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惡的罪行
「他會直白地告訴你上尉一個便士也甭想拿到,」布朗神父說。「這套計劃,雖然很古怪,卻是唯一能阻止他告訴你這些的辦法。不過我想請你回味一下那傢伙對你說的話有多麼狡黠。他的計劃同時解決了好幾個問題。他因為作惡被那些俄國人敲詐;我想是因為在戰時有過叛國行為。他趁這個機會擺脫了他們,也許還能把他們一路引向里加。但是最精妙的地方就是他宣布承認兒子為繼承人,但又不拿他當人看。你沒發現嗎,如此一來,遺產的事定下來了,同時還為緊接著的最大難題提供了某種答案?」
「關於你們最關心的那個問題,」他說,「答案其實很簡單。我決意將全部財產傳給我兒子,就像我父親傳給我一樣;不會有任何事——我這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會有任何事——能讓我做出其他選擇。」
「你知道嗎,」她說,「她想讓我和馬斯格雷夫上尉訂婚。」
「我不能這樣一走了之,」他嚴肅地說。「我要把車打發走,你也隨車回去吧。你的問題已經得到解答了;餘下的事很簡單,就看你的事務所能拿出多少錢投在小馬斯格雷夫的前程上了。但是我還有疑問;不知道他是否適合做貝蒂的丈夫。我必須查明他是不是真的做過什麼可怕的事,還是說那只是老瘋子的臆想。」
「這位是羅傑·馬斯格雷夫爵士,」他指著一張戴著黑色假髮的長臉說。「在奧蘭治親王威廉那個烏煙瘴氣的時代,他是最卑劣的騙子和無賴,曾經背叛過兩任國王,還可能謀殺過兩位妻子。那是他的父親,羅伯特爵士,一位絕對誠實的老騎士黨人。那一位是他的兒子,詹姆斯爵士,一位尊貴的雅各派烈士,最早提出要向教會與窮人做出補償的人。在馬斯格雷夫家族中,財富、榮譽、權力可以從一個善良的人傳給另一個善良的人,中間出個壞人又有什麼關係呢?愛德華一世將英格蘭治理得很好,愛德華三世也將榮耀灑遍英格蘭。在這前後兩個光榮時期的中間,卻出了個聲名狼藉、愚蠢無能的愛德華二世,他對加弗斯頓寵幸有加,被羅伯特·布魯斯打得抱頭鼠竄。相信我,格蘭比先生,在歷史上,在偉大的家族中,即使偶爾出現幾個不能為其增光的敗家子,也不會妨礙它的卓越。我們家的財產是父子相傳的,也會一直這樣傳下去。你可以放心,先生,也可以讓我兒子放心,我才不會把錢財留給流浪貓收容所。哪怕天塌下來,馬斯格雷夫家的財富也只會留給姓馬斯格雷夫的人。」
「那天,我正要對外甥女說,只有兩種人會在獨自一人時發笑。可以這麼說,不是最好的人,就是最壞的人。你看,他可能在向天主吐露心聲,也可能在跟魔鬼說笑話。但不管怎麼說,他心裏是有秘密的。唉,真的有一種人會跟魔鬼說笑話。他並不介意沒人理解它;因為他不會允許有人活著聽到這個笑話。笑話本身就可以稱得上是陰險惡毒的。」
「這個,我說不準,」另一位回答說。「他很受人歡迎,也很聰明,在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不過他常去國外,還是個記者。」
「你要這樣想,在這種地方,凡事節奏都很慢,」布朗神父說。「要我說,兩個陌生人居然跑來問他極為私密的問題,他願意見我們就不錯了。」
「我看他是個晚到的主人,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格蘭比抱怨道。「他居然讓我們等這麼久。」
