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假如我復活
「好了,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你看,我又胖了。」我滿不在乎地捏了捏肚子上的贅肉,「你可以把我這段經歷寫進小說里,蠻刺|激的。」
我不再胡思亂想,試圖平靜下來。突然,我聽到一些熟悉的聲音,雖然藏在雜亂的噪音里,但我還算年輕健康的耳朵還是把它們捕捉到了。
是什麼聲音?我猛然一個激靈,此時此刻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無論如何也不該聽到那種聲音。
我在停車場轉了兩圈,熟悉車況后我駛出醫院大門。我的手臂上還綁著繃帶,駕駛起來十分彆扭,因此車子很難在一條直線上行駛,路邊的行人躲得遠遠的,好像我是個肇事逃逸者。
那麼,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原來是這樣呀。」我把塑料袋遞迴去。
我眨眨眼,算是回應了,感覺對我來說不再重要了,用眼睛回答只是禮貌而已。
辛瀾沒有我滑頭,她老老實實地說了她所了解的情況,儘管相當不全面。簡而言之就是兩名森林救援隊的成員在一間木屋裡找到了我,然後把我救出來,送到醫院里。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在病房裡昏睡了兩天,靠營養液維持生命體征。
「我們是在木屋外發現的。」小邵說。
「沒關係,主要是給警方一個交代,否則我根本出不了醫院。」我把紙條折起來,放進上衣口袋裡,拍了拍說,「我需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其實我在那天晚上不應該和方煒攤牌,由於我提前亮出了底牌,才導致對方動了殺機。
「別動!」對方嚴厲地說,「你是誰?」
另一個電話我打給了柳飛雲。
小邵上半身稍稍前傾,說:「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告訴什麼?」我繼續裝糊塗說。
「怎麼可能呢?」我感到非常意外,「阿黃不是跟著你嗎?」
「低級趣味。」我哈哈地笑起來,「不過這小子消息倒是蠻靈通的。」
「那當然嘍。」
「快走吧,否則我可生氣了。」我故意板著臉說。
小邵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那可不行,救助是有嚴格的流程和標準的,人家可不是慈善機構。」
我提醒他說:「要警惕喲。」
接下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天使的手,由於過於突然,天使下意識地叫了一聲。我沒有鬆開,她的手像一塊寶玉,纖細柔滑,我猜一定非常可口。
「這……」我的問題讓老公安一時語塞。
我下到山底的時候看到阿黃趴在辛瀾的汽車軲轆旁,我有些詫異,這傢伙真通人性呀。
「他的漂亮老婆情況如何?」我接著問。
我的手胡亂比畫著,辛瀾嚇了一跳,她站住了,把床頭柜上的紙筆重新遞給我。「千萬別激動,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呀。」
「我們回家吧。」我指向前方,阿黃像獵狗一樣躥出去,一轉眼便不見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腳步聲靠近我,額頭又涼了一下,好像是塊濕毛巾,有人在幫我擦拭身體。沒人想吃掉我,真是怪事。
「這是哪裡?」興奮之餘我竟然說話了。
老邵滿意地點點頭,說了幾句祝福和叮囑的話,拉開門走了。我想送他倆,卻被小邵攔住了,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不友好地瞪了我一眼。
「醫院是不是盼著我走人?」
「小意思,不礙事的。」我繞過她走到門口,說,「快去辦出院手續,我想明天就走。」
「好,先這樣吧,祝你早日康復,」老邵站起來,拍著我的肩膀說,「你應該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老公安耐心地看著我,一點都不著急。
「讓我猜猜,」我搶著說,「方煒把他們都收拾了。」
「已經退了,出面租房的人是方煒。」
我將平平靜靜地度過幾萬年或者幾十萬年,在無盡的黑暗中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一切娛樂活動,我只能想些有趣的事情來打發時間,可我現在連一件可笑的事也想不起來。
「裏面有槍吧。」我挑著眉毛說。
「那是你的看法。」我的手從她口袋裡抽出來時多了一串車鑰匙。
吸氧的管子還插在鼻孔里,可我現在只用嘴巴呼吸,我偏要跟醫學手段對著干。
「那就好,如果想起什麼的話……」
「沒錯,方煒為他工作。」柳飛雲說,「洋酒公司不光是進口酒品,可能還生產一部分。」
我出了一身冷汗,身體濕漉漉的,像泡在浴缸里。我劇烈地哆嗦起來,是氣憤還是恐懼,我搞不清楚。我真想再死一次,可現在已經沒有能力了。應該認命了,這大概就是自殺的代價吧。
「快看,我給你帶好吃的了。」我解開背包,把香氣撲鼻的熟食擺在它面前。
我可以放心了,方煒肯定不知道我脫逃的消息,他還以為我死了呢。這樣很好,我今後報仇就容易多了。
「阿黃?」
我探出半個腦袋,看到一個毛烘烘的傢伙蹲在大樹前,紅紅的舌頭垂在嘴邊,上面還冒著熱氣。它直直地盯著我,臉上是一種奇怪的表情。
「告訴我,」柳飛雲表情凝重地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這樣。」我點點頭,「在他眼裡,我現在是一個死人。」
我抽了抽鼻子,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那個世界也需要消毒嗎?
我在紙上歪歪斜斜寫下問題:我怎麼到了醫院來?
