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法老之死
「不,就是這兒,這邊。」泰塔告訴他,他邊說邊站了起來,以他那鸛一般的又長又細的腿跨著大步走到了東牆。他抬頭望著漸漸坍塌的牆頂。「那惡棍的名字叫舒福提,他是一個獨眼龍,像塞特神一樣醜陋(乾旱之神)。他那時正爬上那面牆,想設法逃離戰場。」泰塔俯身從碎磚堆里拾起半塊土磚,出其不意地朝牆上投出去,那磚頭從高牆的頂上掃過去。「我砸裂了他的顱骨,就這麼一擲把他打倒了。」
納加將箭塞回了箭套,將塞子複位。在他的戰車上,他還沒有機會隨身帶上這樣有特色的武器。如果他的裝備被馬夫或持矛衛士發現,它的存在就會被牢記不忘,那他就很難為之辯解了。
納加的馬車從干河谷的谷底沿著小路疾馳而來。很快就來到了法老等待的地方,他跳下了車。
在離開加拉拉后的第三天夜裡,當野驢星座在北方的夜空中達到它的最高點時,法老讓隊伍停下來給馬匹飲水,他們則吃一些便餐:晒乾的肉、山棗和涼的高粱米餅。然後他命令上馬。現在不再有公羊號角的響聲了,因為他們已經進入了喜克索斯人的巡邏戰車經常活動的邊界範圍之內。
「你不是……」
在軍團爆發出像覓食的獅群一樣的吼叫聲之前,士兵們驚愕得沉默了好一陣。「向納加領主致敬!向埃及的攝政王致敬!」
「你能確定那是阿佩庇嗎?」泰摩斯幾乎無法抑制自己的興奮。
阿斯莫爾向前跨了一步,然後把臉轉向全副武裝的警衛團的隊列。以做作的姿勢,摘掉了他的頭盔。他的臉色陰沉而嚴厲。一處被劍砍傷的淡色的疤痕使他的鼻子扭向一側,他剃光的頭頂覆蓋著一層用馬尾編織的假髮。他將劍指向天空,然後,以一種運用於壓過戰場喧囂的嗓音大叫道:「納加領主!向埃及的攝政王致敬!向納加領主致敬!」
終於,當隊長們重新裝滿他們的皮水袋,準備帶領小分隊向沙漠進發時,納加給他們下了最後的命令。他們從他的聲音和兇狠的黃眼睛里懂得,在所有命令中這是最命運攸關的了,拒絕服從就意味著死亡。「如果你們發現王子尼弗爾,就把他帶到我這裏。除我之外不許交給任何人。」
小分隊的偵察兵里有努比亞人,他們是來自荒野南部山地的黑人奴隸,在追蹤人和野獸方面技能超群。他們成扇形散開進入荒野,騎馬小跑一直位於戰車的前方,納加領主又用了一點兒寶貴時間注視著他們離去。他的歡欣和不安漸漸地平靜下來。他知道那位足智多謀的閹人——泰塔是一位高手:他具有不可思議的、驚人的魔法。如果說現在有一個能阻止納加的人,那就是泰塔。他希望能親自找到這個閹人和那個頑皮的孩子,而不是派出手下人去與男巫的詭計一決雌雄。可是他的任務是回到底比斯,他不敢拖延逗留。
下身濕淋淋的納加,大步走回會議廳,這時所有其他政務會的成員已經到齊了。他們見證了克拉塔斯的命運,都蜷縮著、面色蒼白、渾身發抖地坐在凳子上。當納加手裡握著散發著濃烈血腥味兒的藍劍站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驚恐地盯著他。「高貴的諸位大人,死亡一直是對叛國者的處罰。在你們中間還有誰對這次正義的處決有疑問嗎?」他依次看過每一個人,他們都垂下了眼睛:帕特警衛團的士兵們在會議廳的周圍肩並肩地站著,克拉塔斯遇害了,再沒有人能給他們指引方向了。
「他有多少人?」法老迫切地問道。
納加領主一點兒也不想掩飾他的極度悲傷,他用了一段時間才控制了自己那強烈的痛苦。接下來,他堅定地繼續講道:「我將不辜負埃及之神,我的朋友和我的法老對我的期望。我已經派出我的戰車進入人煙稀少之地去尋找王子尼弗爾,並會將他帶回底比斯。他一到達我們就將安排他繼位,將連枷和權杖交付到他手中。」
號啕大哭的人群跟著裝載國王屍體的戰車向墓葬的聖殿走去,他們堵塞著街道。在混亂之時似乎沒有人注意到,阿斯莫爾所屬的士兵分隊已經接管了主要街道的警衛們,而且迅速地在每一個廣場和每一個角落安置了崗哨。
「我懇求你不要去。也許會有陷阱,邁姆。」納加用了國王童年的名字。「你就是埃及。你對國家來說太寶貴了,不能去冒風險。」
納加跑回他的戰車旁邊,抓過了韁繩。「前進!」他用握緊的拳頭髮出了前進的命令。「向底比斯前進!」
「東面所有的路都要搜索到。那個閹人是一個狡猾的老頭,他會掩蓋他的蹤跡,要根據他留下的蛛絲馬跡把他查出來,」他命令道。「在薩塔姆和拉卡拉的綠洲中有村莊。詢問當地人,你們可以用鞭子和烙鐵去拷問他們,以確保他們沒有隱瞞任何東西。尋遍荒野中所有秘密的地方,找到王子和那個閹人。不要令我失望,否則你們是自討苦吃。」
但是當他們看到了第二輛戰車的踏板上裹著的國王的屍體時,當他們聽到了前列的馭手們那「法老駕崩,他被喜克索斯人殘害。願法老永生」的哭叫聲時,歡迎的呼喊和笑聲很快地被瘋狂的悲鳴所取代。
戰車的隊伍再一次開始以小跑的速度向前推進。當他們繼續前進的時候,這裏的地形發生了變化。他們終於走出了崎嶇難行的地區,回到了山谷之上的山麓小丘。在他們的下面,是濃密的植被地帶,在月光下顯得遙遠而陰暗,那是偉大的母親河——尼羅河的河道標誌。他們已經完成對艾布納的繞行,正處在尼羅河上喜克索斯主力軍的身後。儘管他們是很小的一支部隊,卻來執行襲擊、抵禦像阿佩庇這樣強大敵人的重任,可是他們是泰摩斯軍中最精華的戰車隊,這使他們在世界上都享有最高的聲譽。而且,他們還是一支以出奇制勝而聞名的隊伍。
