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章 八月四日(二)

第五章 八月四日(二)

——對了,由紀剛才笑了,她放聲大笑了。
太一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
這個世界很大,只要逃得遠遠的,就一定有辦法。
「……早知道應該和你通簡訊。」
「小昴爸爸,請進。」
那天晚上,我獨自冷靜地思考,如果阿嬤吃了那個藤岡帶去的麻糬噎死,我會是怎樣的心情?一開始或許很高興,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日子一久,悔恨也許就會漸漸湧上心頭。
真的是被冤枉的?由紀向我確認。
我被她拉著跑向門口。
死亡的記憶頓時在腦海湧現。我不需要見證周遭的人死亡的瞬間,我的腦海深處已經烙下了死亡的記憶。死亡一點都不凄美,只是變成一片空白,然後消失而已,就這麼平淡。
對了,「小狐阿權」。
即使現在,敦子也全神貫注地警戒著站在大叔前那個看起來像大學生的男人。當電車搖晃,那個男人身體向前晃動時,敦子搶在前一秒稍微直起身體。
花店把裝在水桶里的鮮花送到大門口,由我們搬去多功能活動室,再排放桌椅、花器和花剪,但大叔卻在門口把裝著紫色土耳其桔梗的水桶弄翻了。
「因為你做了那種事,媽媽整天都在哭。爸爸,你別誤會,我已經原諒你了。」
以大叔總是在不對的時候闖禍的習性,這個時候應該會有訪客出現。看吧!果然有人來了。那個人影越來越近——穿著粉紅色T恤和牛仔褲,盾上掛著很像LIZ LISA的包。那個人——
病床的床單或許沒辦法,但他不應該穿白色的馬球衫嘛!他是大叔,應該穿苔綠色或深咖啡色之類的顏色,也許看起來不覺得他流了那麼多血,真是混淆視聽——我本來想對由紀這麼說,但還是閉了嘴。
小昴高舉雙手歡呼著,然後伸向大叔。
腦袋深處響起吶喊聲。我聽到「救命,救命」的叫聲,還聽到「請你原諒我!」,那是小學五年級的我在那天晚上的叫聲。
小昴開心地接過水果籃,放在自己的枕邊。
「怎麼可能?是更了不起的人——這是阿太送你的禮物。阿太,對吧?」
不,那不是我弄倒的,我立刻回頭看著身後的大叔。
「沒關係。我想我看完之後,一定會建議你去投稿。啊,但我可能會要求你用筆名。」
預告殺人的不是由紀。要不要告訴由紀,請她恊助我保護大叔?話說回來,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由紀正在為實現大叔兒子的心愿努力,我不能再增加她的負擔。
「你在這裏幹嘛?」
或許是病童的父親下班後來探視,每個病房都比白天熱鬧,有許多病房敞開著門,從裏面傳來歡聲笑語。但是,走廊最深處的雙人病房關著門。
我把刀子打落固然很神勇,但老實說,看到鮮血在大叔背後慢慢滲開時,我覺得很不吉利。
如果不逃離這裏,由紀會死。想到這裏,我不假思索地拉著由紀的手,毫無目的地奔跑,直到感受不到死亡的氣息。
但是,我完全回想不起他長什麼樣子。即使在了解真相后,我仍然難以把長相毫無特徵的大叔和五宮俊俏的小昴連在一起,小昴的媽媽應該是絕色美女。
我也很驚訝。為什麼由紀認識大叔的兒子?
她若無其事地用不屑的口吻說。她說話的語氣讓我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原來書寫對由紀來說,是最能夠傳達心意的方法。
「什麼?!昴嗎?」大叔十分驚訝。
的確,即使是那個長相俊俏的阿太拜託我,我會為了實現肉包子的心愿這麼拚命嗎?我也不敢保證。我終於了解肉包子為什麼一臉嚴肅地跪著懇求我,因為他是為了自己。我卻以為是兩個少年之間的友情,實在天真得可笑。
我和由紀一起坐在長椅上,喝著在自動販賣機買的果汁,嘴裏甜膩膩的。我看著空罐上寫著的:「果粒柳橙汁」。
我一直這麼以為。但或許是因為由紀什麼都沒有告訴我,令我感到寂寞,所以我自己內心才擅自這麼認定。
「那位姊姊是誰?」
「什麼……安全了?又不是我們……殺……那個大叔……」
——敦子!
