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與不在場證明
「可是你這一番長篇大論又能證明什麼呢?」演員問,他還從沒聽自己的教士朋友發表過如此宏論。「我們在這裏探討的心理學問題似乎與謀殺的事離題千里了。她可能和奈特私奔了;她可能愚弄了蘭德爾;她也可能愚弄了我。可她還是沒法殺害她丈夫——每個人都確信她在整幕戲中都在舞台上。她或許是個壞女人;但她又不是女巫。」
找他來是為了弄明白他的一位教民何以有如此怪異的舉動,看看她究竟是害群之馬還是迷途羔羊,對這個要求,布朗神父應承得輕鬆自然,甚至有點漫不經心。不過他對人們關於她可能要自殺的說法不以為然。
「可那扇門還鎖著呀,」賈維斯瞪著眼大喊。
「賈維斯認為只有她信任的神父才能勸住她,那人就在附近,」蘭德爾說:「趁著她還沒在衣帽架上弔死自己,我真希望神父最好快點趕過來。賈維斯去找他了……而且,實際上,他已經來了。」
「她曾經是個很出色的知識女性,」賈維斯惋惜地說:「有人說,她嫁給曼德維爾這樣的暴發戶是荒廢了她的才華。你要知道,她對戲劇可是抱有崇高理想的;但是,當然了,她很少有機會讓她的夫君從那樣的角度看問題。你知道嗎?她丈夫居然想讓這樣一位女士在童話劇里演一個小男孩。他承認自己的太太演技出色,但說演童話劇掙得更多。從這一點上你就能掂量出她丈夫在洞察力與敏感度上的水平。但是她卻從不抱怨。她有次對我說:『抱怨終究會從世界的盡頭反射回來;而沉默卻能使我們堅強。』要是她嫁給了一個能理解她想法的男人,她會成為當代的偉大演員;實際上,有品位的評論家們仍然對她抱有期待。可惜,她卻嫁給了那麼個人。」
他煩躁不安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直到賈維斯又出現在門口,臉色異樣甚至有些驚恐。
他們來到通道的另一端,那名死板的隨從就坐在義大利人的門外。
「我很好奇,」賈維斯若有所思地說,「是否曼德維爾也喜歡那種女人。」
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過了多久,賈維斯終於開口了,像是實在憋不住,一口氣吐了出來:
「知道,」她當即答道。「一兩分鐘之前,我見他進了通道那一頭的小房間;就在提詞員開口說話和大幕拉起之前——肯定還在那裡,我沒見他出來。」
「有可能,」布朗神父說著,目光變得茫然空洞,「她真是經理的妻子。」
「門鎖上了,」神父轉過有些發白的臉說。「我現在堅決支持把門撞開。」
「沒有,先生,」那女人——大家都叫她桑茲夫人——黯然答道。
「怎麼會呢?」另一人問。
「如果陌生人以某種方式進來過,她又以同樣的方式跑了。」
「別人也知道這事了,」神父平靜地說:「但我感覺這跟我們似乎無關。」
那一刻,他倆全都擺出側耳傾聽的姿勢,隱約能聽到舞台上演員低沉宏亮的聲音飄下樓梯,穿過通道。在他們重新開始交談或者恢復常態之前,另一個聲音鑽進了他們的耳朵里。那個聲音沉悶,但明顯是重重的撞擊聲,是從芒登·曼德維爾私人房間緊閉的門後傳出來的。
「但願我能忘了這事,」奈特說著,便跑上階梯,去了舞台。
「裏面不會沒聲音了吧?」經理焦躁不安地問;然後又壓低聲音補充說:「你說她不是在裏面尋了短見吧?」
「我們可以認為經理的重婚引起了她的嫉妒,這就是作案動機,」賈維斯回應說,「而且死者也沒有遭到搶劫。沒必要調查手腳不幹凈的僕人或是一文不名的演員了。可是既然如此,你有沒有注意到這案子的詭異之處?」
「哦,得了吧,」賈維斯大叫:「我敢肯定她很善待那個義大利人。」
曼德維爾太太的女僕兼化妝師也在那裡,她長得很是壯實,有一頭密實的紅髮和一副僵硬木呆的表情。曼德維爾太太本人自然也在場,她默不作聲地站在人群中,臉色蒼白,又有一點病懨懨的,不過面部的線條卻不失古典式的對稱與肅穆,只是在她灰白色眸子的映襯下,臉龐愈發顯得缺少血色,她淡黃色的頭髮用兩條樸素的帶子束起來,彷彿古色古香的聖母像。並非每個人都清楚她曾經紅極一時,成功出演過易卜生以及其他一些受知識分子看重的戲劇。但是她的丈夫對反映社會問題的戲劇沒興趣,特別是眼下,對他來說,當務之急是怎樣才能把那位外國女演員從緊鎖的房裡哄出來;也許要用到與《消失的女士》中相反的把戲把她變出來吧。