布朗神父真的留在了怪僻的從男爵附近,而且確實不止一次與他偶遇,雙方都儘可能表現得很客氣。以從男爵的年紀來看,他實在是精力充沛,健步如飛,經常能見到他蹬蹬地穿過村莊,或是鄉間小路。來到這裏的第二天,布朗神父出了旅店去往鋪著卵石的集市,正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走向郵局的方向。他低調地穿著一身黑衣,但是飽滿的面孔在強烈的日光下分外惹眼;他的一頭銀髮、濃黑的眉毛和長下巴,讓人不由得想起亨利·歐文,或者另一位著名演員。除了花白的頭髮,他的身體就像臉上表現出來的一樣健壯,而他拿手杖的樣子更像是拎著棍棒,而不是拄著拐杖。他向神父打招呼,說話的風格依然是直奔重點,就像前一天一樣。
神父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裡踱步。「這種事你可草九-九-藏-書率不得,」他開口道。「有兩種人——不過我們現在沒法討論他的事了,因為他過來了。」
「噢,我真受不了這些老古董!哎,我還不如跳過去。」
「你太看得起我了,」布朗神父說。「是你母親跟我提到的事嗎?無非是訂婚之類的;又不是軍史家說的全面開戰。」
「我去找他有什麼用?」另一位問。「那毫無意義,難道要在邦德大街上追上一個時髦的年輕人說:『打擾一下,你是否犯過非人的可怕罪行?』要是他真那麼壞,那一定會矢口否認。我們根本搞不清是怎麼回事。那樣行不通。了解內情的只有一個人,哪天行為乖張的老貴人再次無端發火,就有可能說出實情。我要留在他附近。」
「不,」格蘭比簡短地回答:「是他兒子馬斯格雷夫上尉跑來找我們的。但那位老人跟這事有重大幹系,而我又不認識他;這才是重點。哎,就像我說的,這事要保密,不過我信得過你。」他住了嘴,拉著他的朋友去了一間側室,那裡陳列的是各種寫實的藝術品,不過相對來說冷清多了。
在他們講話的同時,貝蒂與上尉並肩穿過大門,對於有點兒詩情畫意的人來說,這幅圖景肯定要比錐體和圓柱更動人。且不說兩人因何如此般配,僅僅是他們的外貌,就很耐看;就連律師都不禁對此發出感嘆,但旋即這幅畫面就發生了變化。
「真是驚人啊,」他悶聲說:「但是我早該猜到。我一進他家見到那些陳設就該猜到。」
「這位小馬斯格雷夫,」他說,「想要以他在諾森伯蘭郡的老父親的遺產為抵押向我們借一大筆錢。老人都七八十歲了,歸天是遲早的事;但問題是他的遺產要怎麼處置?他死後,他的錢財、城堡、還有弔橋之類的怎麼辦?那塊領地非常好,仍然值一大筆錢,但是很奇怪,它的繼承權還沒定下來。所以你就知道我們的處境了。問題在於,就像狄更斯作品中的人物說的那樣,那個老人是否友善?」
「他兒子到底幹了什麼事?」他大喊道。
「有個我從來沒聽說過的人,叫格魯諾夫,總纏著我打聽我兒子的下落,」約翰爵士說:「我來這裏就是為了發封電報告訴他們,據我所知,我兒子住地的郵件代收處在里加。就連這事都很煩人。我昨天就要發電報,可是晚來了幾分鐘,郵局關門了。你要在此長住嗎?我希望你能再來做客。」
「噢,你還是不明白,」她幾乎有點生氣了。「不是那回事。他沒在看畫。他抬頭盯著天花板,看樣子是在想心事,他笑起來的時候,可把我嚇壞了。」
「我已經暈頭轉向了,」格蘭比說,「不過我已經開始對這一場噩夢是怎麼回事有些頭緒了。你,還有你貓一樣的一跳是什麼意思?」
「啊,」格蘭比若有所思地說,「關於遺產問題的會談!你是說,真正的老男爵來談判的話,會是另一種結果。」
布朗神父以少見的敏捷蹦起來,但手還放在桌子上,向前傾身與他的朋友臉對臉。
布朗神父從對面看著他,露出一個嚇人的笑容。
「可是,」律師反對道,「要是你想了解他的事,怎麼不去找他?這荒郊野嶺的,他連來都不來,你待在這兒幹什麼?」
「那就說說吧。」