因為阿嬤的關係(我一直以為是照護之類體力上的問題),她沒有時間笑,也沒有時間生氣,所以變得面無表情,時間一久,甚至忘記了真正的感情。所以由紀說的話都不是發自內心,只是藉由閱讀培養起來的想象力,說一些場面話。當然,她寫出來的文字也一樣。
「小昴,你好。你明天就要動手術了。」
我說出了反覆讀了一遍又一遍的最後部分。
「咦?」由紀抬起頭。
大叔露出好像小狗般的畏縮眼神。由紀不必這麼凶嘛!
我失算了。我沒想到敦子也會跟來。
那個叫小昴的小胖子粲然一笑,大叔吸了吸鼻子,好像這才想起來似的遞上水果籃。
無論阿嬤以前是多麼嚴格的老師,最深受其害的其實是我們家人,是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爸爸、媽媽和我。如果阿嬤被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藤岡殺害,就這樣死翹翹了,那一直忍耐至今的憤恨要怎麼宣洩?
「但是,今天我來是有其它事想拜託你。」
「就穿這樣?」由紀笑了起來。運動服。反正沒有人看我,有什麼關係!
一看病床,鮮血像放煙火般濺在潔白的床單上。
敦子突然拉著我的手跑了起來。我沒有問她要去哪裡。
話說回來,我因為練劍道而救人一命,這不是很帥嗎?我就是為了這一天而練劍道。因為上天不會毫無目的地出借才華——現在已經事過境遷了,所以我才能https://read.99csw.com放馬後炮。
由紀只是放眼遙遠的世界,所以覺得再大的煩惱也算不了什麼。日常生活中的眼淚和歡笑在遼闊的世界中根本沒什麼了不起。
「好……沒時間了,開始吧!」
無論在外人眼中看起來多麼滑稽,在敦子自己發現之前……
儘管她沒有力氣拎水桶,但走進多功能活動室,她確認了桌子的位置后,開始放鐵管椅。雖然大叔打翻花和由紀突然造訪浪費了不少時間,但準備工作很順利,只不過大叔仍然笨手笨腳的,再加上不知道是不是擔心兒子,他做的每件事都讓由紀搖頭嘆氣。啊,他沒救了。
因為大叔流了那麼多血也沒有死。
「拜託你,請你現在馬上和我一起去醫院見你兒子。」
由紀的叫聲響徹整個病房——
從正門跑出醫院大門后,她仍然繼續奔跑。她到底想去哪裡?
我必須在一旁監視。
「嗯?」我看著由紀。
「由紀,好久不見。」
「小夜已經走完了鋼索。」
「我在老人贍養院工作,是很棒的工作。」
「那等我打掃完這裏,做完插花的準備工作……」
我背對著敦子,用有著醜陋疤痕的手背擦著眼淚。
——是由紀的字。
「哇,有蘋果。謝謝。」
「原來你們真的沒有聯絡。媽媽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完全沒辦法來看我,阿姨每個星期會來一次,幫我帶換洗衣服。」
在醫院的走廊得知阿嬤獲救時,我真的很受打擊,很希望這個大叔去死。如果我當時有空,一定會思考用什麼方法陷害這個多管閑事還自鳴得意的大叔。但是,現在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相反地,我還很感激他救了阿嬤。
模糊朦朧的視野漸漸清晰起來。
「是嗎?那等我動完手術后,我想和爸爸一起住,這樣媽媽的病應該會很快好起來。」
「櫻花姊姊!」小昴興奮地叫了起來。
「櫻花,我托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肉包子問。
「你兒子同病房的小鬼告訴我的。應該是你兒子向他誇耀吧!」
世界很遼闊。在我沒有經歷失敗之前,我也曾經這麼認為。照理說,世界的大小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
由紀也順著我的視線望去。她露出驚訝的表情走向大叔,大事不妙了。
「這種事讓敦子做不就好了嗎?」
「為什麼桌上還沒鋪報紙就放花器?……我覺得你給人的印象也差太多了。」
「對了,要不要選有蘋果的水果籃?你可以削蘋果給他吃。」
「算了,反正都已經結束了。對了……爸爸,你現在在做什麼?」
「小昴,不是這樣的,爸爸沒有做錯任何事。」
啊,大叔……
站在和時尚外觀很不相襯的透明玻璃自動門前,在大廳發現了熟悉的運動衣身影,是我們學校的運動服。那個人拎著裝了鮮花的水桶,難道是學生會的同學來當義工嗎?不。
快了,我很快就可以完成小昴的心愿了。我耳邊似乎可以聽到他說:「姊姊,謝謝你。」但如果他說「兩位姊姊,謝謝你們」的話該怎麼辦?