我從偷偷鑽進方煒的車一直講到那間恐怖密室,最後我告訴他自己在醫院里結識了一位可愛的白衣天使。我盡量用輕描淡寫的口吻描述,但柳飛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就好像他才是受害者。
不過我馬上終止了這個一廂情願的想法。首先,是那片幽深的樹林根本不會有人去,否則方煒也不會放心把我關在那裡;其次,即使有旅遊發燒友經過,也不可能毀掉木屋把我搭救出去,沒有哪個旅行者會隨身攜帶一把鋸條吧。
我提著背包下了車,徒步走進樹林,沿著一條土路往山上爬。山路漸漸陡起來,我的喘息聲越來越大,到最後只能手腳並用,簡直像個動物。
我關好門,坐在沙發上,隨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菊花茶,閉上眼睛品了品,香噴噴的。
「用我的錢去喝茶?」
「當然是真的。」老邵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
好了,下面該說說正事了。
靠近大門處是獨立的衛生間,可能是有淋浴的那種,木門沒關嚴,裏面亮著白熾燈,射在對面的牆上,有些刺眼。
冷靜想想,我所做的事情簡直是滑稽透頂,居然鬼迷心竅地鑽進了方煒的車,估計方煒那小子會痛痛快快地笑上幾天吧。
「不知道。」
唉,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一切都過去了,我再沒機會與方煒掰手腕了。我現在要做的是儘可能安靜地躺在這裏,把雜念統統拋出去,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彭經理?」我覺得這個名字非常耳熟,可怎麼也想不起來,難道自己真的失憶了?
「好啦,好啦。」我硬生生地把它的腦袋挪開,阿黃似乎很不樂意。
「你能說話嗎?」那銀鈴般的聲音再度響起。
「既然痊癒了怎麼今天才過來?」柳飛雲埋怨道,「你為什麼不讓我去病房找你?」
我勉強還算是個好人,應該會升入天堂吧。
「阿黃!」我用力叫了一聲。
「你別忙乎了,我們是不會吃的。」年輕的警官不耐煩地說。
「我說過兩遍了。」我的聲調也提高了,「我下車方便時被人打昏了,我恍恍惚惚地被兩個人拖上車,之後的事我就沒印象了。」
我再次抽|動鼻子,沒聞到半點異味,看來辛瀾是個愛乾淨的人,可能還有些潔癖。
老邵擺擺手,說:「沒關係,我不在乎稱呼。」
「你的腦袋上可沒有足以讓你失去記憶的外傷。」小邵說。九九藏書
「是不是也像貪官那樣限制出境?」說完后我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柳飛雲說:「另一個股東叫張平。」
「張平租的那間房呢?」
總而言之,房間里簡簡單單,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
我的手臂似乎恢復了一些知覺,於是我稍微動了動食指,接下來我發現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我去喝茶了,龍井茶,好喝極了。」我嬉皮笑臉地回答。
「害你的人肯定還會找上門來。」
我顧不上她的警告,拿起筆寫起來,信紙被筆尖捅了一個大口子,白色的被子上畫上了一條醒目的紫線。
塔形建築物終於近在眼前,我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了一會兒,汗水從頭頂處往下淌。某個窗口忽然閃了一下光,我抬頭看了看,好像有個人站在上面。我趕忙朝那個方向揮了揮手,化解對方的敵意。
「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辛瀾說,「是條奄奄一息的野狗找到了護林員的聯繫點,發狂似的叫了幾個小時,護林員意識到出事了,跟著那條野狗用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了那棟木屋……」
然而我的眼睛並不老實,開始滴溜溜亂轉起來。小屋並不算大,方方正正,白色的牆體,綠色的牆圍,灰色的地磚,有幾塊通體磚翹起角來了,容易把人絆倒,應該徹底維修一下,這個事可不能有半點馬虎。
完了?我在紙上寫道。
「別亂動機器!」辛瀾假裝嚴厲地說。
我把香煙從包里拿出來,護林員不肯收,最後我撕開包裝,硬塞給兩盒。我問他小木屋的方位。他說已經被拆除了。我又問他下山的近路,心裏琢磨著這一趟也算沒有白來。
「真是個有錢人。」我感慨道,「這些信息是誰告訴你的?」
「交通費?」辛瀾警惕地盯著我,在她心目中我大概是個徹頭徹尾的危險人物。
「那我就謝謝他們了。」我樂呵呵地說。
「嗯,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想起來。」
耳邊的嘈雜聲又響起來,我是在天堂還是地獄?
它好像聽不懂這句話,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後。
話音剛落,小邵把一個購物袋放在床上,看外包裝還是個名牌哩。「謝謝了。」這次是真話。
阿黃淚汪汪地看著我,喉嚨里嗚嗚地低吟。我重重地拍了它一下,然後轉身便走。說實話,我不確定自己何時才能再見到它。
警察找過我,他們每天都來,非常準時,我的單人病房成了他們辦案的辦公室。
「在信封里。」
「阿黃!」我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兩行熱淚無聲無息地落在泛黃的枕頭上。
老邵說:「我給你買了兩件衣服,也不知是否合適。」
小邵忽然說:「我們的姓名你早就問過了。」
小護士辛瀾越來越有趣了,她簡直像個卧底刑警。
「我告訴你不要冒進,你偏偏不聽。」他的埋怨如期而至。
「一和二原本沒有任何關係,但一加一之後情況便不同了。」
「據說警方封鎖了消息,院里也只有幾個人知道。」辛瀾十分肯定地說。
不知不覺中我好像恢復了一些體力,我的胳膊竟然能活動了,真是莫名其妙,一點也不合常理。呃,隨他去吧,我懶得琢磨。
「他什麼時候回來?」我焦急地問。
「醫院。」天使似乎也激動起來。
我把一疊錢硬塞到辛瀾的口袋裡,說:「親眼看到出事地點或許能幫助我恢復記憶,你上護校時沒學過嗎?煽情的電視劇你總該看過吧。」
回到病房,辛瀾一見我便大喊大叫:「你剛才去哪裡了?為了找你我圍著人工湖轉了好幾圈,腿都跑細了。」
「搭救你的人可不是我。」趁我喘氣的間隙,他說道。
「你小臂上的傷口是怎麼弄的?」
「阿黃,再見了。」我撫摸著它的腦袋,「我還會來看你的。」
「那你怎麼辦?」我把兩隻手握成筒狀,扯著喉嚨喊道。
沙發的對面是一台21寸的老式電視機,鞋拔子似的黑色遙控器放在旁邊。電視櫃下面是一台小冰箱,大概是從酒店淘汰下來的,我猜裏面一定沒有冰鎮啤酒。
阿黃還活著嗎?我想它還活著,它會蹦蹦跳跳地跑出樹林,恢復體力后找個女朋友傳宗接代,這一點它遠比我幸福。我猜阿黃肯定要比同類聰明,因為它的身體里流淌著我的熱血。
我的動作顯然把天使嚇壞了,她倉促地退後幾步,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想笑,但臉上的肌肉不配合。美麗的天使並不知道惡作劇是我的最愛,我不會放過任何一次顯擺的機會,即使是在這種恍惚的狀態。
「再說吧,那是明天的事。」我拉開門,瀟洒地走出去。
「胳膊還有些不便,不過這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可能去旅遊了。」柳飛雲難得開句玩笑,儘管一點也不好笑。
可我並沒有生氣,反而覺得美滋滋的,大概這叫苦中作樂吧。
「哪來的新衣服?」
顯然這是間高級療養病房,每天產生的費用大概不會輸給四星級酒店,可是,誰來為我埋單呢?