他掏出一把鋼刃很長的摺疊刀,跪在門邊鼓搗了一會兒,經理辦公室的門敞開了。他們一進門就注意到,屋裡沒別的門,甚至都沒窗戶,全靠桌上的一盞電燈照明。但準確地說,真正首先映入他們眼帘的不是那些,因為在那之前,他們見到曼德維爾面朝下趴在屋子正中間,鮮血從他的臉下面溢出,彷彿一窩猩紅色的毒蛇在匍匐而行,在幽閉空間昏暗的燈光下閃著邪惡的光芒。
布朗神父像離弦的箭一般衝過通道,使勁擰門把手,賈維斯打了個激靈,也醒悟過來,趕緊跟了過去。
就在他們做著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交流時,布朗神父已經跪下身,確認了那人已經徹底沒救了。就在屍體邊上,有一把演戲用的匕首,不過站在門口是沒法一眼就看到的;看它掉在地上的樣子像是從傷口上脫落,或是殺手失手丟在了那裡。賈維斯認出了它,據他說,就算等刑偵專家來提取指紋,也不會有什麼用。那是把道具匕首;也就是說,它不屬於任何人;它在劇團中已經流傳了很長時間,每個人都可能拿過它。然後神父站起身,認真地掃視著房間。
「對啊,與謀殺犯私奔可不是什麼美事,」另一位不動感情地說read.99csw.com。「但實際上,她的罪過比謀殺還要嚴重。」
「米麗婭姆女士?」賈維斯吃驚地說。「噢,是的……我想你是看她像個妖婦。你可不知道這年頭即使是大家閨秀都打扮成什麼樣。另外,你質疑她們的證明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裏面有種聲音,」布朗神父冷靜地回答。「我估計那是她砸窗戶或者鏡子的聲音,很可能是在用腳踹。沒事的;我不認為她有尋短見的危險。把鏡子踢破不能算是自殺的前兆。如果她是個德國人,躲起來靜靜地思考形而上學或者悲觀主義哲學,那麼我一定會不顧一切撞開這扇門。義大利人可沒那麼容易尋死;他們在生氣的時候不會拿自己開刀。說不定——是的,很可能——其他人倒是需要多加留心,說不定她什麼時候就會衝出來。」
「呃,我可不那麼確定,」布朗神父微笑著說。「但是在這個案子里,她不需要施展巫術。我現在知道確實是她乾的,手法真的很簡單。」
「我指的是集體不在場證明,」賈維斯嚴肅地說。「這種情況可不常見,整個劇團都有像這樣公開的不在場證明;大家全在燈火通明的舞台上,可以相互作證不在現場。我們的朋友們應該感到慶幸的是,可憐的曼德維爾安排了兩位不明就裡的社會女性在包廂中觀看排練。她們可以證明,整幕戲沒有停頓,演員們一直都在台上。曼德維爾最後被人看到進入房間時,排練早就開始了。在你我發現他的屍體以後,他們還繼續演了至少有五到十分鐘。而且,又是個幸運的巧合,就在我們聽到經理倒下的聲音時,所有角色都正好在舞台上。」
「為什麼不呢?」
「只是恨自己天生愚鈍罷了,」布朗神父說:「這在充滿苦難的塵世間是很常見的抱怨。我傻到居然忘了那齣戲是《造謠學校》。」
「他們總是這樣,」芒登·曼德維爾大聲咆哮。「我以為我太太會辦好角色分配的事。」
「不管怎麼說,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更換角色,極不妥當,」蘭德爾說。
「怎麼了,你指的是什麼?」他的朋友馬上問道。
但是,生意要緊;他走向通道相反的一端,衝著馬羅尼小姐避世的沒有窗子的綠色大門而去。一群演員和其他相關人員早就站在門口了,他們聚在那裡議論紛紛,有人甚至異想天開,考慮是否要動用攻城槌。這群人中間,有一個家喻戶曉的人物;許多人家的壁爐台上都擺著他的照片,或者在相冊中收藏著他的簽名照。儘管諾曼·奈特在戲中扮演的英雄人物有點粗俗、老套,而且只能算是第一男配角,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將來一定會取得更大的成功。他相貌英俊,寬大的下巴中間有道凹縫,淡黃色的頭髮垂在額前,令他與暴君尼祿有幾分神似,但他的模樣與他毛毛躁躁的舉止卻不大般配。拉爾夫·蘭德爾也在人群中,他通常扮演上年紀的角色,他有張滑稽的瓦刀臉,刮凈的臉泛著青,油彩蓋住了原本的膚色。人群里還有曼德維爾的第二男配角,狄更斯在《我們共同的朋友》中描繪的傳統形象在他身上還未消失,一頭烏黑的捲髮,猶太人似的外表,這個年輕人叫奧布里·弗農。
