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不過他也不是那麼年輕,」哈麗雅特說,「他有四十五歲了。」(這正是巴頓小姐的年紀。)
「范內小姐不是在跟你講什麼讓人血液凝固的驚險故事吧。」
她們進入了老四方院,又看到了那些古老的山毛櫸樹,這可是什魯斯伯里學院最德高望重的東西。它們那不斷變化的斑駁光影投在她們的身上,這比純粹的黑暗更讓人迷惑。
「有時候我想,有那麼一點點正常範圍內的不道德,會不會對我們好些。」
「呵,我聽說,現在這一代人沒有這種困擾。她們毫無羞澀感。」
「要我看,」財務主任說,「在這個大學里,我們討論得太多了,任何事都要討論。我們爭執這個,爭執那個,爭執為什麼,爭執結論;而不是去把事情做好。」
哈麗雅特對貝蒂·阿姆斯特朗咧嘴笑了,又聽到了這種熟悉的嚴肅的爭論。十分鐘內,有個人把「價值」這個詞帶了進來。一個小時后,她們還在討論這個詞。最後,財務主任說出了一條引語:
「舒斯特·塞迪。」菲比提示的聲音傳到她耳朵里。
「哦,天哪!」院長叫著,「別把數學帶進來,還有物理。我跟它們實在合不來。」
「相信我,我一點也不想冒犯到你。但我覺得,你遇到一群這樣的人——她們以為了解你的感受,可你的感受並不如她們所想,她們為此深感不安。不要去理會,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在乎,對你都是致命的。」
「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這一點,那他一定是一個很出眾的人。」德·范恩小姐說,她的眼睛給人一種莊嚴的假象。
這時,哈麗雅特很鬱悶地坐在那裡想,為什麼只要一提到溫西的名字,她就會把自己性格里最讓人討厭的部分都展露出來。他從來沒傷害過她;他所做的只不過是把她從羞辱的死刑中救出來,並獻給她忠貞的感情;並且對於這兩點,他從都沒有索要過回報,甚至都沒有期盼過她的感激。而她所回應的只是一聲氣憤的怒吼。事實上,哈麗雅特想,我有一種自覺低他一等的複雜心理;不幸的是,我儘管知道,卻無法擺脫。如果我和他相遇的時候是站在平等的位置上,那麼我肯定會很喜歡他……
「是的。關於高等智慧。、美好思想等,總之那一類東西。裏面的語法都糟糕透頂。」
然後的談話就不再那麼針對個人了,開始更加風趣一些(因為這一群人里,每個人都能就下水道說些生動有趣的事),過了一會兒,巴頓小姐回去睡覺了。院長鬆了一口氣。
「非常有趣。」
「舒斯特·塞迪小姐。」(正是。她在哈麗雅特的第一個夏季學期來的。本應讀法律。一個學期之後就走了,因為什魯斯伯里學院的規章制度太嚴格、太不自由了。然後她在家裡學習,有幸從大家的生活里消失了。)
「哦,我的天!憲法發展!我的天,是的——現在還有這門課呢。每年開始的時候她都有三十個左右的學生,最後只剩下兩三個認真的黑人,一本正經地把每一句話都記在筆記本上。講座跟以前完全一樣,我覺得連魚都幫不了他們。我說:『你真是好心,弗萊基特小姐,但我覺得它們在這裏不會生活得好。我們得把它們放在特殊的制熱系統里,是不是?對於園丁們來說,這也是額外的工作。』她看起來非常失望,可憐的人;所以我說,她最好去和財務主任商議一下。」
斑駁的陰影灑在她們身上,就像滑落的銀鏈子一樣。牛津大學里所有的鐘塔一個接一個敲響了一刻鐘的奏鳴曲,彷彿是一個和諧翻滾著的連鎖反應。德·范思小姐在波列大樓的門口和哈麗雅特道了晚安,她的身體彎向前,大步走在禮堂拱門下面,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他一起處理過一件案子。」
「是啊,」哈麗雅特說,「但我也是她們當中的一個。我使自己很不安。我從來都不知道我的感受到底是什麼。」