我向她眨了一隻眼,表示友好,同時也讓她放鬆警惕。
「別送了,你回去吧。」我對它說。
「不見了?」我故作驚訝,其實這件事明擺著。
半山腰有一棟塔形建築,外形比較簡陋,建築物上端插著一面迎風舒展的紅旗,相當醒目。我從口袋裡取出柳飛雲給我的信封,裏面有一幅草圖,畫著護林聯絡站的基本位置,我比對了一下,就是這裏。
接下來,我把在醫院里的恢復情況簡要地說了一遍。護林員頻頻點頭,沒有打斷我。
這是哪裡?為什麼我還有意識?
我知道那是營養液,現在正在一滴一滴地融進我的身體。按照邏輯推理下去,我知道自己復活了。
會不會是方煒良心發現救了我?其實他一直待在木屋旁邊,冷冷地觀察我,這算是給我一個巨大的警告。
「在護林員那裡。」他說,「據說它差點死過去。」
說話聲再次響起,離我的身體越來越近,雖然聽不清楚,但我知道話題是關於我的。他們在小聲地討論我,是不是想把我吃掉?
我挖了一個坑,然後自己跳下去,並委託方煒把土填上……
「你醒了。」天使溫柔地說,「感覺怎麼樣?」
我想了想,然後在紙上寫下:我不知道。
「謝天謝地,你還活著。」柳飛雲把香煙掐滅。煙灰缸里堆著七八個煙頭,看樣子他已經等了很久了。前兩天我給他打過電話,讓他每天下午在咖啡廳等我,一直坐到下午五點才能離開。
「指南針帶來了嗎?」
「是呀,坐個計程車什麼的。」
清新的空氣吹進車內,我的心裏美滋滋的,從今往後我身邊多了一個忠誠可靠的保鏢,再也不用擔心方煒的襲擊了。
是人類的說話聲。
老邵被逗笑了,他說:「醫療費你不必擔心,社會救助基金會替你解決相關的賬務問題。」
「他這是鐵了心當殺手。」
「應該是我吧。」我困惑地撓了撓腦袋,說,「我把鋸條都弄斷了,怪可惜的。」
我咳嗽了幾聲,然後示意要坐起來。辛瀾護士把病床搖起來,並在我後背墊了枕頭。
果然,小邵冷笑道:「你連身份證都沒有,拿什麼買機票?」
我興高采烈地把主任醫師送走,之後舒舒服服地躺到病床上,我已經被批准出院了,明天就可以自由翱翔了。我迫不及待地準備進入夢鄉,可事與願違,我失眠了,於是,我只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點點泛白。
「慢慢看吧。」柳飛雲又開始喝起茶來。
「你打算住在哪裡?」小邵見縫插針地說。
我站在原地,為難地皺起眉read•99csw.com頭。這時,護林員居高臨下地喊了一句:「乾脆你把它帶走吧。」
「免貴姓邵。」老公安鄭重其事地取出警官證,在我面前停留了幾秒鐘。
好了,現在我該怎麼辦,在這個沒有感動,沒有激|情,也沒有悲傷的世界里一直躺下去嗎?
阿黃充耳不聞,耷拉著腦袋繼續跟著我,像是剛吃了一場敗仗,精氣神全被打光了,只剩下一身皮囊。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開口說話?