「因為不存在另一位妻子,」布朗神父說。「依我看,曼德維爾先生不僅沒犯重婚罪,而且是個用情十分專一的人。他的妻子對他太重要了;重要到你們都想當然地錯看了她。但是我搞不懂她是怎麼去到他身邊下手殺他的,因為我們都認同她一直在腳燈前表演。而且演的是一個重要角色,這太……」
「這麼說,你認為沒必要把門撞開?」曼德維爾問。
又有兩個人影出現在這個隱蔽在舞台下的通道里:走在前面的是阿什頓·賈維斯,他是個愛開玩笑的傢伙,通常演反派角色,不過他這份高尚的職業暫時讓給了長著猶太式大鼻子的捲髮年輕人。另一個身形矮小,長得很敦實,從頭到腳裹著一身黑;他就是來自附近教堂的布朗神父。
「太好了,」奈特說,「不用換戲服。這些該可惡的戲服精美歸精美,就是穿戴起來太麻煩。」
「我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賈維斯說。「每個人都認為她是個有崇高理想的人,幾乎達到了一個超越我們所有人的精神境界……」
「當然可以,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可以為你們提供一間包廂,」曼德維爾連忙說。「二位女士請這邊走。」於是經理領著她們走進另一條通道。
「那一幕沒有我的戲份,」賈維斯笑著說。「你知道的,在你的義大利朋友恢復理智以前,他們只能排演那一幕。」
「這次排演不用換戲服,」曼德維爾的夫人對其他人說。
「我想她這樣發脾氣總是有原因的,」他說。「有人知道是為什麼嗎?」
「我只能說,」芒登·曼德維爾太太有氣無力地說,「我分給她的角色可能是最好的了。那是一位美麗的女主人公,她要在鮮花與喝彩聲中走過長廊,嫁給年輕英俊的男主角,但凡渴望上台的小姑娘都會求之不得呢,難道不是嗎?像我這種年紀的女人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演個年紀大一些、可敬的主婦,我可是小心翼翼地避免搶了她的風頭。」
「另有一個女人和他在一起,」賈維斯幾乎是在耳語。「有個女人總去找他;我們都不認識的一個女人。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因為沒有人經過通道到經理的門前去;但是有一天黃昏的時候,我好像見過一個人矇著面紗或是披著斗篷,從劇場後門出來,像幽靈一樣消失了。但是她肯定不是幽靈。而且我根本不相信這隻是一般的男女私情。我想這不是偷情,而是勒索。」
「那樣的話,」曼德維爾說,「我們只能先排演她不出場的部分。我太太會安排好眼下需要的舞台布景。不過還好,這第四幕才是重頭戲。你最好繼續想辦法讓她出來。」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賈維斯滿臉困惑地問。
「所有的女人?」布朗神父好奇地問道。
如果一個富態又健康的人能顯得憔悴不堪,那麼他現在就是這副模樣。他的面容飽滿,但眼窩深陷;他的嘴唇不停抽搐,好像想要咬住那一撇黑色的唇須,卻差了一截,老是咬不著。他就像個初試毒品的人;但是即便這種假設成立,他也讓人覺得有理由這麼做;而且引發悲劇的不是毒品,是悲劇引來了毒品。不管他https://read.99csw.com內心深處的秘密是什麼,那似乎就藏在這條幽長通道陰暗的盡頭,那裡是他小辦公室的入口;而他走在空蕩蕩的過道上時,時不時要緊張地回頭張望。
「一個利己主義者,」布朗神父說。「她那種人寧可對著鏡子顧影自憐,也不肯望一望窗外的風景,這是人世間最大的災難。鏡子給她帶來了惡運;但她的惡運卻是源於鏡子沒有被打破。」
「你總不會說,」演員驚呼道,「是桑茲夫人乾的吧?」
「那麼,」他的教士同伴問道,「你有什麼理由認為曼德維爾真的喜歡她?」
「沒有;她還沒出來,」女人一臉陰沉地說:「她的小命還在,因為我時不常就聽到她來回走動的聲音。我不曉得她在耍什麼花樣。」
女士走在他後面,依然氣定神閑,前去扮演自己的角色。
「你說的太快,我有點跟不上了,」賈維斯有些困惑地說。「跟演哪齣戲有什麼關係嗎?」
「噓!」女士的聲音悅耳,但柔中有剛。「你不該說這種話。記住,他是我丈夫。」