他們向上繼續走,來到了一塊堵住道路的大石頭前。法老繞著它走過去,緊接著突然停下來了。納加領主在二十步遠的地方面對著他。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場,後面跟著的人被那塊岩石擋住了。吉布爾·納蓋拉滿弦的弓正在瞄準法老裸|露的前胸。眼前的一片讓法老一下子全明白了。這個骯髒的、令人厭惡的東西,泰塔以他的洞察力早已感覺到事情不妙了。
「帶我去那裡,阿佩庇將被埋葬。」法老命令道,跳上了腳踏板。
他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一步。「我是尼弗爾王子的攝政。我是依法佩戴藍鷹璽的。」他回答道。
其後,他繼續沿著那條小路下到干河谷底——他的馬車所在的地方。
「我要帶一個小巡邏隊和我一起偵察一下營地。只有那時,我們才能計劃我們的進攻。」
當車隊準備好繼續向山丘進發時,牆外傳來了極大的喧鬧聲和跑動聲。皮水袋又重新鼓了起來,在上馬之前,騎兵們檢查並繫緊他們的戰車和牲畜的韁繩和挽具。
「領主!」法老招呼著「埃及雄獅」——納加領主,他的陸軍司令和心腹密友。「我們一定要在太陽落山之前離開。我希望我們通過夜行軍穿越沙丘到達埃爾加巴爾。」泰摩斯頭上那藍色的戰冠上閃爍著雲母屑的微光。「這裏就是你和泰塔要離開我繼續前進的地方。」
「我的密探已經帶我去過敵人國王紮營的地方了,那兒離我們現在站的地方不遠。他的帳篷就設在那邊的群山分界處,就在那邊。」他用劍指著那個方向。
「還有許多我們應該討論的問題。」納加蹲了下來,並示意特洛克也蹲下來。直到納加再次站起來為止,他們一直在悄悄地談論著。「夠了!現在我們雙方都知道必須要做的事情了。動手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他們緊緊地催馬前行,以至於當他們疾速到達在尼羅河那廣闊的淤積平原之上位於東部山脈的斜坡時,在戰馬強烈起伏的肋腹部上,冒出的汗水已經在身上留下一層白霜;在它們那紅紅的眼睛里,釋放出充滿野性的狂怒之光。
「會議也正式批准納加領主作為埃及攝政王的任命嗎?」納加溫和地問道,但是他的聲音明顯給會議帶來了令人焦慮的沉默。
「怎麼了?」法老靠近他身後低聲問道。
「祈禱眾神為我們的事業喝彩。」特洛克和納加再次擁抱,沒再說什麼,納加就離開了他,輕快地從塔上的圍牆跑下來,選了一條小路下山了。
參加會議的人除了克拉塔斯全都獃頭獃腦地、鴉雀無聲地盯著他。克拉塔斯是第一個從震驚中恢復到正常狀態的人。他的難過與他的憤怒不相上下。他沉思著站起身來,咄咄逼人地盯著納加和他的衛士們,像一頭在淺灘中的老雄水牛遭到了一群沒有長大的幼獅的意外攻擊。「你以什麼厚顏無恥的叛國行為作借口,竟然膽敢在胳膊上戴上鷹璽?納加,你這個喜克索斯的爛女人肚子里下出來的廷拉特家的龜孫子,你這個不配趴在他腳下的賤貨,竟敢從他那裡打劫那個護身符。你那娘們似的爪子也敢把那高貴得令你無地自容的人親手揮舞過的劍放到自己的腰間!」克拉塔斯的禿頂因為憤怒而變得紫紅,他那輪廓分明帶皺紋的臉氣得直顫。
跟在後面的就是納加領主,他幾乎與法老同樣高,也幾乎同樣英俊。他的神態自負而傲慢,一張很大的彎弓挎在他的肩上。納加是埃及獨一無二的最威猛的戰士,他的名字已經成為一種榮譽頭銜:納加是被鑲嵌在王室聖蛇像王冠上的神聖的眼鏡蛇。法老泰摩斯是在他們一起贏得「紅色之路」艱苦的考驗后當天授予他此頭銜的。
「黃花已經都清理好了,你成功路上的唯一障礙就是泰摩斯王室僅存的王子了,」阿斯莫爾回答道,然後用他的長矛順著尼羅河那灰色淤沙的水域指向那遠方的山巒。「其他人就躺在國王谷的墳墓里。」
「我和你一起去。」
載著泰摩斯屍體的戰車和人群徐徐地行進。通常熙來攘往的城市幾乎一片沉寂,納加的戰車隊穿過狹窄崎嶇的街道向著尼羅河畔的宮殿行進。他知道,每一個政務會的成員一聽到這個可怕的消息都會急匆匆地趕往會議廳。他們在花園的入口處下了車,阿斯莫爾和他的五十名貼身衛兵在納加的周圍列隊。他們以密集的序列前行,穿過了裏面的庭院,路過滿是風信子和尼羅河河魚的水中花園池塘,那些魚兒像是水中的珠寶一樣在清澈的池塘里熠熠生輝。
尼弗爾轉過身來,在他父親的身旁站得筆直。他正在輕輕地抖動著韁繩,隨著長鞭「啪」九_九_藏_書的一響,他策馬而行。在他們的前面,山谷突然地通向一個巨大的包括加拉拉古城遺迹在內的圓形凹地。第一次見到這著名的古戰場令尼弗爾興奮不已。在被崇拜如神的哈萊布領主塔努斯毀滅了這股威脅著真正的埃及的黑暗勢力的時候,還是一個年輕人的泰塔就戰鬥在這個戰場。那已是六十多年前的往事了,當泰塔對他講述這次戰鬥的每一個細節時,那繪聲繪色的描述讓尼弗爾感到如親臨戰場一樣。
歡呼聲和喧囂聲一直持續著,直到納加領主又一次舉起他的拳頭時才停下來。在一片靜默之中,他清楚地講道:「你們給了我極大的榮耀!我接受你們給予我的職責。」