阿黃先是一愣,然後不顧一切地向我撲過來,我們抱在一起,滾出去很遠,它熱乎乎的舌頭把我的臉蛋舔了足足好幾遍。
大概行駛了一個小時,我進入了一條林間小路,路很窄,坑坑窪窪的,一輛車都沒有,彷彿這條路連接著世界的盡頭。
「我要去那個小木屋看看。」我隨口編了一個理由。
我的眼前一亮,我預感到他會說出一個有趣的名字。
「你告訴他們了嗎?」
經驗豐富的老邵一直在靜靜地觀察我,我猜他一個字也不信。
辦理完出院手續,我在便利店裡買了兩條好煙和一堆熟食,然後在停車場找到辛瀾的小車,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鑽進去,她的小車簡直像個鳥籠子。
額頭忽然涼了一下,像是有什麼生物游過去。說實話我有點害怕,四周可能有各種各樣離奇古怪的東西,或許死神就坐在旁邊,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現在想來,還是閉著眼好一些。
我返回病房,把購物袋裡的衣服倒出來,比了比,尺寸還算合適。我脫掉病號服,換上新衣服,走到穿衣鏡前,轉了兩圈,嚯,小夥子真夠帥呀。
「你是誰?」我含糊不清地說。
「你哪兒這麼多話呀,趕快吃,吃完了我們還要辦正事呢。」年輕的警官催促道。
病床的旁邊是一張布藝雙人沙發,上面很人性地擺著兩個靠墊,上面綉著迪士尼卡通人物,有種家庭特有的溫馨感。
「沒錯呀。」
「生意好得很,只不過有幾個地痞流氓搗亂。」
「別胡說了。」柳飛雲揮揮手,打斷我說,「你現在康復了嗎?」
「我還想知道呢。」我軟綿綿地回應。
我有些發急,想大聲叫喊,但無論如何努力也發不出半點聲音。我竟然成了一個廢人,除了躺著之外什麼也不能做。
我的兩隻手自作主張地拍了兩下。應該說這個消息太讓我意外了,原來張平離我這麼近,感覺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他。
「別客氣,盡情地吃吧,就當是自己家。」我的嗓音有些啞,但還是能表述清楚,比起剛醒來的時候要強上百倍。
這時,一個意外的情景忽然發生了,我的面前漸漸亮起來,有些刺痛感,眼皮酸酸的,一滴淚水淌出來。
我先打通了柳飛雲的電話,讓他幫我找到那個護林員的地址,之後我掉轉車頭,原路返回。阿黃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聚精會神地看著我,我知道它在學習我的駕駛技術,於是我故意把每個環節做得很清晰,讓它看個夠。
「我看你已經痊癒了,」小邵繼續和我交鋒,「這兩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你把多餘的錢拿回去,我可不是放高利貸的。」辛瀾好像有點不高興。
一條醜陋的導尿管從被子里延伸出去,這實在讓我顏面掃地。
「社會主義就是好。」我現在才想起來前兩天辛瀾讓我在一堆表格上簽字。
阿黃聽懂了我的話,拚命搖尾巴。它好像胖了一些,看來護林人的伙食還是不錯的。
我剛能下床時便偷偷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公司職員何美麗,告訴她我遇到一個特大主顧,現在人在外地談事,近兩天返回。
咖啡廳里播放著舒緩的鋼琴曲,客人並不多,我覺得選擇在醫院旁邊開店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失策。身穿黑馬甲的服務員迎過來,眼睛瞪得溜圓,樣子很滑稽。我沒理他,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裡面,敲了敲一號單間門,我聽到裏面的人說:「請進。」
「那就是你了。」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剛出院,今天特意來感謝你。」
我似乎在黑暗中躺了幾萬年,我認為自己再也不會醒來了。
「我還有隻狗呢。」護林員的聲音傳下來,「讓它跟你走吧,它可是條好狗,善待它吧。」
我又倒了一杯茶,仰頭而盡。我把信封塞進褲兜里,說:「各忙各的吧,隨時電話聯繫。」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放下意猶未盡的阿黃,站起來說。
我感到全身滾燙,似乎在發高燒,吸進口腔的空氣是灼|熱的,遇到火星子可能就會燃燒起來。
患病的人可以任意耍性子,這是我剛剛領悟到的。
現在,我該找他算總賬了。
「腦部CT的結果你知道了吧,主治醫生說你不會有記憶殘缺和意識障礙。」小邵使出了殺手鐧。
「哦……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腦袋總是昏昏沉沉的。」我打算繼續頑抗到底,而且現在我已經不可能改口了。
「撒謊!」辛瀾的聲音像一根針,「你心裏什麼都知道。」
「嗯,我每天臨睡覺前都會背一遍。」我也站起來準備送客。
「我看八竿子都打不著。」
「無需擔心。」柳飛雲說,「她像一隻無憂無慮的小鳥。」
「是王哲,我去酒店找他閑聊時他告訴我的。」柳飛雲說,「他還告訴我張慶海的老婆可能有外遇呢。」
「對呀。」我一拍額頭,也跟著傻笑起來,我一笑,小邵就不笑了。
怎麼會是這樣?莫非在另一個世界里有人恢復了語言功能,他們彼此流利地對話,抑揚頓挫,真讓人羡慕呀。能夠與其他人交流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怎麼早沒領悟到呢?
我不得不承認柳飛雲的話是有道理的,警方的高科技手段超乎想象,我只是一個自作聰明的傻瓜而已。醫院門口的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小邵的同事。
「說實話,我們差一點就見不到了。」我感嘆地說。
「有人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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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吧。」
我安下心,準備接受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如果時間能夠倒轉,我相信自己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彭經理曾經開過一家酒吧。」
總而言之,我在醫院的日子過得相當滋潤,生活悠閑自在,我甚至產生了永遠裝病下去的惡毒念頭。
阿黃的尾巴又搖起來,兩隻黑色的大眼睛頓時恢復了活力,它的前爪輪番刨著地,這大概叫做手舞足蹈吧。
「瞧,你都流口水了。」老公安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和顏悅色地說,「我們一起吃吧。」
「你快鬆手。」天使似乎生氣了。
「我找到了他家人的住址,他們沒住在一起。」柳飛雲慢騰騰地喝了兩口茶,我的心頭一緊,「張平不見了。」
我立馬合上愛惹麻煩的嘴,老老實實吃起橙子,吃完我把橙子皮小心翼翼地疊放在一起,像搭積木似的。
辛瀾反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叫什麼?」
「是正式審問嗎?」
大概這才是人類畏懼死亡的原因所在。
「在你被襲前他的家人就已經報警了。」柳飛雲補充道,「到目前為止毫無消息。」
「是嗎?」我指了指腦袋,說,「抱歉啊,肯定是我忘了。」
我抬起頭,看到一個魁梧的中年人站在大樹旁邊,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我猜他是護林員,那個把我從小木屋救出來的人。
「當然是你的事嘍,是誰把你弄到荒郊野嶺的。」
一日三餐我會去內部廚房解決,既經濟又實惠,掌勺的大師傅和我處得不錯,每次都多盛給我幾塊油膩膩的肥肉。有兩次我趁辛瀾不注意的時候溜到醫院門口的小飯館里偷偷喝九-九-藏-書了一瓶啤酒,嘿嘿,那種提心弔膽怕被人看到的感覺相當刺|激。
狹小的病房自然留不住我,我每天都要花費大把的時間在院子里的綠地公園散散步,圍著幽靜的人工湖轉上幾圈,呼吸一下久違的新鮮空氣,偶爾還會和病友們聊聊天,或者下幾盤象棋。
「王哲打聽我是為了討回他的一千塊錢。」我乾巴巴地笑了兩聲,「那具行走的屍體沒再找上門去?」
「或許這兩件事有內部的關聯。」
「我說的是實話。」
我現在才知道「生不如死」這個詞是多麼愚蠢,死亡的可怕之處超乎想象,活著才是最大的幸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袋乳白色的液體,看樣子很濃稠,袋子上印著藍色的字,我看不清楚。一條細管垂下來,連著我的身體,管子里流著豆漿似的液體。
辛瀾告訴我,她原來是外科門診護士,剛剛調到住院處就碰到我這個離奇病人。我嘎嘎怪笑,好運來了擋都擋不住。
「快看,快看,他醒了。」一個聲音鑽進我的耳朵,那聲音清脆悅耳,彷彿是掛在屋檐下的風鈴。
「啊?」
另一個世界也有陽光嗎?看來我真是升入了天堂,儘管我還有些不適應。
「你們是爺倆?」
我開始冥思苦想起來,肯定會有一種最為合理的解釋。
「這不太禮貌吧。」
我微微點頭,然後猛然睜開眼,我忽然想到一個極其不合邏輯的事,森林救援隊是怎麼找到我的?
