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博的秘密
布朗神父做了個手勢,似在表示極不贊同對自己的過譽之詞;而格蘭迪森·蔡斯則嘶嘶有聲地長吁了一口氣。
「為此,你不得不使自己變得心眼狹小。做到這一點相當困難;就像拿著抖動的相機持續接近被拍對象,不斷聚焦,圖像越來越清晰一樣。但有些東西能幫上忙,也為解開謎團提供了諸多線索。比如,那類吹噓自己能『揭穿』冒牌魔術師或者庸醫的人——他往往心眼狹小,屬於能『看透』江湖術士併當場揭穿他們謊言的那種人。我敢說,它有時可能是一種痛苦的義務。它是一種極其低下的樂趣。就在我認清小心眼意味著什麼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該去何處尋找了——那個想要揭穿『先知』的人——正是他偷走了紅寶石;那個奚落姐姐習練通靈的人——正是他偷走了翡翠項鏈。那種人總是盯著寶石;他們永遠不會達到大盜巨騙鄙視寶石的那種境界。那些小心眼的罪犯總是相當守舊。他們成為罪犯的原因純粹是由於拘囿俗套。」
「當然,要想達到如此粗陋的心智境界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要想體會到如此老套的心境必須要有相當瘋狂的想象力。你還需要擁有一種十分強烈的願望,希望將那個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據為己有。但是,你可以做到……你可以接近那種狀態。首先想象著自己是一個貪婪的小孩;想象自己怎樣從商店裡偷出一塊兒糖;如何渴望得到讓你特別想要的那塊糖……然後你要去掉孩子特有的天真爛漫;遮住籠罩在糖果店上的五彩光芒;想象你真以為自己了解這個世界以及糖果的市場價值……你就將自己的心靈當成正在對焦的相機……取景框里的物體逐漸成形,越來越清晰……然後,突然,它便清楚地呈現在你眼前了!」
其他人沒有答話,神父繼續語重心長地往下說,讓人感覺他說的話,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被點到名字的迪羅克先生,從他所謂的火爐邊緩緩起身,火光映照著他,投射出巨大的陰影,似乎要罩住周邊的一切,甚至讓他頭頂上的夜空也顯得昏暗了許多。
「我只跟真實發生的事情打交道,」布朗神父說。「read.99csw.com但想象真實的事情有時比虛構的事情還要難。」
「哦,恐怕我的確覺得這是病態的,」他坦率地說。「而且我還不能肯定那是不是跟魔法一樣病態。但是,無論病態與否,有一點是肯定的;它必定是一種非常有趣的體驗。」說完,他想了想,又補充道:「我不知道你是否真能成為手段高超的罪犯。但你應該能成為一名傑出的小說家。」
「你們可能會覺得犯罪活動很可怕,因為你們從來不會去犯罪。我認為犯罪活動很可怕,因為我有可能犯罪。你們把犯罪當成維蘇威火山的爆發;但那並不比這座房子著火還可怕。如果一名罪犯突然在這個屋裡現身——」
蔡斯繼續凝視著神父,皺著眉深思。他相當聰明,不可能不明白神父的意思;他本來也可以說,他的心智太過健康,所以不喜歡這種做法。他感覺自己同時在跟一個人和上百個殺人犯聊天。這個矮個子身上升騰著某種神秘的迷霧,他像個蜷伏在妖精爐邊上的小妖怪;讓人感覺他那個圓腦袋裡裝著一個繁雜喧囂的宇宙,其中充滿了非理性和虛構的不公正。彷彿在他背後無盡的黑暗中攢動著一大群巨大昏黑的身影,它們是那些罪大惡極的兇犯的幽靈,被紅火爐的魔環禁錮在那裡,但卻蠢蠢欲動,伺機撲向它們的主人並將他撕成碎片。
「你這樣說,我就又弄不明白啦,」蔡斯說道。
「關於我的坦白,既沒什麼神秘的,也沒什麼隱喻,更不是藉著他人說事,」弗朗博說道。「我用這雙手偷了20年;靠著這兩條腿逃脫警察的抓捕。我希望你能承認,我做的事都是很現實的。我希望你能承認,審判我的法官和抓捕我的警察都是要認真對付犯罪行為的。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們譴責犯罪的方式嗎?難道我聽不見那些心存正義的人向我發出的呼喚,看不到那些體面人投來的鄙視的目光嗎?難道我沒聆聽過一些人的高談闊論?他們指責我,一個人怎麼會淪落到如此下賤的地步?告訴我,任何正直的人做夢都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邪惡。你能想象得到嗎?我對所有這九_九_藏_書一切都報以輕蔑的一笑。只有我這位朋友告訴我,他清楚地知道我為什麼要去盜竊;從那以後我就金盤洗手,不再做賊了。」