小昴,我現在就去接你的爸爸!
敦子用力呼吸,一派輕鬆地看著我的臉。
小昴一臉興奮地問。好戲上場,好戲馬上要上場了。
敦子縱身一躍。
她挺直身體,深深地鞠躬。終於切入正題了。她有什麼打算?
一個有力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你知道你兒子明天要動一個很危險的手術嗎?」
「因為好久沒見面,難免會尷尬,更何況總不能空著手去嘛!」
他為什麼不用力抱住他兒子,而是有點擔心地在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兒子的兩、三步外停下了腳步。
「雖然我知道你不能用自己的本名領獎應該很不爽,但如果用你的真名去投稿,別人不就知道你在寫我嗎?那怎麼行,如果主角是特定人物就沒意思了。」
由紀一口答應,開始撿起地上的花。當大叔拿來拖把時,她立刻走到門口說:「我從門口開始擦。」用拖把擦著滿地的水。
如果我不在意社群網站上的那些留言繼續練劍道,不知道能夠發展到什麼程度。會不會進入黎明館后,在高中聯賽中表現出色?……也可能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進入高中后,雖然大家對我抱著很大的期待,但我的表現卻不如人意,最後還是放棄。
「這裡是醫院!」
下次要努力在大家面前說出來。雖然老師這麼要求她,但我現在才發現,正因為她的心情無法完全說出來,所以她才能寫出那麼多東西。
她在慶幸小昴沒有變成殺人兇手嗎?
小夜並非身處架在深谷的鋼索上。
「大叔!」他為什麼把這件事說出來?由紀看著我。
日本第一?是指我嗎?我很想問是怎麼一回事,但眼前的狀況不允許我開口,因為這是感人的父子重逢畫面。
由紀看著大叔。
奇怪的是敦子。
「敦子,你實在太厲害了,因為我根本沒有想這麼多,我被你感動了。」
身體舒服后,心情也輕鬆起來。今天是星期二,如果太早去,可能會遇到阿姨,所以才下午出門。出門的時候,我用積極樂觀的態度看待這件事。同時,我帶著「希望事情可以有戲劇化發展」的祈禱心情,把牧瀨分給我的碎紙片裝進信封后,放進了皮包里。
為什麼由紀會來這裏?來看她阿嬤嗎?不,水森奶奶還在住院,而且,由紀不可能來看她阿嬤。預告殺人的果然是由紀嗎?……
大叔滿臉歉意,突然說出驚人之語。
敦子出現在我茫然模糊的視野中。https://read.99csw.com她握著我的手,按了床邊的護士鈴后,不顧一切地沖向病房門口。
由紀默默地接過信封,拿起空寶特瓶站了起來。
煙火!煙火!煙火!
總之,我的心情暢快無比。
走下開了冷氣的公交車,沿著有山影的道路上山。我是第一次去阿嬤住的這家老人贍養院「銀城」,媽媽每次去看阿嬤時都會抱怨「下了公交車后還要走很遠」。這麼長一段路,難怪會讓人抱怨。
小夜迎接黎明后,可以在她中意的地方建造新的橋。
自從那天敦子讓一心想死的我了解世界有多麼寬廣后,她成為我生命中無可取代的人。我打算有朝一日擺脫家裡的地獄時,我要向敦子道謝后,離開這個城市,沒想到發生了那件事。
大叔抓著頭,也向她鞠躬。
因果報應,下地獄吧!