柳飛雲救了我?不可能,柳飛雲再聰明也找不到我。
病房門被推開了,辛瀾剛進來便愣住了,她睜大眼睛上下打量我,大概她把我當成哈利·波特了。
「那個呀……我想不起來了。」
「該聽聽你的消息了。」我換了一個話題,免得柳飛雲再絮叨下去。
老邵耐心地說:「你再好好想想。」
「什麼人?」
「我再多住幾天吧。」我爬上床,心安理得地說。
「醫院可不會放我走,我欠了他們一屁股賬。」我憂心忡忡地說,「如果不能恢復記憶,我下半輩子大概就得給醫院刷廁所了。」
我用醫院的電話聯繫上了老邵警官,告訴他我的新住址和電話號碼,老邵警官態度依舊,他說過兩天登門拜訪。我說隨時恭候,最好不要帶小邵去。老邵警官只是笑了笑,沒有表態,這個人實在讓人琢磨不透。
一股股涼氣從鼻子里灌進來,我垂下眼發現有一根透明細管插在鼻孔里,管子的另一頭是一個塑料壺,裏面盛著半瓶水,撲騰撲騰冒著氣泡,像是物理實驗室里的物件。我知道這東西是吸氧器,也許我就是被它折騰醒的。
「你為什麼不配合警方?」柳飛雲的口氣平和,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好吧,我明天出院。」
我立刻把手縮回到被子里,像她的乖兒子。
「老實交代。」辛瀾皺起眉頭,白皙的皮膚有了立體感,顯得特別好看。
「那就吃一瓣吧。」老公安樂呵呵地說,「謝謝你了。」
「你的手還沒好呢。」
「我已經想了好幾個晚上了。」我把手插|進頭髮里,用力按了按頭皮,無可奈何地說,「那段時間我的記憶完全是一片空白。」
「也在信封里。」
老邵接著問:「木屋被鋸開一個口子,是你乾的吧?」
我請辛瀾打了一壺開水,沏上些特級龍井茶,然後翻箱倒櫃取出巧克力餅乾,放在幾個一次性盤子里擺在茶几上,讓他們品嘗。另外我還親自切了兩個大橙子,那種特殊的果香讓我流出了口水,我趕緊用袖子抹去。
「我有車,為什麼要坐計程車呀?」辛瀾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老邵警官送我的。」我一邊說一邊收拾茶几上的東西。
老邵插了一句:「你有沒有交惡的人?」
「房子找好了,交通還算便利,就是簡陋了一些。」柳飛雲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具體地址,我知道這個地方,離醫院不算遠。
怪事呀,天底下有那麼巧合的事嗎?難道是方煒通知的?
「你是護林員吧?」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我盯著他的黑色墨鏡說,「你應該沒忘掉吧。」
辛瀾等著我下面的話。
「我需要觀察,你說過不能冒失。」
「我當然想,可干著急也沒用呀。」我心平氣和地回答,「也許過兩天就全想起來了。」
「非得破個大窟窿,流出腦漿才算傷嗎?」我抬杠道。
「有具體地址?」
「哦,我想起來了。」我拍了拍額頭,「那家洋酒代理公司是他的生意吧?」
我扯開信封,裏面是一疊紅紅的票子。「這兩天有人去公司調查嗎?」我把信封塞進口袋。
辛瀾不敢笑了,她可能以為我受到某種刺|激了吧。我現在顧不上自己的形象了,我要馬上知道答案,這對我非常關鍵。
住院處的主任是晚飯前來的,她是個德高望重的老大夫,總是和顏悅色的,一點架子也沒有。我們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陣,關於我的失憶癥狀,她一個字也沒問,大概她早就看出我在裝蒜。這方面,她比小邵要高明多了。
天使最終還是甩開了我的手,現在我的力氣跟小學生差不多。
我照例熱情地接待了他們,俗話說禮多人不怪嘛。
大概走了十幾米,我聽到身後有動靜,轉過身,首先看到的是阿黃劇烈搖擺的大尾巴。
「我都說過一百遍了,我不知道,一點印象都沒有。」
「阿黃,你救了我的命,你知道嗎?」我揪起它的耳朵說。
「對了,我正好把錢還給你。」我坐到床上,掏出信封,從裏面抽出幾張大票晃了晃,說,「看好了,我多還你兩張,算是感謝你對我的照顧。」
我微微扭過頭,打量著這間小屋。
新聞媒體知道我的事嗎?我又寫了一行字。
「這你得去總部查,我們並不熟。」
「你不會把我的車開跑吧?」
「你不會咬我吧。」天使戰戰兢兢地說。
我的頭腦徹底亂了,這兩個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她們究竟是誰?是長著翅膀的天使嗎?
