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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斯先生的缺席

格拉斯先生的缺席

「啊,那些繩子,」專家以一種奇怪的語調說道。「麥克納布小姐很想知道我為什麼不解開托德亨特先生身上的繩子。好吧,我這就告訴她。我沒解繩子的原因是,托德亨特先生隨時可以自己脫身。」
「即使涉及的是非常微小的事物,我們也要首先認識其中蘊含的自然規律。某朵鮮花或許未必在初冬枯死,但花兒總歸要枯萎;某塊卵石也許永遠不會被潮水打濕,但潮水照樣在上漲。用科學的眼光看,人類的整個歷史就是一系列的集體運動,毀滅或遷徙,正如蒼蠅在冬天成批死亡,候鳥在春季成群返回一樣。種族是全部歷史的根本所在。有了種族才有了宗教;有了種族,才有了合法且合乎道義的戰爭。最能說明問題的例證,莫過於那個野蠻、天真而又令人討厭的族群,也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凱爾特人,你的朋友麥克納布一家便是這個族群的現實樣本。他們個子不高,皮膚黝黑,還有好幻想和四處漂泊的習性。他們輕信對任何事件的迷信解釋,正如他們仍然接受——恕我直言——你和你的教會就各種事件給出的迷信解讀。生活在前有教堂的嗡嗡宣教,後有大海的蕭蕭悲鳴這種環境中,這些人總會給平常事塗抹上離奇玄妙的色彩,這也不足為奇。你負責一個小教區,眼界狹窄,只看到這位麥克納布太太,知道她被兩人的說話聲和來自海上的大高個嚇著了。但是有科學頭腦的人看到的卻不止這些,而是分散在世界各地的麥克納布氏族,他們被視作一個整體,如同一群鳥那樣整齊劃一的族群。他眼裡呈現著成千上萬的麥克納布夫人,住在成千上萬的房子里,將病態魔葯混進茶水裡,讓不知情的朋友喝下;他還看到——」
「他在笑!」醫生重複了一句,有些驚訝,「到底有什麼會讓他發笑呢?」
「先生,對不起,打擾了,」她說,「事關生死,我必須要找布朗神父。」
「哦,還確實是個麻煩事兒。」胡德醫生附和說。
「天哪,」麥克納布小姐大喊道,「你怎麼不先把他身上的繩子解開?」
「天啊!」布朗神父突然喊道,「難道真有可能是這樣?!」
「從酒杯能得出的結論還不止這點,」這位專家不管不顧地繼續說。「我還可以推斷出,造成這位格拉斯先生禿頂或者神經質的,可能不是他的年紀,而是放蕩不羈的生活。我們曾提到過,托德亨特先生性情溫和,生活節儉,滴酒不沾。這裏的紙牌和酒杯不符合他的日常生活習慣,應該是他用來招待一位特殊朋友的。但是,我們正好可以藉此做出進一步的推斷。托德亨特先生也許有酒杯,也許沒有,可我們看不出他這裏存放著任何酒。那麼這些酒杯是用來盛什麼的呢?我敢說一定是格拉斯先生隨身帶著一瓶酒,是白蘭地或者威士忌,或許還是挺昂貴的那種。如此說來,我們大致可以知道格拉斯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或者至少知道他屬於哪類人。他身材較高,上了年紀,衣著入時但可能有些磨損,肯定喜歡玩樂和飲酒,甚至還沉湎其中不能自拔。在處於混跡街市的人群中,格拉斯先生應該小有名氣。」
「那又有什麼不同呢?」犯罪學家不無譏諷地說。