「我們做好心理準備了,」律師回答說:「但是總不至於永遠等下去。老人就快80歲了,不過他還能四處走動,而且旅店裡的人都笑稱,他會長生不老的。」
實際上,當城堡的主人出現時,他們也沒有理由再抱怨自己的境遇了;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對方的行為舉止上,儘管他獨自生活在荒郊野嶺,常年在鄉下百無聊賴,但卻毫不費力地繼承了傳統,保持著尊貴的氣質。面對難得一遇的訪客,從男爵絲毫沒有驚訝或者尷尬的神色;即使他們猜測對方已經有小半輩子沒在家裡接待過陌生人了,可他表現得就像剛剛恭送了幾位公爵夫人離開。當他們提及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核實一些很私人的問題時,從男爵既沒有表現出羞怯,也沒顯得不耐煩;老人漫不經心地想了一會兒,似乎意識到,既然是這種情況,他們的好奇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他是個清瘦的人,看起來是個熱心腸的老紳士,有兩道濃黑的眉毛,長下巴,頭上精緻的捲髮無疑是假髮,但他很明智,知道老人就該戴一頂灰白假髮。
神父的聲調中蘊含著如此徹骨的寒意,格蘭比禁不住渾身顫抖;他又咕噥著問了一句。
「胡說!」格蘭比無禮地說。「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他是個居無定所的人,做的是記者、演講者或者演員之類的工作。我必須知道我的處境……嘿,他在那。」
「是啊;老先生的確體現了他對歷史一貫抱有的狂熱,」神父答道:「這些東西也都不是贗品。收集這些的人很懂行,不會以為中世紀的人都生活在同一時代。人們有時會把不同時期的配件拼湊成一套盔甲;但眼前這個很完整,不是拼湊的。你瞧這是一套晚期的比武用盔甲。」
「我指的是如果兒子沒有被剝奪繼承權,那麼父子永遠不見read•99csw.com面看起來就很奇怪。他通過私下裡宣稱父子絕交便解決了這個問題。所以只剩下一個難題了,要我說,那位先生很可能正在犯愁呢。究竟老人要以何種方式死去?」
「既然馬斯格雷夫上尉如此盛情邀請,」布朗神父嚴肅地說。「我想我能給格蘭比先生的調查幫上忙,而且如果我能去的話,會深感寬慰。」
「七八十歲的老人能四處走動,」布朗神父說。「一個老人可以走出很遠,可以在鄉間小路上漫步。但老人是跳不起來的。他的跳躍能力恐怕連我都不如。可是,如果他是在我們等待時回來的,他進門的方式必須跟我們的一樣——跳過護城河——因為弔橋是後來才完全放下去的。我猜是我們來的不是時候,他才有意拖延,沒把弔橋全放下來,不然的話,怎麼那麼快就修好了。但這不重要。我想象著那個銀髮黑衣人在護城河上一躍而過的情景,我當即明白了那是一個裝扮成老頭的年輕人。整件事就是這樣的。」
布朗神父顯得有些困惑,更加心不在焉地繼續說。
「是的,」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說:「我明白你的意思。」
一直在冷清的側室不耐煩地來回踱步的律師,突然轉身跑進更擁擠的外間。他跑向那個衣著講究的高個子年輕人,也就是留著短髮與外國樣式鬍子的那個人。
與此同時,他們提到的那幾個人轉過了通道盡頭,並且分開了,馬斯格雷夫上尉急匆匆地走回來找他們。
布朗神父沒答話。他們再次坐上車,驅車前往不遠處一個叫格瑞斯通的村子,並在村裡的「七星」旅店前下了車。此時律師有些吃驚地聽到神父說不打算往前走了;換句話說,他要在附近住段時間。