「有啊,如果你能啟動一個咖啡資金,」財務主任說,「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要為兩百個人準備真正的上等咖啡,這項開支會有多大。」
「我還在學院外面住,」德·范恩小姐對哈麗雅特說,「我可以和你一道走嗎?」
「范內小姐,我想你大概不記得我了吧?我在這個學院只待了一個學期,但不管怎麼樣我都會知道你的。我經常向我那些喜歡英國偵探故事的美國朋友推薦你的書,我覺得這些書真是太棒了。」
弗特斯克小姐很贊同這一點。「上個星期,我周末農莊的下水道突然不能用了。一個非常熱心的鄰居過來修。他修下水道的時候搞得全身很臟,我向他道歉。但他說,我不需要有任何的歉意,因為他對下水道很感興趣,而且一直很好奇。他也許沒有說實話,但即便這是實話,我當然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九九藏書天哪!我已經忘記集會原來是這樣的。如果我大喊大叫的話,肯定會嘶啞得像只烏鴉。我要靠近你一點,把手攏成喇叭對你喊,你介意嗎?」
「但我的工作就是權衡證據,」哈麗雅特說,「我會本能地看到警察的邏輯。你要知道,這隻是a+b的事。只是那案子里碰巧有一個未知因素。」
「但這難道是一回事嗎?」巴頓小姐說,皺著眉頭,「對於愛情來說,有較輕鬆的一面;而對謀殺案來說,卻沒有。」
「我真應該向你道歉,是我引出這個話題的,」巴頓小姐說,「沒想到你能如此坦白地討論。」
到現在,一切都還算好,哈麗雅特一邊換晚宴禮服一邊想。也有不愉快的事情,比如說,她和瑪麗·斯托克斯的敘舊。另外,還有她和歷史教師希爾亞德小姐短暫的會面。她一直都不喜歡哈麗雅特。她撇著嘴,酸溜溜地說:「呵,范內小姐,你和我上次見到的時候相比,經歷可豐富多了。」但也有些愉悅的時光,把她們帶進赫拉克利特世界的永恆的承諾里。儘管瑪麗·斯托克斯已經迫不及待地招呼她坐在自己旁邊,但她感覺晚宴還能對付過去。萬幸的是,哈麗雅特說服了菲比·圖克爾坐在她的另外一邊。(在這種環境下,她覺得她們依然是結婚前的斯托克斯和圖克爾。)
哈麗雅特同意了,不知道德·范恩小姐有什麼要跟她說的。她們一起走進新四方院。月亮升起來了,用黑色和銀色的冷光給建築物上了色,這種冷峻和窗戶里黃色的微光形成了對比。窗后,重聚的老朋友們依然在那裡歡聲笑語。
院長那種強調的語氣讓每個人都放鬆地大笑起來,然後午夜的鐘聲敲起,派對結束了。
「哦,我親愛的!這完全是不同的。有些是自然的,還有的——我不知道,但在我看來,似乎完全就是灰質的墮落圓。她甚至還寫了一本書。」
「我完全同意,」院長說,「我們應該感激這些無怨無悔做著可怕工作的人,不管他們是為了什麼。」
莫里森小姐湊得更近了,把多蘿西·科林斯、貝蒂·阿姆斯特朗和瑪麗·斯托克斯擠得都快窒息了。
「我覺得你剛才應付得很好。你的溫西勛爵聽起來是個特別有趣的人。但我不理解為什麼要逼著你去討論他,可憐的人。」
「是的,」德·范恩小姐說,「不管產生什麼結果,不管人們怎麼看待它,最重要的是抓住事實。」
她莊嚴地說著,把學院歷史的書卷緩緩展開,為博愛和人性而祈禱,指出和平的學術界因動蕩而成了恐慌的世界。「牛津被稱做是必敗者的家:哪怕在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對學術的熱愛都已經遺失的話,就讓我們至少可以在這裏還能看見,對學術的熱愛在這裡會找到它永恆的家。」太精彩了,哈麗雅特想,但這不是戰爭。然後,她的思緒在演講者的句子里飄進飄出,她覺得這簡直堪比聖戰;就算是這群喋喋不休、顯得有些荒唐的女人,她們也熔化成一個整體,和在座的彼此,和所有的把正直誠實的精神看得比物質更重要的男男女女——在人類靈魂的中心抵禦外敵的人,在共同的敵人面前,他們個人的相異之處都被忘卻。