奧里昂·胡德醫生的住所是串聯的套房,最東端牆外是北海,西端牆內則是成排的社會學和犯罪學書籍,他就在這兩者之間來回踱著步。胡德身著藝術家愛穿的天鵝絨衣裳,卻並不像藝術家那樣不修邊幅。他的頭髮已然明顯花白,但看上去仍濃密而健康;他臉龐清瘦,但面色紅潤,滿含期待的神情。他本身和整個房間都散發著冷峻和不安分的氣息,一如住所一側的北海(儘管,他選擇在此建屋純粹是出於健康的考慮)。
「兔子。」布朗神父脫口而出。
「什麼還來得及?」胡德醫生一直饒有興趣地觀察著這個年輕女子,此時忍不住問道。「格拉斯先生和他在金錢上的麻煩有什麼大不了的,弄得這麼緊張?」
「布朗先生,」他嚴肅地說,「說來已經14年半了,當時也是有人親自登門請我去處理一個私人案件:有人圖謀在市長舉辦的宴會上毒害法國總統。現在你的問題是,你那位朋友瑪吉是否適合做她朋友托德亨特的未婚妻。好吧,布朗先生,我這個人喜歡做事。我願意幫這個忙,給瑪吉家人提供最好的建議,不亞於我為法蘭西共和國和英王提供的服務水準——不,應該說會更好,因為我又積累了14年的經驗。今天下午我正好有空,你就詳細說說吧。」
神父繼續說:「就我所知,詹姆斯·托德亨特這個年輕人品行倒還端正,可問題是沒人知道他的底細。他個頭不高,深色皮膚,腦瓜子很靈機靈得像只猴子,鬍子也總是颳得乾乾淨淨,像個演員。他也善解人意,天生就知道怎麼討人喜歡。他好像挺有錢的,可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幹什麼的。所以麥克納布太太(她天性悲觀)斷定他不是干正經營生的,很可能跟危險的東西有關係。托德亨特總是把自己關在屋裡,一關就是幾個小時,大https://read.99csw.com白天也不出門,不知他在搗鼓什麼。這麼看,他肯定是干那種悄無聲息又見不得人的危險事的。他說他保持這種隱秘是有足夠的理由的,而且也是暫時的,還承諾在婚禮之前解釋清楚。現在確切知道的情況只有這麼多,但是麥克納布太太要說的就太多了,多到連她自己都說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臆想的。你知道,無知是滋生傳言的溫床。有人說,曾聽到屋裡有兩個人說話;可屋門打開時,卻總是只有托德亨特一個人。還有傳聞說到一個頭戴絲質高頂禮帽的高個神秘男子,他曾在黃昏的時候從海上的迷霧中現身,輕飄飄地走過沙灘,又穿過屋子後面的小花園,通過開著的窗戶跟托德亨特說話。後來他們好像吵了起來,兩個人不歡而散。托德亨特用力甩上窗戶,那個戴禮帽的人則重新消失在海上的迷霧中。在講這件事的時候,這家人說得神乎其神;不過,我覺得麥克納布太太更喜歡她自己的版本:在托德亨特那間屋的角落裡放著一口大箱子,白天一直鎖著,到了夜裡,另外那個人(無論是人是鬼)就會從箱子里爬出來。你現在明白了吧,托德亨特緊閉的房門引發了種種奇談怪想,它就像一扇神奇的大門,裏面關著《一千零一夜》中的所有幻念和妖魔鬼怪。然而,在這位小個子年輕人身上實在看不出有什麼詭異的地方。他穿一件得體的黑色夾克,辦事認真,為人單純。他準時付房租,而且滴酒不沾。他總是對小孩子很友善,能逗著他們玩一整天。還有,最讓人心急的是,他跟房東的大女兒也相處得一樣好,她甚至打算第二天就跟他上教堂結婚。」
「什麼?」胡德喊道。
「那兩種說話聲又是怎麼回事呢?」瑪吉瞪大兩眼問他。
「你給我聽著,」年輕女子大叫,「你要是再不讓我過去給他鬆綁,我就去外面喊警察了。」
「我想把門撞開,可是撞不開,」女孩子立刻答道,「然後我跑到後院,好歹爬到了窗台上。往屋裡看的時候,裏面一片昏暗,像是什麼都沒有,但我真的看見詹姆斯了,他蜷縮著躺在角落裡,不知道是被人下藥迷昏了還是讓人給勒死了。」