「我指的是諸如盜竊珠寶一類的普通案件,」布朗神父說:「就像那種翡翠項鏈、梅魯的紅寶石或者人造金魚之類的盜竊案件。那些案子的難點在於,你必須設法變得心胸狹隘。大盜巨騙通常會以大構想蠱惑人,不會染指那些顯而易見的事。我確定『先知』沒偷紅寶石;伯爵也沒盜取金魚;儘管像班克斯這樣的人可能順手就偷走了翡翠項鏈。對他們來說,一粒寶石不過是一塊玻璃:他們能透過玻璃看東西。但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人物看重的卻是它的市場價值。」
「比如說,認定革命詩人殺害了老法官似乎是天經地義的,因為老法官一見到紅色革命者便火冒三丈。但那並不真能成為革命詩人將之殺害的理由。如果你能想清楚一個革命詩人意味著什麼,你就會認同為什麼那個理由不成立。現在,我就假定自己是一個革命詩人,設身處地推想這個問題。我指的僅僅是那類崇尚反叛、持悲觀看法的無政府主義者,他們的目的不是變革,而是破壞。我盡量從頭腦中清除掉心智健全的因素以及具有建設性的常識,這些恰好是我有幸後天習得,或者天生具備的。我關閉並遮擋住所有的天窗,不再放進一絲一縷美好的天國之光;我想象著這樣一個頭腦,裏面只有來自地獄的一縷紅光,那種衝破岩石、從無底深淵噴涌而出的火光。即使我將想象力發揮到極致,以最瘋狂和最惡劣的極端情形去揣測,我仍然無法弄明白,這樣一個空想家怎麼會自斷前程,就為了殺掉成千上萬他稱其為愚蠢的老古董中的一個,從而使自己落入一名普通警察之手。他不會這樣做的;無論他譜寫了多少暴力之歌。他不會這樣做的,就因為他譜寫了暴力之歌。一個人能以詩歌抒情,便無需以自殺表白自己。一首詩歌對他來說就是一件大事;而他還會想要做出更多大事來。然後,我想到了另外一種行為不端的人,這類人不是要毀滅這個世界,而是完全read.99csw.com依賴這個世界。我想,若不是承蒙天主的恩典,我可能也會成為那樣的人,在他眼裡,世界無非就是一條電光映亮的小徑,它的周圍和遠方除了無盡的黑暗別無他物。這種凡夫俗子是真正為這個世界活著的,除此以外沒有任何信念,他要從虛無中攫取的只有世俗的成功和快樂——這類人一旦面臨失去整個世界、失去一切的危險時,必將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有犯罪傾向的通常不會是革命者,而是受人尊敬的人——他犯罪的動機便是挽救他的體面。想想看,對於一個地位顯赫的出庭律師來說,自身的污點被公之於眾將意味著什麼;尤其是被揭露的還是他所在的顯赫圈子都深惡痛絕的罪行——叛國罪。假設我處境如他一般,世界觀也不比他高明多少,只有上天才知道我會有什麼樣的舉動。那也正是我這小小的宗教修習能帶給人心智健全之處。」
整個場面一時間陷入死寂,人們這才隱約聽見弗朗博的孩子們發出的歡笑聲,他們正在高聳、黢黑的房子里嬉戲玩鬧,與此同時,他們還聽到那群灰色的肥豬,在暮色中哼哼著大吃大喝的聲音。突然間,一個響亮的聲音打破了這種沉寂,那聲音因激奮而顫抖,暗含著咄咄逼人的氣息。那些不了解美國人天性敏感的特性的人,一定會大感詫異,儘管存在種種顯而易見的差異,美國人的性情與西班牙人特有的騎士精神竟然如此接近。
「有些人,」布朗神父嚴肅地說,「毋庸置疑會認為慈善和謙卑都是病態的。我們這位詩人朋友很可能就會這樣。不過,我不是要爭辯那些問題;我只是想要回答你的問題,也就是我通常是怎樣工作的。你的一些同胞認為我數次糾正了司法不公的錯誤,並問我是如何做到的,這對我來說顯然是溢美之詞了。好吧,你回國后可以告訴他們,我是藉助于病態心理做到的。最起碼我不想讓他們認為我是施展了魔法。」
布朗神父挺直腰板,說起話來更加抑揚頓挫。
「我告訴你的字字屬實,句句是真,」弗朗博說:「是否把我交給警方,完全在你了。」
「這屋裡有個罪犯,」他九*九*藏*書說。「我就是罪犯。我叫弗朗博,大洋兩岸的警察直到今天還在追捕我呢。」