不管一個人的感情生活會受到什麼樣的束縛,對自己的理想和責任忠貞,才是得到精神平靜的途徑。作為一個自由的人,在這麼偉大的一個城市裡,享受著平等的權利,又怎麼可能感覺到束縛呢?一位出色的教授站起來回應督學的演講,她的演說方式不同,卻展示了同樣的精神。那些話一經說出,就在每個演講者的嘴唇上和每個傾聽者的耳朵邊震動。督學對學年的回顧並不是最重要的:會議、學位、研究——這些都是原則內部的細節,沒有它們,一個集體就無法運作。在這樣一個學宴之夜的魔力下,人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座善美城市裡的市民。那可能是座古老的城市,城市裡到處都是不便利的建築和狹窄的街道,路人為了搶道而荒唐地爭吵;但它的根基卻坐落在聖山上,它的塔尖接觸著天堂。
「這點沒有必要爭辯,一定要阻止他們,」菲比說,「不管法律會如何處置他們。」
「我在真實生活里的確很嚴肅地對待它們。每個人都需要。但你會認為,如果某個人在感情方面有過很糟糕的經歷,他就因此永遠不應該寫胡編亂造的客廳喜劇了嗎?」
遵照醫囑,瑪麗·斯托克斯需要躺在床上休息,所以不能去。於是,哈麗雅特欣然接受了邀請。她去了新四方院,敲了馬丁小姐的門。進去后她發現已經有一些人聚在院長的起居室里了,有貝蒂·阿姆斯特朗、菲比·圖克爾、德·范恩小姐、財務主任斯蒂文小姐、一位名叫巴頓的學者,還有幾位比她高几年級的往屆學生。院九-九-藏-書長正在給大家倒咖啡,興高采烈地招呼她。
「他們為這場晚宴花了不少心思。而且,我相信新來的財務主任相當不錯;她對理財很有一手。親愛的老斯特拉多斯的心思不在食物上。」
「這簡直像學期中的景象。」哈麗雅特說。
「真的嗎?」她大聲說著,試圖為自己搜索記憶爭取時間,「那是誰呢?——」
「好的,」斯蒂文小姐說,「我會去和弗萊基特商量的,建議她來捐贈咖啡資金。」
「哦,哈麗雅特,跟我們講講溫西勛爵吧!如果他真的和照片上一樣的話,那一定是特別迷人吧。當然,你跟他很熟悉,是不是?」
「我知道。她總是有些不安。和肖恩小姐有點類似。也許我們當年都非常羞澀內向。」
「哦!」瑪麗·斯托克斯小姐的臉漲成了紫紅色,在哈麗雅特氣憤的眼光下退縮了,似乎被人打了一下,「對不起——我沒想——」
「不是,但我們在戰前出生,在戰前生活了足夠長的時間,這讓我們對限制和禁令還有印象。我們多少繼承了一些責任感。布洛特里伯是從一個很保守的家庭里出來的——實證主義者,或者是一神教派教徒,或者是長老教會成員,或者是諸如此類的。你要知道,現在的人很多都是真正的戰時一代。」
美爾庫里亞利斯說,所有憂鬱的人,他們一旦抱有一個自負的想法,便極有目的性、極為急切並且不易停息。他們無法擺脫,即便心裏想過一千次,但還是會做那些違背自己意願的事。他們不斷地被麻煩纏身,在其之中或是在其之外,吃飯的時候,運動的時候,無論何時何地。一旦遇到挫折,他們永遠都不會忘記。
「這個溫西,」巴頓小姐說,「他似乎把抓兇手當成愛好了——他把這件事看做是責任還是智力遊戲呢?」
「你真是記性好,還記得我的名字呀。我要說出來肯定會讓你吃一驚,因為工作的原因,我經常見你那位英國貴族。」
見鬼!哈麗雅特想。舒斯特·塞迪小姐那尖銳刺耳的聲音壓過了周圍所有的嘈雜聲。
「聽著,聽著!」哈麗雅特說,「沒有人喜歡被同情。我們當中大部分人都喜歡自我同情,但這是另一回事。」
「她在跟我講,我們那一年學生的生活狀況。」
「上帝製造了整數,剩下的都是人的傑作。」
「但毫無疑問的,」巴頓小姐堅持說,「你肯定會覺得,犯罪以及無辜的嫌疑,這些事應該受到嚴肅對待,而不應該被人當做智力遊戲。」