當她們忐忑不安地通過大門來到時,年長的赫瑟蕾緹正領著她的小妹妹梅麗卡拉的手。在這之前梅麗卡拉一直和她的小朋友們進行拋硬幣的遊戲。由於用力她滿臉緋紅,纖細的身體掛滿了汗珠。她還有幾年才到成年,因此她的長腿總是蹦蹦跳跳地,她的小胸脯同男孩子的一樣平。她長長的黑髮留著偏式的發綹披散在她的左肩上,她的亞麻短褲小得露出了小圓屁股的下半部分。她在周圍這些可怕的士兵們面前害羞地微笑著,更加使勁兒地抓住她的姐姐的手。
「你是對的,表弟。」喜克索斯將軍鬆開了手,轉過身從站在他後邊的軍官手裡拿過一個亞麻纏裹著的包。他把包遞給了納加,納加打開了它,藉著火焰的光亮,他檢查了一下裡面包著的箭套。那是用精緻堅固的木材雕刻的,外套是以精美裝飾的真皮縫製而成。那工藝水平可謂無與倫比。這是高級軍官的裝備品。納加扭開塞子,從容器里抽出一支箭。他匆匆地察看了一下,用手指捻了捻箭桿,檢查一下它的平衡度和對稱性。
「包住你們的劍鞘,」納加命令道。「不要弄出一點兒聲音。」接著,他左手拿著彎弓,邁上了小路。法老緊跟在他後面。他們迅速地向上走,直到納加看到了相互交錯的荊棘樹的樹枝上方那陰暗輪廓映襯著的拂曉的天空,他突然停下來,舉起右手示意安靜。他傾聽著。
「刺!」納加壓低聲音說。「狠狠地刺穿他!」
「王子知道為什麼你們要去沙漠的要塞嗎?」法老問道。
「來個人扶著法老,」納加命令道。「小心點。」
納加已經在期盼著這樣的指示,他挑選了五名騎兵組成了一個巡邏隊。每一個人都必須要向他盟下血誓。他們是他的心腹。
「撈他出來!」納加吩咐道。「不要給他塗防腐劑,要把他劈成碎塊兒,然後把他和其他的歹徒、強|奸犯和叛國者一起埋到豺狼谷。不要為他的墳做標記。」克拉塔斯就這樣被拒絕了上天堂的機會。他註定將永遠地在黑暗中遊盪。
赫瑟蕾緹已經有了第一次月經,她身著亞麻裙,戴著適婚女人的假髮。即使是老頭子也在貪婪地看著她,因為她的祖母洛斯特麗絲王后聞名埃及的美全部遺傳給了她。她的皮膚是乳白色的。她的四肢光滑而線條勻稱優美,她那裸|露出來的乳|房像天上的月亮一樣。她的表情寧靜,可是她抬起的嘴角,顯現出一種神秘的微笑,她的深綠色的大眼睛有著令人著迷的光。
納加從牆上跳到魚池那齊腰深的水裡,站在龐大的掙扎著的身體旁。他將一隻腳蹬到了克拉塔斯的喉嚨上,把他的頭強行踹到水面之下。克拉塔斯拼力抗爭,在下面起起落落,池水被他的鮮血染紅了,攪起了下面的河泥。納加用盡全身的力氣踩下去,堅持著把他控制在水下。「好像在騎一匹河馬。」他氣喘吁吁地笑著,馬上阿斯莫爾和他的士兵們加入到他這裏來,擁擠在魚池的邊緣。他們放聲大笑,並以嘲弄的口吻叫著:「來喝上最後一口,克拉塔斯,你這個老酒鬼。」
「把法老抬到戰車上,我來擋住敵人。」納加命令道,他轉了過去,從他的箭筒里拽出另一支箭,射向小路上面那無人的山頂,吼叫著發起挑戰,接著又自問自答地用壓低了的喜克索斯語來反擊挑戰。
泰塔在一個大石塊上坐下來,尼弗爾則充滿期盼,舒服地坐在他的腳下,貪婪地傾聽著,直到隊伍的公羊號角聲響起。那響亮的呼喚漸漸地沿著懸崖擴散開去,最後減弱為山間的回聲。「法老召集我們了。」泰塔說道,然後站起來,通過大門往回走去。
「阿佩庇的帳篷在哪裡?」
納加領主在緊靠河谷的南岸小心翼翼地駕著車。他不時地朝群山的頂峰上望去,直到最後他辨認出了被勁風狂吹著的那座微微斜向天際的岩石高塔,他滿意地哼了一聲。在目的地稍遠一點兒的地方,有一條不清晰的小路顯露在干河谷的底部,從一個陡坡盤旋而上,就可到達這座古老的瞭望塔的底部。
麥倫的戰車已經消失,車后的塵土也已塵埃落定,兩個人都沉默了好久。接著泰塔一聲沒吭地轉過身,朝拴著馬匹的地方走去。他在坐騎的腰上繫緊馬肚帶,撩起了男式直裙,以一個年輕人才有的靈活動作躍上了馬背。他一騎在馬的光背上,就好似與它融為一體。尼弗爾記起了人們的一個傳說,泰塔是第一個掌握了馬術的埃及人。他仍然享有萬輛戰車統帥的頭銜,那是兩代法老授予他的榮譽金牌。
尼弗爾和老人一起站在加拉拉破敗的城牆旁,注視著隊伍飛速通過。法老率領著這支隊伍,他手腕上挽著韁繩,稍稍後傾的身子抗衡著馬匹的拉力,他的胸膛赤|裸,亞麻裙在他那肌肉發達的大腿上拍打著。他頭上的藍色戰冠給他增添了幾分高大和莊嚴。
「你對這個故事太熟了,因為我已經給你講過一百次了。」泰塔故作謙遜地不願讚譽自己。
「我的主人,幫我殺了這條老狗!」阿斯莫爾喘息著,納加應聲抽出了藍劍,跑來和他聯手。納加用劍砍著、捅著,那劍鋒比任何青銅劍都戳得更深。克拉塔斯踉踉蹌蹌地通過了會議廳的門來到了院子里,血從他身上的十幾處傷口噴湧出來。在他的後面,其他的會議成員大喊著:「謀殺!放過高貴的克拉塔斯。」
尼弗爾有一種被拒絕和遺棄的感覺。他的眼睛里透露出難過的神色,他的上唇在顫抖。但是,泰塔的注視使他堅強起來。在轉向年老的巫師之前,他眨了眨眼,忍住了那模糊的淚水,又以活潑的神態甩了一下他那帶有塵土的濃密捲髮,拿起戰車扶手上掛著的皮水袋喝了一口。「帶我看一下這裏的歷史遺迹,塔塔。」他吩咐道。