人類是堅強的動物。
「你怎麼知道……」
「哦?是誰啊?你男朋友嗎?」
「啊……!」他露出「被發現了」的表情。
當時——算了,令人感動的父子重逢並不是經常有機會看到的,即使那對父子的外型不怎麼樣,在眼前緊緊相擁的身影比電影更打動人心。
「但是,他想見你。他在七夕的許願卡上許願,希望可以見到你。」
鮮紅的血濺在潔白的床單上。
自動門打開了。由紀似乎發現了我,她似乎想對我說話,卻發現了入口的慘狀。她「啊!」地叫了一聲,一臉受不了地看著我。
高雄發出低聲的呻|吟。
於是,我帶著由紀離開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之前也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我記得那次是由紀來道場,說要放棄劍道。當老師和由紀的媽媽說話時,由紀茫然地看著寫著「黎明」的旗幟。當時,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由紀繼續留在這裡會死。
小學四年級上國語課時,每個人都要輪流說感想,但由紀說到一半就泣不成聲,無法說到最後。第二天,老師把她寫在日記作業上的感想念給大家聽,我記得當時聽了之後很驚訝,原來她是這麼想的。
「為什麼?」
「太酷了。」由紀用力鼓掌。
是嗎?原來大叔平安無事。之前我那麼喜歡他,沒想到一離開醫院,直到前一刻為止,我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啊?!是肉包子?!
當時,看到小昴從枕頭下拿出水果刀時,我不假思索地沖了上去。我沒想到自己的反射神經還這麼靈活。日本第一的朋友,這句話聽了真舒服。
「謝謝你。」由紀向他鞠躬。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變成那樣。《小夜走鋼索》原本是我寫給你一個人看的,但我把書包忘在學校……」
「我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萬一被警察問話,不是很麻煩嗎?這種時候,要先逃了再說——這個世界很大,只要逃得遠遠的,就一定有辦法。」
敦子幫大叔解圍。少數只能服從多數,於是,我們去車站旁的購物中心買伴手禮。
「這是什麼?」
我很想用力握著由紀的右手用力奔跑,就像上次那樣——
「啊?……哦,對啊。」肉包子低下頭。
大叔雖然說得很無力,但他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看到兒子索抱的動作,大叔流著淚,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兒子的臉,雙手用力抱緊兒子。
當我們落地后,繼續穿越外科病房的走廊,衝過內科病房的走廊,又跑過婦產科病房的走廊。走廊上有病人、有孕婦,也有中年婦人、有小孩子,還有護士、有醫生。我們完全不顧這一切。
現在,我最希望阿嬤是病死,所以只能慢慢等待。即使是半夜三更,即使在天涯海角,我都會趕到她身旁,在她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贍養院的房子出現在前方。聽到「銀城」這個名字時,牧瀨笑說:「是汽車旅館嗎?」這棟感覺像中世紀歐洲城堡的房子看起來也很像汽車旅館,想到剛才走了這麼一大段路,會以為自己是來營救睡美人的王子。
不要跌倒。不要讓別人討厭。一步一步走茌鋼索上。
04
也許肉包子等得很著急,他或許安排了什麼節目。於是,我請大叔和敦子等在走廊上,我一個人先進了病房。
大叔還是由我來保護他。現在是下午兩點,還剩下十個小時。
世界變成了發出白光的光團,我不想去那個可怕的世界,靈魂卻漸漸離開身體——這時,有人用力握著我的左手。
雖然我對由紀說,逃離醫院是因為「太麻煩了」,但其實這才是真正的原因。由紀只不過臉色發白,我卻覺得她會死,我是不是腦筋有問題?
「說到做到。」我回頭向肉包子豎起大拇指。
「當然啦,我要趁這個機會好好說一下。也許只有我會犯下這種只因為一次跳躍,就放棄全部的愚蠢失敗,但這種細節的設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讀者發現也許自己也在黑夜中走鋼索,不是嗎?」
「不瞞你說,今天我還帶了一個人來,我可以叫他進來嗎?」
——啊,我肚子餓了。
但是,大叔猶豫不決,遲遲無法作決定。
大叔低下頭,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淚水甚至滴到了地上。由紀不知所措地看著我。我偷偷地向由紀咬耳朵,告訴她大叔因為被冤枉是色狼,結果遭到公司開除。
「呃,啊……她是我朋友。對不起,她自己跟來了。」由紀說。
「這種的應該不會出差錯吧!」大叔停下腳步。
聽到肉包子有點緊張地這麼說,我回頭看著小昴。
敦子,其實就是這個意思。
「啊?https://read.99csw.com!」什麼?她試圖把我撇開的說法是怎麼回事?多虧我在後面推一把,大叔才終於下了決心,況且……
敦子……如果敦子在我身旁,不知道會不會慢慢走,以免自己跌倒。
是由紀!
