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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謎案

花園謎案

但是,無論這些人相互之間有多少恩恩怨怨,尊貴的東道主對他們並無特別的興趣。在他眼裡,這些人都不是今晚的主角。出於某種特別的理由,此刻瓦朗坦期盼的是個炙手可熱的人物。在他偉大的偵探生涯中,他曾多次遠赴美國辦案,碩果累累,他在美國期間結識了這個人,後來成為好朋友。這個人叫朱利爾斯·K·布雷恩,是個百萬富翁。他就像是散財童子,四處慷慨解囊,捐助眾多的小教派,而他這種青紅不分的做派不僅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笑柄,也讓英美報刊不時要大加研討一番。沒人能說得清布雷恩先生到底是個無神論者、摩門教徒、還是個基督教科學派信徒,但他隨時會將大把的錢灑向任何人,只要他們屬於某個智識群體,且又從未沾過他的光。他的嗜好之一就是等待美國的莎士比亞出現,這可是個比釣魚更需要耐心的嗜好。他欣賞沃爾特·惠特曼,但又覺著來自賓夕法尼亞州帕里斯的盧克·P·坦納擁有比惠特曼任何時候都更「進步的」思想。他認為瓦朗坦是「進步的」,這卻是對瓦朗坦的極大誤解。
「早晨好,奧布萊恩指揮官,」瓦朗坦親切地打招呼。「恐怕你已經聽說了布雷恩故技重施?」
神父仍站在那裡望著窗外,仔細尋找著,等待著什麼。
「為什麼不會呢?」西蒙醫生不明就裡,盯著他問。
「不會,」布朗神父的聲音有些沙啞,低頭看著他的靴子,「但有個地方能。斷頭台的筐里會生出人頭,就在發生謀殺前不到1小時的時候,警察局長阿里斯蒂德·瓦朗坦就站在那個筐的旁邊。喔,我的朋友們,在你們把我撕碎之前,再讓我多說一分鐘。如果一個人因某種可爭辯的理由而發瘋也算誠實的話,瓦朗坦稱得上是個誠實的人。但你們怎麼就沒從他冰冷的灰色眼睛里看出來,他已經瘋了!為了打破他所稱的對『十字架』的迷信,他會做任何事。他一直在為之戰鬥,為之嚮往,現在又為此進行謀殺。布雷恩的幾百萬至今已散發給了大批教派,卻作用甚微,未能打破世事的平衡。但瓦朗坦聽到私下傳言,說布雷恩像眾多心不在焉的懷疑論者一樣,正在向我們靠攏;這樣一來事情就變樣啦。布雷恩將會大手散財,給囊中羞澀又好鬥的法國教會添磚加瓦;他會出資支持六家《斷頭台》之類宣揚國家主義的報紙。這場戰鬥本來達到了某個平衡點,但這個狂熱分子情急之下便鋌而走險。他決意要摧毀這個百萬富翁,他行事的方式也很巧妙,一個偉大的偵探在犯下平生唯一罪案的時候,也要讓它成為一項傑作,這才不負眾望。他假稱要進行犯罪學研究要出貝克爾被砍掉的頭,裝在他的公務箱里拿回了家。他與布雷恩辯論了最後一次,蓋勒韋勛爵沒有聽到最後那段;他沒有說服布雷恩,於是就把他帶到封閉的花園,討論劍術,用樹枝和軍刀做示範,接著——」
指揮官不管不顧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啊,」他用純粹的愛爾蘭腔喊道,「『賞』月。我這個『人渣』在跟大自然交流。」
失魂落魄的愛爾蘭軍官站在門口,很是不以為然。「找我有什麼事?」他不滿地高叫。
瓦朗坦照例眉頭緊鎖,只要他看到一個神父,就會不由自主地露出這種表情。不過,他心裏明白,這句話很在理。「你說的對,」他說。「在我們弄清他怎麼被殺之前,我們恐怕首先要弄明白他是怎麼進來的。現在,聽我說,先生們。在無損我的地位和職責的前提下,我們大家都應該贊同,這件事不能牽扯到一些貴客,比如眾位女士,和一位外交官。如果我們認定它是宗罪案,那就必須依照偵辦罪案的方式去處理。但在此之前,我可以酌情處理。我是警察局長,擔任這種公職自有優勢,我能大張旗鼓地辦,也有辦法掩人耳目。但願上天保佑,在我動員手下追捕兇犯之前,我要先把自己的客人全部撇清干係。先生們,我無意冒犯,但請諸位留在這裏,直到明天中午再走,我家裡有足夠的卧室供大家休息。西蒙,我想,你知道去哪兒能找到我的手下伊凡,他在門廳那裡。他靠得住。告訴他另外找人替他看門,立刻來見我。蓋勒韋勛爵,有件事最適合你做,去告訴女士們這裏發生的一切,要盡量安撫她們。另外,她們也不能離開這所房子。我和布朗神父留在這裏,看著屍體。」
在朦朧的月色中,一個矮小的身影,頂著一顆碩大的腦袋,搖搖擺擺地朝他們這邊走來。起初看著像個小妖怪,走近一看,原來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神父,當時眾人離開客廳的時候,他落在了後面。