「你究竟什麼意思?」格蘭比問。
「我不知道,」布朗神父無奈地說:「但是馬斯格雷夫上尉還真成了熱門話題。」
「我原本以為我願意。至少我覺得自己是這麼想的。但是我剛剛被一件事嚇到了。」
「我希望你們能用些茶點,」他用同樣溫和的語調說。「要是你們對回程不放心,我很高興在城堡里款待你們一晚。」
「我有事要告訴你,」她說。「這事太怪異了,別人都不能理解它。」
他們趟過又粗又長的薊草,來到護城河岸邊,河水像是一條黑色的綬帶,河面漂浮著殘枝枯葉,彷彿鑲了金的烏木。越過黑綬帶一兩碼就是綠色的對岸,還有門口的巨大石柱。急脾氣的格蘭比向對岸閘門后模糊不清的人影打招呼,不過看來這座孤伶伶的堡壘極少有人來,因為那邊的人往下放生鏽的大弔橋時明顯費了不小力氣。它開始向下落,好像一座高塔向他們倒過來,然後就卡住了,以一個挺嚇人的角度杵在了半空中。
「『我的城堡屬於我的國王,從角樓到基石都是,』」馬斯格雷夫說。「『道格拉斯的手則是他自己的。』」
在神父不認識的人中間,有一個引起了他的興趣,那是一個步態輕盈、表情警覺的年輕人,他衣著華麗,樣子挺像外國人,因為他的鬍子修剪成了鏟形,很有老式的西班牙風格,他的頭髮理得很短,就像緊扣在腦袋上的黑便帽。在神父不大想認識的人中,有一位盛氣凌人的女士,她身穿一件扎眼的緋紅色外衣,金黃色的頭髮說是短髮吧,又太長了,鬆鬆垮垮的不知算是什麼髮型。她的臉色帶著病態的慘白,表情專橫又很陰沉。她看著別人的時候,總透著一股蛇怪的惡毒勁兒。她進門時還拽進來一個人,那是個矮個子男人,留著大鬍子,臉盤寬大,一雙細長的眯縫眼顯得睡眼惺忪。即便他處在半夢半醒之間,表情也是洋溢著喜氣和親切的;不過從背後看,他那短粗的脖子不免讓他帶著幾分蠻橫之氣。
「他們的長相幾乎一模一樣,」神父說。「你可以從家族肖像中看出他們家人有多麼相像。至於你說他偽裝成父親。其實每個人的著裝都是種偽裝。老人用假髮偽裝自己,而年輕人用外國樣式的鬍子。當他刮掉鬍子,把假髮套在短髮上以後,再畫點妝,簡直和父親一模一樣。現在你應該明白,他為什麼如此客氣,請你第二天乘車過來。因為他自己要連夜乘火車趕過來。他要趕在你前面,先犯下罪行,再做好偽裝,為關於遺產問題的會談做足準備。」
又過了一天,布朗神父疲憊地走了回來,隨手放下他那把黑雨傘,好像是朝聖者放下了行李。他的神色有些沮喪。明顯是與他的犯罪調查有關。不是因為失敗而沮喪,卻是因為成功而沮喪。
「我發現了不少難題,」格蘭比說:「你指的是哪一個?」
「可他父親就在城堡里,」他尖聲叫道。
「要是他對兒子友善,那麼你會認為他友善有加,」布朗神父評論道,「恐怕我是幫不上你了。我從沒見過約翰·馬斯格雷夫爵士,而且據我所知,如今很少有人見過他。不過很明顯,在你把事務所的錢借給年輕的先生之前,必須在這個問題上有個確切答案。他會不會拿不到遺產,被家裡人用幾個小錢就打發掉呢?」
就這樣,到了第二天,一位氣質優雅的司機駕著一輛精緻典雅的小汽車一路向北,飛馳在約克郡的荒野上,只是車上的乘客顯得格格不入,一位神父,看著像個黑色九*九*藏*書的大包袱,而那個律師,則從來都是靠著兩條腿到處跑,並不習慣坐在別人的車上飛奔。
聽了這話,律師騰地站起身,隔著桌子皺起眉頭盯著神父。
「當我見到只有一副盔甲的時候,」布朗神父回答說。有那麼一會兒,律師只是盯著他的朋友,誰都沒出聲,隨即神父又繼續說。
「哦,」布朗神父說,「這算不上罪過。至少不總是。」