這種感覺,好像從遙遠的國度漂來的瓶中信,好漫長的旅程。我用手指撫著由紀小巧工整的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她說完這句話,不知道觸到了哪個笑點,哈哈大笑起來。
我第一次叫肉包子「阿太」。
要傳達沒有說出口的想法,不但很困難,而且容易造成誤會——她在日記中這樣寫著。
他看起來就很好宰的樣子,不是嗎?由紀也很有同感。
小夜已經走完了鋼索。
我不假思索地奔跑。衝下樓梯時,兩格並作一格往下跑,最後一口氣跳下五格樓梯。
她的樣子真可愛,真希望她男朋友可以看到這樣的她。他為由紀把她之前寫的稿子拿了回來,看到她現在的樣子,一定會當場感動發誓,我會一輩子保護你。好討厭哦,我也來留言預告殺人好了。我記得他好像姓牧瀨?但他一定不是那種會去看「死亡預言書」的笨蛋。
因為,她腳下的鋼索放在又粗又牢固的橋上。
原本打算一大早就去老人贍養院,但身體不聽使喚,整個上午,我都抱著肚子躺在床上。
還有一站就到S大學附屬醫院了。我們三點多離開「銀城」,大叔說「我去換衣服」,但並不是去更衣室,而是回家換衣服,所以才耽誤了這麼久。
「真是的,雖然我搞不清楚狀況,但你趕快去看你兒子吧!你枕頭下也放著他的照片,一定很想見他吧!」
「也許是因為發生過這種事,所以做每一件事都格外小心,也很在意別人的眼光,結果反而弄巧成拙。但是繼續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迷失自己。不要只看著自己的腳下,要把眼光放遠。大叔,你兒子還在等你呢!」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正當我這麼想時,敦子突然向緊緊抱在一起的父子跨了一步,把什麼東西打落在地。是水果刀。
太好了,終於順利到這裏了。沒想到保護一個人這麼辛苦,想要殺人的話,只要下定決心,或許在轉眼之間就能夠下手。但是,保護一個人時,由於不知道殺手什麼時候出現,所以需要隨時繃緊神經。雖然還剩下幾個小時,但這裏很安全。這种放心的感覺太棒了。
「媽媽的精神有問題……會不會是我讓她太操心了?」
他皺起眉頭,看著站在門前的我。
所以,我無法相信她。
雖然她叫他「大叔」,但當他換上潔白的馬球衫和牛仔褲時,覺得他剛好擠進喜歡年長者的敦子能夠接受的範圍。再加上他們兩個人都陰陽怪氣的,如果傾訴彼此的煩惱,或許會相互吸引。
「我沒有權利和我兒子見面。」大叔垂頭喪氣地說。
剛才我們已經在老人贍養院等了半天,這個大叔現在又提出這種要求。難道他不想趕快見到兒子嗎?再怎麼遲鈍,也該有個限度吧!
他就是大叔枕頭下那張照片上的男孩,看起來比照片上更胖,可能是因為生病的關係,但他沒有特徵的五官組合和大叔太像了。
「……不是你的錯,全都怪我。」
我察覺到大叔手足無措。他應該很想立刻飛奔到他兒子身邊。大叔,別煩惱,不必煩惱。
我走回病房門口,裝模作樣地緩緩打開門。
小昴揚起水果刀。
「聽說……你明天動手術……要加油哦!」
「我們難得見面,一起吃完晚餐再回家吧!而且,我們也要互相交流一下這個暑假做了些什麼。」
由紀深表歉意地說。大叔說對了,她是寫給我一個人看的。
「一個人……你媽媽呢?」
01
小昴垂下雙眼。大叔走到他身旁,輕輕把手放在他的頭上。
走吧!
