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比如說,花
我走進店裡,打開錢包,裏面正好有一枚五百日元硬幣。玻璃櫥窗中陳列著各色薔薇和百合。五百日元頂多也只能買一束花吧。
隔壁床位的老奶奶看著同樣的節目開始嘀咕。我心中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莫非,我公司那件事外婆已經知道了?一直不見蹤影的社長昨天終於被抓到了,這個新聞之前很可能已經在電視上播過了。不,說不定外婆昨天晚上就已經知道了,還在等著後續報道呢。
「有些特殊情況,這幾天我關機了。有什麼事嗎?」
就給外婆買這一束吧。
「小偷,還錢來!」
Apple,Banana,Chocolate
「總是經濟不景氣的話題!」
投標?
「年底同學會的事情啦,也沒什麼要緊的。不過梨花你也真辛苦。記得代我向外婆問聲好。」
給親愛的K
老闆娘擔心地詢問病情,我回答說,長了一點息肉,幸好是良性的。我對外婆也是這麼解釋的。
來到病房,外婆正在看電視。從這個四人間的入口看,最裡面的窗邊就是外婆的床位。平時我來看望的時候,她總是會立即關了電視,可是今天只說了一句「你來啦」,視線不時投向電視畫面,空氣中似乎飄著一種我來到這裏反而添麻煩的氣息。
不過再怎麼樣,也必須說出口了。
我的話沒有人會相信。我撒謊說要直接去本部確認一下,就趁機逃走了。本部就在東京,乘坐新幹線只需1小時左右,我甚至考慮過真的去一趟。直到那天晚上,我才從新聞中得知:總部早已人去樓空,社長也行蹤不明。
我來到創業八十年的老鋪「梅香堂」買金鍔燒。
——我也不是很清楚,打不通本部的電話。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就算加上我的存款,也一定要把外婆想要的東西買下來。」
真難得,好像我的外婆。
被他看穿了心思,我有點不好意思。
請外婆從自己的存款里拿錢出來做手術吧,快說呀!梨花——
再說了,我也不算是孤身一人。因為我和外婆兩人一起住在父母留給我的房子里。
那是在「JAVA」當講師的日子。
一起唱吧A,B,C
我與公司聯絡以家裡的電話為主,我以為公司會有什麼解釋,於是一直等在電話機旁,卻根本沒有電話打來。
我在車站大樓的雜貨店買到信紙套裝就回家了。在這個時代,寫信的人真的有這麼多嗎?我帶著一絲迷茫,挑了一套淡水藍底色、白線條的樸素信紙。
「這顏色好看吧。」
儘管我已經成年,但突然間喪失雙親的傷痛對我打擊巨大。平時連病都不生的人,某一天就突然死去了。我的父母都是早出晚歸的那種人,只要有空就會把我交給外婆來帶。我也早就習慣了看家。可是,「什麼時候回家」和「永遠都不回來了」之間有著深深的鴻溝。當然,不存在連接二者的橋樑。我只能哭泣。
健https://read.99csw.com太剛說完,就從紫色的土耳其桔梗和藍色的龍膽花里各取出一束,帶進店裡。我明明還沒說要買。不過,今天有些難以啟齒的話一定要說出口,能讓外婆開心才是頭等大事。
這麼好看嗎?我也望向電視,只不過是在播新聞嘛。新聞里說,因為財政困難,縣政府管理的設施即將被拍賣,還出現了好幾個美術館和博物館的名稱。
「就算是詐騙也好。我真的很想要。我一時也說不明白,會好好寫下來的。還有呀,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啦。」
——我丈夫說奈特君的R發音有點奇怪。是不是老師你的教學方法出了什麼問題?
「好久不見您的外婆啦,她還好嗎?」
不管是收到多小的禮物,多麼微不足道的關照,她都會眯起眼睛,開心地說一句「真難得呀」。
我來到英語口語補習班所在的鄰街站前大樓,發現大約有30人聚集在入口處的大門前。那些是學生和我曾接管的幼兒班的母親們。我立刻就被他們包圍了。
我的精神剛恢復一些,外婆就開始隔三差五地提這件事,不過我一直都推說結婚太麻煩,最後還是賴在家裡不動。恐怕是因為我和外婆一起生活真的太愜意了。
這樣的小孩真是討厭透頂。
總有辦法的。沒關係的。我自言自語地走向車站。
「那不是外婆您的全部家當嗎?」
比起要買的東西,我更在意要多少錢。
「原來如此,是拍賣吧。多少錢呀?」
老闆娘額外用粉紅色的包裝紙包起一個金鍔燒,放進了那個裝著小盒的白底梅花紋紙袋裡。香味撲鼻而來。我比平常更大聲地向她道謝,然後急忙離開了小店。
——一年前就付清的學費該怎麼辦!