我感到自己浮在半空,四肢是麻木的,一點知覺都沒有。眼皮上好像壓了什麼硬物,無論如何努力也睜不開眼。然而我是有聽覺的,我聽到一些嘈雜的聲音,具體是什麼,我一時想不起來。
「我沒時間跟你鬥嘴,老邵批准我出院了。」我把病號服規規整整地疊起來,放在枕頭上,「借你的錢我會儘快還上,這件事我可不會忘。」
我在路邊的櫥窗里看報紙,一輛公共汽車慢悠悠地進站,等快要關車門的時候,我猛地轉身跑過去,兩側的車門夾住我,還好不是很疼。公交司機嘟囔著打開車門,我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人。
「這樣呀。」護林員笑了兩聲,「救你的人回老家了,我剛剛接替他的崗位。」
「我問過王哲,他不認識張平。」我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他應該沒有說謊。」
她試圖把手抽回去,我不肯,兩隻手蕩來蕩去,彷彿是春色中的鞦韆。
「他說是張慶海酒後說漏了嘴。」柳飛雲說,「另外我打聽到那家小酒吧還有一個股東。」
「口渴嗎?」
至於醫院的治療費和住院費嘛,暫時拖著吧,你們總不能把我趕到大街上吧,這是社會主義國家,對吧。
「你不打算配合調查找到兇手了?」小邵嚴肅地說。
「你的車我要徵用兩天。」我正式通知她。
「奇怪呀,小木屋有什麼好看的?」辛瀾愣了一下。
老公安哈哈笑起來,說:「當然了,你是主人,我們是客嘛。」
像往常一樣,我在湖邊慢步走了兩圈,然後坐在湖邊的紅亭子里,叼著一根毛毛草閉目養神。兩個老爺子抱著棋盤殺氣騰騰地走進來,非要和我來一局,我https://read.99csw.com禮貌地回絕了,站起來溜溜達達走出了醫院。
對了,關於各種花費,嗯,顯然我是沒有錢的,只好先向辛瀾借了,她是一個善良淳樸的好女孩。當然了,我也是有身份的人,錢是一定會還的,包括利息,不過她似乎從沒擔心過,好像借給我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阿黃愉快地叫了兩聲,它的意思是:那根本不算什麼。
我趕緊用床單擦了擦黏糊糊的手,滿臉歉意地說道:「真對不起了,警察同志,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管他呢,既然上了路,就必須繼續走下去。我暗自為自己打氣。
或許離開人世就是這樣的,身體已死亡,意識還存在,永遠停留在一片黑暗中,再也醒不來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食堂吃過早餐后脫下病號服,換上新衣服,然後委託當班的護士幫我辦理出院手續。辛瀾今天晚班,這很好,我可不願意看到別離時眼淚汪汪的場景。
「他也姓邵。」老公安把警官證收回。
我開始嘗試,首先感受一下嘴的位置,然後想象著說話的感覺。接下來還是出了一些狀況,按理說舌頭應該主動配合我,可現在,它完全指揮不動,像是一團沒有生命的肉條,慵懶地躺在口腔中。
「我沒有得罪過人。」我說,「一個也沒有。」
老邵拉開手包的拉鎖,我伸長脖子想看看裏面有沒有槍。
我伸出手指推了推架子,下面四個小軲轆靈活地轉動起來,不過我並沒有將其推開,因為我和綠色儀器之間連著各種顏色的導線。
「你沒在醫院吧?」辛瀾看著我,一綹秀髮垂下來。
「誰讓你總佔著單間病房。」
森林救援隊是怎麼找到我的?
小邵冷冷地說:「難道你一丁點記憶都沒有嗎?」
辛瀾費了好長時間才認出我的草書,她咯咯地笑起來,有點喘不上來氣。
「我叫辛瀾,是負責你的護士。」
另外,我愈發地感覺到她照料我的時間要遠遠多於其他病人,可能是由於我神秘的身份吧,每個成熟的男人都要有些秘密,不是嗎?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身體狀況逐漸好轉,這多虧了辛瀾無微不至的照顧。營養液撤掉了,我已經開始吃流食了,每天不是稀粥就是牛奶,我擔心遲早會變成大白胖子。
「這個我也沒辦法,聽天由命吧。」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襲擊你的人到底是誰?」小邵突然問。
我的小臂上是厚厚的紗布,沉甸甸的,像裝了一副假肢。身上是一套藍白色的病號服,袖口處有脫落的線頭。
我一直坐到總站,下了車重新排隊,又坐回到醫院門口。誰也不會料到我會馬上回來,所以我大搖大擺地進了一家咖啡廳。
辛瀾吃了一驚,問:「你不知道自己是誰?」
「是真的嗎?」我激動萬分,哐當一聲從床上跳了下來。
說實話辛瀾的回答讓我有些失望,我必須要了解事情的整個經過,這樣我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是那條狗吧。」柳飛雲笑起來,「我找到了。」
「你撒謊。」辛瀾的臉上紅撲撲的,看樣子是有點生氣,她顯然被我激怒了,「他們很快就能查到你的真實身份,你信不信?」
「馬上給你打電話,你二十四小時開機。」我知道老邵會說這句話。
是的,指頭上的觸感不再是粗糙冰冷的地板了。這麼說,我被救出來了?先等等,這應該是我的幻覺吧。
床的旁邊立著一個不鏽鋼架子,上面放著一個古怪的綠色儀器,屏幕上顯示著各種數字,數字在不停地跳動著,我看不出有什麼規律。屏幕的正中央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類似股市大盤的K線圖,我知道如果它變成一條直線,我就徹底完蛋了。
阿黃一下子跳了上去,顯然現在它對助手啥的不感興趣,我猜它的爪子痒痒了,肯定琢磨著開車呢。
我一下子泄氣了,覺得心裏面空空蕩蕩的。「你有他的聯繫地址嗎?」