「我們必須立刻告知瓦朗坦,」等到來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明了他看到的情形后,醫生說。「幸虧他就在這兒。」在他說話的當口,大偵探走進了書房,他被大呼小叫吸引了過來。原本他要盡地主之誼,表現出紳士般的關切,看看是否他的客人或者下人得了病。當他聽說這裏發生了血案,他即刻就轉換了身份,一副精神抖擻、認真辦案的勁頭,因為對他來說,不管發生的事多麼突然或可怕,這正是他職責所在。
「謝謝你,」瓦朗坦說,「進來,伊凡。」
「我想說,很抱歉打擾你們,我奉命來通報一條消息!」
「瑪格麗特女士,」他說,「我敢肯定,因為你的高尚之舉,勇於澄清指揮官的行為,這裏所有的人都對你心懷感激和讚賞。不過,這裏還是有個漏洞。我知道,在你從書房去客廳時,蓋勒韋勛爵碰到了你,僅僅在幾分鐘之後,他進了花園並且看到指揮官還在那裡散步。」
這場面就像在軍隊里授勛一樣,觀眾們情不自禁地鼓掌。
「嗯,看來這種情況已在情理之中,」瓦朗坦手插在口袋裡說,「和另外那個死法一樣。離另外那個人被殺現場只有幾碼。用的是同一件武器,就是我們知道他拿走的那件。」
伊凡,這個靠得住、臉上有疤還留著八字須的人,如同離弦的箭從屋內|射出,然後又像一條狗見到了久違的主人,在草地上一溜煙兒地飛奔過去。自家院里居然有個探案故事,這讓他感到興奮,蒼白的臉上洋溢著生動的光彩。他急不可耐地請求主人允許他查看現場,這讓主人感到一絲不悅。
「伊凡,」偵探說,「去找一下奧布萊恩指揮官和布雷恩先生。我知道,布雷恩先生正在餐廳里抽雪茄;至於奧布萊恩指揮官,我想,他正在暖房裡散步。我不太確定。」
「你這個老傻瓜!」她毫不客氣地回敬他,「你以為你能證明什麼?我告訴你這個人是清白的,他跟我在一起。就算他不清白,他還是跟我在一起。如果他在花園裡殺了人,誰更可能親眼看見,或者至少知道?難道你如此痛恨尼爾,不惜連自己的女兒——」
「進花園?」布朗機械地重複著。「沒有,並沒有完全進去。」
「不見了,飛走了,蒸發了,」伊凡以他的法式幽默回答。「他的帽子和外衣也不見九-九-藏-書了,還有更驚人的。我跑到屋外想要找找他,結果有了一個大發現。」
奧布萊恩指揮官跟著其他人一起去驗屍,內心感到極度噁心。作為一名戰士,他痛恨這種背後捅刀子的殺戮,這種斬首戮屍的行為何時才能結束?一個人被斬首,現在又有一個。這樣看來(他不無苦澀地告訴自己),諺語「兩個人的智慧好過一人」沒錯,但要說成「兩顆人頭好過一顆」就沒道理了。在他穿過書房的時候,他不禁被一個驚人相似的景象嚇得差點兒跌倒。在瓦朗坦的書桌上,赫然現出血淋淋的第三顆人頭的彩色畫面,而且那是瓦朗坦本人的頭。他定睛再看,才看清原來宣揚國家主義的報紙《斷頭台》的一個版面,這家報紙每周都會刊登一幅漫畫,展示其政敵被處死後骨碌碌轉動的眼球和扭動的軀體,而瓦朗坦是個反對教權主義的顯要人物。但奧布萊恩是愛爾蘭人,即使犯下罪惡,也是無心之舉;他極其厭惡這種獨屬於法國知識界的野蠻殘忍的遊戲。他感受的巴黎是個整體,從哥特式教堂怪誕的風格到報刊上粗俗的漫畫。他還記得法國大革命期間沸沸揚揚的大笑話。他將整座城市視為某種醜惡能量的體現,從桌上那張血淋淋瓦朗坦的素描,直到巴黎聖母院之頂,那個高居不計其數的滴水嘴之上獰笑的怪獸。
「布雷恩先生沒到,」聖米歇爾山公爵夫人邊說邊向四面張望。
這個家務總管剛剛關門離去,瓦朗坦就像完全變了個人,一臉誠懇地轉向那個姑娘。
蓋勒韋夫人尖叫一聲。其他所有的人都呆坐在那裡,不由得想起那些很久以前傳說中戀人之間發生的可怕悲劇。展現在他們眼前活生生的場面:傲慢、面孔蒼白的蘇格蘭貴族以及她的情人,那個愛爾蘭探險者,猶如一幅懸挂在昏暗老宅中的油畫。在場的人誰都不再出聲,但在表面的平靜之下,每個人腦海中都涌動這各自的古老記憶,被謀殺的丈夫和惡毒的姦夫淫|婦。
很不耐煩的西蒙一屁股坐在了門口那個椅子上,簡略地說:「頭部和肩部被砍的痕迹很奇特。似乎是在人死後乾的。」
「謀殺者,」布朗靜靜地繼續說,「將他的敵人砍頭后,隔牆將那把劍扔到遠處。但他很聰明,不僅僅把劍扔出去了。他也把那顆人頭扔了出去。然後,他不過是將另一個人頭安在了屍身上,於是(如同他堅持要獨自探尋)你們全都把他想象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儘管這屬於枝節問題,瓦朗坦不得不有同感,但同時露出不悅的表情,他抬起頭。
屋裡一片異樣的沉寂,眾人的表現如同等候著被告席上的殺人犯被宣判死刑,公爵夫人也不再發出微弱的感嘆。蓋勒韋勛爵內心的怨恨終於找到了出氣口,漸漸平息,頭腦開始清醒。這時出乎眾人意料的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靜氣氛。
