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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另一個人

第六章 另一個人

她剛暗叫不好,只聽矢茵道:「抓住我的腳!」那人手一長,卻抓了個空,原來卡車向前疾馳,已拉開了一段距離。那人噔噔噔地往回跑,就在整個車身鑽出橋洞的一瞬,拚命往前一撲,一把抓住了矢茵蕩來蕩去的腳。
這多麼飛去來兮同時飛舞,可絕非尋常人做得出來。阿特拉斯的心不由自主的發緊,彷彿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在那巨大得不可想象的洞穴之中,孤身闖入「千刃陣」。
她身形一頓,瑪瑞拉抓住機會雙手急攻,兩人一瞬間啪啪啪啪對了十幾掌。瑪瑞拉突然雙手啪的拍在一起,像一柄劍直插矢茵咽喉。矢茵一把抓住她兩個大拇指,往外一扭一拉。瑪瑞拉吃痛,雙手跟著她大大展開——
不對,不對!阿特拉斯明明說,我是另一個人的關鍵碎片……
阿特拉斯凜然道:「武當後山?她要再次冥修?」
矢茵搖搖頭,不肯相信這個可能。但他周身籠罩著某種無法言喻的詭異氣氛,讓矢茵怎麼也無法鼓起勇氣開口喚他,只是不自覺地跟著他走。
「我……可是……我……只是看到……」矢茵完全懵了。讓她吃驚的遠不是腿上的痛楚,和那把泛著銀色光澤的5.8毫米口徑的微型手槍,而是他的眼神——完完全全的陌生、沒有一絲一毫的認同感。那一瞬間,她無比深刻地明白了兩件事:
她掏出手機看時間,頓時一陣眩暈。九點一刻了!平生第一次約會,竟然就遇到遲到!那傢伙不會放自己鴿子吧?
矢茵急出一身冷汗,因為聽見另一輛車正駛出橋洞,不用想也知道阿特拉斯肯定追著下來了,若是兩人一起盪回來,可就死定了。
女子咯咯笑道:「阿皆帝大人早已深得般若波羅蜜經真諦,經常對我們說,所謂肉身成佛孽爾,怎會冥修?只是趁著身子骨還硬朗,見見當年一道兒從血海里拼出來的老朋友而已……大人讓小妹給大哥哥帶口信,祝你萬福金安!」
啪啪!阿特拉斯左臂舉起,硬扛了這兩下,叫道:「好!」
「誰他媽來攪老、老、老子的好事?」阿特拉斯勃然大怒。
夜已經深了,喧鬧的城市終於稍許安靜了些。除了偶爾有一兩排浪拍過來,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基本聽不到什麼明顯的動靜。
矢茵看著她,臉上漸漸浮現出一個無法遏制的笑容。
矢茵氣得七竅生煙,生平第一次遇到這般不要臉的人。她憋足了勁就要上前再打過,瑪瑞拉卻整頓好衣服,眼睛往上翻,又恢復了盛氣凌人的莊重模樣。她用眼角瞥了矢茵一眼:「我只說一次,想活命就跟我走,否則,哼哼……」
只見前一輛翻斗車剛好通過立交橋,車斗里隱約站著一名紅衣女子。阿特拉斯縱上車頂,正要向她衝去,忽見漫天都是飛去來兮,颼颼颼地急速旋轉著,在那輛車頂端盤橫,隱隱交織成了一張大網。
瑪瑞拉雖然在她出拳之前就已經警覺,並不費力就連著擋下幾拳,然而矢茵的瘋狂程度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這種毫不計後果、不顧自身、不講規則,簡直如潑皮撒混玩命一般的進攻,出身王族的她哪裡見過?擋到第七、八下,她的雙臂已不得不夾成一團,說是對拆,基本上只是勉強保住腦袋不被打爆而已。即使如此,矢茵沉重的拳頭仍然把力道透過她的手臂,傳到腦袋上,她眼前很快就金花亂閃,耳朵嗡嗡尖嘯,腦子裡一片眩暈……完蛋了……要被這瘋婆子打死了……
兩隻瘦瘦的腿對踢一陣,動作都快得匪夷所思。不過踢到第七下,兩人的力道同時軟了,因為各自的骨頭痛得要裂開一般。
第一:這傢伙不是帝啟。
矢茵側頭想了想,阿特拉斯那冰冷瘋狂的眼神讓她不寒而慄,不覺點頭道:「是不太像,不過你也不是踏踏實實的人。」
「不。那群懦夫,才不敢單獨面對我呢!」他搶著否定了自己地說法。他皺緊了眉頭,不耐煩地想了片刻,「西伯利亞神聖光輝軍團?」
她轉身剛跑出幾步,驀地手腕一痛,被阿特拉斯緊緊扣住,痛得矢茵眼前一黑。
「我本來打算把你帶回尼泊爾,沒想到你不肯乖乖聽話,打架的風範也差。身手雖然爛,蠻力倒不小,偏偏我的媚術之法對女人無效。唉,看來是不行了。」
那人的聲音媚到了骨子裡,連矢茵都覺得耳根子發癢。她始終隱沒在橋下,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好像整個人隨著風飄來飄去似的。話雖說得流利,不過捲舌音發不出來,一些本該一帶而過的字眼偏偏咬得很死,聽上去不像國人。
「執玉司?」他高傲地昂起頭,尖尖的下巴往前伸出,好像要刺穿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瑪瑞拉還沒醒,矢茵卻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矢茵爬下岩石,捧了江水上來,劈頭潑在她臉上。瑪瑞拉渾身立即篩糠一樣顫抖。
「陀閥教?」阿特拉斯眼睛瞪得渾圓,「見鬼,我不記得虧欠你什麼!」
「你跟了我這麼久,還不打算動手?」他開口說話了,聲音比平時低沉得多。
話在這裏噶然而止,矢茵食指和中指彈出,勁風彈中瑪瑞拉咽喉。瑪瑞拉哇的吐出半截舌頭,眼圈立馬紅了。
自稱阿特拉斯的傢伙目光炯炯地盯著她,不說話。
轟轟。載重卡車衝出了橋洞,阿特拉斯赫然站在車頂。兩個女孩的心都砰砰亂跳,身體死死貼在橋側,一絲氣都不敢出。
阿特拉斯頭一偏,三米之外的路燈柱子叮的一聲輕響。他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飛旋的事物,但當那事物晃晃悠悠飛到一個巨大的霓虹廣告牌前時,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晃花了他的眼,再看不分明。
矢茵眸子一收:「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無論往哪個方向,都要面對數十隻飛去來兮。它們像蝙蝠一般在漆黑的洞頂盤旋,在地上的十三支火把的照耀下,星星點點的閃光是那樣好看,突然之間就會殺到眼前,只要在身上輕輕蹭一下,就會帶走一條血肉……
她想也不想,本能地反掌,五指從下方反扣他的手腕。忽地一股大力從腰間頂上來,她身不由己向前撲去。
啪!