我沒有一起看新聞的勇氣,沒等外婆回答,就走出了病房。我在護理中心旁邊的販售機上買了一千日元面額的充值卡。從錢包里掏出鈔票真是心痛。今天就是來談錢的。萬一公司倒閉的事情被外婆知道了,她說不定會主動來和我談這件事呢。
「外婆,我去給你買電視充值卡哦。」
而且,接受了陌生人的援助,如果之後反過來被勒索,麻煩就大了。那個自稱秘書的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回答我們提出的任何問題,只是問我是否要接受援助。K的來歷和他提供援助的理由都不明不白。說不定是什麼新式詐騙呢。
我用力握住外婆溫暖的手,我最喜歡的外婆的手。不想失去這雙手,要滿足她的願望,只能去找K幫忙了。
「啊呀,不得了。我得告訴老頭子。一直以來都受您外婆的關照了。」
包裝得這麼漂亮,讓人不得不在意價格。
外婆的手無力地顫抖著,淚眼婆娑。我沒有辦法拒絕。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外婆的眼淚。就連自己的女兒去世的時候,她也沒有在我的面前流過眼淚。不管外婆想要得到的那件東西是什麼,我都一定要滿足她的願望。
「什麼?還缺什麼東西九-九-藏-書嗎?」
我取了一支深藍色的簽字筆。
等我下定決心回到病房的時候,外婆已經不在電視機前了。她把我丟在床邊的鮮花捧在手裡,一臉愉快地注視著。
好不容易買給我一個金鍔燒,我常常只咬一口就扔進垃圾箱了。還有一次,沒從口袋裡拿出來就丟進了洗衣機,結果被母親狠狠訓了一頓。
「下午三點的小點心。再見。」
一個一百日元。印著梅花圖樣的粉紅小盒子里,裝著五個金鍔燒。
外婆為難地笑了,接著,緩緩地伸出雙手來,握緊了我的手。
這封信是寄給K的,可是我根本說不出對他有什麼印象。偏要我說的話……
「土耳其桔梗。」
「你到底在說哪種花?」
背後傳來了搭話聲。這麼沒禮貌的口氣,只有那傢伙了。我一回頭,就看見健太站在那兒。他是我從小學到高中的同學,後來,繼承家業開花店了。
走過第十個店鋪,一家乾貨店的捲簾門上也貼著同樣的海報,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塗了幾個字。
02
「——有個投標,能不能替我去參加呀?」
「我有件事想拜託梨花呢。」
——如果不能讓梨花早點結婚,真是對不住死去的孩子們啊。
作為員工的我事先沒有得到任何通知。某天晚上,本部經理打來電話,通知我「明天不用來上班了」,就掛斷了電話。我想要詢問詳情,但多次打電話都沒法接通。直到午夜零時終於接通了經理的電話,卻是語音留言。翌日八點再次去電,卻只聽到運營商通知該號碼已經暫停使用的消息。
雖然稱呼各有各的興趣,不過別在和別人說話的時候,給自家孩子名字上加個「小」呀「君」呀好不好!都是混賬父母!混賬父母!混賬父母!這種工作辭了算了!——這樣的想法不知在腦子裡尖叫了多少回。
說來慚愧,我連早新聞都沒看就徑直趕去了。如果看過新聞,就絕對不會過去了。入口處的大門平時在9點就會打開,不過那天直到10點左右,大門都是緊鎖狀態。儘管雙方都很困擾,但對學生一方來說,我是代表公司的人,被責問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小孩子們基本上都挺可愛。雖說其中也有狂妄到讓人火大的小鬼,但是這些舉動畢竟只是小孩子的程度。不可愛的是那些母親。
我從紙袋裡拿出金鍔燒的小盒子遞給外婆,她一邊說「啊呀,今天真是大排場呢」,一邊高興地拍起手來,完全感覺不到她在擔心我。那麼專註地看電視新聞,可能只是住院生活太無趣了吧。
K寄過來的巨大花束到底值多少錢呢?我在腦中計算到剛超過三萬日元的時候,健太已經遞來了花束,透明的玻璃紙和黃色的薄紙包裹著鮮花,還系著水藍色的絲帶。
「這是什麼?」
外婆明明最喜歡金鍔燒了,可是她一個都沒有拿,就讓我全都分給同病房的病友們了。果然還是不行嗎?雖然表情
https://read.99csw.com還是那麼平靜,但可能正承受著相當的痛楚呢。刻不容緩,必須儘快讓她接受手術。為了手術,錢是很必要的。「就是類似那樣的方式,我有一件想買的東西。」
那麼,該怎樣做才能送到K的手裡呢?
