚到一個樓層里,躺在同樣格局的房間里,誰也不知道隔壁住的是什麼樣的人。
王哲坐不住了,倘若放在平時席麗麗早就應該把碗扔下了,怎麼可能把盤子里的菜都吃光呢。
王哲忽然有一個想法,乾脆直接去問問她,究竟在等什麼。
席麗麗慢吞吞地下床了,她似乎沒發現王哲的把戲。衛生間里響起了水聲,噼里啪啦的,像小孩在裏面打水仗。
「當然是客房服務員了。」
電話那端的人成了王哲的一塊心病。
第四醫院冷冷清清,病人們都入睡了,靜悄悄的。王哲從正門進去,步入住院處,大搖大擺地走進電梯間。大廳里有兩個保安值班,他們看了王哲一眼,以為是陪床的家屬,沒有詢問就放王哲進去了。
事情太突然了,王哲的眼皮一陣亂跳。他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把窗帘拉上,看了看那雙半新不舊的鞋,然後快步跑出房間,重重地將門撞上。他今晚再也不願開夜床了,給多少錢也不去。
「當然沒有。」席麗麗瞪了他一眼,說,「你還煞有介事地介紹我,當時那個場面想想都嚇人,我甚至以為你當時在夢遊呢。」
王哲戴上鴨舌帽跟了出去。兩輛計程車始終保持著一百https://read.99csw.com多米的距離,前面的車停了,席麗麗下了車,一跳一跳地往前走,王哲則遠遠地跟在後面。
「你是說暗示或者遺言吧。」張懷搖搖頭,說,「連床底下都找遍了,什麼都沒有。房間里很乾凈,那個怪人似乎有潔癖似的。」
「別誤會。」陌生人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她沒告訴我住址,是我自己找上門的。」
「問題大了。」王哲氣哼哼地說,「搞不好會出人命的。」
王哲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還是沒有反應。席麗麗的身體很硬,像實驗室里用福爾馬林泡過的人體標本。
原來是一場虛驚啊,王哲險些被自己嚇死。
席麗麗是叫不醒的!
王哲掛上電話,敲了敲隔壁房間門,敲了好半天,門才被拉開了,席麗麗莫名其妙地看著王哲,好像見到鬼似的,戒備十足。
「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
從此新房變得空空蕩蕩的。
他忽然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他想去看看詹廣才。葬禮于明天舉辦,可王哲有點等不及了。
誰知道呢。
詹廣才已經死了,那個行走的屍體是個鬼。
瞧吧,這是多麼巧妙絕倫的表演呀,我幾乎已經中了他們的圈套。
席麗麗沒有進屋,只是在門口看了看,王哲遠遠地盯著她,防備她猛然回頭。約摸過了一支煙的工夫,她離開了詹家,乘計程車原路返回。
鞋上有水,說明身後這個東西是剛從外面進來的。那扇客房的窗戶。
「你今天沒開車?」王哲問。
王哲猛地坐起來,發狂似的爬到床的另一端,喘著粗氣。怎麼會是這樣呢?他暗自琢磨。
房間並不算大,只需七八步就到了窗帘前面,王哲屏住呼吸站在那雙皮鞋對面,他驚恐地想象著對方的樣子:可能比他高,可能比他矮;可能有五官,可能沒五官。
「我今天還是夜班,你怎麼辦?」王哲揉揉惺忪的睡眼。
「真的?」
王哲覺得事態嚴重了,詹廣才侵入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多了,他居然可以通過席麗麗的嘴來表達自己的想法,這太可怕了。
終於熬到睡覺時間了,王哲迫不及待地鋪好床,自己先鑽進被窩裡。席麗麗在衛生間里磨蹭了半天才進卧室,王哲看到她時竟有些緊張。
「你不是要去方便嗎?」席麗麗說,「你這個人真奇怪。」

7

想到這裏,王哲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覺得那個人是詹廣才!血肉模糊的詹廣才。
那個夢是如此真切,好像根本不是夢。
王哲發瘋似的跑回家,席麗麗還在睡覺。王哲打開所有的燈,然後站在床邊,大聲喊道:「詹廣才!」
王哲當機立斷,取出鑰匙擰開大門。一進屋,他頓時傻眼了,比剛才那個鬼影更加不可思議。
王哲走到窗前,把腦袋探出去張望,珍珠大的雨點噼噼啪啪落在頭上。他趕緊把窗戶關上,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王哲看看牆上的掛鐘,說:「太晚了,賣菜的都收攤了,咱倆乾脆出去吃吧。」