是敵,還是朋友?這念頭在矢茵腦子裡只閃了一下,就被她拋得遠遠的——管她是敵是友,怎麼也比眼前這瘋子強。
矢茵下巴被她掐得生痛,本能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幾乎同時,辛·瑪瑞拉的左手又抓住了她的手腕,五指一起用力。
要是退下去,等到再從旁邊繞上來,帝啟就沒影了!
矢茵尷尬https://read.99csw.com地搖搖頭。
道路左側是三十米高的堤壩,右側的老舊房子拆遷之後,甚至連房產商都還未進入。沿著街道修了一條幾公里長的圍牆,圍牆上加裝廣告護欄,將其後的殘垣斷壁遮蓋起來。別說行人了,連車都看不到幾輛。
她把耳朵貼在防護牆上聽,橋下風聲咧咧,不時有汽車嗖的一聲飛速穿過。如果跳下去當場被撞飛,明天報紙上一定會寫:「滋有女高中生學習壓力過重至深夜跳橋身亡……」
矢茵得勢不饒人,又是一腳踢她下盤。誰知瑪瑞拉身體陡然躍起,直挺挺地像跟木頭一般從矢茵頭頂翻了過去。
那女子也長出幾口氣,嘆道:「呼——,今天真是險死啦!」她跳上一塊巨大的岩石,展開雙臂,深深吸了口氣。
如果這是個玩笑的話,未免也開得太大了!因為玩笑的對方可不是尋常人。帝啟……不不!阿特拉斯,那一身功夫自己望塵莫及,這個瑪瑞拉也絕非等閑之輩。我是那個瘋子阿特拉斯的關鍵碎片?
矢茵趁他遠離自己,偷偷往後挪著。阿特拉斯瞧也不再瞧她一眼,歪著腦袋說:「你一個人?你們阿皆帝是第七代了吧?一代代傳下來不容易,你走吧,我這兒正忙呢!」
矢茵看得脖子都酸了,才低下頭。這條路安靜得可怕。大城市裡怎麼會有如此安靜的地方呢?簡直不可思議。某種不可遏止的孤獨感襲來,矢茵哆嗦了一下,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
「是你先動的手!」
那人一度停下手,打量矢茵良久,沉吟道:「也不是印度……或尼泊爾……或錫金……哦,見鬼,喜馬拉雅山如此博大,你的子民想要劃分地界,必須賠上許多小命——這是我作的詩,希望你喜歡。我的名字叫做阿特拉斯。」
兩人瞬間對拆了十幾下!
阿特拉斯怒不可遏,身體還沒落地,就反手一拍。三枚飛去來兮被掌風拍到,紛紛散落。阿特拉斯不再管它們,翻過防護牆,落到后一輛翻斗車車廂內。
矢茵略一遲疑,放開了腳。瑪瑞拉爬起身。她左邊的弔帶散開了,露出裏面紅色的內衣,她卻先把頭髮梳理好了,才來系肩帶。
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怎麼,難道那瘋子還能把我吃了不成?我哪兒也不去!」
別傻了,父親只是一名失敗的保險公司人員罷了。他一輩子勤勤懇懇,為每一樁保險案例核實情況,受公司表揚,被拿不到全額賠償的受益人唾罵,最後死在工作崗位……他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她焦躁地在原地踱了半天,再看時間,九點二十五了!矢茵往路燈桿上狠狠踢了一腳,踢得路燈一陣亂晃:好哇,好哇!姓帝的,我算記住你了!