「《造謠學校》,」曼德維爾說。「挺有文學性,不過我想要的是戲劇性。我太太就喜歡她所謂的經典喜劇。可是凈顧著經典了,不是那麼逗樂。」
「曼德維爾是一個謎,」他嚴肅地說。「呃,沒錯,我知道他外表看著和皮卡迪利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儘管如此,他真的藏著秘密。他心裏有鬼,一直生活在陰影中。不知道是否因為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會冷落妻子,逢場作戲地去與人調情。要是那樣的話,事情就不是眼見的那麼簡單了。事實上,我恰巧比其他人了解的多一點,當然這純屬偶然。但是就算知道那些事,我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能說是個謎。」
「不,」布朗神父說:「她也許會嫉妒那個義大利女孩,或許也會嫉妒米麗婭姆·馬登女士。但她並不嫉妒另一位妻子。」
「你是說,」另一位小聲問,「她在撒謊,那個義大利人已經出來了?」
「或許我們太過於糾結陌生人的事了,」布朗神父說。「這座怪異的劇場里蹊蹺事太多了,你自然會忽略一些事。」
「那要看,」神父說,「你說的陌生女人指的是誰。」
賈維斯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答話。
「我告訴你,有個女人來找他,」奈特怒氣沖沖地說。
「是啊,」賈維斯咕噥道:「看來每個人都知道了,不過沒人明白到底怎麼回事。」
突然間,他又恢復了生氣。「我們必須去樓上打個電話,並且把這事告訴所有的人。這實在太痛苦了……我的主啊!你能聽到嗎?樓上那群演員還在大呼小叫嗎?排演還在繼續呢。我估計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悲劇性諷刺。」
布朗神父皺起眉頭,這是很少見的;在他戴好帽子,沒入夜色的時候,他眉間的陰霾還沒有散去。
「不對,」布朗神父說。「並不盡然。難就難在她是怎麼從這邊進來的。我想她可能已經從那邊出去了。」
「因為,」賈維斯說著,表情從嚴肅變成了冷酷,「我曾經聽到過似乎是吵架的聲音;後來聽到那個陌生女人冷冰冰地威脅著說:『我是你妻子。』」
芒登·曼德維爾先生是劇院的經理,他此時正匆匆穿過舞台幕後的通道,其實就是大幕下面的通道。他的穿著打扮既時髦又喜慶,甚至喜慶得有點過頭了;他扣眼中別著的花很喜慶;他的靴子光可鑒人,看著也很喜慶;但他臉上可沒有一點喜慶勁兒。他是個大塊頭,脖子老粗,眉毛濃黑,眼下他這兩道眉毛比平時更顯陰沉了。干他這一行的人,顯然總是受到上百件煩心事的困擾;事無巨細,新舊俱全。他一走過堆著舊童話劇布景的通道就一肚子氣;因為他才入行的時候,劇院里演出的都是非常流行的童話劇,他也賺了一筆,可後來他卻禁不住別人的勸誘,押寶在更為嚴肅與古典的戲劇上,併為此花了一大筆錢。我們如果有機會一窺童年夢中的仙境,比如說《藍鬍子的藍色宮殿》的寶石藍大門,或者是長著《黃金桔子樹》中魔法果園的一角,定會有一種返璞歸真的感覺,但是這可沒法寬慰曼德維爾先生,況且這些靠在牆邊的布景已經掛滿了蛛網或是被耗子咬出了窟窿。他現在沒時間為賠錢的事抹眼淚,更不會去神遊小飛俠彼得·潘的樂園;有人急著叫他去處理實際的問題,不是陳年舊事而是當下的麻煩。這種事在鮮為人知的幕後世界里司空見慣;但事態嚴重,必須認真對待。年輕的義大利裔天才演員馬羅尼小姐在新戲里要飾演一個重要角色,這部戲當天下午要排練,當晚就要公演,可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卻突然大發脾氣,說什麼也不演了。自打出事以後,他還沒見過這個能把人氣死的女士;看這架勢,他大概也沒法見到她,因為女演員把自己反鎖在化妝間里,任由外面鬧翻了天她也不理不睬。芒登·曼德維爾先生這個地道的英國人對此並不感到奇怪,他小聲嘟囔著:外國佬都是瘋子;可是他有幸生活在地球上唯一保有理智的島國上這個事實,與對魔法果園的記憶一樣,都不能令他獲得絲毫慰藉。這一read•99csw.com切,可能還不止這些,都夠煩人的;不過一個細心的旁觀者可能會感覺曼德維爾先生什麼地方不對勁,不止是心煩意亂那麼簡單。