「這事很嚴重,」布朗神父抓起他的帽子和雨傘,站起了身說,「其實,剛才我正跟這位先生說你的事,而他的看法是——」
布朗神父搖搖頭,態度溫和得有些不可思議。「我並沒有說他能戴,」他回答說。「我只說是他的帽子。如果你一定要強調有什麼區別的話,或者可以說,這是屬於他的帽子。」
小個子神父平常的表情總是一副滿足、歡喜的模樣,此刻卻突然眉頭緊鎖,似乎有什麼事正牽動著他的好奇心。這已不是最初他全無所知時的那種好奇,而是他經過深思熟慮有了初步想法之後,急於再進一步探究真相的好奇。「請你再說一遍,」神父簡潔而又不無困擾地說,「你的意思是,托德亨特先生能把自己捆起來,也能自個兒鬆開繩子?」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科學家十分冷淡地回道,「恐怕你走錯門了。我是胡德醫生,我主要從事文學和教育方面的研究工作。雖說有時候警察會來找我諮詢,幫他們解決一些疑難重案,但是——」
一直獃獃地看著地毯的布朗神父此時揚起他的圓臉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在場的人都不同程度地發出一聲驚呼。
「噢,我要說的事非常重要,」名叫布朗的矮個子插話說。「唉,她母親死活不讓他們訂婚!」他說完便靠在椅背上,似乎確信自己找對了人。
「噢,」布朗神父不無歉意地說,「毫不客氣地說,我認為他在笑你。確實,在了解到實情后,我也有些想笑我自己了。」
「我壓根兒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胡德醫生傲慢地說,「我提到的事實都是必然會發生的,雖然目前看來未必完整。在相應的細節尚未確認的情況下,當然可以讓直覺,或者你更喜歡說的想象力來發揮作用。在格拉斯先生缺席的情況下——」
屋內眾人愣了片刻,隨後不約而同地爆發出一陣狂笑。就在他們樂不可支的時候,角落裡的那個人已經解開了捆在身上的繩子,他得意地抖動身體,所有的繩子全落到了地上。然後,他大步走到屋子中央,鞠躬致意,從口袋裡抽出一張印有紅藍字體的大幅海報,上面寫著:「札拉丁,世界最優秀的魔術師、柔術家、口技家和飛人即將在斯卡伯勒『帝國館』推出全新系列魔術表演,時間:下周一八時整準時開演。」
「他的眼睛確實看著有些古怪,」年輕女子真的動了感情,她高聲叱責,「你們這些人心真狠,我相信這是因為他被捆得太難受了。」
布朗神父像小孩子似地咯咯笑了起來。「呃,這個嘛,」他說,「這是這個荒唐故事里最荒唐的那部分。我們這位練雜耍的朋友在輪流拋起那3個玻璃杯時,他每接到一個都要大聲報數,失手沒接到時也大聲說沒接到。其實他是這樣說的:『一、二、三——掉了個杯子(missed a glass);一、二——掉了個杯子(missed a glass)。』」read.99csw.com
奧里昂·胡德醫生在門墊上駐足片刻,將無聲的暴力場面完全收入眼中。然後他快步走過地毯,撿起那個絲質禮帽,並認真地把禮帽戴到被捆著的托德亨特的頭上。可是這頂禮帽太大,帽沿幾乎滑到了他的肩膀上。
「我是說他根本就不存在,」布朗神父答道,「可以說,他就是個子虛烏有的虛構人物。」
胡德醫生小心地把禮帽放到牆邊的桌上,走向被捆得嚴嚴實實的托德亨特。醫生仔細打量著他,甚至還扳住他的肩膀將他挪動了一下,隨後又把他轉了半圈,但最終醫生只回答說:
神父像兔子一樣嗖地躥到被捆的人那兒,他急切地打量著這個半遮著臉的俘虜。然後他轉過自己呆板的面孔對著眾人。「是的,的確是這樣的!」他有些興奮地說。「你們就不能從這個人的臉上看出來嗎?哎,看他的眼睛!」
「是托德亨特先生的,」布朗神父答道。
「你到底去不去把那些繩子解開?」那位姑娘不依不饒地追問。
「你了解到什麼實情了?」胡德有點氣惱地說。
眾人不再出聲,沉寂良久。胡德醫生審視著剛說完話的小個子神父,臉上露出詭秘而殷切的微笑。「你確實很能編故事,」他開口打破了沉默,「這要是出書的話,沒有比這情節更精彩的啦。不過,你並沒有說清楚涉及格拉斯先生的那部分。麥克納布小姐曾親耳聽見托德亨特先生用這個名字稱呼那個人。」
胡德不禁鄙夷地一笑。「果真如此的話,」他說,「在我們談論眾多其它證據之前,先看看我們發現的第一個證據;也就是我們進屋時看到的第一件事實。如果不存在格拉斯先生,那這頂禮帽是誰的呢?」
「你是說托德亨特先生的衣服裏面嗎?」麥克納布夫人毫不客氣地追問。
「哎,你說的到底是些什麼呀?」
此時,他笨拙地抓著帽子,身體怪異地微微擺動,鞠了一躬,似乎一切都已安排妥帖。
醫生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門外響起的急切喊聲打斷了。緊接著便聽到有人疾步穿過門廊。伴著那人身上的裙子發出的沙沙聲,房門開了,一位年輕女子出現在眼前。她衣著體面,但有些凌亂,由於走得匆忙,臉上也泛起了紅潮。她那一頭金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亂,要不是顴骨像蘇格蘭人那樣凸起並顯得顏色過深,她也算是個百里挑一的美人了。她道歉時態度唐突,簡直就是在發號施令。
神父點頭示意,肯定了這個說法。「很遺憾,的確是這樣,」他說道。
這仨人走起路來各有特點:那女孩像個登山者一樣,氣喘吁吁但步伐堅定;犯罪學家步履從容卻不失美洲豹式的敏捷;神父則邁著小碎步,兩條腿飛快地交替倒動,像是踩著風火輪。幾分鐘后,他們便走近了麥克納布家所在街道的街尾。醫生曾暗示荒涼的心境與環境有關,小鎮這邊呈現的一派凋零景象在一定程度上也驗證了他的說法。零星的房屋斷斷續續分佈在海岸邊上,相互間隔不斷擴大。黃昏開始降臨,在淡薄的暮色中,但見空中片片雲霞通紅而詭異;海面呈現出一片深紫色,大海深處傳來不祥的幽幽轟鳴。麥克納布家花木橫生的後花園向沙灘那邊伸展著;花園中死氣沉沉的兩棵樹影影綽綽,有如受到驚嚇的惡魔舉起的兩隻手。麥克納布太太沿街跑來迎接這仨人。她伸出瘦骨嶙峋的雙手,看上去就像那兩棵樹。而她那張隱現在薄暮中的面孔,透著一股凶煞之氣,令人不寒而慄。麥克納布太太尖聲重述她女兒講過的故事,但卻添油加醋,極盡渲染。她賭咒發誓,一方面要報復格拉斯先生,因為他殺人,同時又要報復托德亨特先生,因為他被殺了,或者說因為他膽敢提出娶她女兒,卻又不能活著做到。她那邊自顧自地絮叨,但醫生和神父的心思卻不在她身上,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他們穿過房前狹小的通道,來到了後面房客的屋門前。胡德醫生施展老偵探的技能,用自己的肩膀猛地撞開門板,衝進了屋裡。
「我查看了托德亨特先生身上的所有繩結,」胡德從容地進一步解釋說。「幸好我對打結的方法略知一二;這些其實也是犯罪學研究的一個分支。他身上的每個繩結都是自己打的,他也能自己解開;沒有一個結是真心想要捆住他的敵人打的。那些繩子完全是精心設計的假象,為的是讓我們以為他才是這場鬥毆的受害者,而不是可憐的格拉斯。或許格拉斯先生的屍體已被藏在花園裡,或者塞進了煙囪。」