他身子一軟跌坐在床上,另一個自己也坐在了床上。姿勢和動作一模一樣。
「哪位啊?」話筒里的喘氣聲消失了。
「你昨晚夢見了什麼?」王哲突然問。
「我不管,反正我哪兒也不去。」席麗麗開始不講理了。
「我害怕。」席麗麗皺起眉頭。
「不行,我在酒店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了。」席麗麗索性把檯燈關上,「這事就這麼定了。」
王哲使勁搖搖頭,說:「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餐廳的內牆上貼著一份尋找目擊者的啟事,簡單的兩行字,無非就是尋找交通肇事車,提供線索者必有重謝云云。這是在任何城市都很常見的啟事,通常不會有什麼實質的效果,被害人貼出它只是尋求心理安慰而已。
答案只有一個,床上這個人是死去的詹廣才,他控制著席麗麗的身體。聽上去有些匪夷所思,可還有其他解釋嗎?
「你消息夠靈通的。」
「席麗麗,你醒醒,醒醒呀。」王哲趴在她耳邊喊起來,那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害怕。
「今天凌晨你從客房裡出來找水喝時,你說了句『碰巧聽到你在講故事』對吧。」
「你胡說。」王哲的心跳驀地加快了。
「你找誰?」王哲警惕地問。
酒店工作雖然不是什麼高薪職業,但畢竟工作穩定,環境舒適,各種待遇也不差。雖然是吃青春飯的職業,但畢竟他們才二十齣頭,在酒店裡屬於最佳年齡段,更何況席麗麗有漂亮臉蛋,正吃香哩,現在離開絕對不是最佳的時機。當然了,除非是一家更大的企業,那樣就另當別論了。
自那以後,王哲每天晚上都要暗中觀察席麗麗,他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每次關燈之前,席麗麗都要笑一下!
「好看,好看。」其實就算是她塗成大花瓜王哲也會說好看,好看。
「不可能。」王哲有些冒火,「我一直在店門口,除非她會隱身術。」
「這件事發生在哪個樓層?」
王哲本來就不是嘔心瀝血幹事業的人。他希望日子像潺潺的小溪,細水長流,既沒有海嘯的擔心,也沒有乾旱的顧慮。他認為幸福其實很簡單,很單純,每一天高高興興的就是最大的幸福。可是,席麗麗並不這樣想,她渴望的生活並不是這樣。至此,分歧終於產生了,筷子和叉子的區別終於顯現了。
「具體是什麼聲音呢?」
王哲緊張地咽了口涶沫。「你的意思是我在講故事?」
張懷歪著腦袋想了想,說:「我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席麗麗沒吃早餐就出去了。王哲迅速換好衣服,這一次他更加小心,緊緊地尾隨她。席麗麗坐計程車在商業街下了車,又進了那家高檔服飾店,她沒停留,直接從後門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震天動地的哭聲響起來,那群家屬們團團圍住一輛手推車,撕心裂肺地喊叫,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把逝者喚醒。
「誰在那裡?」王哲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嘴裏像含著一個爛茄子,「快給我出來!」
王哲往家裡撥了個電話,他現在想聽到席麗麗的聲音。
「那就好。」對方似乎鬆了一口氣。
她到底有沒有入睡?
還好席麗麗沒有睜眼,那恐怖的一幕沒有發生。可是,她的眼皮動了動,只是輕輕的一下,卻沒逃過王哲的眼睛。
王哲乘計程車到了那條街,早高峰已過,街面上沒什麼人,王哲把路口的各個角都轉遍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你想想,如果這個怪人一個月之後夾著電腦走人了,後面就沒故事了。」
「不害怕。」王哲硬著頭皮說。
或許是自己產生了幻覺,其實一切都很正常?王哲跑進衛生間,用涼水洗了一個澡,睡意全無。他深呼幾口氣,對自己說這一切都是憑空想象出來的。
女士愣了一下,說:「其實什麼都沒有。」
王哲一直盯住詹廣才的臉,他看到詹廣才的嘴角明顯動了一下,有些嘲諷的意味。
面具摘下來了,露出了本來面目。原來是這樣呀,自己把自己嚇一跳。

9

他希望自己走出快餐店時席麗麗已經不在了,於是他故意在餐廳里磨磨蹭蹭,希望時間快點過去。
也就是說,有個人一聲不響地站在窗帘後面!