「不用!」
這女子年齡與矢茵相若,眉目如畫一般,胸部發育的比矢茵要好得多,腰身又瘦又柔,鼻樑的線條卻很硬朗,憑添一股英氣。
「我承認,我失算了!我必須向你們鼓掌,是的,很不錯,你們終於發現了我!羅伯斯庇爾說:到公民中去!我應該聽他的。」帝啟順手將手槍扔到橋下,恨恨地說,「但是你們也別想如願。聽好了,是永遠別想如願!你究竟是哪個組織的人?」
矢茵不回答,腳上加力。瑪瑞拉立即叫道:「好,好!你放我起來,我告訴你!」
阿特拉斯跑了十來步,眼見矢茵邁步的頻率越來越高,就要撐起身體,怪笑道:「厲害呢!」手中突然加力,將矢茵往前一送。當矢茵剎不住腳繼續向前衝過他身旁時,阿特拉斯吐出舌頭,興奮莫名地一掌拍在她胸口。矢茵再也挺不住,背脊重重撞在地上。
這般打下去可不是辦法。矢茵突然放開瑪瑞拉的手,一拳擊向她前胸。
她失笑地搖搖頭。
「悉聽尊便。不過你是關鍵碎片,就看到時候他舍不捨得殺了,哈哈。」瑪瑞拉乾巴巴的笑了兩聲,轉身要走。矢茵一閃身攔在她面前:「等等,你說關鍵碎片?什麼是關鍵碎片?我、我完全不知道……」
這一掌力道淳厚之至,打得矢茵胸椎和肋骨同時向下陷,壓得她一絲兒氣也透不出。她張大了嘴手足亂蹬亂抓,在地上蹭出五六米遠,腦袋撞在防護欄上,終於哇的一聲吐出口氣,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矢茵的氣息頓泄,身體往下急墜。阿特拉斯左手放在下面,就等矢茵落下來好再拍她大腿。
矢茵四面張望,老半天才確信他是對跟自己說話。「我不……」
她說到「當年……血海」幾個字,阿特拉斯臉上肌肉一陣抽搐,額頭上更是出了密密的一層汗。聲音從他右首傳來,他眼睛卻死死瞪著左面。
矢茵喘著氣道:「好、好了!這裏的街道特別凌亂,說句實話——連我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除非長著狗鼻子,否則怎麼也不可能找我們。」
燈光晦暗。
瑪瑞拉說:「你聽了可別後悔。我告訴你罷,剛才那個傢伙,是個惡魔。」
矢茵咬牙抱緊了橋上的護欄,腰身用盡全力地一甩,那人身體極輕柔地隨著這股力擺動,身體越飛越高。當矢茵這股力終於用盡之時,那人離翻過護欄還有半米左右。
果然是他。只是他的臉色蒼白,眼神獃滯,眼圈黑黑的,好像三天沒有合過眼。他漠然地看著載重卡車經過,然後繼續轉頭,目光終於落在矢茵身上。他臉上浮現出無法宣之於口的複雜而奇特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我到現在還將信將疑呢,」瑪瑞拉聳聳肩,「只是三十年前,他跟我師父和另外幾十人血戰一場,卻是事實。你瞧他模樣,別說五十歲,連二十歲都不到呢,可說話的口氣,做的事兒,像是咱們這些踏踏實實的年輕人能做的么?」
她不知道,其實矢茵此刻也已處於血壓過高而暫時性失明、失聰狀態。她被逼急了。今晚本該是她的第一次約會,她豁出老命爭取到的第一次約會……見鬼,該來的沒來,卻跑出兩個神經病。一個像是要生吞活剝了自己,另一個呢,用鼻孔跟自己說話。
「少裝死,起來!」矢茵大馬金刀地站在她身旁,「再不起來,踢進江里喂王八!」
矢茵轉頭看見了一根入口標示牌的杆子,離橋約兩米的距離。矢茵脫下高跟鞋,急跑幾步,一腳蹬在天橋的水泥墩上,向上走了兩步,返身抓住不鏽鋼杆子,順著杆子幾步爬到告示牌下,一把抓住了指示牌下方的支架,吊在半空。
矢茵正想得出神,驀地一旁天九_九_藏_書橋下嘟嘟兩聲。這是標準的政府行政開道車的鳴聲。矢茵一轉頭,心口猛地亂跳。
但她膚色比矢茵黑,眉心正中點了一個紅印。她穿一襲紅色短裙,裙子短得剛遮過屁股,矢茵站在下方,即使沒有風吹,也可以很清楚的看見她穿的紅色蕾絲小褲褲。
「快點!」矢茵看清了她的胸圍,更加惱火。「別耍花樣,我拳頭還癢得很!」
阿特拉斯皮笑肉不笑地說:「萬福金安?哼哼,當年最後時刻她手一軟,只怕因此而悔恨了大半輩子呢。你師尊何時來?我倒要瞧瞧她真的還硬朗不。」
突然啪的一聲,嚇得她一激靈,卻是瑪瑞拉在她面前猛拍了個巴掌。
矢茵被夜風吹得一激靈,突然才意識到,很可能幾公里之內都只有自己一個人。活見鬼,不是約會嗎?為什麼要選擇如此偏僻空曠的地方?
瑪瑞拉吃力地站起來,擺手道:「不打了,唉,不跟你打了。跟賴皮打沒啥意思。」
暴打了二十幾下之後,矢茵昏頭昏腦的,身體開始亂旋起來。再打幾下,嗯?手裡沒感覺了?她勉強穩住身體,定神再看,瑪瑞拉軟得像條死魚躺在地上。她湊上前看瑪瑞拉,見她只是手臂被打紅而已,腦袋並未受傷——這傢伙八成是被嚇暈的吧?
「你……你不是東西……啊呀!打死我了!」瑪瑞拉雙手抱頭,拚命往一旁挪去。「你……你是個東西……不不……嗚嗚……」
「哈哈!」看到矢茵一臉茫然,瑪瑞拉由衷高興起來,「你自己猜呀,要是猜不到,去問阿特拉斯好了,他一定給你解釋得頭頭是道。」
她貪婪地聞著煙草的味道。這是父親的味道——至少,是她還能記住的父親的味道。聞了一會兒,眼淚莫名的快要下來了。
阿特拉斯大笑不停,扣著矢茵的手往前疾奔。矢茵手腕痛得鑽心,卻明白一旦身背著地,想要再跳起來就不容易了,雙腳不得不拚命跟上他的節奏,臉憋得通紅。
「讓開——」瑪瑞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這是約會,還是別有所圖?