「因為這齣戲是《造謠學校》,」布朗神父回答說,「而且排演的是其中特定的一幕。我要提醒你,我剛才說過,她可以隨意選擇傢具的擺放方式。我還要提醒你,這個舞台是為了上演童話劇而建的;那上面自然少不了暗門與密道之類的。你說證人們可以證實她們看到所有的演出者都在台上。我要再次提醒你,在《造謠學校》最重要的一幕中,一位主要演員要在台上待很久,但沒人能看到。從技術上講,她『在』舞台上,但實際上她又『不在』。這就是梯澤爾太太的屏風與曼德維爾太太的不在場證明。」
他們在靠近通道另一端的地方,恰好看到幾個要排練的演員上樓梯,去往正好在上方的舞台。弗農和老蘭德爾走在前頭,快步跑上台階;但是曼德維爾太太的動作相對遲緩,保持著端莊、高貴的姿態,而諾曼·奈特似乎有意放慢腳步,看樣子是要跟她說話。神父和賈維斯經過時,無心偷聽,但有幾句對話還是飄到了耳朵里。
「他們也沒見著諾曼·奈特,對不對?」布朗神父冷淡地問。「也好,省去了可能是我此生最為痛苦的一次面談。感謝天主的恩典,我幾乎要對那女人感到害怕了。不過,她也怕我;怕我的所見所言。奈特一直求著她與自己私奔。現在她照辦了;我真為奈特感到難過。」
「你真的以為,」賈維斯大喊道,「像幽靈一樣糾纏經理的陌生女人就是我們都認識的曼德維爾太太?」但是他沒有得到回答;因為布朗神父兩眼發直,面無表情像個獃子。他最為獃頭獃腦的時刻也是他最充滿智慧的時刻。
就在這時,給劇院看門的老人顫顫巍巍走了過來。他叫山姆,劇院打烊后只有他會住在裏面。他來到經理面前,遞過一張名片,說是米麗婭姆·馬登女士要見他。他轉身離開了,而布朗神父卻眨巴著眼睛朝著經理太太那邊望了一小會兒,發現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不過那可不是開心的笑容。
「她一定是以某種方式離開的;而那是最可行的方式,」對方說。「我想,這種可能性很大,因為她可以利用便服排演這個機會,她甚至刻意作出了這種安排。這隻是一個猜測;但是我可以想象,要是穿上戲服去排演的話,想穿著18世紀帶裙撐的裙子穿過暗門要困難得多。當然,還有其他一些小麻煩,不過我想它們都已被逐個解決了。」
「現在,曼德維爾先生,」塔爾博特小姐興奮地一個勁兒拍他的胳膊,「你可要讓我們看看排演。我們今晚來不成了,也不太想那時候才來。我們就想看看一群醜角穿著不和身份的服裝演戲。」
「那又是什麼?」
「你們要演什麼戲?」神父有點好奇地問。
「噢,當然了,」賈維斯邊說邊轉向房門。「你到底是怎麼了?」
「我是說反映出的不是她的性格,」布朗神父說。
「說起我的義大利朋友,」神父說道,「我想看看她有沒有冷靜下來。」
「我已經注意到了好幾樣怪事,」布朗神父說。「你指的是哪一件?」
「她還沒出來嗎?」他詢問道,從口氣上可以聽出來,他不是在對他太太,而是在對太太的隨從講話。
「你怎麼會這樣想?」另一位問。
一陣沉寂過後,演員說:「你認為她躲在屏風後面,鑽過暗門,去了舞台下面,也就是經理室里?」
「你要是還指望她上台,就別那麼做,」布朗神父回應道。「你要是那樣做了,她準會吵翻天,然後扭頭就走;你們不理她——說不定她反倒會出於好奇跑出來。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只留一個人在這兒,算是給她看門吧,然後等上個一兩個小時也就沒事兒了。」
「我們是不是可以說,」他壓低了聲音急切地說,「第一任妻子嫉妒另一個妻子。」
「想都甭想,」諾曼·奈特聲明道。「要知道,那樣我可沒法演——再說了,確實來不及了。」
布朗神父與叫他來的人一起走開了,對方恰好是他的朋友,又是個有相同信仰的人,演員中信教的人為數不少。然而,在他離開的時候,他聽到曼德維爾太太低聲吩咐桑茲夫人,叫她在緊閉的門旁守著。
「到處都找不著她,」他說。「好像誰都沒見著她。」
「你是說,」賈維斯失魂落魄地問,「身份不明的訪客又進去了?你這話當真?」片刻之後,他補充說:「我或許能撥開門栓;我知道這些門是怎麼鎖上的。」
「你願意的話,咱們一起回去看看,」賈維斯說;於是他們再次回到舞台下方狹長的通道中,那裡一頭是曼德維爾的辦公室,另一頭是馬羅尼女士緊閉的房門。門似乎還關著;桑茲夫人嚴肅地坐在門外,像座木雕一樣一動不動。