「嘿,」他喊道,語調很自然,不過他們都發覺他的臉色已經變了。「實在抱歉,格蘭比先生,我明天恐怕不能與你一起去北方了。當然,你還可以坐我的車去。請別客氣;我用不著它。我——我要去倫敦幾天。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帶個朋友一起去。」
「是嗎,這不足為奇,」布朗神父說。「我本人不是藝術評論家,不過這些畫總體來看會讓人覺得——」
以他的性格哪裡等得了,他迫不及待地跳上去,落地時有點踉蹌,但還是平安地到了對岸。布朗神父的小短腿可不適合跳遠。他落到泥水裡,濺起一片水花,不過與別人不一樣,他對這件事滿不在乎。還好他的夥伴眼疾手快,他才沒陷得更深。但在被拉上有些泥濘的綠色河岸以後,他只顧彎腰看著長滿草的山坡上的某處。
「是的,」布朗神父說。
「這讓我非常感激,」律師回答說。「不過,你的善良也使得我要對你說,這種說法或許太絕對了。我不是說你兒子有可能會做任何事,讓你對他繼承財產的資格產生懷疑。即便如此,他可能——」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走開了,布朗神父用他模糊的近視眼追隨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但是,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因為他的外甥女貝蒂氣喘吁吁、甚至是火急火燎地跑來了。出乎舅舅的意料,外甥女又帶他回到那間空曠的側室,不容分說就把他按進猶如汪洋中的孤島一樣的椅子上。
「你外甥女,」他大叫。「她母親不是想讓她嫁給馬斯格雷夫嗎?我想她是看中了他的財產和地位吧。」
「是啊,」布朗神父冷淡地說:「她母親在婚姻的事上一向是很謹慎的。」
「的確是,」布朗神父面無表情地盯著他說。
在旅途中,他們曾在西區的一處大峽谷中愉快地小憩,住在一座舒適的小旅店裡並在那裡用餐。隔天一早他們再次啟程,開始沿著諾森伯蘭郡的海岸線一路狂奔。終於,他們到了一處鄉下地方。那裡像是沙丘組成的迷宮,海邊的草地層層疊疊,在正中心矗立著一座古老的邊防城堡。它依然保有其獨特的樣式,而且已經鮮為人知,成了對過去邊境上戰事的紀念碑。他們順著深入內陸的狹長海域邊上的小路往前走,直到這片海灣最終縮窄成一條類似運河的天然水道,直通城堡的護城河,就這樣他們終於找到了城堡。這座正方形的城堡貨真價實,諾曼人將這種樣式的城堡蓋得到處都是,從加利利直到格蘭扁山區。他們發現城堡真的配有閘門與弔橋,而切切實實地提醒他們注意到這一點的,卻是耽擱了他們進城堡的一個意外情況。
「他幹什麼了?」律師問。
格蘭比略微一驚,好像一個人撞上了什麼,如夢方醒。
布朗神父凝視著那位女士,心想如果他的外甥女來了,一定比她看著讓人舒心。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他不由自主地繼續凝視著她,直到覺得此刻無論是誰出現在他面前,都會比她順眼。正因為如此,當他忽聽有人叫他時,他就像從惡夢中猛醒一樣,儘管心裏一驚,但立刻便釋然了,他轉過頭去見到的是一張熟面孔。
她頓了一下,然後態度堅定地繼續說:「我老早就來了,看到他一個人坐在畫廊中間,和那些新畫在一起,屋裡很空。他不知道我或者其他人在附近;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就笑了起來。」
「為什麼呢,他到底怎麼——」
「我希望你能如願,」神父答道。「我也是為這才來的。」