「我、我不相信!」
阿特拉斯咬緊牙關,不動、不想,就當自己已經死了,不發出半點殺氣。兩輛載重卡車以幾乎相同的速度向前飛駛,飛去來兮們始終圍繞著前面的車盤旋,也一直不對他下手。哼,她的耐心果然更勝以往,不肯輕易出招……
「你的意思是變態?色情狂?」
她的裙子是弔帶,在肩頭系著兩個蝴蝶節,左右手臂上分別系著根紅絲,兩個手腕上系著藍色絲帶,腳踝上還各系著根黑色絲帶,乍一看上去,整個人好似一個牽線木偶。
他真的不是帝啟?可天下哪有如此像的人?難到是帝啟的雙胞胎兄弟?關鍵碎片?什麼亂七八糟的……矢茵看著他一步步走近,他的頭顱遮住了橘黃色的路燈,臉龐因此而黯淡下來。他亂草一般的頭髮被燈光穿透,那雙眸子就躲在亂草叢中,幽幽地發著青色的光——
僵硬了片刻,瑪瑞拉搶先憋不住,嗚嗚的哭出聲來。兩人放開了手,捂著臉各自滾到一邊。矢茵摸到額頭,我的娘!冒起老大一個包!這一撞可是真正的硬碰硬,不僅額頭有包,下牙床也感覺快要裂開了。
他優雅地向完全茫然的矢茵一躬身,繼續說:「總之,你也不會是陀閥教的人,他們是小丑、馴象師和蹩腳的瑜伽密修者。林則徐與琦善不和,但他們都同意西洋人沒有膝蓋,所以命令軍隊準備竹竿以便絆倒英國人。現在我得說,看哪,一個真正的陀閥人就不能彎腿!」
矢茵心怦怦亂跳,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見過這麼瘋癲的人。原來這傢伙真是變態。她趕緊道:「是我認錯人了,真的!我從來沒見過你!再見!」
砰!失去重心的矢茵墜落下來,跟瑪瑞拉麵對面狠狠撞在一起,霎那間兩雙眼睛里都滿是金星,腦門發出裂開般的咯咯聲。
瑪瑞拉又抽了幾下鼻血,把散亂的頭髮梳到腦後,用手腕上的藍絲帶紮好,精神總算好了點。她白了矢茵一眼,說:「別叫了好不,你想那傢伙聽見?」
「嗤嗤,你也是個壞人呢,明明知道小妹子就靠那它混飯吃,卻一腳踩下去。踩壞了可怎麼辦,我找誰哭去?」
隆隆隆!橋身隱隱顫抖起來,幾輛載重卡車正從下方快速穿越。矢茵剛想到這可能是個機會,就聽那聲音急切地道:「現在!」
看見了!那事物向下切來,剛進入灰色的防護牆背景之內,阿特拉斯就看清了它的來勢。但它的身影太過飄忽,被路燈光照亮的橋面又太過模糊,掩蓋了它的真實速度。阿特拉斯側身避開得稍微慢了半秒,噗的一下,胸前的衣服被那事物劃破。
街道上仍然空無一人。
忽覺耳朵痒痒麻麻的,好似有一絲兒風吹進來。矢茵甩甩腦袋,那風卻更清冽了,漸漸變成一個聲音:
啊,真是爽快啊。
矢茵落進車斗,車剛鑽入橋下,眼前頓時昏暗下來。因為被阿特拉斯的掌風拍中,她根本站立不穩,摔得四腳朝天。驀地手腕一緊,她心中又驚又怒,拚死一頭撞過去,不料撞進一個柔軟溫暖的懷裡。那人低聲急切地道:「跟我跳上橋!」正是那女子。
警車關上窗,快速追趕前面的車去了。矢茵沒有一秒鐘猶豫,三兩步跑到橋下,抬頭張望。該死,這是接內環快速路的匝道,沒有與人行道相連。天橋高約六米,水泥墩光溜溜的,毫無可攀爬之處。從這裏到最近的能攀爬進匝道的地方,至少有五十米。
好在從小磨鍊,矢茵的反應亦是奇快,手腕一緊,阿特拉斯自然而然往她手臂上加勁。她忍著手腕被制的痛楚,大臂用力,藉著對方的手,憑空扭轉身體,雙足襲向阿特拉斯!
「少來!你不過也是聽到阿特拉斯說我是關鍵碎片,才打定主意要劫我回尼泊爾。你們這些混蛋,都當我是東西嗎,搶來搶去的?」
第二:他可不是開玩笑!