賈維斯指了指曼德維爾黑魆魆的巨大身影,此刻他正背對著他們,和招呼他到前廳的女士談話。米麗婭姆女士身材高挑,舉止優雅,但略顯慵倦,她裝扮的樣式是最近才開始流行的,大體上以埃及木乃伊為原型,令她顯得很端莊;修剪得很薄的黑髮見稜見角,像是戴著頂頭盔,嘴唇塗著濃艷的口紅,異常顯眼,輕蔑的神情就這樣定格在她臉上。她的同伴是個異常活潑的女士,面孔丑得令人印象深刻,頭髮上還撲著粉,全成了灰白色。她是特蕾莎·塔爾博特小姐,一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而她的夥伴似乎累得連嘴都懶得張了。不過,恰好在演員與神父走過去的時候,米麗婭姆女士總算打起精神開了口:
「可你還忘了有這回事,」布朗神父說。片刻之後,他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地說:「桑茲夫人是個典型的壞脾氣又總是悶悶不樂的人。」
「我倒是可以和你說說,因為我知道你是守口如瓶的那種人,就像是一座沉默的塔樓一樣。有一天我碰到一件怪事,讓我很震驚;從那天以後已經有好多次了。你知
九-九-藏-書道吧,曼德維爾總是在通道盡頭的小房間里工作,就在舞台下面。在大家都認為裏面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我不止一次路過那裡;另外,我又剛好知道劇團里的女士們,以及所有可能和他有牽連的女人,當時不是不在場,就是在平常的崗位上。」
「沒錯,」一陣安靜過後,賈維斯說:「我從這裡能聽到舞台上的聲音。老蘭德爾有一副好嗓子。」
「不,」賈維斯說:「我覺得該算上那個跑來說自己是曼德維爾妻子的神秘女人。」
「她一直都很堅強,」老蘭德爾聲音嘶啞著說:「而且她比我們這些人都有頭腦。當然,可憐的曼德維爾在學歷和很多方面都不如她;但她一直都盡心盡職,做的非常出色。有時她會提起真想過上文化人的生活,一想起她說這話的樣子,就讓人傷心;但是曼德維爾——算了,就像人們說的,人死莫言過。」然後老人搖頭嘆氣地走開了。
「好吧,」神父說,「她說過她讓那女孩扮演美麗的女主人公,而自己退居其後演一個年歲大一些的女監護人。這個說法幾乎適用於任何一齣戲;但在這一出特別的戲里,則是歪曲事實。她的意思只能是,她提供給另一位女演員的角色是瑪利亞,那幾乎算不上是個角色。而那位無足輕重、不出風頭的已婚女士的角色,恕我直言,肯定是梯澤爾太太,在這齣戲里,她是任何女演員都想演的角色。如果那個義大利人真是一流演員,並事先得到承諾讓她出演一流角色,那麼她大發雷霆的理由,或者至少是原因就很清楚了。一般來說,義大利人的狂怒不是無緣無故的:拉丁人是講邏輯的,發怒總會有理由。這件小事給了我啟示,明白了曼德維爾太太所謂的慷慨。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說桑茲夫人陰沉的相貌是其性格的反映,你當時還笑話我;其實反映出的不是桑茲夫人的性格。可這是真的。要是你想了解一位女士的真實面目,別在她身上找;因為你可能不夠聰明,看不|穿她的偽裝。也別從她周圍的男士那裡找線索,因為他們也許都被她愚弄了。但是你可以去看一看總是在她身邊的其他女士,尤其是她的下人。從那裡你會發現她的真實面目,而從桑茲夫人那裡映照出來的是一張醜陋的臉。
「她還給人留有許多其他的印象,又該如何解釋呢?我聽了不少說法,都說可憐的老曼德維爾與她不般配;但是都在說老經理配不上她,我敢肯定這些都是間接從她那邊傳出來的。即使這樣,謠言終究會露餡。很明顯,大家都說聽過她的傾訴,說自己在精神上感到多麼困惑和孤獨。你親口說過她從不抱怨;並且引用她的話,說她如何默默地承受,使她的靈魂變得堅強。這是值得注意的;這種風格明確無誤。喜歡抱怨的人其實是快樂的,只不過從天主教的角度看有一些人性上的小缺點;我倒是對他們並不介意。但是那些標榜自己從不抱怨的人就像魔鬼一樣。他們真的很邪惡;就好比表面上自詡清心寡欲,本質上卻在搞拜倫式的撒旦崇拜,難道不是這樣嗎?她的事我都聽說了;但我從來沒聽到過值得她抱怨的任何事。之前沒有人提到她丈夫酗酒,或者虐待她,或者不給她生活費,更不用說不忠的行為,直到出現了秘密會面的傳言,其實那不過是她的一種戲劇化的癖好,在他辦公室里用一種夫妻間的方式糾纏他。如果有人只看事實,不去理會她四處訴苦,刻意營造受苦受難的印象,就會發現實際情況完全相反。為了取悅妻子,曼德維爾不惜放棄賺錢的童話劇;為了哄妻子開心,他在古典戲劇上賠了不少錢。曼德維爾太太可以任意安排布景與傢具。她想要演出謝立丹的戲劇,她如願以償;她想得到梯澤爾太太這個角色,她也得到了滿足;她在那時提出不|穿戲服排演,她也實現了。今天這一連串不尋常的事件說不定正是她所期望的。」