然而法老禁止的表情有所和緩,在他的軍隊面前,他允許自己表現深愛的唯一的動作就是抓住他兒子的一條胳膊。「現在我的命令就是你和泰塔一起進入沙漠去捕獲神鳥,去證實你的王室血統以及將來的某一天戴上雙重王冠的權力。」
「我們不敢相信任何人,」泰塔辯解道,「直到我們制伏緊緊纏卷在你宮殿柱子上的那條背叛之蛇的蛇頭之時。直到你從北方的這次戰役返回時為止,只有我們倆才能知道我會將王子帶向哪裡。」
「藉助篝火的光亮,我很清楚地看到了他和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他的大鷹鉤鼻子和在火光中閃爍著銀光的鬍子。那樣的身高不會有誤。他比周圍所有的人都高,頭上戴著鷹冠。」
法老抓住了巫師的上臂,用力捏著。在他的手指下,那臂膀像乾燥的金合歡樹枝一樣瘦而結實。然後他走回到在王室戰車的車輪旁等著的尼弗爾那裡,他像一條小狗帶著受傷的神態被趕回窩裡一樣。
克拉塔斯越過會議廳的地面大步朝他跨過去。「你不是一個戰士。你在拉斯特拉和西沃被你的喜克索斯豺狼家族鞭笞。你不是政治家,不是哲學家。你得到的一些小小的榮譽僅僅是由法老的判斷失誤造成的。我曾上百次的提醒他要防備你。」
當尼弗爾王子在紀念碑的影子下,圍繞著紀念碑走動的時候,泰塔蹲在那裡注視著王子,他倒背著手,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從各個角度審視著石碑。泰塔的表情是超然的,他的眼睛里充滿著慈愛。在他的兩段人生經歷中,他對這位少年的愛是有其淵源的。第一次是洛斯特麗絲,埃及的王后。泰塔是一個閹人,他在青春期后就被閹割了,他深愛著一個女人。由於他在生理方面的損毀,泰塔的愛是純潔的,他把自己全部的愛都獻給了王后洛斯特麗絲——尼弗爾的祖母。那是一種超越一切的愛,直到現在,在她去世二十年後的今天,對她的愛一直佔據著他心中最重要的地位。
「祝你永垂不朽!」納加靜靜地說出了這句詛咒似的話,接著射出了那支箭。箭從弓弦上「嘣」的一聲飛了出去。它似乎飛行得很慢,像一種有毒的飛蟲一般。當它飛出二十步遠的時候,箭桿上的箭羽使得它來了個三百六十度旋轉。雖然法老的視力是敏銳的,其他感官也因自己身處險境而變得更靈敏了,但是他的移動還是慢了一點,未能躲開那支箭。飛箭高高地射中了他的胸膛,正是那顆王室的心臟怦怦地敲擊肋骨的地方。它擊中時發出的聲響,就如同一塊巨石從高空落到了尼羅河那充滿稀泥的河床上。箭桿的一半刺入了他的胸膛。他被這強大的衝擊力擊得旋轉起來,被拋擲到一塊巨大的紅色岩石上。他一下子用手指抓住了岩石那粗糙的表面。那火石的箭鏃完全地刺進了他的身體。帶血塊的箭鉤從他那結實的肌肉里支出來,穿到了他的脊椎骨的右下側。
那是一個空洞的承諾,他們兩人都知道這一點。紅色之路上的競賽是一場沒有幾個勇士嘗試過的馬術和武器的艱巨考驗。那是一場嚴酷的考驗,即使是身強力壯、風華正茂並受到過幾近完美的訓練的青年,也會耗盡精力、疲憊不堪並被殺死。尼弗爾離那一天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呢。
納加領著他們,干河谷鬆軟的銀白色沙灘減弱了車輪的聲音,因此在幽靈般的沉寂之中,車隊馳行過最後的一個拐彎處,納加高舉起握緊的拳頭命令停下。法老在他旁邊停下來,探過身子。
「即使是納加也不行。」泰塔不再說什麼。他對納加的懷疑幾乎是確信無疑的,但他還沒有搜集到能讓法老信服的證據。
「塔塔,讓我看看你在哪裡擒獲了強盜貴族的首領。」尼弗爾的聲音因為激動和青春期的到來而有些沙啞。「是這裏嗎?」他跑到廣場南邊的一處破舊的牆前。「把這段故事再給我講一遍。」
「過來!」他對那個男孩兒叫道。「read.99csw.com讓我們走下去,拿你的神鳥去。」
這樣一夥武裝人員的到來令政務會毫無防備。會議廳的門無人守衛,只有四位成員集合在此。納加在門口停了一下,迅速地掃視了他們一眼。芒塞特和塔拉是年長的兩位,已失去了昔日令人敬畏的權力;辛卡為人軟弱且優柔寡斷。在會議廳里只有一個納加需要認真對待的、有影響的人物。
泰塔領著尼弗爾通過狹窄的小巷,路過那些現在只有蜥蜴和蝎子的神殿和廟宇,直到他們到達那荒涼的中央廣場。在廣場的中心,矗立著塔努斯領主的紀念碑,以紀念他戰勝了那些幾乎使地球上這個最富裕、最強大的國家遭到扼殺的強盜軍隊的不朽功業。紀念碑是個怪異的人的頭蓋骨堆成的金字塔形狀,那些頭蓋骨用水泥黏合在一起,由一尊紅色岩石板的神像保護著。一千多個頭顱咧嘴笑著向這個男孩探過頭來,尼弗爾大聲地讀出在石頭柱廊上的銘文:
「神聖的陛下,在這個戰車隊里有比我年輕的士兵。」王子做了最後一次沒有希望的努力,勸說他的父親讓他同戰車一起前行。當然法老知道男孩是正確的。麥倫,是著名的將軍克拉塔斯之孫,比王子就小三天,作為後衛戰車隊的持矛戰士之一,今天正騎著馬和他的父親在一起。「什麼時候你能允許我和你一起騎馬加入戰鬥,父親?」