「不認識,」瓦朗坦冷淡地說:「我們最好進屋去。」
「醫生,檢查一下,」瓦朗坦厲聲喊道,「他也許還活著。」
當布朗神父終於鬆開並放下雙手后,他們看到一張如同幼童那樣鮮活而嚴肅的臉。他長吁一聲,說道:「還是快點兒說出來,儘快解決這個問題吧。看這裏,這是能讓你們相信全部真相的最便捷的途徑。」他轉向醫生。「西蒙醫生,」他說,「你腦子很好使,我聽說你今天早晨就這件事提出了五個疑問。好吧,請你再問一遍,我會給出答案。」
「而且,更離奇的是,」神父眼神獃滯,盯著那朵牡丹花繼續說道。「令人厭惡的一類事,又有人被砍頭了。他們在河邊發現了還淌著血的第二顆頭顱,那個地方離布雷恩逃往巴黎時走的路只有幾碼遠。所以他們推測他——」
「沒完全出去,」布朗神父說。
「我發現,」他說,「這把刀被扔在往巴黎去的那條路旁邊的草叢裡,離這裏大概50碼(約43米)的地方。也就是說,布雷恩逃走時順手扔在了那裡。」
「如果是這樣的話,」瓦朗坦面露可怕的微笑,大聲說,「你可能確實知道了他的許多內情,他的生活還有他的——」
「沒錯,」紋絲未動的神父說,「他故意這樣做,就是要誤導你們得出一個簡單的錯誤結論,而你們確實中了圈套。如此做法就為了讓你們想當然地以為那顆頭與軀體屬於同一個人。」
「有什麼新消息嗎,伊凡?」在警察局長大步走出房間時,西蒙醫生問。
「噢!」他喊道,「難道說我們昨晚根本沒有往沙發上抬一具肥大的屍體嗎?我尋思著,他並沒有進花園?」
西蒙揮舞著拳頭,用他的法式邏輯激烈地申辯。「一個人只能出了花園,或者沒出花園,」他氣得直叫。
他不再往下說,因為他女兒正用那種異樣眼神盯著他,這種眼神吸引著在場的每個人。
「也許他是這麼想的,」布朗淡淡地回答,「有可能是這樣。」
西蒙滿臉狐疑和好奇,夾鼻眼鏡從鼻子上滑落,但他立刻答道:「呃,第一個疑問是,你已經知道了,為什麼一個人非要用馬刀殺死另一個人,而不是用短劍?」
「伊凡,」瓦朗坦說,「請你去趟藏書室把指揮官的劍拿過來。」他的僕人消失后,又說:「蓋勒韋勛爵說在他發現屍體之前不久看見你離開花園。你在花園裡幹什麼呢?」
「未必如此,」神父微微一笑說。「下一個問題是什麼,醫生?」
「當然,」神父接上話茬。「我們已經交往了幾個星期了。他正考慮皈依我們教會。」
藏書室狹長、低矮、而且昏暗,只有泛紅的晨曦透過低垂的百葉窗散射進來。瓦朗坦和他的僕人伊凡站在長條桌的另一邊等著他們,而略微傾斜的桌上橫放著那具屍首,在曙光中顯得巨大無比。那個在花園裡找到的龐大黑衣身軀和蠟黃臉的頭顱基本未變。今早從河邊水草中撈起的另一顆人頭擺在旁邊,仍然滴滴答答淌著水。瓦朗坦的手下還在水裡尋找第二具屍體。布朗神父根本就不像奧布萊恩那樣多愁善感,他疾步上前,眨巴著眼仔細查看另一顆人頭。藉著射進來的晨光,他看到一團濕漉漉的白髮遮住了大半個血肉模糊的臉;這個腦袋被扔進河裡的時候,臉部定是撞到了樹或石頭,醜陋、發紫、看著像個罪犯。
「我把它放在藏書室的桌上了,」奧布萊恩情緒不佳,愛爾蘭口音更濃重了。「它礙手礙腳的,它讓人覺得——」
「在那段時間,」瓦朗坦嚴肅地說,「他可能真會——」
偵探一直注視著神父,雙眼炯炯有神,嘴唇緊閉,此刻他忍不住尖刻地說read.99csw.com:「你倒是挺了解他的,布朗神父。」
奧布萊恩頓時感到嗡的一下,頭昏腦脹;但醫生則出於職業的敏感急忙跑上前,撥開了遮擋了面部的濕漉漉的白髮。
「安上另一個頭!」奧布萊恩瞪大眼睛說。「別的什麼頭?花園草叢裡可不會長出頭來,對嗎?」
他們一前一後把屍體抬進書房,放在一個沙發上,然後眾人都向客廳走去。
在蓋爾人奧布萊恩的大腦深處,遠古人類臆造的妖魔鬼怪開始蠢蠢欲動,讓他驚駭不已。他眼前浮現出蠻荒時代的形象,騎馬的男人和打漁的婦女紛至沓來,雜亂無章。有個聲音,在他祖先來到世上之前便已存在的某種遠古迴音,似乎在對他耳語:「遠離那個樹上長著兩種果子的恐怖花園。避開那個死了雙頭人的邪惡花園。」然而,雖然他靈魂深處仍然潛藏著本民族古老、象徵性的可恥形象,但他已然被法國式智識同化的大腦,仍保持著足夠的警覺和清醒,與其他人一樣雖心存懷疑但卻密切關注著這個奇特的神父。
就在這令人恐怖的寂靜中,突然冒出個天真的聲音:「那根雪茄很長嗎?」
「走了!」瓦朗坦聞訊大叫,頭一次站起身。
雖然如此,這件事仍然是個謎。而當奧布萊恩挨著西蒙醫生一屁股坐到花園長凳上時,那個熱愛思考的科學家立刻談起這個話題。不過,奧布萊恩並沒有積极參与討論,因為他心裏想著更美好的事情。
偵探想都沒想就靜靜地坐到了書桌旁,但他的眼光冷峻,像端坐在巡迴審判庭上的法官。他在紙上迅速寫了幾筆,然後問了一句:「都到齊了嗎?」