「我們必須派人去叫警察,」他說:「還要找個醫生,儘管為時已晚。順便說一句,從這個房間來看,我真想不出咱們的義大利朋友是怎麼做到的。」
「戲劇太無聊了;不過我還真沒看過不|穿戲服的排演。說不定那會有趣一些。不知為什麼,這年頭兒,總是找不出沒見識過的新鮮事。」
「此外,」他繼續說道,人也更為活躍了,「當我聽到她的第一句話時,我就覺得她沒有真正善待那個可憐的義大利人,她的好意是通過冷冰冰的慷慨表現出來的。等我知道那齣戲是《造謠學校》時,我就全明白了。」
他環視前廳,確認周圍沒其他人,然後才壓低聲音補充說:
「曼德維爾太太似乎是個很有頭腦的女人,」神父對他的同伴說,「儘管她刻意收斂,不顯山露水。」
「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我想不明白,」賈維斯說著,一邊哀嘆一邊用手托著腦袋。「我只是無法相信,那麼光彩照人又寧靜祥和的人會有如此不端的行為,可以這樣說,她在道德上是無可指摘的。她有那麼強烈的動機嗎?她就那麼愛奈特嗎?」
「我們都開始有些擔心了,」老蘭德爾說。「她似乎有一點精神錯亂,我們都怕她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
「她的行為一直都是美好的,」另一位說。「我見過的每個人都對她讚不絕口,說她多麼文雅、敏銳、而且精神境界遠高於可憐的曼德維爾。但是在我看來,所有她這些敏銳與精神性的特質都讓他們昏了頭,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她確實是個淑女,而她丈夫確實不是個紳士。可是,你知道嗎,我從來都不是很肯定,天堂的守門人聖彼得會把這一套當做衡量人是否有資格升入天國的唯一標準。
「我告訴過你們,」布朗神父說,「她好像是在砸玻璃——不管是鏡子還是窗戶。我真是太蠢了,明明知道的https://read.99csw.com事就是想不起來;她是個非常迷信的人。她不可能打碎鏡子;因此我推斷她砸破了窗戶。這裏確實都是在地下;但是應該在某處有天窗之類的開口。可是這裏看不出有那種東西。」他聚精會神地盯著天花板找了好一陣子。
布朗神父湊到門前,附耳傾聽。
「說不定她就是他妻子,」神父說;這一次,神父沉穩的話音中似乎有什麼刺|激了他的同伴,只見他霍地站了起來,隔著桌子探過身。
「見鬼!」曼德維爾簡單粗暴地說。「這消息傳出去准能轟動,但是我們不需要用這種方式大作宣傳。這裡有她的朋友沒有?有沒有人能勸得動她?」
「你認為他犯了重婚罪,」布朗神父思忖道。「當然,重婚與勒索往往聯繫在一起。不過她有可能是勒索,也有可能是在唬人。或許她瘋了。這些戲劇圈裡的人總會招惹偏執狂的糾纏。你也許是對的,只是我不該急於下結論……說到戲劇圈子,排練就要開始了吧,你不是個演員嗎?」
「是的,這確實很重要,也讓一切都更簡單明了,」布朗神父點頭稱是。「我們來清點一下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先是蘭德爾:儘管他剛才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感情,我還是能想象得出蘭德爾有多恨經理。但是他被排除了;因為我們當時聽到台上傳來的雷鳴般的吼聲就是他發出的。接著是我們年輕的男主角,奈特先生:我有足夠的理由認定他愛著曼德維爾的妻子,而且也沒有刻意去掩飾這份感情;但他也被排除了,因為他當時也在舞台上,承受著蘭德爾的責罵。然後是奧布里·弗農,和藹可親的猶太人,他同樣被排除了;再就是曼德維爾太太,她也被排除了。