這位叫布朗的矮個神父真誠地致謝,熱情有餘,卻又給人不諳世事的奇怪感覺。若是感謝一位在吸煙室里遞給他火柴的陌生人,他的表現倒很恰當,但對於親自帶他到邱園尋找四葉苜蓿(事實上也的確可以這樣類比)的院長來說,他的致謝恐怕有些過於隨意了。這位小個子熱情的感謝之聲餘音猶在,便緊接著講起了他的故事:九*九*藏*書
「兔子、絲帶、糖果、金魚,還有成卷的綵帶,」神父飛快地說。「當你發現捆托德亨特的繩子有假時,就沒想到這是怎麼回事嗎?匕首也有同樣的問題。正像你說的,托德亨特先生身上沒受任何外傷;他受的是內傷,但願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請原諒,我叫布朗,來這裡是為了麥克納布家的事。聽說你經常幫別人處理這些麻煩事。要是我說的不對,還望多多包涵。」
「可這帽子不適合他,」胡德忍不住反駁道。「他根本不可能戴這頂帽子。」
醫生望著這位新來的人,儘力掩飾著自己內心的訝異,恐怕當看到一個巨大而無害的海洋動物爬進屋裡時,他也不過是這樣的表現吧。來人溫和地看著醫生,一副喜氣洋洋卻又喘息未定的樣子,猶如一個臃腫的打雜女傭好不容易擠上了一輛巴士。志得意滿的神情與手足無措的外在如此不協調地彙集在他身上。他的帽子滾落到了地毯上,那把笨重的傘又從兩膝間滑下,砰然落地。他伸手去抓帽子,又俯身想去拾傘。慌忙之中,他圓圓的臉上卻笑容依舊,同時開口說道: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室內愈加昏暗,花園裡的樹木飽受海風摧殘,此時更顯得枝疏影暗,因而也變得更加清晰,彷佛離窗更近了。它們就像爬上岸來的恐怖海怪,如挪威傳說中的北海巨妖或墨鬥魚,抑或蠕動的水螅般,陰沉地看著這場悲劇的結局。而這個悲劇中的反派和受害者,也就是那個可怕的戴著高頂禮帽的人,也曾經從海里爬上了岸。空氣中瀰漫著由敲詐滋生出的病態氣息,它是人類最具病態的行為,因為敲詐是以一種罪行掩飾另一種罪行,如同黑色的藥膏敷在更黑的傷口上。
神父慢吞吞地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茫然地看看這樣東西,又看看那一樣,還不時爆出一陣乾笑,眾人耐著性子看他莫名其妙的表現,不禁心生厭煩。他看著禮帽笑了一陣,隨後又對著破碎的玻璃片大笑起來,匕首上的血跡更是讓他笑得幾乎岔氣。然後他轉向了已經火冒三丈的專家。
「我的看法幾乎完全變了,」這位科學家鄭重其事地說。「我不再認為這位年輕女士像我想象的那樣有凱爾特人的特點了。我沒別的事可做,容我戴上帽子,咱們一起去鎮里走一趟。」
「你要知道,他們想要結婚,」戴著教士帽的人說。「瑪吉·麥克納布和托德亨特,這兩個年輕人想要結婚。還有比這更要緊的嗎?」
「哪個格拉斯?」神父迷惑不解地重複著。
「我說的不是托德亨特先生的衣服裏面,」布朗神父說。「而是他的身體裏面。」
「容我插一句,」布朗神父說,「能否請你先給托德亨特先生鬆綁?」
「胡德醫生,」他熱情地喊道,「你有詩人一樣的想象力!你竟能讓一個子虛烏有的人橫空出世!比起僅僅查清事實真相,這可顯得偉大多了!的確,相比之下,事實本身其實既平常又很可笑。」