「哦,這個人為什麼沒有大喊大叫,或別的什麼?」醫生問:「軍刀出現在花園裡一定很不尋常。」
醫生彎下腰。「還有些體溫,不過我恐怕他確實死了,」他答道,「幫我把他抬起來。」
「樹枝,」神父陰鬱地說,然後轉身衝著窗戶,那裡正好對著兇殺現場。「沒人明白樹枝的含義。為什麼樹枝會出現在那片草地(看著它),遠離任何樹的位置?它們不是折斷掉下來的;是被砍斷的。殺人者用軍刀耍了花招吸引住敵人,並向他演示,他能否把懸空的樹枝砍斷。然後,當他的敵人彎腰去看結果時,猛力揮刀,無聲無息地將敵人的頭砍掉。」
他們小心翼翼地抬起他,剛離地大約1英寸(2.54厘米),眾人驚駭地發現他們所有關於他是死是活的猜疑頃刻間煙消雲散:他的頭滾落在了一邊。它與軀體完全分離。兇手不僅割斷了喉嚨,而且設法割斷了脖子。瓦朗坦也感到稍許的震驚。「他活著的時候像大猩猩一樣強壯。」他喃喃地說。
「停!停!停!」他喊叫著,「先別說了,我想明白了一半兒。老天啊,能否助我一臂之力?我的大腦能否再做一次努力,讓我看清一切?上天助我!我曾經很善於思考。我曾經能解讀阿奎那全部著作的任何一頁。我的頭要裂開,還是要找出完整答案?我明白了一部分,但只是一部分。」
伊凡提起那顆頭,但又差點兒扔掉。
伊凡向客人們解釋著,說東道主打過電話,說他有事要耽擱十分鐘。實際上,他在就執行死刑之類的煩心事做最後一點安排。雖然他打心底里厭惡這些工作,卻還是一如既往地認真核實每個細節。他在追捕罪犯時毫不留情,但在懲罰他們時卻又心慈手軟。他在法國,也可以說在整個歐洲都享有巨大影響力,因此,在涉及減刑或是否該對某些囚犯執行死刑時,人們總是求助於他,而他也常常欣然從命,不負眾人加於其身的殊榮。他是偉大的具有人道主義情懷的法國自由思想家之一,而他們唯一的錯處便是濫施仁慈,令其比公正更冷酷。
「最起碼,」西蒙以一種低沉、獨特的語調說,「他不是來參加晚宴的客人。」
「沒有出花園?」西蒙簡直要被氣炸了。
「先生們,」他說,「你們在花園裡發現的不是貝克爾的屍體,更不是什麼陌生人的屍體。面對西蒙的冷靜客觀推理,我仍然要強調貝克爾只是部分在場。看這裏!」(他指著那具神秘的屍身)「你們今生今世根本就沒見過這個人。有誰曾經見過他嗎?」
「不總是這樣的,」布朗神父說。
「噢,毫無疑問,這是布雷恩,」神父平靜地說。「他左耳上缺了一小片。」
「他並沒有出花園,」神父仍然望著窗外說。
「如果你指的是現代兵器的話,我還真沒想過,」醫生痛苦地挑著眉毛說。「砍斷脖子不是件簡單的事,我們看到的刀口很利落。兇手用的可能是把戰斧或者以前劊子手用的那種斧頭,也有可能是或者古時候流行的那種雙手劍。」
忠實的僕人立刻躥了出去,瓦朗坦也不管他人有什麼要說的,緊接著又展現出雷厲風行的戰鬥精神。
這對奧布萊恩來說,這種姿態無疑標志著他境遇的一個轉折點。等到第二天早上,他迎著晨曦再次漫步這個神秘花園的時候,鬱鬱寡歡的神態早已煙消雲散,他感到由衷的快樂。蓋勒韋勛爵是個紳士,已經向他道歉。瑪格麗特女士也放下身架,表現得更像個可親近的溫柔女性,當兩人早餐前徜徉在古老的花壇間時,她意味深長地向他表達了歉意。眾人心情都輕鬆了許多,表現親切,因為儘管死亡之謎待解,但在得知那個陌生的百萬富翁畏罪潛逃到了巴黎,所有的人都已撇清了嫌疑。魔鬼被逐出了這座房子,毋寧說是他自我放逐。
但瓦朗坦(在神父沉穩、謙卑的眼光盯視下)已經恢復常態。「好吧,」他立刻說,「大家自己的觀點可以放一放。諸位先生已承諾不離開這裏,你們的承諾依然有效;你們必須自覺遵守——還要互相監督。伊凡會在這裏告訴你們任何想知道的事;我必須去辦正事,向當局彙報情況。我們不能繼續沉默了。我會在書房寫報告,如果有什麼消息就去那兒找我。」
「哦,」醫生慢條斯理地說,「那倒也說得通。但下面兩個問題會難住任何人。」
「放到桌上,」瓦朗坦低著頭說。
「美國人在相互仇殺,」神父說著,表現得無動於衷。然後他補充了一句:「他們叫你們去藏書室那裡看看。」
蓋勒韋勛爵慢慢靠近他女兒,用自以為很低的聲音警告她。「閉嘴,瑪吉,」他本是在耳語,但聲音卻很洪亮。「你為什麼要給這傢伙打掩護?他的劍在哪兒?去哪兒找他那把該死的馬——」
「什麼意思?」瓦朗坦問。
「為什麼?」奧布萊恩好奇地問。
「好吧,如果你非要看,伊凡,」瓦朗坦只好說,「但要快。我們必須進屋商議此事。」
「是啊,是啊,我知道,」布朗神父恭謹地回答。「可是,你要知道,我懷疑布雷恩是否真有本事砍掉這顆腦袋。」
「你該記得,」瑪格麗特答道,語調中有一絲譏諷,「我剛剛回絕了他,我們怎麼可能會手牽手一起回來?他是個紳士,不管怎麼說;他沒有急著進屋,於是就被指控謀殺。」
「天啊!」奧布萊恩喊叫著。「布雷恩是個偏執狂嗎?」