樓道的盡頭是一扇鐵門,上面沒有掛鎖,一推就開了。鐵門後面是樓梯,可能是從這裏經過的人較少,灰塵像毯子一樣嚴嚴實實地將樓梯罩住。王哲順著樓梯重返地面,這是唯一通向太平間的通道,當然白天就另當別論了。
他用力敲了敲門,說了句「客房服務」,他等了等,還是沒人回應。真是奇怪呀。
「不是累不累的問題,」王哲糾正她說,「值班經理會查崗的,你在這兒會惹大麻煩的。」
張懷彎下腰揪著電話線,啪的一聲,電線竟脫落了。「瞧見了吧。」張懷仰起臉,得意地說,「介面處鬆動了,你去找點黑膠布去,我現在就給你接上。」

3

「很簡單,他兩天沒訂過餐了,樓層服務員覺得不正常,便去敲門,沒人應答,打開房間門后發現人沒了。」
王哲看不出她說沒說實話。他想乾脆說出那件事,可話到嘴邊又溜了回去,那句話好像害羞似的。
「你夢見什麼了?」她好像非常感興趣,用胳膊支著下巴,一副準備長談的樣子。
床沿上坐著一個人,王哲看了半天才看清那是席麗麗,她的手按在王哲的脖子上,輕柔地左右搖晃。
三部客用電梯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停在了一層。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大概不會有客人來了。
王哲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剛站起來就被血水滑倒了,很快他也變成了一個亮閃閃的血人。
王哲盯著她的臉,又一滴黑水滑下來。電梯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頂層,可能它也覺得害怕吧。
不過,有件事王哲始終沒想明白,席麗麗如此煞費苦心的計劃到底是為了什麼?
「你在開玩笑吧?」王哲勉強地笑起來。
大雨已經不知疲憊地下了一天,到現在為止,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天穹是不是被哪顆衛星撞開了一個大窟窿?
終於熬到電視劇結束,席麗麗喝完那杯水就睡著了,王哲推了推她,沒有反應,安眠藥起作用了。王哲換了一套黑衣服出了門,外面颳起了風,他豎起衣領走進黑暗中。
王哲把聽筒放到桌面上,轉到接待台裏面,有張桌子他覺得安全多了。
「拿去,兄弟,」客人從錢夾里取出一張票子,遞過來,「買兩盒好煙抽。」
王哲用一隻手翻騰起來,但無論如何也抽不出身份證。
那雙眼睛不是席麗麗的。
「快瞧瞧,臉都紅了。」上面的人嘎嘎地笑起來。
「忘了跟你說了,我休年假了。」
另外她冒雨前來找我的理由根本就站不住腳。
詹廣才慢吞吞地爬到他身上,趴在王哲耳邊說起話來,血灌入他的耳朵里,從嘴裏冒出來,甜甜的。王哲快要吐出來。
王哲躺在床上,用被子蓋住腦袋,苦苦地思索起來。現在的事態已經很清晰了,那天席麗麗開車撞死了詹廣才,自那以後,詹廣才的魂魄就鑽進了她的身體里,控制著她的行為舉止,他在以另一種方式來懲罰肇事者。
王哲咧開嘴,他看到對面的張懷快要哭出來了。
一個下午過去了,街上的人流多了起來,原本比較靜謐的小路口也熱鬧起來。天空落了幾滴雨,王哲擦了擦臉,雨又停了。
「所以你就一聲不吭地站在我身後?」
「肇事司機真可惡,應該抓住槍斃。」
「剛才你說的不是這句。」
「在,據說還開著機呢。」
「真不巧呀,我家裡有事,已經向經理請了假。」
王哲提前趕到家,脫掉外衣,用水把頭髮打濕。席麗麗推開房門,「咦」了一聲。
燈光下,席麗麗披頭散髮地站在值班台前,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哲。
房間里果然有住戶。王哲后脊樑發涼,他迅速看看四周,總覺得有個東西在暗處緊盯著他。