「哈哈!」阿特拉斯放聲大笑,向前邁一大步,一下搶到了矢茵身後。矢茵立時踢了個空,而且被阿特拉斯拉得仰面朝天。她雙腳著地,身體卻仍然被阿特拉斯拉得橫躺著,全憑小腿之力狼狽地撐住。
「……」瑪瑞拉眼珠轉了幾圈,「你真想知道?」
她終於站直了身體,用力一踩標誌牌,藉著它的反彈之力縱到立交橋外,攀住了欄杆。不知為何,她心頭怦怦亂跳,悄無聲息地翻過欄杆。
矢茵站在路燈底下,仰頭看燈。橘黃色的路燈被茂read•99csw•com密的樹叢遮住了,看不分明,但光線被樹葉發散,卻又隱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橘色光團。
瑪瑞拉繼續說:「他雖然是惡魔,卻是個失去記憶的惡魔。關於他為何會失去記憶,沒人知道。幾十年來——或者幾百年來罷——他一直在試圖找回記憶。所謂關鍵碎片,就是特指那些會喚醒他遙遠記憶的關鍵人,或關鍵事物。茫茫人海,大千世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究竟哪些是關鍵碎片。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可真該羡慕你,因為據我所知,被他稱作關鍵碎片的,這幾十年來只有你一個人!簡直比中大獎的概率還要低!」
「別亂動!」
阿特拉斯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情,喃喃地道:「原來她還沒死……她在這裏?小丫頭,你敢騙我?她就算沒死,這把年紀,也只有躲在克拉確山那洞里頤養天年了,還來?哼,小心我揭了你的皮!」
「嗚……咳咳……你怎麼能這樣?」瑪瑞拉趴在地上,雙肩一聳一聳的抽泣,「我……我才救了你的命……」
矢茵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抹了抹眼淚,繼而惱火地將煙扔進垃圾箱。
「呃?」
「你要怎樣才肯告訴我?」
矢茵爬上橋,那女子已撿回了自己的飛去來兮,向她招手。兩人躬著身體拚命跑。過了橋,左側是一棟高層建築,右邊是另一條內環高速的立交橋。那女子剛要往右邊的立交橋跳,被矢茵一把扯住,低聲道:「這裏我熟,跟我來!」
這個光團之上,是大城市特有的曖昧不清的暗紅色夜空。今晚的雲層壓得很低,揚灰層無路可逃,便被城市的燈光映照出了本來面目。有多久沒看見清晰的銀河橫過天穹了?好多好多年了吧……
嘟嘟!
「怎麼都不可能。你的死活與我什麼相干?最後給你三個字——」瑪瑞拉伸長脖子湊近了矢茵。她站的位置本來就比矢茵高,為了保持對平民階層的高度蔑視,下巴也翹得高高的,為此眼睛不得不狠命往下翻,才勉強看到矢茵的臉。這次連尊嘴都懶得開了,她從鼻孔里哼出幾個字:「給——我——滾!」
然而阿特拉斯卻並不頂上來,反而順勢垂下手臂。矢茵大喜,借力高高抬起下半身,準備再一次以腳踢他腦門。
這很奇怪。父親在世時,從來不覺得有多愛他。他常年在外,特別是矢茵九歲之後,一年最多能回家三次,待在家裡的時間也不會超過半個月。每次回來,小小的矢茵不得不花上一個星期,才能適應這個粗壯冷峻的男人,然而好容易適應,他卻又匆匆離開了。
「啊!」矢茵跟緊捂住嘴巴,隨即覺得自己被這傢伙一直牽著鼻子走,問:「你究竟想對我做什麼?」
矢茵深深吸口氣,問:「關鍵碎片單是對我的稱謂嗎?還是說許多人都有可能?」
眼前一黑,女子無聲無息地跳到面前,鼻尖差點撞上臉頰,嚇了矢茵一跳。她剛想後退,那女子右手抓住了她的下巴,腦袋歪著,兩個碧色的眸子上上下下看了她良久,才鄭重地說:「我叫辛·瑪瑞拉,尼泊爾王室成員。」
當下矢茵在前引路,帶著那女子跳進大樓,從停車場鑽出,鑽入一片老舊的社區。她們在曲曲折折的巷子里亂鑽,有時也縱上房頂,翻過圍牆,跑下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階梯。
幾乎同時,阿特拉斯一步跨過五米遠的距離,殺到防護牆前。他本要緊跟矢茵跳下,突然一腳踢到護欄上。那護欄再次錚的一聲響,向內凹了一大塊。阿特拉斯卸去向前沖的力道,縱身向後翻,三枚小巧的飛去來兮無聲無息地從橋下襲來,擦著他身體飛過。
「嗤嗤,」一個甜得發膩的笑聲從天橋下方傳來,「人家就是大哥哥說的,不會彎腿的人吶。」
瑪瑞拉遠遠的飛她一個吻,露出無可奉告、請君自等滅亡的表情,轉身奔去。她嬌小的身體在亂石堆間跳來跳去,快得像只逃命的兔子,轉瞬間就轉過一片巨大的岩石,消失不見了。
「不是你先打我,還要扯斷我脖子,我至於這麼打么?」矢茵惱道,「你還好意思說我?不服氣再來打過呀!」
矢茵吃奶的勁都用上了,阿特拉斯左手渾若無事,她的腿還未收回,阿特拉斯就順勢一掌拍來。他身高臂長,這一巴掌差點拍到了矢茵屁股上。矢茵只穿了一條牛仔短褲,大腿和屁股被他拍得火辣辣的痛,更兼羞憤,忍不住放聲尖叫。
這塊凹陷之處離矢茵的手還不到三十公分,護欄劇烈抖動,震得她眼前發黑,向下墜去,咚地落進了一輛載重翻斗車的斗里。
風再一次帶來了她的細語,這回聽得更清楚了,她的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緊張。
她剛想不顧一切地放開手,至少趁那人還沒盪回來前,一起跳到路邊,免得被阿特拉斯當空阻截。誰知身體一頓,那人並沒有落下,回頭看,一個明媚至極的女子沖她眨眨眼睛,原來她的腳勾在了一組依附於橋側的電纜上。
這條路剛開通沒多久,其實根本還沒有按照計劃與前方十公里遠處的濱江路連同,只與一條匝道相連。匝道繞了個圈,在離矢茵十來米遠的地方通過天橋進入到內環快速通道。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感覺沿著脊柱慢慢往上爬,矢茵的汗毛一根根豎立起來——不知為何,她立即明白阿特拉斯說的那個「他」就是帝啟。那麼帝啟說喜歡自己,其實只是個託辭?什麼三秒鐘之內的一見鍾情,統統都是騙我的?!