話音剛落,室內的空氣幾乎凝固了,久久沒有任何聲響。就這樣過了一會兒,門外又響起剛才那種輕輕的嚇人的敲門聲。伊凡又出現了,手裡拿著鋼製的空劍鞘走了進來。「我只能找到九-九-藏-書這個,」他說。
「正好,我本來就要去見他,」布朗心情沉重地說:「我必須讓他坦白,所有諸如此類的事情。」
人們又一次陷入沉默,但這次有些不一樣。瓦朗坦接過馬刀查驗,沉思著,但他的心思顯然不在刀上,然後恭敬有加地轉向奧布萊恩。「指揮官,」他說,「我們確信,如果警方需要查驗它的話,你會隨時把它交出來。同時,」他補充道,啪地一聲將馬刀插入刀鞘,「請允許我把它還給你。」
「下一個問題是什麼?」布朗神父問。
「我不能說對這件事有多大興趣,」奧布萊恩坦率地說,「尤其是現在,案子似乎已經真相大白了。很明顯,布雷恩不知何故痛恨這個人,把他引到花園,用我的劍殺了他。然後他逃離現場,去了城裡,在逃跑的路上扔了那把劍。順便說一下,伊凡告訴我那個死者衣袋裡有張美鈔。這樣看來,他一定是布雷恩的同胞,這就足以蓋棺論定了。我看不出這事還有什麼解釋不通的地方。」
朱利爾斯·K·布雷恩終於現身了,他的到來等於按響了開宴的鈴聲。他身上具備一種有常人無法企及的強大氣場,因他這種顯著的特點,無論他在與不在,都會對任何場合產生重大影響。他身寬體胖,一身黑禮服,看不出帶著懷錶或者戒指。他有一頭白髮,像德國人那樣梳向後面,臉色紅潤,熱情洋溢又透著天真無邪,但在下唇處的一撮黑須徹底顛覆了那張原本孩子氣的面龐,給人一種誇張的舞台效果,簡直就是「為成就大惡而行善的」的梅菲斯特的化身。不過,客廳里的人們只是盯著這個著名的美國人看了一眼,他的晚到已經影響了傭人們的工作,於是在大家的督促下,他挽著蓋勒韋女士快步走向餐廳。
一時間,現場一片寂靜,令人毛骨悚然。不多時,煩躁不安的蓋勒韋厲聲喊道:
「只有一件新鮮事,我想,先生,」伊凡說著,皺起那張蒼老、灰白的臉。「不過,那件事倒也挺重要。你在草地上看到的那個老傢伙,」他指著那個一身黑的龐大身軀和發黃的頭,甚至不屑於假裝心存敬意。「我們總算查出他是誰了。」
預定的晚餐時間已過,巴黎警察局長阿里斯蒂德·瓦朗坦遲到了,客人們早已先於他陸續到場。不過,他的下人伊凡辦事牢靠,一再安撫大家,稍安勿躁。伊凡歲數不小了,臉上有道疤痕,灰白的八字須,跟臉色一樣。他總是坐在門廳一張桌子旁邊,門廳里懸挂著各種武器。瓦朗坦的房子如同其主人一樣特別,並聲名遠揚。這是座老房子,高牆聳立、楊樹入雲,緊鄰塞納河;但這建築卻也古怪,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會被警察看重:它只能從正門出入,此外再無別的出入口,而正門一直由伊凡和那些武器把守。房后的花園很開闊,精巧別緻,有許多門通向屋內。但在花園與外界之間沒有任何出入口;它的三面環繞著高大、平滑、無法攀爬的高牆,牆頭上還有特製的金屬刺釘。對一個令成百個罪犯恨之入骨,必欲殺之而後快的人來說,這座花園不失為一個靜心冥思的理想去處。
「消息?」西蒙重複著,眼鏡背後的雙眼不無痛楚地盯著他。
偉大的偵探坐在椅子上,他顯然過於專註,沒注意到喧鬧著闖進來的眾人。他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醫生髮覺他優雅、挺直的腰板有些不大對勁兒,他急忙跑上前去。他碰了一下,同時瞥見瓦朗坦的胳膊肘處有個小藥盒,瓦朗坦坐在椅子上,已經氣絕身亡。自殺者茫然面對著世界,表情中流露出的不僅僅是加圖的自豪。
「說的對,」他厲聲說道。「伊凡,再去找找布雷恩先生,找到后立刻帶他過來。」
「是的,很不幸,」布朗神父柔聲說道。「又發生了一宗謀殺案。」
兩個人猛地跳了起來,空了的椅子搖來搖去。
「哦,醫生,」神父抬起頭,眨著眼說,「一個人能把自己的頭砍下來嗎?這我可不知道。」
刀疤臉伊凡蹦了起來。「你這個瘋子,」他大喊:「你現在就去見我的主人,如果我帶你——」
「他叫阿諾德·貝克爾,」這位替補偵探說,「不過,他有很多化名。他屬於那種四處遊盪的無賴,據說去了美國,也許因此跟布雷恩結了仇。我們不怎麼關注他,因為他主要在德國活動。當然,我們跟德國警察保持著聯繫。不過,詭異的是,他還有個孿生兄弟,叫路易斯·貝克爾,我們打過很多交道。實際上,就在昨天我們把他送上了斷頭台。喔,先生們,這事確實有些蹊蹺,當我看到那個傢伙趴在草地上的時候,我就覺著平生頭一次真的見了鬼。要不是我親眼看著路易斯·貝克爾上斷頭台,我肯定會說橫屍草地的那個人就是路易斯·貝克爾。當然,我很快就想起來他在德國還有個孿生兄弟,然後就順著這條線索——」
矮個子神父頭也沒回就說:「花園裡根本就沒有陌生人。」