「現在全部的王室子女們都在他的手裡了。不管尼弗爾王子是在荒野的什麼地方,也不會在乎他會如何強壯。」塔拉對他旁邊的人耳語道。「我認為,王子已經病死了。埃及的新攝政王已經充分證明了他的統治方式。」
「親愛的泰塔,」她撫摸著他的面頰,把他從夢中喚醒,對他輕聲說道,「你是我曾愛過的兩個男人之一。塔努斯現在和我在一起,在你也來到我這裏之前,還有一個任務要派給你。你從來不曾讓我失望。我知道這次你也不會令我失望,是吧,泰塔?」
法老舉起他著名的藍劍。「道路已經肅清,」他低聲說道,「跟我來。」
「永遠不會!」泰塔在夢裡叫起來。「在你的一生中,我從未令你失望過。我至死都不會讓你失望。」
終於,納加邁上了古塔的上圍牆。此塔是許多世紀以前修建的,現在已經處於破敗狀態。他沒有靠近邊緣,因為有一個陡降的坡面通向下面的山谷。他發現了掩藏在圍牆凹陷處的那捆他留下來的乾燥柴草,他把柴草拉到了露天處。納加很快地堆積起一個很小的金字塔形的引火柴堆,然後將在火罐里的炭塊用力吹,把乾柴引燃之後,他揉了一把乾草加上去。柴草堆燃起熊熊火焰,他點燃了小小的烽火。納加沒有企圖隱藏自己,而是站了出來,下面任何一個監視者都會在照亮的塔上看到他。當引火柴燒光了的時候,火焰消失了。納加坐下來,在黑暗中等待著。
「埃及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納加在羽毛裝飾的、華麗奪目的戰士隊列前停下戰車。為了他的聲音能清晰地傳到後排的隊列,他提高了嗓門。「尼弗爾王子還是一個孩子,還不能馬上統治國家。埃及此刻非常需要一位攝政王來領導他,以免喜克索斯人利用我們的混亂。」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長地注視著阿斯莫爾。阿斯莫爾微微地抬起他的下巴,對納加給予他的信任表示感謝。他已經得到許諾,他的回報要比他曾夢想的要多得多。納加將他的嗓音提高:「如果法老在戰場上倒下,軍隊有權力在戰場上經口頭表決任命一位攝政王。」阿斯莫爾站在那裡陷入了沉默,將一隻握緊的拳頭放在胸膛上,另一隻手握著長矛。
「你要去見塞特,作為一個嬰兒,洗一洗,再來點兒清新味。儘管沒有神會認出你。」
這不對稱的兩個人通過那些聚集的戰車朝前走去,士兵和馬匹充斥著這個被毀得破爛不堪的城市的狹窄的街道。在酷熱之下二十個赤|裸的騎兵爬下古井深深的井道里,他們排列成一個水桶的鏈環,將井下那很少的苦澀的水傳到地面上來。那些井曾一度有充足的水源提供給這個富裕的人口密集的城市,並很好地滿足了尼羅河和紅海之間貿易路線的需要。接下來,數世紀之前,一場地震將下面的載水地層震裂了,堵塞了地下水的流動。加拉拉城因乾渴而消亡了。現在,在井水乾涸之前,幾乎沒有足夠的水來滿足二百匹馬的飲水需求和裝滿那些備用的皮水袋。
當法老第一個提出這個行動計劃,並告知他們他會親自指揮這次軍事行動時,軍事緊急會議的成員們全都強烈地反對這神的旨意。連老克拉塔斯——埃及全軍中最魯莽、最兇悍的勇士——也揪著自己那濃密的白鬍鬚吼道:「真邪門了,喝了迷魂湯了吧,我可不想干那些給你換骯髒的尿布、擦屁股的勾當,我可能會把你徑直地送到阿佩庇那可愛的懷抱里去。」或許他是唯一敢對一位神——國王以這種方式講話的人。「派另一個人去做這類苦差事。如果你覺得好玩兒的話,指揮你的突破隊,但是不要在沙漠里失蹤而被食屍鬼和妖怪吞噬。你就是埃及。如果阿佩庇抓獲了你,他就控制了我們所有的人。」
「忍耐。時機還沒有成熟。」他在默默地責怪自己,「可是埃及已經是我的,還有王冠、浮華和權力。我已經成為真正的埃及國王。我已經成為上帝的一部分。」
阿斯莫爾打斷了他的沉思:「我們的帕特警衛軍團是艾布納之南唯一的軍隊。其餘的軍隊都被調到北部去抵禦喜克索斯人了。保衛底比斯的就只有一少部分的老弱病殘了。你的路上沒有任何抵抗,攝政王。」
「你已經得罪了納加,有一天我可能不會在你身旁保護你。」法老告誡泰塔。
泰塔一向緘默不語,守口如瓶,可是也很少像對這次旅程的目的地一樣三緘其口。「我們要去吉布爾·納蓋拉山。」泰塔告訴他。
法老轉過頭來觀察著那張可愛、稜角分明而英俊的臉。在星光下,納加微笑著,露出晶瑩潔白的牙齒。法老充滿信任和愛的深情,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快回吧。」他讓步了。
「國家沒有了領袖,」納加告訴他們。「埃及正處於極度的危機之中。十輛最快的戰車必須載著法老的屍體全速返回底比斯。我要領導他們,因為政務會會希望我承擔起為王子尼弗爾攝政的職責。」
他確實是很少的幾個敢於採取跨騎式上馬的人之一。大多數埃及人不喜歡這種方式,他們認為這有傷大雅且不體面,更不用說還有風險了。尼弗爾沒有那樣的顧慮,當他躍上他最喜歡的小馬——「夢想者」身上時,他的沮喪情緒開始消散了。這時他們已經到達了這個被毀壞的城市上方的群山之頂了,他幾乎又像以往一樣興緻勃勃了。他向北方的地平線上遠遠地投去那最後渴望的一瞥,見到的是戰車隊遠遠地揚起的灰塵,然後他堅定地掉轉馬頭。「我們要去哪裡啊,塔塔?」他迫切地問道。「你答應過如果我們上路,你就告訴我的。」