當我八點半和大叔一起出現在贍養院時,大沼阿姨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著我們,但我根本沒時間理會這種事。因為想對大叔下毒手的或許是大沼阿姨和其它職員,所以不能大意。那些老人也不例外。
「黎明」——掛在道場的旗幟上寫著敦子喜歡的這兩個字。我猜她至今仍然不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
由紀把簡訊出示給我看。
03
誰的血?我看向抱在一起的父子,大叔白色馬球衫的背後被鮮血染紅,血跡正慢慢擴散。
我們繼續笑著。覺得烏鴉的叫聲很滑稽,覺得經過我們眼前、身高相差懸殊的情侶很滑稽,覺得缺了角的長椅很滑稽,覺得寫著「果粒柳橙汁」的空罐很滑稽,我們笑得一發不可收拾。
我們和平時一樣打掃館內,平安無事地度過了上午的時間。吃午餐時,我故意對大叔說:「我覺得你的菜看起來比較好吃。」鼓起勇氣幫他試吃了每一道菜,也都沒有發生任何狀況。
我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把由紀的稿紙紙片放回信封,交還給她。她男朋友辛辛苦苦幫她找回來,而且,還說他一副得意的樣子,所以應該讓由紀好好保存。
「爸爸,我好想你。」
醫院發生的事似乎是有計劃的。那兩個小鬼真是膽大包天,居然敢利用由紀,不知道很可能因此受到可怕的報復。留言預告殺人的可能是那兩個男孩,這麼說,我也算成功完成了保護大叔的任務。
「反正你已經看過了,留著也沒用。」
我接過來后,打開一看,有一張手掌大小的小紙片,而且是用膠帶把小紙片黏起來的。我放在路燈下一看,發現白紙上有綠色的格子,是稿紙,上面用鉛筆寫著字。
「其實救水森read•99csw.com奶奶……救你阿嬤的是草野。」
我居然想見證這樣的瞬間,這太好笑了。
原來小昴是阿太,肉包子是小昴。
他又在畏縮了。他為什麼總是用這種方式說話?難道他不想讓他兒子高興嗎?
「是小昴,不對,是阿太傳給我的……他說大叔和肉包子,不對,是小昴都平安無事。」
「爸爸,謝謝你來看我。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好害怕哦!」
好過分,居然這麼說我,我很生氣,小昴對我嘀咕了一句:「原來這就是日本第一啊。」說完,轉頭看著大叔。
因為天氣不錯,想象這些事,覺得心情特別好。
敦子用力喘著粗氣說。
我們在小兒科病房的護理站櫃檯前逐一登記名字,大叔也登記了。之前肉包子給我的紙條上寫的是平假名,原來他叫「高雄孝夫」。好奇怪的名字,但多虧了這個名字,否則我可能找不到他。
「牧瀨給我的。他一副得意的樣子,莫名其妙,這明明是我寫的。話說回來,只有結尾的部分回到我手上,真是太厲害了。」
「我不太會這種……」大叔很不幹脆。
話說回來,我被騙了嗎?
站在黑暗中的小夜為腳下騰空忍不住顫抖,為背後似乎追來的動靜感到膽怯,滿腦子只想著不要跌下鋼索,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然而,當黑夜結束后,她一定會啞然無語,三秒鐘后,一定會放聲大笑。
「阿太,別害羞。我叫那個人進來啰!」
「嗯,對啊,雖然有時候也可能出人命。」
我完全沒有擔心萬一跌倒怎麼辦?萬一撞到人怎麼辦?好像有人罵我們,但我根本不在意那個人怎麼看我。
這是我一個人的計劃,我費盡了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步,敦子卻坐享其成,我覺得很不甘心。
「那個,我只是剛好在用吸塵器吸地,發現水森奶奶被麻糬噎到了……啊,但我並不是想救她,對了,是辭世詞,不對,而且,我也不知道她是你阿嬤。呃……對不起!」
「真的拜託你,請你成全他的心愿。」
下午要協助插花社的活動。
該來的還是躲不掉。我陷入絕望,站在大叔身旁對由紀笑著說:
「真的嗎?爸爸,太好了!」
她為什麼會在這裏?
和那天一樣。
由紀獃獃地看著坐在裏面那張病床上的男孩。為什麼?她費了這麼大的工夫找到了大叔,難道不高興嗎?那個長得很帥氣的男孩雙手捧著蘋果,向由紀扮了一個鬼臉。他們在打暗號嗎?
「到這裏就安全了。」
由紀抬頭直視大叔。有其它事拜託大叔?她該不會對大叔說:請你讓我殺了你吧?
牧瀨是經常和由紀在圖書館約會的男朋友。小倉不是車禍死了嗎?不知道他是怎麼拿到這些紙片的。難道是小倉的家人給他的?不,搞不好是他去向出版社拿的。總之,這些紙片又回到由紀手上,然後又轉到我這裏,只能說是命運的安排。
因果報應!下地獄吧!