瓦朗坦手腳並用,趴在草地上仔細查看,他那雙訓練有素的眼睛沒放過方圓20碼(約18米)的每寸草地。不太懂偵探技巧的醫生也在一旁幫忙,而那個英國勛爵則有一搭無一搭地四處亂看。他們辛苦半天一無所獲,只找到了幾根折斷或者削得很短的樹枝。瓦朗坦撿起樹枝隨便看了看就扔了。
「太好了!」吃驚的醫生急忙問,「那他是誰呢?」
「醫生,」神父非常和藹地說,「我們的關係一直很好。看在我們是老朋友的份上,先別走,告訴我你的第五個問題。」
「打擾啦,先生,」他說,「布雷恩先生已經走了。」
大家沉默不語,然後,突然有人咯咯地笑了起來,透著孩子氣的笑聲緩解了緊張氣氛。布朗的說法太荒謬了,伊凡忍不住公開嘲弄他。
「哇,」他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噢,不,這不是,這怎麼可能。你認識這個人嗎,先生?」
瓦朗坦仍然伏案疾書。「告訴我,」他刷刷寫著說,「有沒有可能是用一把法國造長馬刀乾的?」
「那是誰?花園牆邊的那個人是誰?」
「你們都知道整個花園被圍得水泄不通,」醫生繼續說。「可是,這個陌生人是怎樣進的花園呢?」
忠實的伊凡推開門,帶進來尼爾·奧布萊恩https://read.99csw.com指揮官。伊凡終於發現他又跑到花園散步去了。
雖說西蒙醫生對剖腹流產一類的場面早已司空見慣,但他提起那顆頭顱的時候,還是不免心驚膽戰。在脖子和下巴處有些不太大的砍傷痕迹,但面孔完好無損,看上去呆板、蠟黃,有的地方凹陷,有些地方腫脹,長著鷹鉤鼻,眼皮厚重,像個凶暴的羅馬皇帝,或許還隱現著中國皇帝的某些特徵。所有在場的人都不明就裡地冷眼看著它。總體上看不出這個人有什麼特別,只是在眾人將他抬起來后,他胸前明晃晃的白襯衫上染上了一片鮮艷的血紅色,看著有些扎眼。就像西蒙醫生所說的那樣,這個人從未在晚宴上出現過。但也有可能他想要參加晚宴,因為他的穿著無疑是為了出席這種場合。
「真奇怪,先生們,」他邊說邊匆匆走進花園,「本來我該四處探尋神秘事件,可現在這種事不請自來,出現在我家後院。在哪裡?」此時,河裡的霧氣開始漫入花園,這讓他們有些分不清方向。在戰戰兢兢的蓋勒韋指點下,他們終於看到了陷在深草中的屍體:此人看上去很高大、肩很寬。由於他臉朝下趴著,他們只能看到他寬闊的肩部,身穿黑衣,碩大的腦袋幾乎禿頂,上面只有一兩縷像海草一樣棕色的頭髮,鮮血從他趴著的臉下蜿蜿蜒蜒地流出,形成一條紅色印跡。
他嘶啞的吼叫聲將面孔蒼白、戴著反光的眼鏡、皺著眉頭的西蒙醫生引到了書房,他聽清了這個老貴族叫喊的內容。蓋勒韋勛爵狂喊著:「草叢裡有具屍體,血淋淋的屍體。」奧布萊恩終於完全失去了理智。
「有五個難題,」醫生平靜地說:「就像連環謎。別誤會,我並沒質疑這事是布雷恩乾的。我想他逃離這裏就坐實了是他乾的。而是想不通他是怎麼乾的。第一:如果一個人可以用把小折刀,殺了人後再裝進口袋,為什麼非要用粗大笨重的馬刀殺人?第二:為什麼沒有聽到任何動靜或喊叫聲?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揮著彎刀的時候卻一聲不吭很正常嗎?第三:一個僕人整晚都看守著前門;連只老鼠都很難進到瓦朗坦家的花園裡。那個被殺的人是怎麼進的花園?第四:考慮到剛才那些條件,布雷恩又是怎麼從花園出去的?」
「用短劍無法斬首,」布朗冷靜地說,「而對這宗謀殺來說,絕對需要斬首。」
「我估摸著,這顆頭也是布雷恩砍掉的。」
他們正聊著的時候,小個子布朗神父悄然來到他們身邊,以他特有的靦腆,靜靜地等著他們說完。然後,他局促不安地說道:
「再說第五個,」奧布萊恩說,眼睛盯著正順著小道朝這邊走過來的英國神父。
總的來說,蓋勒韋夫婦待人還算寬厚、通情達理,只是在一件事上他們很在意,也就是只要瑪格麗特女士不挽著那個探險家奧布萊恩,她的父親就很滿意;而她也確實沒這麼做,而是儀態端莊地與西蒙醫生一起走了進來。儘管如此,老蓋勒韋勛爵顯得坐立不安,舉止近乎粗暴。他足夠老練,在餐桌上沒有表現得太過分。但晚餐結束之後,當人們開始點起雪茄噴雲吐霧,而那三位——西蒙醫生、布朗神父、那個不受歡迎的求婚者和穿著外國軍服的流放者奧布萊恩——相對年輕的男士全都溜去了別處,或是擠入女人堆里,或是在暖房裡吸煙。這時,英國外交家開始越來越不講究外交策略了。有個念頭不時地折磨他,刺痛他的神經:那個流氓奧布萊恩或許正向瑪格麗特示愛。這時,還坐在餐廳里喝咖啡的只剩下他、見神就拜的白髮美國佬布雷恩和什麼都不信的灰發瓦朗坦。他們兩個不管爭論多激烈,也不會求助於他。過了一段時間,這個玩弄辭藻的「進步的」舌戰終於令兩人感到單調乏味到了極點,有必要換個玩法;蓋勒韋勛爵也起身朝客廳走去。在長長的走廊里,他迷了路,來回折騰了七八分鐘,就在他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他聽到醫生正在高談闊論,繼而是神父低沉的聲音,然後是眾人的大笑聲。他心中暗罵,他們很可能也在爭論「科學和宗教」問題。但當他打開客廳門時,只注意到一件事,即他看到那裡缺了誰。他發現奧布萊恩指揮官缺席,瑪格麗特女士也不在場。