如你所說,他們的集體不在場證明,主要來自包廂里的米麗婭姆女士和她的朋友;不過,這幕戲是一氣呵成的,劇院的例行安排也沒有被打斷過,這算是公認的常識性確證。然而,法律上的目擊證人是米麗婭姆女士與她的朋友塔爾博特小姐。我估計你確定她們都沒問題吧?」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這將使我們陷入困境,」布朗神父說。「難道你沒發現?這個集體不在場證明涵蓋了每一個人。當時劇場里的演員只有那四位;除了守著劇場唯一入口的老山姆,和守在馬羅尼小姐門口的女人,這裏再也沒有其他僕人了。有可能作案的人就只剩下你和我了。我們當然可能受到犯罪指控,尤其是我們還發現了屍體。看起來也沒別的人可指控了。我想,你總不會趁我不注意把他殺了吧?」
「不是,」神父冷靜地說:「我只是說這客觀地反映出了一個人的性格。」
「為他難過?」賈維斯詢問說。
「你是說,他的辦公室沒有別的門,」布朗神父隨口說道。「好吧,我想,就算義大利小姐還在生悶氣,排演已經全面開始了。」
「女士,你是否知道,」布朗神父問話時很客氣,但又略嫌生硬,「曼德維爾先生眼下在哪兒?」
「不是你乾的,」布朗神父說:「那麼為了方便討論,我們不妨假設也不是我乾的。舞台上的人被排除了,那就只剩下閉門不出的義大利小姐,還有她門前的哨兵,再有就是老山姆。或者你是否覺著包廂里的兩位女士也該算在內?她們當然有可能溜出包廂。」
下一刻,他匆忙起身,顯得既疲倦又焦慮。「太可怕了,」他說。「我不清楚這是不是我碰到過的最糟糕的案子;但是我一定要把它查清楚。你能不能去問一下曼德維爾太太,我能否私下和她談談?」
「她給自己塑造了一個光輝的形象,」另一個說:「也知道如何對每個人催眠,讓他們相信這個形象。也許我認識她的時間還不夠長,不足以讓我受到她的蠱惑。但是我見到她之後沒多久,我就知道她是什麼人了。」
「我希望是那樣,」他的同伴回答說:「那可算是最具人性的借口了。可很遺憾的是我對此持懷疑態度。她是想擺脫她丈夫,因為那人既守舊又粗鄙,還掙不到大錢。她想要與一個有才華的名聲鵲起的演員在一起,扮演一個出色妻子的角色。但她本來沒想藉著《造謠學校》的這一幕下手。要不是萬不得已,她不會與別的男人遠走高飛。她不具備那種激|情,她只是為顧及她可憎的體面。她一直暗地裡懇求並糾纏著丈夫,要對方同意離婚,或者說不要再擋道了;可是對方拒絕了,並最終為此付出了代價。還有一件事你應該記住。你說那些文化人有更高的藝術品位,喜歡更具哲理的戲劇。但是別忘了那都是些什麼樣的哲學!記清楚那群文化人把什麼樣的行為奉為圭臬!什麼權力意志、生存權和體驗權——純粹是些廢話,比該死的廢話還要糟——全都是要命的廢話。」
「噢!我指的不是那個義大利女人,」賈維斯連忙辯白。「不過,說實在的,你對她的推測倒也完全正確。他們進了房間發現,已經人去屋空了,只看到被砸破的天窗;但是以警察到目前為止的發現來看,她只是回家了,並沒有傷害任何人。不,我指的是那個與經理秘密會面、並且要挾他的女人;也就是聲稱是他妻子的那個女人。你覺得她真是經理的妻子嗎?」
賈維斯不由得一動,抬起頭,愣了一會兒,隨後他咧開嘴,黝黑的臉龐上又浮現出笑容。他搖了搖頭。
「有很多啊,」神父說。「比如說,還有另外一扇緊閉的門。」
這間劇院命中注定要變成靈堂,這也是個機會,讓演員們可以展示他們身上以及這個行業中蘊含的眾多真實的美德。正如人們常說的那樣,他們的表現的確有紳士風度;而不只是在演戲。雖然並不是人人都喜歡並信任曼德維爾,但他們明白在這種場合該說些什麼;他們對經理的遺孀不僅表現出同情,更是想要安慰她。她在這一幕不一樣的新戲里,成了悲劇的女主角——她最輕微的言辭都被視為法律,當她帶著悲傷緩步前行時,其他人都甘願為她忙前跑后。
「那個義大利人!」他的朋友大喊:「我可不認為是她乾的。要說誰有不在場證明的話,我想非她莫屬了。分開的兩個房間,都上了鎖,又分別在一條狹長通道的兩端,而且還有個證人一直守在那裡。」
「我想,她是對角色不滿意,」老演員說。
「沒錯,人死莫言過,」賈維斯冷冷地說。「我想蘭德爾應該從來沒聽過陌生女訪客的故事。順便問一句,你不認為這就是那個陌生女人乾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