「這還不算完,」他說。「他中意的那套理論另有更——嗯,更深層的含義。那讓他能體驗到近乎瘋狂的智力上的愉悅,以一種身份向你訴說他在另一種身份下犯的罪——而且他確實那樣幹了。這就是我所說的惡毒的諷刺;與魔鬼分享的玩笑。我給你講一點人們所謂的悖論如何?有時候說實話本身就是一種飽含邪惡的樂趣,尤其是可以通過實話誤導所有人的時候。因此他喜歡做出裝成別人的滑稽舉動,藉此往自己臉上抹黑——只不過他真的做了那些壞事。這也是為什麼我外甥女會聽到他自己在畫廊里發笑。」
「幸好她不是我的朋友,」格蘭比冷言冷語又有些輕佻地說。「看樣子跟她調調情都可能送命,對吧?」
「這是一種很好的社交技能,」他回答說。
「對第一個問題,我也不知道,」布朗神父回答說。「其次,也許他的秘密罪行曝光了。我估計有人正為這事敲詐他。第三個問題,我想我知道一些。那個可怕的黃髮胖女人就是格魯諾夫太太九*九*藏*書,那個矮小的男人應該是她的丈夫。」
「謝謝你,約翰爵士,」神父悶聲說,「我看我們還是告辭的好。」
「你沒聽明白,」姑娘說。「他沒當著別人的面。這才是關鍵——當時周圍沒人。」
「就是這個,」他低沉卻又興奮地叫道。「這是唯一的問題。這是唯一真正的難題。他會怎麼死呢?他究竟會有怎樣的死法?」
「主啊!」布朗神父皺眉望著他們的背影,小聲嘀咕說。「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人呀?」
律師保持著一貫的恭敬態度,但此時卻恭敬地瞪著對方。
「他說他要飄洋過海去歐洲大陸,」律師輕蔑地哼了一聲,「還叫我來這個古怪的地方見他。」他思索了一陣,突然說:「嘿,我知道你能守口如瓶。你認識約翰·馬斯格雷夫爵士嗎?」
「哦,」另一位急切地說,「到底怎麼回事?」
他們一走進城堡,就有一位老僕人彬彬有禮地接待了他們,不過這也是他們見到的唯一一位僕人,表明來意之後,老僕人領他們來到一間裝飾著橡木牆板的長形房間,屋裡的格子窗都是老舊樣式的。暗色的牆上掛滿來自不同時期的兵器,全都對稱擺放,一套完整的14世紀盔甲立在大壁爐的一旁,好像一名哨兵。穿過一扇半掩著的門可以看到,在另一個長房間中掛著一排深色的家族肖像。
「啊哈,」他說,「就是那樣一個笑話。」
馬斯格雷夫朝大廳中央她那邊走過去,像是一座漂亮的蠟像在僵硬地行走。他對著那個女人耳語了幾句。女人沒回話;但是他們一起轉身離開,一路走過通道,似乎在爭執什麼,脖子粗壯,又留著鬍子的矮小男人緊隨其後,彷彿一個怪誕的精靈跟班。
「我必須為我說過的關於上尉的每一件事道歉,」在他們一起走向門口時,他對神父說。「他非常明白事理,完全理解我的想法。他還邀請我去北方見見他的老父親;我可以聽老人親口確認繼承權的事。他這樣說,合情合理,不是嗎?而且他也急著把這事辦妥,要親自開車帶我去馬斯格雷夫濕地。這是那塊領地的名字。我想既然他這麼熱情,我們就一塊兒去;明天一早就出發。」
「他殺害了他父親,」神父答道。
「他父親在護城河裡,」神父說,「我看到那副盔甲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我真蠢,居然沒想到。你還記得那個房間的樣子嗎?其中的裝飾與布置是何等的精心?兩柄戰斧交叉擺在壁爐的一側,又有兩柄擺在另一側。一扇牆上掛著一面蘇格蘭圓盾,另一扇牆上也掛著一面。壁爐一側立著一套盔甲,但另一側卻是空的。我不相信一個把房間其餘部分佈置得極端對稱的人,會留下一處不協調的地方。一定有另一個人穿了盔甲。他遇上了什麼事呢?」
「我覺得我這不是進了屋子,而是掉到小說里了,」律師說。「我真不知道還有人保持著《神秘烏多弗》中的風格。」