「你是否想過,」瓦朗坦接著問,「兇手用什麼乾的?」
瓦朗坦一副戰前動員的長官派頭,眾人像聽到了衝鋒號,迅速分頭行動去完成派給自己的任務。西蒙醫生奔向門廳,去找伊凡這個官家偵探手下的私家偵探。蓋勒韋去了客廳,盡量委婉地告訴女士們這個壞消息,等大家都回到這裏時就不必再大驚小怪了。與此同時,虔誠的神父和正直的無神論者,分別站在屍首兩端,一動不動,月光下的兩個身影似已化作兩尊雕像,象徵著各自對死亡進行的哲學思考。
布朗神父終於轉過身,背靠窗戶站著,他的面孔仍處在暗影中;即便如此,他們也能辨識出他灰白的臉色。儘管如此,他說起話來相當清醒,似乎根本不在意激蕩著奧布萊恩內心的蓋爾人魂靈。
當瓦朗坦露面時,他已經穿戴整齊,黑色晚禮服,紅色玫瑰形飾緞帶,襯著他泛白的深色鬍鬚,看上去儀錶堂堂。他進了大門之後,徑直走向位於屋后的書房。書房內通向花園的門敞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公文箱放回老地方並鎖上,然後在敞著的門邊站了片刻,眺望著花園。空中一鉤彎月,在醞釀著暴風雨的亂雲飛渡中時隱時現。瓦朗坦觸景生情,生髮無限遐思,這種表現有些異常,與他固有的科學家氣質著實不大相稱。或許這種科學氣質同時也具有某種預示其重大人生變故的超自然能力。無論他陷入了何種玄奧之境,至少他很快擺脫並恢復了常態,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遲到了,他的客人們早就來到他家。在進入客廳的那一刻,他掃視了全場,即刻便認定重要客人尚未到場。其他客人基本都到了。他看到了英國大使蓋勒韋勛爵,那個脾氣暴躁的老頭兒,面孔像是粗皮有斑的赤褐色蘋果,佩戴著嘉德勳章的藍綬帶;他看到了清瘦纖細的蓋勒韋夫人,滿頭銀髮,表情豐富的臉上同時透著高傲;他看到了她女兒瑪格麗特·格雷厄姆女士,一個白皙漂亮的姑娘,長著一張小精靈的面孔,披著紅棕色的頭髮。他看到了聖米歇爾山公爵夫人和她的兩個女兒,母女三人都長著黑眼睛,體態豐盈。他看到了西蒙醫生,他是個典型的法國科學家,戴著眼鏡,長著棕色絡腮胡,額頭上爬滿了橫向皺紋,想必他總要傲慢地挑起眉毛,皺紋算是對他的懲罰。他看到了來自英國埃塞克九-九-藏-書斯郡科博爾的布朗神父,兩人前不久在英格蘭結識。他看到了或許更能引起他興趣的一個人:他身材高挑、一身筆挺的軍裝,正向蓋勒韋夫婦鞠躬致意,而對方僅僅略微作了回應,並未將他放在眼裡。他形單影隻,走向房主人表達敬意。這位就是奧布萊恩,是法國外籍軍團的指揮官。他瘦骨嶙峋、趾高氣揚;黑髮藍眼,臉颳得乾乾淨淨,憂鬱的神情中又洋溢著一股豪氣,作為以雖勝猶敗和成功自殺聞名的海外軍團的軍官,這種表現似乎再自然不過了。他出身愛爾蘭紳士家庭,孩童時代便結識了蓋勒韋一家——特別是瑪格麗特·格雷厄姆。為了逃債,他被迫背井離鄉,如今可以身穿軍服,腰佩軍刀,腳蹬戰靴,自由自在地招搖過市,不必再顧忌英國那套繁文縟節。當他向大使一家鞠躬致意時,蓋勒韋勛爵和蓋勒韋女士僵硬地微微彎下腰,而瑪格麗特女士則乾脆別過臉去。
「幾根樹枝,」他沉著臉說。「幾根樹枝,一個被斬首的陌生人;草地上也就只有這些了。」
「太恐怖了!」奧布萊恩說,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布朗神父仍彎著腰查看那個白髮的腦袋,頭還沒抬就說:
「我說的是,」角落裡的矮個子布朗神父說,「我說的是布雷恩先生抽的那根雪茄。好像不是一般的長。」
奧布萊恩指揮官伸手抓住瓦朗坦的胳膊。「別再說這種詆毀人的廢話,瓦朗坦,」他說,「不然就不會只有一把劍指著你。」
「豈有此理,」西蒙大叫,「要麼進花園,要麼沒進。」
「我想我可以告訴你們,」瑪格麗特女士喊道,她的聲音清晰,微微顫抖,一如婦女鼓足勇氣當眾發言時的那種表現。「既然他難以啟齒,我來告訴你奧布萊恩先生當時在花園幹什麼。他向我求婚,被我回絕了。我說,以我的家庭情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對他表示尊重。他有些不高興,似乎對我的敬意不以為然。我不知道,」她無奈地一笑,補充說,「他現在是否在意。因為我現在給予他的就是我的敬意。我發誓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