「是的,」巴頓小姐說,「在我看來,大家對這整件事的態度是粗野和殘酷的。我走訪監獄的時候遇到了很多殺人犯,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沒有傷害性,貧窮、笨拙,都是心理上的問題害了他們。」
「是這樣的,」斯蒂文小姐說,「但為了玩智力遊戲而去抓兇手,是不是也有一點冷血?這對警察來說沒什麼——這是他們的責任。」
「你這番話真是完美又高尚的說辭,」院長說,「如果任何人指控我幹了我根本沒幹的事,我肯定會罵罵咧咧到嘴巴起泡。」
「他沒有理由需要同情。」巴頓小姐說,「在這個需要同情的世界里,我看不出為什麼要同情一個要什麼就有什麼的年輕男子。」
「對你而言,你喜歡把一個男人送上刑事法庭的被告席,還有絞刑架嗎?」
「這個,」哈麗雅特說,「有一點要注意,在變得有錢之前,作家們不能挑挑揀揀。如果你因為某一類的書出名了,然後又換著寫其他類型的書,銷售量就會下跌,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她停頓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任何一個有正常感覺的人,都會寧願擦地板來謀生。我擦地板擦得很糟糕,但我寫偵探小說寫得還不錯。我不理解為什麼我的正常感覺應該阻止我去做正常的工作。」
「真的。她就在這兒,旁邊的桌子上。難怪她的皮膚現在是棕褐色的。」
「我不該指責他的漠然,」哈麗雅特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的空咖啡杯,「我看過他非常沮喪的樣子,比如,當宣判一個可憐的罪犯有罪的時候。但除了那些偽裝出來的誇張表情之外,他平時真的很沉默。」
「而且,」哈麗雅特繼續對巴頓小姐說,「你沒有看到殺人犯正在殺人的樣子。你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抓到、關起來了,看上去可憐巴巴的。威爾福康姆的那個殺人犯就是個狡詐、貪婪的冷血動物,如果不把他抓起來的話,他肯定還會繼續幹下去。」
「我們還有一位親愛的共同熟人呢。」那個戴眼鏡的女士繼續說。
「但一個人必須要做出一些決定,」哈麗雅特說,「在這個渴望和另一個渴望之間作出選擇,怎麼才能知道哪一個比另一個重要,哪一個能征服https://read.99csw•com另外一個?」
哈麗雅特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她正在寫的小說的情節。
「不久之前,是誰提起的普朗克常數?」
「我從未問過他,這很冒昧。」哈麗雅特說。
院長被這個唐突的問題驚得愣住了。
「那個女人後來幹什麼了——她叫什麼名字來著?——佩波蒂?費波蒂?——你知道的——那個經常一本正經地說,她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要當什魯斯伯里學院的財務主任的人。」
「但難道我們不應該仔細討論一下,到底我們想做好什麼事情?」院長反對說。
「他的確很有禮貌。」哈麗雅特說。但她的暗示似乎太不明顯了,舒斯特·塞迪小姐還在繼續說:
「就像物理學里出現的新概念,」院長說,「普朗克常數。,他們是這樣叫的吧?」
「你那個偉大的溫西勛爵。他對我真是很好。我告訴他我以前跟你在一個學院,他特別感興趣呢。我想他真是一個有魅力的男人。」
「哦,上帝!是的——這太可怕了,是不是?我不理解,為什麼信仰宗教會對一個人的語法產生這麼大破壞能力。」
哈麗雅特為她剛才說話那麼衝動而道歉。
天哪!哈麗雅特想。又要從黑暗的深淵里把什麼事情給挖出來?這個要命的女人到底是誰?