——啊啊啊啊!
敦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身體懸在空中。
敦子的黑夜結束了,她靠自己的力量結束了黑夜。
我最近才見過小昴的父親,應該就是救阿嬤的那個贍養院職員。聽到「銀城」的名字,我才想到肉包子告訴我的「Takao」這個姓氏,和我之前看到那個大叔胸前的名牌相同。我真是繞了一個大圈子。
我們沿著國道奔跑,衝進了日落後渺無人煙的公園,敦子才終於停下腳步。
我故意說得很輕鬆,走向裏面的小昴病床。
我們穿越走廊,經過護理站前,按了電梯的按鈕,但電梯門沒有打開。我們繞去樓梯,兩格並作一格地衝下樓梯。還剩下最後幾格。
由紀轉頭看著大叔。
走廊上有這麼多人,為什麼都不會撞到人?——因為有敦子。因為敦子即使在滿是路邊攤的街道上也可以通行無阻。
敦子在保護大叔時的表情太酷了。雖然她的動作還是那麼誇張,但相隔一段時間沒有見面,敦子似乎和之前不一樣了。
大叔……
在衝進一個公園停下腳步后,我對自己一直為這種事膽戰心驚感到可笑不已。太滑稽了,太可笑了,我笑個不停。
愛笑、愛哭、愛發脾氣,有強烈的正義感,也很心軟……這就是以前的由紀。所以即使她有話要說,眼淚也會妨礙她說出口。
「怎麼會?……但……」
「……我去換衣服。」大叔抬頭說。
「謝謝你前幾天救了我阿嬤。」
下了電車后,大叔提出:「我去買一些伴手禮。」
「走吧!」
「嗯?」我抬起頭。從由紀的臉上看不到她的感謝,但也不像在生氣。這是怎麼回事?我忍不住看著她的左手。
「不,沒事,你不必特地……」
大叔呆然地站在門前。敦子緩緩推著他的背,大叔走進病房,然後衝到心愛的兒子面前。
而且,如果藤岡當初當一個乖學生,我或許就不必承受那些折磨。想到這裏,就不希望藤岡稱心如意——所以,我很感謝那位大叔。
如同明滅的仙女棒,太陽也漸漸地消失了光芒。
大叔看到由紀時,露出「咦?」的疑惑表情,然後恭敬地一鞠躬說:「原來是水森奶奶的外孫女。」
由紀的腰比剛才彎得更低了。我已經好幾年沒看過她這麼努力做一件事,可以感受到有溫度的由紀了。這件事居然會讓由紀有這種舉動。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醫院就在附近,當我們經過水果區時,看到好幾個包裝得很漂亮的水果籃。
總之,今天一整天,我都要和大叔形影不離。我沒有把殺人預告的事告訴大叔,我九-九-藏-書想他不會相信,而且,如果他說不想把我捲入這件事也很傷腦筋。
購物中心響起報時音樂,五點了。採訪時間到七點為止。我已經忍無可忍,拿起正中央有一個亮亮的蘋果、綁著藍色緞帶的三千圓水果籃走去收銀台。
真傷腦筋。我這麼想著,轉頭一看由紀,發現她臉色蒼白。
對不起,我騙了你。因為姊姊的那個日本第一的朋友相救,阿太(其實是小昴)的爸爸平安無事。之前,我們在商量后決定,萬一失敗,就說想削蘋果,不小心手滑了,小昴的爸爸也答應這麼說。如果有人問你,也請你這麼說。昴(其實我是阿太)。
我也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剛才跑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停下來之後,才發現陷入了缺氧狀態。視野變得清晰,心臟發出哀號。這樣很好。因為這代表靈魂還在身上。
因為大叔說他喜歡《小夜走鋼索》,所以我才會這麼想。雖然不知道大叔是不是在他最討厭的女高中生身上看到了自己,但他一定在看的時候連連點頭,深有同感,才會覺得好看。不過,由紀難得稱讚我,我就不提這件事了。
02
啊,我也好想交男朋友。大叔……不,我要交和我同年齡、像大叔那樣的男生。
鮮血在潔白的T恤上慢慢滲開。
「跳下去!」
她說走路的時候可能會被車子撞到,所以要搭計程車去電車車站。到車站上樓梯時,又說我們要分別走在大叔的兩側,還說站在月台的最前面很危險。離開老人贍養院后,她一路上部細心照顧大叔,簡直就像是保鑣一樣。她是不是誤以為大叔是器官捐贈人?