他雙手緊緊抱著頭,僵硬地站在那裡,似乎在忍受著某種思想或者祈禱的折磨,另外那三個人在經歷了狂亂的12個小時之後,只能眼睜睜地盯著剛出現的奇特場面。
眾人擁推著愁容滿面的布朗,好像他是人質或祭品,一起衝進瓦朗坦異常安靜的書房。
「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有個人死在花園,他的頭被整個割掉。西蒙醫生,你已經查看過了。像那樣割斷一個人的喉嚨,你覺得是否需要很大力氣?或者,也許只要夠鋒利的一把匕首就能做到?」
他倏然消失在落地窗後面,進了屋。這真讓蓋勒韋氣不打一處來,無可名狀的怒火在胸中燃燒。剛才那個花園裡藍、白色調的場景,就如舞台上的一個布景,似乎以其蘊含的全部暴虐和柔情嘲弄他居然要與它一決勝負。這個愛爾蘭人跨出大步的優雅姿態激怒了他,彷彿他不再是個父親,而是那個人的情敵。月光也令他內心一陣狂亂,他感到自己像是中了魔咒,身不由己地墜入行吟詩人的花園,困於華托仙境。他要大聲喊出來,擺脫這種自作多情的愚蠢場面。於是,他加快腳步,緊追他的敵人。突然,他被腳下不知是樹根還是石頭的什麼東西拌了一下,他先是惱恨,然後又好奇地看了看腳下。緊接著,月亮和楊樹見證了非同一般的場景:一個英國老外交家沒頭沒腦地在草地上飛奔,一邊狂呼亂叫。
「要我說的話,用匕首很難做到,」臉色蒼白的醫生說。
「小事一樁,我覺著,」醫生說,「但我認為也夠古怪的。剛開始看到被砍掉的頭時,我推測殺手砍了不止一次。但仔細查看之後,我發現斷口位置有很多處被砍過的痕迹,換句話說,是頭被砍掉之後乾的。難道布雷恩恨透了這傢伙,竟然會在月下戮屍泄恨?」
「沒有,」蓋勒韋勛爵粗聲大嗓地說,「尼爾·奧布萊恩也沒到。我想,那具屍體還熱乎的時候,我看到那位先生正在花園裡散步。」
西蒙醫生再也忍不住了,一跺腳站了起來。「我沒時間聽你胡說八道,」他氣憤地說。「如果你連一個人在牆裡和牆外都分不清楚,我就不會再跟你費口舌了。」
他因感到厭煩離開了餐廳,現在,他同樣不耐煩地起身離開客廳,又一次來到走廊上。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念頭糾纏、折磨著他,揮之不去:看好女兒讓她遠離那個沒出息的愛爾蘭裔阿爾及利亞人。他朝屋后瓦朗坦書房那邊走去,結果意外地碰到了他女兒,只見她面色煞白、一臉的不屑,從他身邊一掠而過。這又成了第二個謎團。如果她和奧布萊恩在一起,那奧布萊恩去了哪裡?如果她沒跟奧布萊恩在一起,那她剛才去了哪裡?他滿腹老年人特有的狐疑,執意要解開這個謎。他在這座房子昏暗的後方摸索著,終於發現了供僕人進出花園的一道門。此時,一輪彎月當空,像是用它銳利的彎鉤將積聚的烏雲撕碎並一掃而光。銀色的月光飄灑在花園各個角落,一身藍衣的高大身影正大步流星地穿過草地,朝書房門走去;月光勾勒出那人的面龐,他分明就是奧布萊恩指揮官。
「我覺著你有病,」西蒙大聲說,「如果你願意聽,我就說出下個問題。布雷恩是怎麼從花園出去的?」
「請坐,」瓦朗坦心情不錯,語調平緩地說。「嗯,你沒佩劍。你的劍在哪兒?」
敲門聲又響了起來,伊凡探頭進來。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眾人陡然一驚,像是聽到了鬼叫門。在一片死寂的氛圍中,西蒙醫生硬著頭皮說:「一把馬刀——是的,我想有可能。」
「噢,天吶!」公爵夫人幾乎要瘋了,「可這兒沒有什麼雙手劍和戰斧啊。」
他迅速把那個無名氏泛黃的禿頭推到一邊,然後在它在原來的位置放上有濃密頭髮的那顆頭。於是,一個完整、嚴絲合縫、毋庸置疑的朱利爾斯·K·布雷恩展現在眾人面前。
「諸位,」他慢條斯理地說,「這個花園沒有門通向外面,難道你們忘了?」
滔滔不絕的伊凡終於收了口,理由非常充分,因為沒人在聽他嘮叨。指揮官和醫生都盯著布朗神父,只見他身體僵直地跳到地上,雙手緊緊捂住太陽穴,好像他突然感到頭疼欲裂一樣。
突然被打斷思路的人們,轉頭去看究竟是誰這麼不著調。
「我拿給你看,」他的僕人說著轉身離去,回來時拿著一把寒光凜凜的馬刀,在刀尖和刀刃上還有斑斑血跡。在場的每個人都獃獃地盯著它,但經驗豐富的伊凡相當冷靜地繼續說:
瓦朗坦的眼睛里幾乎迸出火星,他緊握雙拳,大踏步走向神父。「這麼說,也許,」他火冒三丈,極盡譏諷地說,「也許他正想著把他全部積蓄都送給你的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