「不認識,」神父回答說:「儘管大家都說他躲在一座城堡里,可我不認為他是什麼秘密。你說的就是那個有很多傳言的老人吧?說他住的塔樓真的配有閘門與弔橋,而且他與世隔絕,拒絕走出『黑暗時代』。他是你的客戶嗎?」
格蘭比在岸上急得直跺腳,他大聲對同伴說:
當神父向律師講述他在村裡與老馬斯格雷夫的簡短交談時,律師既困惑又好奇。「上尉為什麼要跑呢?」他問。「那些要找他的都是些什麼人啊?格魯諾夫又是誰?」
「今天在郵局,」布朗神父說,「我無意間確證了昨天從男爵對我說的那番話,他說他前天到郵局時剛好關門了——就是說,他不僅是在咱們到他家那天去的郵局,而且正好趕上咱們到他家那段時間去的。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他是在咱們叫門時出去的,讓咱們一直等到他回來;因此咱們才等了那麼久。當我想到了這一點,這件事的全貌就立刻呈現出來了。」
馬斯格雷夫上尉輕快地走了進來,面帶笑容地掃視了一圈。律師格蘭比跟在上尉身後,他一反常態,不再繃著面孔,而是露出輕鬆得意的神情。
那人的臉很尖,但樣子並非不友好,他叫格蘭比,是個律師,他頭上的斑斑灰發,猶如假髮套上掉落的灰粉,這與他富有青春活力的動作很不協調。他在倫敦金融城裡工作,是一個在辦公室里總像個學童一樣跑進跑出的人。他沒辦法在這間時髦的畫廊里到處亂竄;不過看樣子,他還真想那樣做,他在那邊焦躁地左顧右盼,在找他的熟人。
「我們很願意,」律師說,「向你兒子傳達這個保證。」
「你可以這樣告訴他,」主人嚴肅地說,「無論如何,他都一定能得到城堡、頭銜、土地和金錢。只有一個小小的私人附加條件。不管是什麼情況,在我有生之年都不會見他。」
詹姆斯·馬斯格雷夫上尉看向外面的大廳,他充滿笑意、得意洋洋的雙眼被什麼東西吸住了,這似乎讓他從頭到腳換了個人。布朗神父彷彿得到了不祥的預兆,朝四下里打量;他看到了一張陰沉的、幾乎是死灰色的臉,這張臉屬於那個一身緋紅、頂著獅鬃般金黃色頭髮的高大女人。她總是一副後背微弓的樣子,好像一頭壓低了犄角、蓄勢待發的公牛,她面無血色的神情令人https://read.99csw.com壓抑,又使人迷惑,以至於沒有人再去留意她身邊留著大鬍子的小個子男人。
「你是說,」格蘭比緩慢地說,「那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殺了他父親,先把屍體藏到盔甲中,再扔進護城河,還偽裝成父親的樣子什麼的?」
「什麼陳設,你什麼時候見到的?」格蘭比急不可耐地問。
「這是我的朋友,布朗神父——」律師說。
「我馬上叫人去放下弔橋,」他們的主人說;不久,城堡里就迴響起巨大的老舊設備運轉的嘎吱聲,好像是磨坊刺耳的研磨聲。雖然弔橋銹的厲害,但這一次卻很順利地放了下來,兩人又站在了護城河外綠草茵茵的岸邊。
「我只知道他有多該死,」格蘭比說。
他引著兩人繼續往裡走,進了畫廊,也就是之前他們瞥見的那一間,神情肅穆地站在一排昏暗的肖像前。
布朗神父在一間畫廊中閑逛,從神情可以看出他不是來賞畫的。其實他很喜歡繪畫作品,只是現在不想看。倒不是因為那些極具現代感的構圖有些傷風敗俗或者不成體統的地方。那些未來風格的畫面上滿是不規則的漩渦、顛倒的錐體和破碎的圓柱,既能激發人的靈感又有些嚇人,神父真該對著它們大發雷霆,甚至可能像異教徒一樣做出過激行為。事實上,布朗神父是在尋找一個年輕的朋友,他們約好在這個不那麼合適的地方見面,因為那姑娘是個更加未來派的人。那姑娘同時也是他的親戚,是神父為數不多的幾個親戚之一。她名叫伊麗莎白·費恩,簡稱貝蒂,她的母親是布朗的妹妹,當年嫁入了一個有教養但卻家道中落的鄉紳家族。那位鄉紳在潦倒中故去,布朗神父作為教士擔起了保護人的責任,同時作為舅舅又擔負著監護人的職責。他眨巴著眼睛在畫廊里的人群中尋找,但是眼下還沒見到他外甥女那熟悉的棕色頭髮與歡樂的臉龐。然而,他倒是見到了幾個熟人,還有幾個並不認識的人,其中包括不合他的品味,本不想結識的人。