「可以去天堂的工作嗎?」
聽我這麼一說,由紀沉思片刻,從皮包里拿出一個白色信封,默默地遞給我。是信嗎?
「小昴……」大叔沖向坐在靠門那張病床上的男孩。
但如果他們在交往,舉止就有點奇怪了。
「她生病了?她哪裡生病?」
「要去吃什麼?」走出公園后,我把果粒柳橙汁的空罐丟進公園入口旁的垃圾桶,由紀把寶特瓶和——白色信封丟在上面。
早知道我應該買運動飲料,就像由紀一樣,而且還是寶特瓶的。她太聰明了。連我自己也忍不住說:「果粒好惡。」放聲大笑起來。
「——想得美!」
「大叔有這本雜誌。別看他那樣,他是文學愛好者。」
「……真是沒辦法。要做什麼?工具呢?」
「大叔!」我對猶豫不決的大叔忍無可忍。
「我剛才說,我覺得印象差太多了,不是這個意思……聽說你之前在東洋房屋當業務員,很能幹,業績第一名,公司招待你們全家去迪斯尼樂園玩。」
真的很厲害。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提議太棒了。因為小昴快死了,大叔在最後表現出父親的關懷,小昴一定會欣喜若狂,炒熱感人的一幕。
支撐小夜的橋比小夜以為的更加牢固,而且並不長。
鮮血從被割開的手背上噴了出來,染紅了白色的睡衣,我的四肢漸漸發冷。啊,原來人就是這樣慢慢死去的,已經有一半出竅的靈魂輕聲呢喃著。
她上次也說了相同的話——當時,我滿腦子只想死,敦子把我帶離了道場后,不顧一切地奔跑,來到校區外的陌生地方停下了腳步后,用一派輕鬆的毅然表情對我說。
「補之前缺席的體育課。」
「不行。」我不能讓由紀和大叔單獨行動,也許由紀是以大叔的兒子為借口把他騙出去。「是大叔打翻的,必須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完之後才能離開。如果想要大叔早點做完事,由紀,你也可以幫忙。」
生理期偏偏在這種時候報到。我平時都很有規律,沒想到這次提前了一個星期。我不能浪費時間。吃了止痛藥后,稍微舒服了一點,中午之前,總算恢復到能夠出門的程度了。
在高中畢業之前,在向她道別之前,我一定要讓敦子恢複原來的樣子。那一直是我的目標,但是我到底做了些什麼啊!不——
為了閃躲我們而屁股撞到牆的護士尖聲叫了起來。敦子不理會她,繼續奔跑著。她跨著大步,輕盈地跳躍著,緊緊握著我的手。
當我敲門後走進病房,肉包子和小昴同時看著我,露出驚訝的表情。難道他們在說悄悄話?
「你別這樣啦!不然這裏的人不就知道我家的事了嗎?兩、三天後,我阿嬤還會回來這裏。我很慶幸她沒有死,謝謝你。」
大叔猛然鬆開手。兒子這麼看他,他一定很痛苦。
但是,當大叔畏縮不前,遲遲下不了決心時,是敦子說服了他。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似乎不只是同事而已。他們之間有一種親密感,敦子又提到「枕頭」,難道他們在交往嗎?
我是否已經完全理解、接受了由紀想要表達的想法?
「你說得好像很內行。」由紀笑了。
我都要默默陪在她身旁。
小夜已經走完了鋼索。
——由紀的手機響了。有人傳簡訊給她。
既然事情已經曝光,只能道歉了。我深深鞠躬,頭幾乎快碰到地上。
搭電車時,大叔也坐在我和敦子中間。原本我想問敦子關於大叔被冤枉是色狼的事,以及他離婚前那個家庭的事,結果完全沒有機會。
由紀仍然喘著粗氣,咕嚕咕嚕地喝著運動飲料,看到瓶身上寫著:「含有消除疲勞的胺基酸」,覺得好討厭哦!
「是啊,爸爸也很想和你一起住。」
她若無其事地說。之前曾經讓我耿耿於懷的《小夜走鋼索》……的原稿。雖然只是紙片而已……結果,我又笑了起來。實在太滑稽、太好笑了。
繼續留在這裏,由紀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