「尖銳,」德·范恩小姐說,「痛苦,但卻真實。」
「呵,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他的長相——英俊並且很倫敦化。我是說,一起交談的時候。」
「如果你能遇到受害人的話,」哈麗雅特說,「可能又是另外一種感覺。受害人往往比殺人犯更加笨拙,更加沒有傷害性。但他們不會公開露面。甚至連法官也不需要去看屍體,除非他們願意。但我在威爾福康姆的案子里見過屍體——是我找到的,那比你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東西都還要可怕。」
「巴頓小姐,我想,問范內小姐這個不太合適,」院長說,她有些歉意地衝著哈麗雅特加了一句,「她對從社會學角度分析犯罪很有興趣,而且非常渴望刑事處罰的方式能有所改變。」
「是的。好了,我不覺得我有任何權利向布洛特里伯扔石頭。」
「而且她的禮服裙真是糟糕。我估計她們的規則是:如果不能裸體,就要穿得盡量暴露。」
「完全不介意。我可以聽得很清楚。上帝到底為什麼要給女人這麼尖的聲音?我倒不是很介意。這讓我想起原始工人們的爭吵了。她們把我們照顧得很好,你覺得呢?這湯比我們那會兒的好喝多了。」
「不會吧!」
「說得很對。」德·范恩小姐說。
「你曾在真實生活里偵查過一個案子,是吧?你當時是什麼感覺?」
「說到下水道——」財務主任說。
「是啊,但我喜歡斯特拉多斯。有一次,我在開學之前生病了,她對我真是無微不至。你記得嗎?」
「這比熱帶魚要有幫助得多,」院長贊同地說,「恐怕我們真的培養了不少怪人。我覺得弗萊基特小姐對肝吸蟲的生活周期很有研究。有人想要利口甜酒加咖啡嗎?來吧,范內小姐。酒精會讓你舌頭變松,我們很想聽聽你最近的偵探故事呢。」
「請原諒我說話這麼直接,范內小姐,」巴頓小姐說,很誠摯地湊上前來,「但在你經歷了那麼可怕的事之後,會不會在意把那種書繼續寫下去?」
「我們只可能,」德·范恩小姐說,「在它們征服我們的時候,才知道。」
督學輕敲著桌子。禮堂里安靜下來。演講者站起來了,要給大學獻上祝酒詞。
「他要麼是無聊到了極點,要麼就是在偵查什麼案子,」哈麗雅特笑了,「我知道他那種膚淺的表情,這大部分都是他的偽裝——但也不能肯定。」
「哦,她現在是寶迪學院的財務總管。對於財務,她真的很在行,你知道的。她在數字方面真是天才。」
「這我完全相信,」院長說,「報紙上的描述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有些太興奮了,無法入睡,於是在四方院里前前後後地散步。這時,她的眼睛被一小片紙吸引住了,那張紙在修剪過的草坪上隨風飄著。她下意識地把它撿起來,紙上並不是空白的,她把它帶到波列大樓的燈光下查看。那是一張普通的書寫紙,上面用鉛筆重重地畫著一幅很幼稚的畫。畫面很醜陋,很變態,上面是一個裸體女人誇張的曲線,那女人正在對一個不知性別的人施以殘酷的暴行,那個不知性別的人穿著學士袍、戴著帽子。這可真是噁心,骯髒而喪心病狂的塗鴉。
「怎麼了?」
「告訴我,」院長說,「溫西勛爵——他是什麼樣的?」
「當你覺得沮喪的時候,他會給你帶來一點快樂和光明?」
「那肯定特別令人興奮。快告訴我們他是什麼樣的。」
「布洛特里伯——我就記得發音有點像佩波蒂。我真喜歡她read•99csw.com呀!那麼一個嚴肅的實用主義者。」
「啊!」莫里森小姐莫名其妙地叫了一聲。一盤羊肉和綠豌豆被端了上來,打斷了談話,莫里森小姐旁邊的人終於又可以呼吸了。但讓哈麗雅特恐懼的是,這一問一答似乎為坐在對面的那個女人打開了一條交談大道。那個女人戴著一副大眼鏡,髮型很拘謹,皮膚偏黑,看上去就很執拗。現在她伸過頭來,扯著尖銳的嗓子用美國口音說:
人群慢慢把高桌擠滿,開場祝福也說完了。這時,第一件讓她震驚的事發生了,禮堂里響起一陣可怕的聲音。那聲音像瀑布一樣突然奔騰而下,彷彿地獄里鐵匠的鐵鎚正在敲打著耳朵,又像五萬台製版機器正在造模子,金屬摩擦的聲音撕裂了耳膜。兩百個女人的唇舌,彷彿噴泉一般,爆發出一陣陣高昂、喧囂的高談闊論。她早已經忘卻了這個場景,但今天晚上又重現了,她想起每個學期一開始,她都覺得如果再忍受一分鐘這種雜訊,她就會神經崩潰。在一個星期之內,這種感覺通常都會消退。習慣讓她麻木了。但現在她毫無準備的神經又受到了殘害,而且比從前的聲音更加劇烈。人們在她的耳邊大叫,她發現自己也在衝著她們大叫。她十分不安地看著瑪麗,一個病人能夠經受得住嗎?瑪麗似乎沒有注意到;她比今天早些時候要活躍一些,很高興地衝著多蘿西·科林斯喊著什麼。哈麗雅特把頭轉向了菲比。
「哦,我親愛的!她後來對一種新宗教完全走火入魔了,不知道在哪裡加入了一個很奇怪的宗教組織,那些人都要裹纏腰布,阿格佩莫納斯。式地熱愛堅果和葡萄柚。就是這樣了,如果你指的是布洛特里伯的話。」
「我覺得是逆反心理,把情感本能壓抑住了。你要知道,她的內心世界非常多愁善感。」
「你是說,看上去?還是說一起工作的時候?」
「什麼?」菲比大喊著。
哈麗雅特一直在為自己慶幸,竟然能夠這樣控制情緒。這時,憤怒終於抓住了她。
「聽著,」哈麗雅特用一種憤怒和鬱悶的口吻說,「聽著,他把我從監獄里救出來,要不是他,我很可能會被弔死,我自然要說他是個大好人。」
「我在一次狗展上遇到過他,」阿姆斯特朗小姐突然插|進來,「他的表情可真像是鎮上的那些蠢人。」
「那種表情的背後一定有原因,」巴頓小姐說,「因為他顯然非常智慧。但他只是智慧,還是有一種天才般的通靈感?」
一個奇怪的女人,哈麗雅特想,並且有著極為敏銳的觀察力。哈麗雅特的悲劇被歸結為,強迫性地對一個男人懷有感激之情,而那個男人的感情是否真摯還是未知數。她之後所有意圖的不穩定性都是出於一個決定,即她再也不會誤解感情。「我們只可能在它們征服我們的時候,才知道。」在她的優柔寡斷之中,有什麼東西是不動搖的嗎?哦,是的,她熱愛自己的工作——這可能就是拒絕放棄和改變的重要原因。儘管今天晚上她向大家述說了她熱愛這一工作的理由,但她從來都不覺得有必要跟自己說這個。她是受到感召而寫作的;雖然她感覺自己應該能做得更好,但她從來都不懷疑,這件工作本身對她來說是正確的。這份工作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征服了她,這就是這一謎案的證據。
「好吧,」舒斯特·塞迪小姐說,「我這個人恐怕是非常非常不會說話。我母親經常跟我說:『你是我遇到的最不會說話的女孩,這真是我的不幸。』但我很熱心。我能應付得了。我從來不停止思考。對於工作,我也是一樣。我不會考慮我自己的感覺,也不會考慮他人的感覺。我想要什麼,就直接過去問,而且,通常都能問到。」
「關於阿格佩莫納斯宗教?」
「如果這能給某個講堂帶來生機的話,」弗特斯克小姐說,「也許會是件好事。記得在我們那個時候,希爾亞德小姐的憲法發展講座很無聊。」
「在法律上,」哈麗雅特說,「這是每個公民的義務一儘管大部分人並不知道。」
「我希望你不要太介意,」她說,「巴頓小姐是那種直率到令人討厭的人,她心裏想什麼,就一定要說出來。其實她是一個很優秀的人,只是沒什麼幽默感。她認為一個人做任何事情都應該有個崇高的動機,不然她就不能忍受。」
「我不知道,」她說,「這個很重要嗎?他為什麼需要做別的事?抓殺人兇手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工作,也不是一件安全的工作。這要佔用很多的時間和精力,而且還很容易受傷甚至被殺害。我大胆說一句,他的確因為樂趣而做這個,但不管怎麼樣,他確實用心在做。除了我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也要感謝他的救命之恩。你不能對這個視而不見。」
「不是,」哈麗雅特大聲說,九九藏書「菲比讓我的血液快要凝固了。」
「是啊。」德·范恩小姐笑得有些奇怪,「如果你去這些窗戶邊聽聽,會發現製造出這些聲音的是中年人。年紀大些的人已經睡了,並在揣測著,和自己一般大的人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已經消磨殆盡。她們受到了一些打擊,而且腳還會很疼。年輕一些的人呢,她們很清醒地在談論生活以及生活的責任。但四十多歲的女人,她們假裝又變回了大學生,並發現這假裝還是有效果的。范內小姐——我很贊成你今天晚上說的這些。超然是一種美德,只是很少有人能發現它的迷人之處,不管是在他們自己身上還是在別人身上。如果你發現一個人不顧這一點而喜歡你——甚至,因為這個而喜歡你——那麼這種喜歡是非常珍貴的。因為這是完全誠摯的,和那個人在一起,你只需要真實地做自己就行了。」