「這樣吧,你都收下,當作交通費吧。」我舉著錢送過去。
心率監測器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撤掉了,我可不願意把自己身體內的隱私通過機器讓別人知道。
「還有,王哲正在打聽你。」
柳飛雲搖搖頭,說:「你可能把事情想簡單了。」
「王哲是個神經病,回頭我把錢退給他算了。」
他站起來,把茶几上的煙塞進我的口袋,鄭重其事地說:「你暫時不要去找方煒。」
「你一定找到了張平的住處。」我迫不及待地說。
「你根本就沒失去記憶。」辛瀾撅起嘴說,「你騙不了我。」
前面已經沒有路了,我必須像探險者那樣征服這座野山,還好我的目的地不在山頂。我不停地用指南針修正方向,現在我對一望無際的樹林有種徹骨的恐懼感。
我想回應,但做了幾次嘗試后便放棄了,我只能再發出類似動物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這下子又急出一身汗。
「他們每天都去醫院。」我神秘兮兮地說,「我假裝失憶,什麼都沒說。」
其實這種可能性等於零,如果他想救早就救了,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被餓死渴死。況且他絕不可能手軟,如果我活下去他就死定了。
「你的車價值不到五萬,你以為我窮瘋了。」我把多餘的鑰匙還給她,「對了,你為什麼要到處找我?」
我把醬牛肉放在儀錶盤上,我一塊,阿黃一塊,其樂融融。
「再說吧。」我含糊地說,「到時候可能我會想起家的位置。」
「好了,我該休息了。」我簽完字,把她推出去,順手把門鎖上。
「你現在是我的助手了。」我打開車門時宣布。
「是生意不好嗎?」
我又寫下幾個字:你該回答問題了。
「別客氣,不是什麼值錢的牌子,」老邵笑眯眯地說,「你出院的事我會和醫院協調,你要定期回來複查,另外你出院之前必須通告我們你的住處。」
老公安等我忙完后,客氣地問道:「你昨晚想起了什麼線索?」
過了一會兒,我一點點睜大眼睛,當眼球逐漸適應了光線后,我模模糊糊看到一間房子的輪廓,牆面是白色的,反射著慘白的光線。我剛準備換個角度,幾個人把我圍起來,眼前一下子暗下去,我一緊張,又失去了知覺。
「聽說他正跟中介公司打交道,可能準備換房吧。」
「你看怎麼樣?」我把手插|進兜里,擺了一個酷酷的造型。
死亡的滋味真不好受,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那條讓人心驚膽戰的時空隧道充滿了未知,我不知還要在裏面待上多長時間。
「不是,我們碰巧分在一組。」老公安滿面春風說,「為了方便區分,你可以叫我老邵,叫他小邵。」
我的口腔濕潤了,一小團濕棉花在臉頰輕輕滑動,那種清爽的感覺我永遠不會忘記。我迫不及待地張開嘴,像眼鏡蛇一樣咬住棉花,拖入口腔中,然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水被牙齒擠出來,僵硬的舌頭活泛了,試探性地動起來。
我沒理她,蓋上被子睡起覺來,反正車鑰匙在我手裡,她想反悔也遲了。
問題是:天使怎麼會說人類的語言?
2
「人民警察為人民,老百姓感激你們,所以不吃可不行。」我固執地說。
3
「阿黃,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把它抱在懷裡,淚珠簌簌地滴在它的後背上。
我已經不在那間恐怖的密室里了!
「馬馬虎虎。」他倒是挺謙虛的。
這一夜真是漫長啊,我連隔壁便秘的老爺子上了幾次廁所都一清二楚。
「暫時沒有。」
「他是皇https://read.99csw•com都大酒店的酒吧經理。」柳飛雲解釋道,「內部人都叫他彭師傅。」
「你真不像個成年人。」辛瀾氣鼓鼓地說。
這個柳飛雲,說起話來拐彎抹角的。我心裏嘀咕了一句。「你去那家酒吧了嗎?」
阿黃不為所動,它繼續用舌頭亂舔,好像我的臉比豬頭肉還香。
「方煒和張平的交情就是從那件事之後建立起來的。」
我接過來,擰開檯燈假裝看起來,過了很長時間我才說:「好像是我的東西,奇怪,怎麼跑到你手裡?」
我讓辛瀾借來一副拐杖,這樣一來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拔掉那條讓我威風掃地的導尿管了。
「張慶海那邊有新消息嗎?」
柳飛雲說:「現在看來,張平、方煒、王哲、張慶海之間一定有某種隱秘的關聯,只是我還沒有找到將他們串聯起來的那條線。」
我出了市區,駛入高速公路,空氣變清新了,連鳥兒的叫聲都變得悅耳動聽了。
嘿嘿,別想嚇唬我,我可不吃這一套。
「我也能吃?」我詫異地問。
再次醒來的時候,白色的光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橘黃色的柔光。我的眼前依舊是一片模糊,一切都是那麼的虛幻,活下來的念頭看來只是我的想象。
「我不想讓他們打亂了我的計劃。」我簡單明了地說。
「哼,肯定是他,」我知道他肯定已有線索了,也沒再多問,「這件事讓你費心了。」
是的,我自殺成功,千真萬確。
我向護林員揮揮手,表示感謝。阿黃則在我身邊跳來跳去,彷彿是踩在彈簧上。
兩個警官看著我,我知道他們不信我的話,或許我是個拙劣的演員吧。
我折騰累了,眼珠子卻活躍起來,視力基本恢復了。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張天使般的面孔和盤在頭頂上的秀髮,我覺得自己的眼睛簡直太幸運了,如果在公共廁所里忽然恢復視力,就太慘了。