「永遠不要忘掉它。」法老點點頭,離開了。
「納加領主,我隨時準備執行您的命令。」
克拉塔斯比他們任何一位都年長,但那是一座年深日久的活火山方式的年長:歲月越久,爆發的能量越大。他衣冠不整——很明顯他是從床上直接來的,但不是在睡覺。他們說他仍然能和兩個年輕的妻子保持和諧的性生活並和他的五個情婦調情,對此納加毫不懷疑,因為有關他的武功和風流韻事的傳說很多。在他白色的亞麻男裙上有新的潮濕的污跡,身上散發出清新的女性肉體的天然香味兒,甚至很明顯地可以知道他從什麼地方來,納加理解他。他臂上的傷疤和裸|露的胸膛是他多年來參加過上百次戰役並獲勝的證明。老人不打算戴那些他被授予的勇士金質獎章和嘉獎金牌,因為如此大量的寶貴金屬會壓垮一頭牛。
當他在吉布爾·納蓋拉山獨居隱修的山洞里熟睡的時候,他會和王后洛斯特麗絲在夢中相會,過後泰塔又只能回到男人們的世界。她再一次以一個15歲女孩子的形象出現,神采飛揚,性感迷人,像沙漠里含苞待放的玫瑰,露珠在那欲張開的花瓣上晶瑩閃亮。即使在他睡著的時候,他的心也充滿著愛的涌動,那噴薄欲出的愛的激|情,令他的胸腔隨時都存在著爆裂的危險。
吾等已逝者目睹此地之戰,是役,吾等亡于哈萊布領主塔努斯劍下。願世代知其偉業,行其所為,此乃神之榮耀,旨在彰顯正義之士神威。是立此碑,神法老麥摩斯十四年。
當水裡被老人的血染成了紅色的時候,兩個佩劍軍人停下來,在牆上喘著粗氣。突然克拉塔斯的禿頂衝出了水面,他發出了很響的吸氣聲。
瓦頓山寬闊的干河谷突然呈現在他的面前,法老勒住馬頭。這干河谷是光滑的車行道,它直接通向尼羅河平坦的淤積平原。法老朝他的持矛衛兵甩了甩韁繩,然後跳到了地上。他伸展了一下有點僵硬的、疼痛的四肢,聽到納加的戰車在他的後邊趕上來的聲音,他沒有轉身。一聲低沉的吆喝,車輪發出的聲音開始靜下來。接著,納加邁著輕盈的、堅定的腳步來到了他的身邊。「在這裏被發現的危險更大了,」納加說道。「看下邊。」他從法老的身後伸出了一隻長而粗壯的胳膊。這條幹河谷在那裡伸向了平原,一束燈光照出來,這是一盞油燈閃著柔和黃色的亮光。「那就是瓦頓村。在那我們的密探在等著領我們通過喜克索斯人的警戒哨。我要提前去接頭以確保道路的安全。你可以在這裏等著嗎,陛下,我馬上回來。」
國王自己的持矛衛士出來后,納加解開了法老的佩劍腰帶,把藍劍插入鞘中,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武器箱里。
納加對衛士簡短地交代了一下之後,便從車擋板上跳下來,調整了一下肩上的弓,從戰車的欄杆上取下了陶火罐,走到小路上。這條路掩飾得非常好,如果他不記得每一處的蜿蜒曲折,就會在到頂之前迷路十幾次了。
納加的母親是喜克索斯人,甚至連法老都不知道這種關係。在入侵併佔領埃及領土的數十年裡,他們吸納了許多埃及人的生活方式。由於他們可選的喜克索斯女人太少了,許多喜克索斯人娶了埃及人做妻子,一代接著一代,他們之間的血統已經無法區分了。
這是一個大胆的、絕九九藏書妙的計劃,如果該計劃成功的話,就會一舉結束與喜克索斯人的這場經歷了兩代人的激烈戰爭。尼弗爾一直受到這樣的教育:在這個世界上,他生存的理由就是戰鬥的成功和榮耀。但是,即使在他長到了14歲的時候,父親還是讓他遠離戰場。他全身心地渴望在父親的身邊戰鬥,贏得勝利和不朽的聲名。
霎時,納加嚇了一跳。這個老怪物怎麼知道他的母親是喜克索斯人的血統?那是個嚴加保守的秘密。他突然明白這隻能是一個人所為,除了泰塔不會有別人,他是唯一可能有力量和本事從他的掌握之中奪去那雙重王冠的人。
一旦納加成為法老,那是他唯一缺少的東西。他能夠從泰塔——男巫——那裡強行得到他的奧秘嗎?首先,必須得抓住他,連同王子一起捕獲,可是不能使他受到傷害。他的價值寶貴無比,納加派出到東部去偵察的戰車會以王子尼弗爾的身份帶回國王的寶座,在泰塔的外表下掩飾著生命永恆的奧秘。
在參加會議的全體人員中,支持法老的人只有納加,而納加對他又一直是忠心耿耿。現在他們已經勝利地通過沙漠,進入了敵人的後方。在拂曉之際,他們就要進行將阿佩庇的軍隊割裂開來的一場拚命的衝鋒,讓五支法老的中隊,一千輛戰車,按原定計劃加入法老的進攻隊伍。在法老的嘴裏似乎已經品嘗到勝利的甜美滋味了。在下一個月盈之夜,他要在阿瓦里斯的阿佩庇宮殿的大廳里大擺慶功宴。
埃及的上王國和下王國分裂差不多已有兩個世紀之久了。從那時起,不是埃及的篡位者就是外國的入侵者統治著北方的王國。驅除喜克索斯人,再一次把兩片土地統一在一起,是泰摩斯命定的事業。只有如此,他才能有理由在古老的眾神贊同的前提下,戴上雙重王冠。
雖然知道抗議是無效的,尼弗爾還是開口了。這個中隊就要進攻敵人了。法老泰摩斯的戰鬥計劃是:通過大沙丘去包抄南部,然後在那些泡鹼湖之間迂迴前進;在敵人後面發起攻擊,從中間打開缺口;隨後,大量集結在尼羅河河岸邊艾布納的埃及軍團就會向敵人猛撲過去,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在敵人重整隊伍之前,泰摩斯會把兩支隊伍聯合在一起,繼續前行通過泰埃爾·達巴山丘,奪取敵人的阿瓦里斯要塞。