「當我告訴他我的工作項目時,他對我真是太客氣了。」(那到底是什麼?哈麗雅特想。)「當然,我很想聽他講他那些驚險的偵探故事,但他太謙虛了,什麼也不願意說。范內小姐,你告訴我吧,他戴那個可愛的小單片眼鏡是因為他的視力,還是因為那是英國的傳統風尚?」
「我不清楚,」哈麗雅特說,「但是,你要知道,他的這個愛好幫了我大忙。在我的案子里,警察搞錯了——我不責怪他們,但他們的確錯了——所以我很慶幸案子沒有了結在他們手上。」
「是這樣,」哈麗雅特說,「就是這點。事實是,我沒有干那件謀殺案,所以我感覺無所謂。如果我真的幹了,我可能會覺得我那麼做是正當的,併為警察那樣對待我而憤怒。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對一個人施以痛苦的極刑,是不可原諒的。我卷進去的那個麻煩,完全是個偶然,就像從屋頂上掉下來一樣。」
「很迷人。如果他開口,會說很多關於自己的事。」
「我現在不介意了。如果是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就會是不同的心境。但威爾福康姆那件糟糕的案子給這件事帶來了新發現——讓它又出現了新的一面。」
「這也許很正確,」哈麗雅特說,「但你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斯特拉多斯走了,後來她怎麼樣了?」
哈麗雅特盯著看了一會兒,感覺很不舒服,有好幾個問題從她腦子裡冒出來。然後,她拿著那張紙片上了樓,找了一問最近的衛生間,將它丟到馬桶里,按下沖水閥門。這就是對待這種東西的正確方法,這事就這樣結束了;但她真希望自己什麼都沒有看見。
「我覺得去同情一個人,是很粗魯無禮的事。」院長說。
「我想,是一種對智力的腐蝕吧。但信仰宗教和智力墮落,哪個是因、哪個是果我就不知道了,或者它們兩個互為因果,我不知道。特瑞摩爾的心理治療怎樣了?哦,亨德森小姐變成了裸體主義者——」
「我知道,」院長說,「我們會窮得卑躬屈膝。我想我最好跟弗萊基特小姐提一下這事。你記得弗萊基特小姐吧,那個古怪的有錢人。她跟你是一個年級的,弗特斯克小姐。她來找我,總想給學院送一缸熱帶魚做禮物。還說,她覺得這會給科學講堂帶來生機。」
——羅伯特·伯頓
這時,莫里森小姐從桌子同側三個座位外的地方,隔著旁邊的人湊了過來,喊了些什麼。
「哦,少來了菲比。我們那時也有一定的自由,比女人還沒權利讀書的時代要強多了。再怎麼說,我們那時也不是修道院的修女。」
「我現在想知道的是,」巴頓小姐不甘心被人轉移了話題,「這位先生除了嗜好偵探和收藏書籍之外,還干別的事嗎?我想,他空閑時間還會打板球吧。」
「是我,我道歉。我把它稱為小討厭。」
哈麗雅特帶著那種被鼓動起來的激昂情緒,離開了禮堂,院長託人邀請她去喝杯咖啡。
「這就是你們英國人典型的謹慎了!」舒斯特·塞迪小姐大叫著。這時,瑪麗·斯托克斯插了進來:
「太謝謝你了。」哈麗雅特勉強回應道。
「在大眾的眼裡,也許沒有輕鬆的一面;但在偵探過程中,的確有純粹的智力成分。」
「進來吧!這咖啡可真不怎麼樣。斯蒂文,我們對此就沒什麼辦法嗎?」
「也許他害羞,」菲比·圖克爾溫和地說,「健談的人往往害羞。我覺得他們真的很值得同情。」
在這之後,舒斯特·塞迪小姐自信滿滿——這種自信跟別人對她做出的評價極不相稱——把談話成功地轉移到她自己的工作項目上。她的工作原來是禁止不夠資格的人生育,並鼓勵知識分子的婚姻。
「害羞?」哈麗雅特說,「呵,不像。神經質,也許是——這個該死的詞語能概括很多意義。不過他並不像是需要同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