「飛去來兮?這可真稀罕!陀閥教一輩子躲在大山洞子里,幾時玩起這玩意兒來了?」
矢茵大驚,因為瑪瑞拉的手掐著自己脖子,她這般翻過去,豈不是要把腦袋掰到後面去?當即身子跟著她往後翻。
僵持一陣,最初見到這陣勢時的恐懼逐漸淡去,阿特拉斯定住了神,側頭想瞧瞧四周是否還有埋伏,眼角忽地瞥見兩隻飛去來兮撞在一起,卻相互無聲無息地穿了過去。
最後一輛收尾的警車駛過時速度慢了下來,窗戶放下,警察警惕地看了矢茵兩眼。矢茵一臉緊張,看看警察,又抬頭看天橋。那警察大概覺得她太小太嬌嫩了,這身打扮也不像道上混的小太妹,好心地提醒:「要不要幫忙?」
矢茵睜大了眼。這聲音明明是那女子的,可是同一時刻,那女子正嘆了口氣,嬌滴滴地說:「阿皆帝大人想念你,又兼到武當後山拜謁禾穀大師,特意渡海北上。你不相信妹子,唉,待會兒你自己問大人好了。」
第一槍read.99csw.com打在矢茵腳旁邊,濺起的水泥渣子打中她裸|露的小腿,打得血珠兒亂飛,痛得她一跳,連退幾步。
去他奶奶的!茵姐不侍候了!
阿特拉斯使勁掐著自己的脖子,艱難地叫道:「原、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早該想到的,你見過他了,見過他了!原來……原來你是關、關、關……」他喘了口氣,「關鍵碎片!」
一輛懸挂武警牌照的奧迪閃著警燈風馳電掣般駛過,幾輛黑色商務車緊緊跟在它身後。這幾輛商務車身形巨大,沒有任何標誌,窗戶被漆黑的膜遮得像棺材一樣。最後一輛最大的車卻周身刷得鮮紅,印著可口可樂的廣告。
「誰?」
「嘿嘿,你的名字現在可是響噹噹得很。最後提醒你一句:今年生日,你可得多加小心喲。」
「準備好了么,記住你只有一次機會……」
「什麼?」
「你笑、笑什麼?」矢茵說話時,下巴軟得好像要掉下去,狼狽地用手捧著。
矢茵踩在她屁股上,不讓她動彈。「什麼是關鍵碎片?」
如果真是帝啟,早應該看見自己。他偷偷躲在橋上窺視自己,這會兒卻像沒事一樣溜達,別說回頭,頓也沒頓一下。他究竟發什麼瘋?又或者,剛才他其實根本沒看自己,只是在看警車的動向?
活像突然被人抽光了血,阿特拉斯臉上的豬肝色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而至於白得透明。如果矢茵第一眼看見他時,他臉色蒼白像個廢人,這會兒幾乎就是個死人了。
一刻鐘之後,當她們從一條巷子里鑽出時,眼前赫然開朗,原來已經跑到了江邊。前面是一片亂石灘,江水在二十幾米之外流淌。左右兩邊各有一座宏偉的跨江大橋,橋上燈火通明,映得橋下光影灼灼,彷彿水中潛藏著兩條光龍的身影。
一輛轎車駛上橋,停在手舞足蹈的阿特拉斯身旁。玻璃窗放下一半,副駕駛的人探頭問:「怎麼回事?要不要幫忙?」
矢茵不明白這女子為何突然發難,而且是讓自己如此難堪的方式。管她剛才救沒救自己呢,最重要不能吃虧。她不言聲的右膝蓋頂猛頂,瑪瑞拉身體一縮,等到矢茵改頂為彈腿,她也跟著彈腿。
啪啪啪啪啪啪!
嘟嘟!嘟嘟!
剛剛那一瞬間,她分明看見帝啟在橋上探頭往下看,警笛聲一響,他立即縮了回去。這傢伙的偷窺癮又犯了?還是又在打什麼鬼主意?矢茵下了決心——這次可不能讓他牽著鼻子走了!
矢茵一怔,此時頭頂大亮,載重卡車又鑽出了橋洞。那人縱身而起,拉著矢茵向橋上跳去。但她跳的時候矢茵正在發獃,等到矢茵醒悟過來縱身時,兩人節奏錯位,相互拉扯之下,那人竟被拉了下來。
她在空中便扭轉身體,正面踢向瑪瑞拉的小腹。瑪瑞拉雙腿再次柔若無骨地纏上矢茵的腳,用力纏緊。這中功夫矢茵從未見過,既無比柔韌,又韌勁十足,就像被浸了水的牛筋牢牢捆住。
他搶上兩步,一腳踏在剛才那事物上。那事物呈卍字型,但略有弧度,而且外緣和內緣都開了刃。燈光照耀,它的兩面刃卻沒有什麼反光,表面被打造得很粗糙。這玩意兒要是碰到身體,皮肉就像給鋸子拉了一樣。
他大叫不好,往前急沖,一下穿越了數十隻飛去來兮,落在前面的車廂里。車廂里裝滿了水泥,他腳下騰起大片粉塵,哪裡有什麼人?再抬頭看,只看見天頂暗紅色的雲層,和飛速劃過的橘色路燈。
「等我說跑,就翻下橋。」
砰!砰!砰!