「我知道,你先走吧。」
王哲直勾勾地看著電梯門裡的人影。他不敢動,生怕從後面探過一張嘴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喉嚨。他咽了一口唾液,覺得嗓子眼有些乾澀,要著火似的。
王哲一路小跑,進了單元門口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怎麼說?」
「我改主意了。」
「告訴你吧,他已經死了半個月了。」對方冷冰冰地說。
席麗麗的眼睛看著窗外,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算了吧,只是小毛病而已,況且不用咱們付錢,走保險唄。」席麗麗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去做飯吧,我快餓死了。」
聲控燈滅了,樓道里頓時昏暗起來,陌生人趁機往前邁了一小步,等頂燈再亮時,他的臉已經快貼到王哲臉上了。
「我來幫你吧。」張懷一把搶過錢包,乾脆利落地取出身份證,然後遞給王哲,「要仔細看喲。」
這個時間誰會打來電話呢?
總之,存在一切可能性。
王哲屏住呼吸跑起來,邊跑邊回頭,他擔心有人悄悄跟在後面。
回到家席麗麗便坐在沙發上,入神地看著連續劇。王哲則照方抓藥,他先在卧室的水杯里做了手腳,然後端出花生米讓她痛痛快快地吃個夠。
也許有的人會對著穿衣鏡把臉一點點撕下來;也許有的人會在屋裡爬來爬去;也許有的人會站在衣櫃里睡覺……
第二天,王哲鬼頭鬼腦地找到了咖啡廳經理,詢問席麗麗最近的情況。慈眉善目的經理用一堆漂亮話把他打發走了。王哲碰到一個軟釘子,他只好在咖啡廳員工之間進行調查,可惜他沒挖掘到一條有價值的信息。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家,席麗麗正興高采烈地打掃衛生呢,這絕對是個反常現象。
「我說出來你可別害怕喲。」張懷看上去有些緊張,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要製造出緊張氣氛,「那間房一直沒人住,可是一到半夜就總有聲音傳出來。」
「肯定沒人接吧。」席麗麗說。
「多吃點。」看著她無所顧忌的吃相,王哲心裏有些酸楚,他發誓一定要找到真相。
「早班。」其實今天王哲休息。
王哲踉蹌地退了幾步,才看清白臉下面的身體。
公路瞬間變成了泥塘,髒兮兮的,生活垃圾漂在污水上,散發著陣陣惡臭。偶爾還能看到蛇,粗粗的身體,彎彎曲曲地爬行著,隨時可以鑽進行人們的褲腿里,順著腳踝轉著圈往上爬。
王哲鎖緊眉頭,說:「我在上班,也沒辦法回去呀。」
席麗麗笑出了聲。
「馬馬虎虎吧。」王哲心不在焉地回應道,他心裏盼著張懷趕緊走,因為隔壁住著席麗麗,她可別冷不丁從裏面出來。
婚外戀當然是不能排除的,席麗麗是百里挑一的大美女,剛交朋友時王哲就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可是,席麗麗為何偏要使用如此複雜的手段呢,如果她提出離婚,王哲就算是有一肚子不甘心也得乖乖地同意簽字。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王哲懂。
「不是你還能是誰?」席麗麗驚訝地瞟了王哲一眼。
他覺得後背發麻,身後變成了黑色的無底洞,一種未知的恐懼感襲遍全身。
王哲覺得自己瘋了,深更半夜去太平間看一具與他完全沒有關係的屍體。可是,不去這一趟心裏就不踏實,具體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
「你該回家了。」王哲說。
王哲打了一個激靈,眼前這個人是個死人!