「出什麼問題了?」泰摩斯急切地問道。
「芒塞特大人,」納加問他選出來的會議負責人,「在處決叛國者克拉塔斯的問題上你支持我嗎?」
「以眾神的名義,這個老傢伙還沒有死嗎?」阿斯莫爾的聲音里充滿了驚訝和懊喪。
在他們到達山底之前,他找到了一個地方來隱藏那特殊的箭套。那是一個凹陷處,那有一塊岩石被一棵荊棘木的根分裂開來。他在他的箭袋上面放置了一塊大小和馬頭形狀差不多的岩石。樹枝纏結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獨特的十字,襯托著夜空。他會沒有任何困難地再次認出這個地方。
使他喜愛尼弗爾的另一個人就是哈萊布領主塔努斯,這個紀念碑就是為他而建的。對泰塔而言,他一直比親兄弟還要親。現在洛斯特麗絲和塔努斯都已作古,但是他們的血液牢牢地混合在這個孩子的血管里。他們很久以前因私情而生下的孩子——現在已經長大成為了法老泰摩斯,尼弗爾的父親,他正領導著來到這裏的戰車隊。
在會議出席者中首次發出了贊同的低語聲,納加接著繼續吩咐道:「現在去請公主們。迅即將她們帶到會議廳。」
納加輕輕地用胳膊摟著她們,帶她們坐在御座的下方,她們一下子跪在了那裡,相互緊緊地抱著,哭泣得悲痛欲絕。
處於備戰狀態中的軍團的恐懼都被進城時的情況證明是毫無根據的。當守門的崗哨認出了藍色的軍旗時,大門就被推開了,裏面的市民跑出來迎接他們。他們拿著棕櫚葉和睡蓮的花環,因為整個的城裡都傳說,納加領主帶來的是他們已經打敗喜克索斯的阿佩庇獲得了巨大勝利的消息。
法老泰摩斯看到了返回的馬車,從納加駕車狂奔的方式,他就知道意外的情況已經發生了。他悄悄地命令隊伍士兵們上馬,全副武裝地站好,隨時準備應對突發事件。
他把沉重的王冠護在自己的臂下,接著大聲地叫道:「快!敵人在小路上緊緊地跟在後面。快!國王一定不能落到他們的手裡。」
阿斯莫爾作為他的持矛衛士前行。就指揮整個軍團而言,他很年輕,但是在抗擊喜克索斯人的戰鬥中他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並且他也是納加親密的同伴。在他的血管里也有喜克索斯人的血。阿斯莫爾一度把指揮一個軍團作為他追求的最高目標,現在他已經到達了山麓小丘上,在他的面前,突然矗立著不受約束的權力、加官進爵的廣闊前景。為了加速他的恩主——納加登上埃及王位,現在他沒有什麼不會去做的,再不道德的行為他都會欣然接受並樂此不疲。
尼弗爾的父親,神和法老泰摩斯,駕著戰車來到廢墟門口坍塌的石頭旁,勒住韁繩。在他們的後面,連續一百輛戰車井然有序地執行同樣的部署,駕車的士兵們從腳踏板上跳下來開始給馬飲水。當法老開口講話時,他面頰上掛著的一層塵土碎裂下來,塵屑零星地落在了他的胸上。
「高貴的王臣們!」納加向會議的成員們打著招呼。「我來帶給你們不祥的消息。」他大步踏入會議廳,芒塞特和塔拉退縮著,像兩隻兔子望著彎彎曲曲的眼鏡蛇臨近似的盯著他。「法老去世了。當他帶領我們攻佔瓦頓山上的一個敵堡時,被一支喜克索斯人的箭射中身亡。」
不過,在他所有裝備中最有意義的是最不顯眼的那件物品。在他的右臂肘部的上方——由一條普通的金帶包著的是藍色的鷹璽。像那把劍一樣,納加是從泰摩斯法老的屍體上取下來的。作為埃及的攝政王,現在的納加有資格佩戴這種象徵帝王權力的徽章。
由於面向前方,因此沒有人能看到納加的表情。他悄悄地笑著,那笑聲被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淹沒了。他也顧不上避免車底架和小石頭的撞擊了。他們離開了干河谷,正馳向去往山丘和泡鹼湖的道路上。
戰車隊由先驅的納加領主率領,回到了加拉拉。緊隨其後的就是載著法老的那具局部已經塗上了防腐劑的屍體的隊列。在泡鹼湖的岸上,外科醫生維弗拉已經擺好了國王的屍體,在他的左側做傳統的切口。通過這個切口,他清除屍體里的臟腑和內部的器官。胃腸里的東西要用湖裡的濃鹽水來清洗。然後將所有的器官用湖邊蒸發的泡鹼的白色結晶體圍裹起來,貯存在陶制的酒罐里。國王屍體里的空洞用泡鹼鹽來填滿,接著再用粗鹽浸泡過的亞麻繃帶纏好。當他們到達底比斯時,他會被送到他自己的墓殿,交給祭司和屍體防腐處理員進行七十天的儀式和葬禮的準備。納加吝惜在路上的每一分鐘,因為他不顧一切地想要在國王去世的消息還沒有到達底比斯之前就趕到那兒。然而在破敗的城門之前,他浪費了更多寶貴的時間去指示那些即將開始搜尋王子的騎兵隊的隊長們。
「後退,你這個老蠢貨!」納加警告他。「我是在代替法老。如果你敢碰我,你就冒犯了埃及的王權和尊嚴。」
「那怎麼可能呢?」
納加從泰摩斯倒下去的地方抓起那把藍色寶劍,沿著那條小路跳躍著跑下去,趕上了正載著國王離開的那一小隊人馬,向在乾涸谷那裡等著他們的戰車隊直奔而下。
托著將死的國王,他再一次吼道:「保護我,衛士們!」兩名壯實的騎兵幾乎馬上從岩石牆那邊出現了。他們一下子看到了被射中的法老和箭梢那束亮麗的羽毛。