「迪羅克先生,」他相當生硬地說。「作為朋友,我希望是,我們交往了也有段時間了。我一直享受著你的熱情款待,與你的家人和諧相處,但僅僅因為你自願選擇與我分享了一些你過去的情況,我就會使出這種下作的手段,想到你會把我想象成那種人,我感到非常心痛。特別是當你說這些事情的時候,不過是要替你的朋友提供佐證——不,先生,我無法想象任何一個正人君子會在這種情況下,背叛另一位;甘做骯髒的告密者,出賣良心謀取沾著他人鮮血的錢財,這種行為令人不齒。不過,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你能否構想出一個人會像猶大那樣行事嗎?」
「——我在其間扮演了殺人犯角色的那種謀殺案,」布朗神父邊說邊放下酒杯。此刻,那些命案的血腥畫面一一閃現在他眼前。
「難道你不覺得,」他冷不丁開了口,「你的這種觀點,一個人設身處地將自己想象成一名罪犯,有可能會讓他對犯罪有點過於寬容了?」
「摒棄魔鬼的方式有兩種,」他說:「而兩者的區別恐怕也是現代宗教中最深刻的分歧所在。其中之一是因為他與人性相距太遠而令人心存恐懼;另一種是因為他與人如此貼近而令人感到恐懼。這兩種善的差異如此之大,甚至超過善與惡之間的差別。」
然後就是一陣沉默;那個美國人看著高聳、陡直的屋頂,它向外延展,遮住了空地上的半邊天。主人則紋絲不動地凝視著爐火。然後,神父又打破了沉默,此時他的語調發生了明顯變化,彷佛是從地底下傳來的。
「沒錯,」他稍停了片刻,接著說,「在我之前另有人已經扮演了殺人犯的角色,並且讓我無緣親身體驗。實際上我就相當於是候補演員,隨時準備好上場扮演殺手。至少,我總是覺得我應該透徹領會那個角色的特點。我的意思是,當我試圖想象在何種心態下做出一件事的時候,我總是意識到,在特定的精神狀態下,我自己很有可能會做出那種事,不過在其它精神狀態下不會;而且那通常不會是顯而易https://read•99csw.com見的精神狀態。這樣一來,我自然就知道了肇事者是誰;他通常不會是大家都容易想到的那位。
「有些人會認為這很病態,」格蘭迪森·蔡斯狐疑地說。
那個美國人聽了這話頓時呆若木雞,他愣愣地盯著弗朗博,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知道結果恰好相反。它解決了一切有關時間和罪行的問題。它讓一個人提前悔過。」
「特別是,」另一位說,「當你要想象的是世上最重大的罪案時。」
「如果一名罪犯突然在這個屋裡現身,」蔡斯微笑著說,「我認為你對他來說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很顯然,你會上來就跟他說,你本人就是個罪犯,並解釋說,他偷父親的錢包、割斷母親的喉嚨,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說老實話,我並不覺得這種做法很現實。我認為,它的實際效果可能是,再也沒有罪犯會真心痛改前非了。說說理論,談談假設的案例是很容易;可我們都知道,這無非都是空談而已。我們這些人,安坐在迪羅克先生溫馨、舒適的家裡,盡享著體面人該有的一切,不過是藉著談論竊賊、殺人犯和他們隱秘的內心世界,獲得一種超然物外的精神刺|激罷了。但是,真正要跟竊賊和殺人犯打交道的那些人就不同了,不得不以其它方式對付他們。我們安逸地圍坐在火爐邊;而且我們知道這座房子並沒有失火。我們知道屋裡也沒有罪犯。」
「我可以試試,」布朗神父說。
「真正難以想象的並非重大罪案,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案子,」神父回應道。
他說話時的樣子,就彷佛他曾經見過神聖幻景。格蘭迪森·蔡斯仍然看著他,凝神蹙眉的表情中交織著困惑和好奇。必須承認的是,在他緊蹙的眉間的確曾有貌似驚慌的神情一閃而過。彷彿神父最初的奇特告白依然讓他驚魂不定,如同室內一聲驚雷一樣餘音不絕。在內心深處,他一再告誡自己,那僅僅是一時意亂情迷;一定是這樣。布朗神父不可能是自己在被迷住雙眼、失去判斷力的瞬間看到的那個魔鬼和殺人犯。但是,他說自己是殺人犯時竟然能如此鎮定自若,難道他的精神真出了什麼問題?難道這位神父真有可能精神失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