「你認識席麗麗嗎?」
「剛買的就壞了?」王哲覺得不可思議,「可以去投訴廠家。」
王哲伸著脖子朝裏面張望,一分鐘又過了一分鐘,並沒有想象中的混亂髮生,太平間里靜悄悄的,家屬們可能正在緊張地商量對策。
「今天領導讓我們提前下班了。」王哲一邊穿衣服一邊應付道。
「詹廣才這個人你認識嗎?」王哲突然問道。
半空中劃過一道耀眼的閃電,王哲哆嗦了一下。
王哲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他抬起頭,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躺在上鋪的竟然是冒牌貨「張懷」。看來自己的分析沒有錯,他果真是酒店的職工。
她沒有反應。
「你……怎麼來了?」
「原來是只鴕鳥啊。」聲音從斜上方傳下來。
於是乎,電話忙起來,平時難以啟齒的話統統倒出來,臉不紅心不跳,越說越上癮,像吸了鴉片似的。說真話居然是如此爽快,早幹嘛去了。
「誰在外面?」她警覺起來。
「被撞死的人是一名中學教師,才二十四五歲,真可惜。」
席麗麗倒是很願意他上夜班,她隨隨便便說了一句無懈可擊的話:「夜班補助一定不少吧。」
「誰聽到過?」
「可這與鬧鬼有什麼關係?」
王哲踮著腳走到席麗麗的房門前,聽了聽,裏面沒有任何動靜。他小心地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房間門沒有開,裏面上了鎖。
「您一進來我就看出來了。」導購員怪模怪樣地眨眨眼。
「快說吧。」
服務員站起來,順著王哲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說:「沒有人,只有鬼。」
關上房門,有些人肯定會變個樣子,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王哲不說話了,他可不想把自己遇到的怪事告訴席麗麗。
王哲在工作間里坐立不安,隔壁的席麗麗實在讓他放心不下。她在房間里睡覺嗎?或許在衣櫃里磨牙吧。
「沒有才怪。」席麗麗手搭在王哲的額頭上,她的小手涼得像塊石頭,「你是不是發燒感冒了。」
「這種事我能開玩笑嗎?」
窗帘下面露出一雙皮鞋!
「不行。」王哲斬釘截鐵地說,「要是被人發現,我會被辭退的。」
白班的傢伙怎麼還沒回來?王哲在牆上的聯繫表中找到他的電話,立刻撥了過去。對方的響鈴居然是喘氣聲,一聲長一聲短,怪瘮人的。
終於有一天,矛盾爆發了,他們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昏天黑地地吵了一架。最後席麗麗使出了殺手鐧:回娘家了。
席麗麗已經把她那份早餐吃完了,今天她的胃口格外好,就算是一條烤羊腿她大概也能吞下去。
回到值班台的途中王哲看到有個人影進入了電梯,他沒有看清,不過他並未在意,他現在只想平安熬到天亮。
時間一長,王哲的心裏也變得空空蕩蕩的,日子過得像沒放鹽的菜肴,一點滋味也沒有。他開始後悔了,腸子都悔青了。看來日子還要兩個人過,缺了誰都不舒服。
「確切地說,是走不了了。」
「電腦裏面有什麼?」
「你……什麼意思。」王哲結巴起來。
王哲頓時傻眼了,席麗麗金蟬脫殼了。
王哲不說話了。
王哲最大的愛好就是看席麗麗的臉,目不轉睛地看。席麗麗的臉太美了,其實她的五官和別人的沒什麼區別,可聚在一起就不一樣了,像西洋戲法似的,說不清也道不明,最終讓你目瞪口呆的那種。
「乾脆你去宿舍湊合一宿吧。」
王哲傻獃獃地舉著電話聽筒,腦袋空蕩蕩的。
也就是說,另外一個就站在自己身後!毛烘烘的頭髮蓋住半張臉!
「不對吧。」對於他的話,王哲一百個不相信,「我今早特意問過,你昨天根本不在那個樓層。」
王哲先是趴在門板上聽了聽,裏面沒有說話聲。他敲了敲門,席麗麗拉開門,頭髮濕漉漉的,她又洗了個澡。
頭頂上的燈忽然閃了閃,王哲的心臟緊了一下,好像被誰攥了一把似的。
「那他肯定走防火通道了。」
王哲剛想反駁,話含在嘴裏又改主意了。
王哲可不舒服了,毫無疑問,席麗麗的身體出了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