請原諒我的突然來信。
「話說回來,最近你的手機老是打不通,怎麼了?」
我能渡過這個難關,多虧了外婆——溫柔的燒得一手好菜的外婆。
「藍色?明明是紫色嘛。」
我在花店門口停住了腳步。寫有「山本鮮花店」這幾個字的玻璃門上,掛了一塊時髦的牌子,寫著「FLOWERANGEL加盟店」。這家店裡的花顏色很漂亮,價格也很便宜,五百日元就能買到一大束花了。
五金行的捲簾門緊閉著,上面橫貼著三張巨幅海報。其中一張畫了一隻穿著旱冰鞋的樹袋熊,對話框中寫著「想要純正口語?」幾個字,那是英語口語補習班「JAVA」的海報。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把我的存摺給你。萬一錢不夠的話,盡量幫我爭取一下可以嗎?」
「求求你了,梨花。拜託了。」
長腿叔叔。
外婆靜靜地點了點頭。我的頭腦里一片空白。
伴著可愛的動畫音效,這首廣告歌在我的腦海中浮現,開始翻轉迴旋。不一會兒,媽媽們發出的聲音如同大合唱一般重疊而至。是因為商店街中央那個大鍾開始奏起點心時間的旋律了嗎?
拜託您了。
03
平日的下午三點,真是可怕的時間——再次回想起《長腿叔叔》的故事開頭,大概是因為這幾天,關於K的種種在腦中揮之不去吧。
小學生班規定家長不能在授課時進入教室,不過幼兒班允許家長進入教室,當然只是觀摩。在每周的指定日子,從三點開始的四十分鐘課程中,允許八名家長陪讀。
翻來覆去讀了好幾遍,都覺得這信寫得太厚顏無恥了。請借點錢給我吧,這樣直接寫會不會更好一點呢?不過,我需要的不是看望病人時的鮮花和點心。送來慰問品之後……不,還是給錢吧——這種話怎麼也下不了筆。
——還有梨花的份哦。
四月份剛報班的時候,母親們還能並排坐在教室一端的椅子上安靜地關注自己的孩子。孩子們用稚嫩的嗓音唱起「開始上課」的主題歌。啊呀,我家的孩子聲音太小了,還是幫一幫他吧。大概是出於這種想法,每年到了夏天,母親們已經是全體爭先恐後地激|情演唱了,完全沒有注意到孩子們已經呆坐著閉上了嘴。
就寫這些吧。
01
read•99csw•com我的父母在三年前的事故中去世時,有一個自稱為K的秘書的人拜訪了我家,要向我提供經濟援助,不過我拒絕了。那時我二十四歲,已經從四年制大學畢業,找到了工作。雖然說不上十分充裕,但那些收入還是足夠支撐我一個人的普通生活的。所以說,我並不需要什麼長腿叔叔。
外祖母現已在H醫大附屬醫院住院。然而,住院並非免費醫療。我的父母生前自由開放,幾乎沒有留下存款,外祖母一直以養老金維生,而我亦是存款寥寥。如今的狀況下,我連被解僱的文件都無法取得,無法申請失業保險。
我把五百日元硬幣給了健太。對了,我把那個粉紅包裝的金鍔燒塞進了健太的黑色圍裙口袋裡。
「就是決定公共事業由哪個公司來承包的那個投標嗎?」
我的手機響個不停,全都是學生或者監護人打來的。就算我接了電話也回答不出什麼,我只能無視那些電話。然而電話鈴聲依舊不分晝夜地響起,我只好拔了手機電池。
只不過是一周一次的兒童英語口語補習班,還想怎麼樣?海外留學?東大?連日語都還沒說順溜呢。發音奇怪是因為你自己給孩子做了奇怪的示範吧!
「哦,還挺有眼光的嘛。這是我今天早晨剛進的貨,這種藍色可不多見哦。」
「五百日元。很不錯吧?不過豪華的程度根本不能和K那次相提並論呢。」
——老師,露琪亞君能考上東大嗎?