「我還真不知道,」布朗神父笑著說,「你居然是新藝術的贊助人。」
「你在研究植物嗎?」格蘭比急躁地問。「我們可沒時間等你採集稀有植物,你不是剛才還扎到水裡,打算測測水深嗎。快走吧,別管身上有沒有泥了,咱們得去見從男爵了。」
「確實,」約翰·馬斯格雷夫爵士面無表情地說,「他有可能。說有可能都太客氣了。請你們隨我到隔壁房間來一下。」
「我認為上尉並沒有跟她調情,」布朗神父說。
她皺起眉頭看著地板,然後壓低聲音說:
「你願意嫁給他嗎?」布朗神父問,他眯縫著眼睛看著外甥女。
「你在說什麼呀?」格蘭比質問道。「你說的是誰?我是說,那都是些什麼人?與撒但陛下分享惡毒玩笑的那個人是誰?」
「我對馬斯格雷夫家做了些調查,」他說。「他們家人一向是精力充沛又長壽的,我想即使以正常的情形來看,你們要想拿回錢,也是有的等了。」
「我聽到他在笑,」她說。
「我是個孤僻的紳士,」馬斯格雷夫說,「同時也是一大筆財產的保管人。我的兒子做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因此,別說是紳士,他都算不上是人了。簡直十惡不赦。你們還記得道格拉斯在他的客人瑪米恩伸手要與他握手的時候說了什麼嗎?」
「我是說,」陰暗的房間中傳出神父的聲音,「我知道詹姆斯·馬斯格雷夫犯了什麼罪。」
又是一陣沉默,但這次不僅僅是無言的沉默,而是有種緊張的壓抑感,猶如由黃昏漸漸入夜時分的暮靄重重地壓在他們身上。布朗神父麻木地坐在那邊,手肘撐在桌子上,說話時聲音還是那麼平淡。
他轉過身,帶著兩位茫然的訪客回到另一間房裡。
「我不知道你也是,」另一位回敬道。「我來這裏找個人。」
「要是你仍然對我兒子的事感興趣,」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冷漠,「你恐怕沒多少機會能見到他。他剛出了國。咱們私下裡講,我看他是逃離了這個國家。」
「這真是萬惡的罪行,」布朗神父說。「至少,多數社群和團體是這樣認為的。早在遠古,這種罪行就要在部落或者村子中受到嚴懲。不管怎麼說,我知道了小馬斯格雷夫幹了什麼,以及為什麼要那樣干。」
「當然,我家是很窮,」她說,「要說這一點不重要,也是不對的。」
他停了一會兒,接著又言之鑿鑿地說:「你仔細想想,這是個極好的謀殺方案,一勞永逸地解決了處理屍體的實際問題。屍體可以在比武用的全副盔甲中藏幾個小時,甚至幾天,僕人們來來往往,誰也注意不到,直到兇手找到機會趁著夜色把它拖出去,沉到護城河裡,連橋都不用過。然後他便有了脫身的好機會!屍體在渾濁的水中一腐爛掉,就成了14世紀盔甲中的一副枯骨,這種東西在古老的邊境城堡護城河中很尋常。應該不會有人去那裡找什麼,就算有人去了,他們也只能找到我剛才說的東西。對此我是有根據的。當時你說我在尋找珍貴植物;如果你能原諒我開個玩笑的話,那可是一株意義重大的植物。我在河岸上看到了陷得很深的腳印,可以肯定那是一個分量很重的人或者在搬運重物的人。同時,我還從另一件小事得到了啟示,就是我那像貓一樣優雅的一跳。」
格蘭比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