「我知道他叫格拉斯,」女孩子很不耐煩地答道。「我在門外聽到他們在爭吵,我想是為了錢,因為我聽見詹姆斯一再說『好的,格拉斯先生,』或者是『不對,格拉斯先生,』然後又說『二、三,格拉斯先生。』我們說得太多了,你快跟我走吧,也許還來得及。」
「那麼這位房東的女兒,」胡德醫生饒有興味卻又不動聲色地問道,「她是什麼想法?」
醫生和女孩的目光都隨著神父示意的方向看去。雖然又寬又黑的圍巾遮住了托德亨特的下半張臉,他們還是能看到那上半張臉呈現出的某種痛苦難耐的神情。
「我終於明白托德亨特先生是幹什麼的啦。」神父答道。
「就是這個意思,」醫生說。
「麥克納布小姐,我給你的建議是,」胡德醫生嚴肅地對她說,「不要急著去找警察。布朗神父,我真希望你能安撫一下你的教民,我倒無所謂,主要是為他們好。好了,我們大致知道了格拉斯先生的形象和性格;但對托德亨特先生的基本事實我們了解哪些呢?主要有三個方面:他很節儉;他多少有些錢;他有個秘密。很顯然,通常被敲詐的人都有這三大特徵,他全具備了。同樣顯而易見的是,格拉斯先生講究卻已褪色的衣著、恣意揮霍的生活習慣和動輒大喊大叫的表現,也正是敲詐者具有的幾大特徵。在這場花錢封口的悲劇中存在兩個典型人物:一個是受人尊敬的人,但有不可告人的隱情;另一個是來自倫敦西區的禿鷲,貪婪地四處尋找可以榨出油水的隱情。今天這兩個人在這兒相遇,爭吵起來,並大打出手,還動了傢伙。」
奧里昂·胡德醫生是著名犯罪學家和某些道德障礙症的專家,他的諮詢室位於斯卡伯勒市的海邊;面朝北海的一長溜落地窗寬敞、明亮,背景中廣闊無垠的大海彷佛是藍綠色的大理石外牆。在這裏,所有房間都如大海般出奇地整潔,因而顯得海面也好似純色、整潔的藍綠色護牆板。但若因此斷言胡德醫生的住宅不具備奢華或詩意,那你就錯了。它們確實存在,只是不顯山露水罷了。其奢華表現在:一張特製的桌子上擺著10盒或8盒上好的雪茄,其擺放方式也很講究,味道濃烈的靠近牆邊,味道柔和的則靠近窗邊。在這張奢華的桌子上,同時又立著一個酒瓶架,陳列著三種極品佳釀:威士忌、白蘭地和朗姆酒,但整個氛圍太過齊整,讓人不禁猜想,這其中的酒恐怕從未有人碰過。它也不乏詩意:室內左手邊一角整齊地排列著全套的英國經典名著,而右手邊則全是英國和外國生理學家的著作。但如果有人從經典名著中抽出一本喬叟或雪萊的著作,那裡出現的空缺會又讓人覺得像是缺了門牙的嘴,怎麼看都彆扭。我們不能說這些書從未有人讀過,讀過是很可能的,但它們又確實像是被鏈條禁錮在那裡,就如老教堂中的《聖經》那樣。胡德醫生將自己的私人藏書閣辦成了公共圖書館。如果連陳列著抒情詩和歌謠的書架以及擺放著煙酒的桌子都流露出只可遠觀的謹嚴氣息,那麼可以想見,這位專家的其它藏書更是要受到百般呵護,而另外一些擺放著脆弱的、需要精心呵護的化學儀器或機械工具的桌子,則必定更加神聖不可侵犯。read.99csw.com
「我不這樣看,」胡德醫生說:「他的眼神確實有些異樣。但我寧願認定他臉上的橫紋表現的是一些心理異常——」
胡德醫生在科研上卓有建樹,但有得必有失,他同時也付出了諸多代價——有人說他健康受損,也有人說他冷落了上帝;但他的科學成就並沒有徹底剝奪他對荒謬的感受力。諮詢醫師聽到率真的神父最後那句訴求,不禁啞然失笑,他一屁股坐進扶手椅中,譏諷的神態畢露無遺。
醫生撿起地毯上那把形狀特別的匕首或者短劍,一邊專心查看一邊答道:
「我覺得詹姆斯被人害死了,」女孩子急急忙忙、氣喘吁吁地回答。「那個格拉斯又來找詹姆斯了。我清楚地聽到他們在門後面說話。我聽到了兩個聲音:詹姆斯的聲音很低,帶著喉音,另一個聲音很高,還一顫一顫的。」