「我……我不知道……」矢茵結結巴巴地說,「你說的這些,什麼……什麼神聖光輝軍團、尼泊爾之類,我完全不明白。但你應該認識我,忘了?你來找我,你還……還幫了我很多次……忘了?」
「據說有位來頭大大的人物,要送你一件了不得的禮物呢。」瑪瑞拉張開雙臂做個誇張的動作。「我就等著看你有沒有命收吧,哈哈!」
他的反應也極快,追著它的去勢拍了一掌。那事物雖沒有被直接拍到,也被掌風影響。它飛出幾米遠后,開始左右擺動,發出嗡嗡的低頻聲音,幅度越來越大,終於咣啷一聲撞到一根路燈桿上落了下來。
這真的是柄鑰匙么?它粗得簡直像枚印章,而且哪裡有這樣正方形截面的鑰匙?但它背脊上那些細密複雜的紋路,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用處。鑰匙尾部那雕刻精細的獅子造型,也顯示出它不尋常的身份。如果真有一個鎖孔能容納這柄鑰匙,那後面一定鎖著什麼了不起的事物吧。
那人嬌嗔道:「我們阿皆帝挂念你得很呢,幾十年沒見,你就不想問她好不好?」
說到後面,他隨口笑罵,神色卻愈發凝重,躬下身子,雙手微微顫抖。即使隔著這麼遠,矢茵也感到他強烈的氣勢一浪一浪地襲來,不禁加快速度往後爬。
三聲槍響,矢茵像兔子一樣跳起老高,縱到防護欄上。這幾槍卻是打在包上,包內的筆記本電腦被打得爆裂開來,冒起一股白煙。
這真是瘋了。矢茵心中只想放聲大笑,可嘴巴抽了幾下,倒變成一幅苦相。她不自然地抹了抹僵硬的臉。
矢茵獃獃地搖頭。
他雖然在笑,矢茵卻恐懼得全身僵硬。那是一雙殺人的眼睛,他沒有開玩笑——媽的,誰會開玩笑把人往死里打?
江風徐徐吹來,矢茵慢慢從腎上腺過度分泌的亢奮中清醒過來,雙腿一軟,癱坐在瑪瑞拉身旁。好,生平第一次約會沒實現,生平第一次暴打倒是成功了。為何如此發毛?她自己也不清楚,心裡頭一點想法也沒有。只是覺得……
矢茵大喜,疾拍瑪瑞拉的咽喉。瑪瑞拉左手軟得仿若無骨,纏上她的手臂,突然發力。一股韌勁將矢茵的手臂牢牢拉住,她的掌離瑪瑞拉的喉嚨只有不到一寸距離了,但說什麼也前進不了。
「哎?」
走了一陣,身後隆隆聲響,一輛載重汽車駛了上來。駛過那人身旁時,巨大的震動終於讓他停下腳步,略略側身。矢茵一怔,正想著是不是該避一避,那人已經轉過頭來。
矢茵掄圓了拳頭,左右開弓,不管什麼架勢、招數、節奏,也不管胸腹部大開,對方只需一腳就可把自己踢飛,只是狠命揮左勾拳,狠命揮右勾拳,打、打、打、打他媽的!
「不、不,他們一向驕傲于自己的俄羅斯血統,從不招募外人……管你是誰,你們什麼也別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也別想!」他惡狠狠地呸了一口,伸手入懷,掏出一把手槍。
這麼說阿皆帝果然來了。經過https://read.99csw.com三十多年,她的殺伐之心沒有減輕一丁半點。她憋著勁要為丈夫報仇呢……
咚!
阿特拉斯反手一巴掌,打得玻璃窗向內爆裂。那人昂著頭向後倒去,臉被激射的玻璃渣打得稀爛,擋風玻璃上灑了大片鮮血。司機和后駕駛座上的幾人齊聲驚叫,車子猛往前沖,在防護欄上連著撞了幾下,搖搖晃晃地跑遠了。
阿特拉斯抽抽鼻子,果然聞到一點兒茉莉香味。他長出口氣,心中一時不知是失落還是高興。前方又一座立交橋撲面而來,阿特拉斯縱身躍起,輕飄飄地落在橋上。他回頭看剛才那座立交橋,已在一公里之外了,遂拍了拍身上的灰,嘿嘿冷笑道:「魅術之法?哼,看來阿皆帝真的死了呢。」
矢茵說什麼也不能再讓他拍到,情急之下,手腕轉動,勉強反扣住了阿特拉斯的小臂。這乃是一招死著,對方根本不用反擒拿,只需手臂一頂,她不撒手,就等著手腕骨折吧。
「嗯,」瑪瑞拉乾巴巴地說:「知道感恩就好。」
阿特拉斯卻沒有乘勝追擊,而是舉起雙手在原地蹦跳,興奮地將筆記本的碎片踢得到處都是。他嘴裏哼哼有聲:「嘿!嘿嘿!我說昨天為什麼會突然釋放編碼呢!哈哈,哈哈!原來是找到了關鍵碎片!嘿嘿!你又出現了,哈哈!」
幾十米之外,有個瘦長的人影。立交橋上一輛車也沒有,因為是內環高速路,更沒有人。燈光照亮了他的背影,他疲憊地低著頭,雙肩卻繃緊,背著一個灰色的包,走得比逃難慢些,比散步快得多。
「你就嘴硬吧。」瑪瑞拉洋洋得意,渾然已經忘了剛才被矢茵海扁,笑道:「你就是矢茵?」
現在,她連父親究竟長什麼樣子都記不起來了,唯一的印象就是煙葉的味道。她又貪婪的吸了一口,從領口掏出那柄銅鑰匙。
這兩擊快得像是同時發生,矢茵腦子到此刻還沒轉過來,只是腳本能地往前邁去,要支撐住身體。不料大腿外側被對方的小彈腿踢中,這下子終於重心盡失,整個人騰空而起。
「什麼意思?」
「惡魔!真正的惡魔,他已經幾百歲了,可能更長。」
「你都忘了?」矢茵一拍巴掌,「你說我們是同一類人,所以才……」
矢茵脫口啊的一聲,臉漲得通紅。她右手又反抓住瑪瑞拉的左手,兩個女人同時手上加勁,瑪瑞拉臉上閃過一道紅光,冷冷地道:「看來你還有點力氣。」
「你忘了我們的約會嗎?」
這實在不太像介紹自己時該有的神情,矢茵想退開,瑪瑞拉卻緊緊抓著她的下巴不讓她動。矢茵心中火氣,彆扭地說:「謝謝你剛才救我。」
「呃——」她痛苦地挪動,眼睛仍然閉著。
瑪瑞拉沒料到她突然進攻,慌亂中身體一側,矢茵打中她的肩頭,她左手頓時軟了。
砰!