「真是難得呀。」
到了發薪日,別說退職金了,連上一個月的薪水都沒有進賬。
「這藍色真的很漂亮呢。」
講師剛提出一個問題,母親們就探出身子來告訴孩子們答案,教R的發音時,還過分地發出捲舌音。課程一結束,講師就被母親們的問題圍攻。
「我只是代我的外婆謝謝你。」
——公司破產到底是怎麼回事!
「替我向您的外婆問好。」
「您說什麼呢!萬一外婆您死了,我該怎麼辦?就是說嘛,婚禮的時候到底讓誰來坐親屬席呀?」
「那你可得快點幫我這個忙啊。」
「梅香堂」位於金合歡商店街的中央。雖說沿著舊鐵路乘火車從城裡到這條偏遠的商店街要花上半小時,但是因為鐵路正好從車站前開始橫跨住宅區,所以就算是午後也熙熙攘攘,只不過大多數人都是路過這裏而已。自從五年前國道邊建起了購物中心,哪怕不是星期六,也常能看見一些小店放下捲簾門。每次經過商店街,我都發現這樣的小店越來越多。
——我們家的小艾麗莎,發音比其他孩子出色得多,對吧,該不該送她去海外留學呢?
走出花店,商店街的拱頂很快就看不見了。我來到車站前的大道。陽光下的花朵,不管是紫色還是藍色,都十分漂亮。
長腿叔叔,幫幫我吧。
我疊起信紙,塞進了寫著「K先生https://read•99csw.com收」的信封,小心地粘起來。
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雖然不是什麼光彩的行為,不過我完全理解寫這句話的人。不管是壓力多大的工作,每月總有一天會發工資,真是難得了。
就在此時,外祖母忽然感覺胃痛,到醫院一檢查,確定是患有癌症。外祖母一向堅強隱忍,應該是承受了相當一段時間的痛苦,卻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告訴我,完全是一個人在忍耐。癌症的程度相當深,到了必須儘快動手術的地步。
三年前,我的父母去世時,K先生曾通過秘書向我主動提供了經濟援助。但是,我拒絕了您的盛情,理由是我已經有了固定收入,我想在當時已經傳達給您。
JAVA,JAVA,愉快的JAVA——
只要我跟著一起去,除了盒裝的之外,外婆還會買單個金鍔燒給我,用粉紅色的包裝紙包裹著,塞進我的口袋。這種把紅豆沙壓成四方形,裹上薄薄一層面衣烤出來的和式點心,我直到這幾年才感覺到確實很美味。
隔壁床鋪的老奶奶和陪她的那個人一起出去了。就是現在,必須說呀。
「多少錢?」
「我就覺得奇怪呢。從前就是,我們對同一件東西還從來沒有發表過同樣的感想呢。算了,混搭吧。」
「真是對不住呀。本來是為了梨花你結婚才存下來的錢。」
「等著我來誇你品位高嗎?」
我家鮮有親戚友人,我能依靠的人只有K先生您一個了。我並非想請求您的援助,而只是想向您借貸一些現金。我會盡我所能找到工作,每月向您還貸,只求不要延誤治療時機。請救救我的外祖母。
「啊?」
——補習班要怎麼辦!
老闆娘一邊問,一邊用金色的絲帶把小盒子包裝起來。我告訴她,外婆胃不太好,上周起就住進H醫大附屬醫院了。金鍔燒就是帶給她吃的,不過她能不能吃得下還是個問題。
能說出那種逍遙自在的話,只是因為那時尚且從容不迫。事到如今,沒錢真是大麻煩。所以——
然而,狀況已然改變。我曾在一個名為「JAVA」的英語口語補習班擔任講師,但從一年前開始,補習班就因資金等問題被多次起訴,陷入了險惡的形勢。就在兩周前,公司最終破產了。
這一票算是投給健太了嗎?我有點不甘心地帶著鮮花和花瓶走進病房,小心地把花裝飾在床邊,盡量不弄壞健太整理的形狀。外婆又一次開心地眯起了雙眼。
「我要去看外婆,覺得這種顏色還不錯。」
從前,只要家裡來客或走親訪友,外婆都會到這裏買點金鍔燒的。
現在回想起來,我也十分懷念那樣的日子呢。
一轉眼間,你也成為Native
「我結婚這種事隨它去啦。反正又沒準備,而且才二十七歲嘛。不過,您這麼想買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外婆的身體健康才是首先要考慮的吧。難道您遇上了什麼詐騙犯嗎?」
外婆壓低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