命運敲響了房門,成心開個玩笑似地,給這個臨海而立、氛圍嚴謹的狹長居室遣來一位在各方面都與這個環境及其主人大異其趣的人。隨著簡短又不失禮貌的「請進」,門應聲向里開啟。隨之,一個五短身材的人步態蹣跚地走進屋來,手裡是摘下的帽子和雨傘,竟如拾掇一大堆行李般手忙腳亂。那把黑傘毫不起眼、破舊不堪。他那彎折寬邊的黑帽雖是神職人員的專屬,但在英格蘭並不常見。無論從哪方面看,這人都全然是平庸和無能的典型化身。
痴迷於高深理論的人總喜歡把他的高論運用在日常瑣事上。面對神父的單純,這位成績斐然的專家已經算是放下架子,大大地降尊紆貴了。他舒適地坐在扶手椅上,以漫不經心的口氣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
「這是格拉斯先生的禮帽,」醫生邊說邊取下禮帽,拿出一個手持放大鏡仔細查看禮帽的內部。「格拉斯先生不在,可他的帽子卻在這兒,該作何解釋呢?格拉斯先生顯然很講究他的裝束,不該忘記戴帽子。這頂禮帽雖然不是很新,但樣式時髦,看樣子保養得也不錯。我想他或許是個老花|花|公|子。」
「我剛才說我叫布朗。哦,事情是這樣,我是一個天主教堂的神甫,教堂不大,你很可能見過,就在小鎮的最北頭,那兒的街道都很亂。在最外面靠海的那條街上住著一個寡婦,她是我教會裡的一個信徒,人老實本分,但是脾氣不好,叫麥克納布,靠出租房子掙點錢,還有個女兒。她和她女兒,還有她和房客之間不知道有多少是非。現在她只有一個房客,是個年輕人,叫托德亨特,麻煩就在他身上,因為他要娶房東的女兒。」
「喔,別胡說!」布朗神父說,「你們沒看出他在笑嗎?」
「我親愛的先生,」和藹的小個子說這話時,頭一次表現出對他的不耐煩,「要是你走進街上最近的帽店,你就會明白『一個人戴的帽子』和『屬於這個人的帽子』有什麼區別了。」
「嗨,她也想嫁給他,」布朗神父挺起上身,急切地說。「這樣一來,事情就難辦了。」
「可是一個賣帽子的,」胡德反駁說,「能靠賣出新帽子來獲利。但托德亨特先生能從這頂舊帽子里得到什麼呢?」
布朗神父平靜地解釋道:「托德亨特先生正在努力練習,希望成為一個職業魔術師,同時也想做一名雜耍藝人、口技演員和繩索戲法的專家。這頂禮帽本是用來練習魔術表演的。帽子里找不到頭髮,不是因為戴著它的格拉斯先生過早禿頂,而是因為從來就沒有人戴過這頂帽子。那3個酒杯是用來練習雜技的,托德亨特先生用它們練習拋接手技。但是,由於他沒練多久,掌握不好力度,其中一個酒杯碰到屋頂撞碎了。那把劍也是表演雜技用的,出於職業上的榮譽和義務,他要掌握吞劍的技巧。但是,他還是個新手,不慎擦傷了自己的喉嚨內部。因此,我說他受了內傷。從他的面部表情看,我敢肯定這傷並不重。他也在練習怎樣解脫繩捆的技巧,就像達文波特兄弟表演的那樣,正當他試圖從繩中掙脫時,我們闖了進來。那些紙牌當然是用來練習紙牌戲法的,他正在練習隔空拋牌的技巧,在這當中,有些牌掉到了地上。他對自己職業保密的原因也很簡單,僅僅是他要嚴守那些魔術花招的秘密,不想被人識破,任何魔術師都會這樣做。但是,有個戴高頂禮帽的閑人曾通過後窗朝里張望過一次,被大發雷霆的托德亨特先生趕走了,這個簡單的事實卻將我們大家引入歧途,併產生了錯誤的聯想,我們還以為頭戴絲帽的格拉斯先生像幽靈一樣糾纏著他,令他的生活困苦不堪。」read.99csw.com