阿特拉斯愈發從容淡定。
她眼淚花花的爬起身,只見一米之外的瑪瑞拉更慘,一隻手抹眼淚,一隻手抹鼻血。她惡狠狠地瞪著矢茵,矢茵也毫不客氣地瞪回去。瑪瑞拉瞪了片刻,噗哧一聲笑出來。
瑪瑞拉得意地道:「哈哈,你這個……」
他心中默默數著數,退一步,再退一步,身體躬下。
剛才矢茵只看見了他的側面,但那深刻的輪廓的確是帝啟無疑。她不顧一切地爬上來,此刻卻猶豫了,心底更是隱隱害怕,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怕什麼。那人走,她也獃獃地跟在後面走。
「我向來不想扯上私人恩怨,別動就沒事。」他說著取下包,放在地上。這包居然是GUCCI的限量版。他舉起手中的槍。
車開出去了二十幾米遠,阿特拉斯仍然沒有回頭的意思,一心一意盯著前面的車。矢茵看著他微躬的身體,莫名的一陣傷心,彷彿覺得心中某樣東西也跟著他走了……忽覺那女子拍了拍自己的腳,指指橋上。她放開了矢茵的腿,反身抓住電纜,一下縱上橋去。
她略緩了緩勁,順著杆子爬到指示牌頂。這裏離地有八米來高,頂端只有一根鋼管,距上面的立交橋欄杆還有兩米的距離。矢茵雙手握緊了鋼管,把腳放上去,再慢慢直起身體。突地從橋洞里刮出一陣強風,差點吹得她倒翻下去,標誌牌被吹得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她忙重新彎下腰,二十根趾頭抓得都要抽筋了,但死也不肯後退。
兩條腿已恢復得差不多了,不過立交橋高達六米,就這麼直愣愣地跳下去,不可謂不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矢茵猛地躍起,翻過防護牆,撐在鋼製護欄上的右手還沒收回,砰的一下,阿特拉斯的掌力拍到了!防護牆被拍得碎屑亂飛,比矢茵大腿還粗的鋼製護欄發出清越的鳴聲,頂端竟向內凹了一塊,剛好一個巴掌大小。
「你那個包……太搞笑了,哈哈!嘶……」瑪瑞拉嘶嘶地把流出來的鼻血吸回去。她看著一手的血,惱火地道:「打架就打架,你撞下來幹什麼?」
「怎樣?」瑪瑞拉閃身縱出幾米遠,露出看見別人踩了狗屎般的壞笑。「想起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了吧?哈哈!你這個壞傢伙,你完蛋了!哈哈哈!」
「天吶!」他目瞪口呆了良久,才喃喃道:「原來你是關鍵碎片!」
矢茵偷偷抹了把冷汗,往後退一步,把自己黑漆漆的T恤、灰撲撲的牛仔短褲藏進岩石的陰影里。
他說到這裏,魂不守舍地遲疑了片刻,吃驚地道:「呃,真該死!看來情況複雜了,我不能死在你手上……你懂嗎?死得其所,是指死在你敬佩的對手手裡。我不能死在無名之輩的手裡。你究竟是誰?」
「你不會是普羅提斯的人。」他肯定地說:「那個未開化的野蠻傢伙,第一共和國的叛徒、人民的公敵、亂|倫者——他不自量力地反對拿破崙,活該落到如今這般田地!當然,如果你知道他其實是斷頭法王的子嗣,也許不會太吃驚。一七九四年,就是他的姐姐混入雅各賓派,出賣了丹東。丹東在刑前說:『讓群眾看看我的頭顱,它值得好好看一看!』現在,你們抓住了我,但是誰將審判我呢?我的頭顱,誰能將它取下?」
砰!
阿特拉斯甩了甩手臂,繼續哼哼唧唧地唱著,合著節拍朝矢茵蹦來。矢茵趴在地上喘氣,一副爬不起來的樣子,兩條腿暗暗加力,準備著狠狠給他一下。誰知他隔著還有一米,又跳著太空步往回,一面笑道:「呵呵,嘿嘿嘿!你可真壞呀!竟然想暗算我!哈哈,哈哈!讓我仔細瞧瞧你。嘿!如果我現在殺了你,他到哪裡去找關鍵碎片呢?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