另一名警官倒是很年輕,四方臉,寸頭,個頭很高,運動員的身材,像是剛從警校畢業的。他的鬍鬚總是颳得乾乾淨淨,讓我一度懷疑這小子到底有沒有鬍子。他穿著一套便裝,腳蹬白色的旅行鞋,大概沒幾個小偷能跑過他。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一對小眼睛,似乎永遠聚焦在我的鼻尖之上,他以為這樣就能逼我說出實情,到底還是嫩呀。
我開始後悔了,勇敢活下去或許還有逃出密室的機會,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選擇了最為懦弱的方式,或者乾脆說,我是個懦夫。
「請問您貴姓?」我所答非所問。
「沒錯。」
「你要用自己的方式對付方煒?」
小護士問題還很多嘛,我想。
「他貴姓?」我指著那個喘粗氣的人說。
過了幾分鐘,辛瀾在外面敲門:「我憑什麼要把車借你呀。」
我還想繼續向辛瀾打聽關於我的故事,但不巧的是嗓子出了狀況,嘶嘶啞啞連一個字都說不清楚。辛瀾想把病床放平,讓我好好休息。我不同意,讓她取來紙筆,索性換一種交流方式。
瞧,我找回了曾經引以自豪的樂觀精神,即使是做鬼也要快快樂樂的。
「知道了,過半小時你再出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囑咐了幾句。
突然間我有了一個大胆的猜想:我根本沒有死,只是暈厥而已。這兩個人在樹林里無意中發現了木屋,繼而救了我。
柳飛雲繼續說:「能找到張平的人只有兩個,方煒和彭經理。」
我鬆了一口氣:「你真是個人精。」
我生氣了,把手上的筆扔到電視機的屏幕上,喉嚨里嗚嗚地發出悶聲。我全身抖起來,病床吱吱嘎嘎響起來。
「被我甩掉了。」
一棵大樹擋住我的去路,我抱住樹順勢站起來,利用粗大的樹榦做掩護。然而我並未受到任何攻擊,那個黑影根本沒打算撕咬我。
「已經關張了。」柳飛雲按下桌鈴,讓服務員加水。看到他的樣子,我知道他已經胸有成竹了。
「它在哪兒?」我動容地說。
何美麗並沒有我預想中的大呼小叫,她冷靜地告訴我物業經理來催管理費了,再不補齊他們就會把公司大門封了,讓我看著辦。我讓她去找柳飛雲解決。何美麗說他人間蒸發了。說完這件事她就把電話掛上了,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我舉著嘟嘟響的話筒,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哦,是我給它起的名字。」
「這倒也是。」我拿起一瓣橙子,端到嘴邊,沒有吃,眼睛盯著老公安的黑包。
「我知道。」
「我覺得也是。」我嬉皮笑臉地說。
「不回來了,他歲數大了,該退休了。」
我閉上眼,準備休息一下,其他未解的問題我再想辦法打聽吧。辛瀾把紙筆挪開,戴上護士帽,對我說:「有事你就按鈴,我得去其他病房了。」
領頭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公安,總是夾著一個小黑包,裏面大概有把手槍。他有些駝背,額頭上經常出現一層層皺紋,像梯田似的。他的笑容親切,態度和藹,彷彿是住在隔壁的大叔,但他眼睛里卻不時閃著逼人的寒光,因此,我的每句話都十分小心,生怕讓對方抓到破綻。
「你是誰?」我聽到一個沉悶的聲音,起初我還以為是阿黃開口說人話了呢。
於是我蹲下來直視阿黃的眼睛,問:「你願意跟我過日子嗎?」
「這個東西是你的嗎?」他拿出一個長方形的塑料袋,裏面有兩個東西,一個是小刀,一個是斷掉的鋸條。
他從包里取出一部新款手機和一個白信封以及汽車的備用鑰匙。「電話號碼在信封里。」他說。
透過車窗我看到櫥窗那邊有個人舉起了手機,他與我四目相對,臉上掛著失落的表情。我朝他笑了笑,然後找個座位坐下來。
今天下午,他們又來了。我看了一眼牆上的石英錶,相當準時,這一點我很佩服。
這一次我用力眨眼睛,我的嘴唇彷彿是一口乾枯多年的死井,急需一場雨水來滋潤。我已經許久沒有嘗到清水的滋味了。
「不客氣。」我心滿意足地再次擦了擦嘴角。
我放下茶杯,我從他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柳飛雲替我點燃,「我在電話里讓你辦的事有結果了嗎?」
只可惜,這個道理只有離開人世之後才能真正體會到。
「我只知道這麼多。」辛瀾補充道,「對了,警察每天下午都來看你。我們科室的人都很奇怪,你怎麼會被關在被遺棄多年的木屋裡?你在那裡待了多久?」
白色的光線一下子湧進來,這個感覺非常好,恰到好處地驅散了我內心的孤獨感。我拼盡全力試圖睜大眼睛,想讓光線遍布我體內的每個角落。
我大笑起來,喉嚨里像藏著一挺機關槍。口腔再次濕潤起來,這回我是服服帖帖的,鬼把戲是不能重複的。
「你快回答問題吧,我們可沒時間陪你聊天。」小邵終於沉不住氣了。
現在輪到我了,我將以這種狀態度過未來的一段時間,光是想想就覺得異常可怕。我該怎樣熬過去呢?其實沒辦法,根本是熬不過去的,因為這裏的時間沒有盡頭。
「你的腿本來就細嘛。」我不以為然地說,「請小點聲,別打擾患者休息。」
腳步聲離我而去,這是我最不願看到的情景,她們走了,留下我和無窮無盡的時間。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猛地竄了出來,轉眼間到了我面前,我下意識地跳起來,狼狽不堪地滾出去。那個黑影一直跟在後面,我聽到低沉的吼聲,它隨時可能攻擊我。
「出去你住哪裡?」辛瀾追著我問。
「你要簽些單據。」辛瀾把一疊單據放到茶几上,「我們主任還要見你呢。」
「警方找你了吧。」
「吃吧,小夥子,我的黑包有什麼可看的?」老公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