胡德醫生面色陰沉,眉頭緊鎖,可他的眼睛卻閃爍著光芒,不知是出自惱怒還是覺著可笑。「哦,」他說,「我還是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布朗神父忙不迭地欠身要站起來。「哎,瑪吉,出了什麼事?」他問道。
「不,我想在警察沒拿來手銬之前,這些繩子還有用處。」
「你沒有聽過口技表演嗎?」布朗神父問道。「口技表演者先是以自己天生的嗓音提問,然後再以你聽到的那種尖細、短促、造作的嗓音來回答。」
「可那些繩子?」神父睜大眼睛問道,對這種推論並未表示任何讚賞。
屋門打開了,眼前出現的是一幅無聲的災難場景。見到這副景象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會毫不遲疑地斷定:有兩個人,或不止兩個人曾在這間屋子裡激烈地廝打過。紙牌凌亂地攤在桌上,有些散落到了地上,表明有人曾在這裏玩牌,卻被中途打斷。靠牆的桌上擺著兩隻空酒杯,第三隻酒杯摔在地毯上成了碎片。離摔碎的酒杯幾英尺的地方,躺著一把匕首或是短劍。刀身筆直,刀柄裝飾精美,從昏暗的窗戶那裡射進的灰色亮光正好映射在黯淡的刀片上,隱約可見灰濛濛的海面映襯出黑色的樹影。一頂絲質高頂禮帽側倒在屋內另一邊靠近角落的地方,像是剛被人從一位紳士的腦袋上打落,這樣說也沒錯,它的樣子的確像是仍在滾動。在禮帽後方的角落裡躺著詹姆斯·托德亨特先生,他蜷縮著,像是被人扔到那裡的一袋土豆,又像是被捆綁好要託運的旅行箱。一條圍巾勒住了他的嘴,另有六七根繩子捆綁在他的肘部和腳踝處,但他褐色的眼睛卻是生氣活現的,正機警地轉動著。
「因為你們看到托德亨特先生被捆住,」他說,「便想當然地認為,格拉斯先生把他捆起來,然後逃走了。對此我有四點不同的看法:第一,如果格拉斯先生是自願離開的,為什麼如此注重衣著的人會忘記自己的帽子?第二,」醫生走向窗戶,繼續說,「這扇窗是唯一的出口,卻是從裏面鎖住的。第三,刀尖上有一小滴血跡,但托德亨特先生身上並沒有傷口。顯然格拉斯先生負傷逃走了,現在生死不明。從種種情況來看,更有可能的是,被敲詐的人試圖殺死令他噩夢連連的敲詐者,而不是敲詐者試圖殺死能給他下金蛋的鵝。我看這差不多是整件事的真相了。」
「你的意思是說他不在鎮上嗎?」醫生追問道。
「是這樣,是這樣,」矮個神父頻頻點頭稱是,「這正是首先要明確的一點;就是格拉斯先生不在場,他絕對不在場。我想,」神父邊想邊補充說,「從來沒有人能像格拉斯先生那樣不在現場。」
「我有意用了一個『老』字,但並不是很肯定,」醫生繼續解釋說:「我的理由聽來也許有些牽強。人們每天掉多少頭髮,這因人而異,但無一例外都會存在脫髮現象。照理說,如果這頂帽子最近剛被戴過,通過放大鏡我應該能看到幾根頭髮。但這裏面卻一根頭髮都沒有,因此我想到格拉斯先生是個光頭。這是一點,再加上麥克納布小姐生動描述的那個憤怒的高嗓門(別著急,親愛的女士,別著急),如果我們將光頭和老人發怒時通常發出的那種聲調結合起來看,那麼我可以大致推斷出他是個上了年歲的人。不過,這個人很可能精力充沛,個子也很高。那個戴著禮帽的高個子曾經出現在窗前的傳說,多少可以作為依據,不過我可以找出更確切的證據。屋裡滿地是酒杯的碎片,但在壁爐旁的托架上也有塊碎片。假如是個矮個子打碎了酒杯,比如托德亨特先生,碎片就不會落到那個位置。」
「你不會是開玩笑吧,」專家微笑著說,「這個人真的不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