儘管尼弗爾知道這位老人的力量,而且是從他本人那裡得知,但這對他來說仍然是個傳奇,他還是為那一擲所驚駭。他像那群山一樣古老,比尼弗爾的祖母還要年長,他曾像照顧尼弗爾一樣照顧過她,尼弗爾驚嘆不已。人們傳說他見證過尼羅河二百年來的洪水泛濫,他曾親手修建過金字塔。接著,他大聲問道:「你砍掉他的頭了嗎,塔塔?然後就放在那裡的亂石堆上了嗎?」他指著那可怕的紀念碑。
「法老去世了。」外科醫生輕聲地說道。當他站起來的時候,他從手一直到腕部都覆蓋著法老的血。一聲悲痛的哀悼在隊伍的前頭開始了,接著傳遍了整個隊列。納加讓他們盡情地釋放他們的悲哀,然後叫來了隊長們。
「好,泰塔。」法老點點頭,「你很注意保密,但你是真誠的。沒有更多要說的了,因為該說的我們都已經說了。現在出發,願荷魯斯神展開他的翅膀保護你和尼弗爾。」
老人的掙扎漸漸地微弱了,直到一大片呼出的氣泡浮現在水面上,最後他靜了下來。納加趟著水來到水池邊,邁了出來。克拉塔斯的身體慢慢地浮到水面,漂浮到正對著他們的地方。
納加穿了一件白色亞麻裙,一副鑲嵌著黃金和寶石的胸甲覆蓋著他肌肉發達的胸膛。在他的臀上佩戴著從法老的屍體上取下來的那柄傳奇般著名的金鞘藍劍。劍刃是由某種神奇的金屬鍛制的,比青銅更重、更硬,也更鋒利。在全埃及獨一無二。它曾一度屬於哈萊布領主塔努斯,是他遺贈給泰摩斯法老的。
不一會兒,納加聽到牆下面的石子路上有礫石的嚓嚓聲,他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呼哨。他的信號有了回應,他站了起來,從劍鞘里拔出他的青銅彎劍,又把箭拉上弓弦,站在那裡隨時準備發射。過了一會兒,一個沙啞的聲音用喜克索斯語大聲地叫著他的名字。他流利地回答著,自然地用著同樣的語言,在坡道上,聽起來至少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三年前,黃花瘟疫普降埃及的兩個王國。這個疾病如此命名是因為:在患者死於瘟疫的高燒之前,他們的身體和臉都被可怕的黃色損傷覆蓋著。瘟疫對人可謂一視同仁,不分出身貴賤,不分平民王子,不分地位高低,不分性別男女,不分大人孩子,不分民族種姓,不論你是埃及人還是喜克索斯人,都難逃此劫。人們遇到它就如同田野里的高粱遇到了鐮刀。
芒塞特抬起他的頭,環顧了一下他的同仁們,沒有一個人敢與他的目光接觸。「會議的議長和所有與會的成員承認新的埃及攝政王。」最後,芒塞特直接看著納加,但是如此陰沉的、輕蔑的表情改變了他往常那快樂的面容,在這個月的九-九-藏-書月圓之前,他會被發現死在自己的床上。而眼下納加只是點了下頭。
立刻納加意識到他的機會來了。他仰起了下巴,仔細地盯著老人那雙仍然明亮的眼睛。「你就是一個老式的垃圾袋和破舊過時的馬桶,」他挑釁地罵道。「你的好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克拉塔斯,你這個遲鈍的老白痴。你不敢碰我——埃及攝政王的一根指頭。」
納加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跑回到他的戰車內。他駕車在國王站著的地方經過,並再次向國王致敬,當他回禮時,泰摩斯面帶微笑,然後注視著他下到干河谷的那邊。當他到達乾涸的河床上的沙地時,他快馬加鞭,以極快的速度向瓦頓村奔去。當戰車在干河谷遠處的第一個拐角消失在暗夜之中后,銀色的沙灘上留下了黑暗籠罩下的車轍。戰車走掉之後,法老回到了等待的隊伍之中,輕聲地同騎兵們講話,叫著他們許多人的名字,和他們一起歡笑,他的鼓勵讓士兵們振奮起來。難怪他們愛戴他,難怪他們不管被他帶領到哪裡,都那麼高興地追隨他。
一個高大的男人大步走在土牆的通道上。他戴著一頂緊貼頭皮的青銅鋼盔,鬍子以綵帶系著。喜克索斯人非常喜愛亮麗的色彩。
在他的抗議還沒到嘴邊的時候,法老阻止了他。「一位戰士的第一職責是什麼?」他要求這個男孩子答覆。
「阿斯莫爾領主!」納加在戰車上朝他喊道。「我有可怕的消息要帶到底比斯的政務會。法老被一支喜克索斯人的箭射死了。」
在納加的右手邊,阿斯莫爾對他耳語道:「大逆不道的處罰是死亡。」
「如果你能通過『紅色之路』的考驗,那時我就不會阻攔你。」
阿斯莫爾跨向一邊,用劍對準了克拉塔斯腰帶上方的肋部,向下直插向背部,刺進了腎臟。以他那訓練有素的手法,這一擊實在又純粹又強有力。青銅的劍刃無聲地插入,輕鬆地就像一根針插入一片絲綢,正好進到劍柄的深度,然後為了擴大傷口,阿斯莫爾在肉里扭動著他的劍。
「他只知道我們要對他進行更深入的玄奧的信仰指導,並且去捕獲他的神鳥。」
他張開雙臂。「修依斯神保佑你,表弟。」當納加迎向他的懷抱時,他說道。
「再給我講一遍!」尼弗爾以命令的口氣說道。
「我想我聽到了山頂上的聲音,」納加回答道。「他們講的是喜克索斯語。等在這裏,陛下,我去清除前面道路上的障礙。」法老和五名騎兵低下身去,在路旁蹲下來,而納加鬼鬼祟祟地繼續朝前走。他繞著一塊巨石走過去,他的模糊身影看不見了。時間在分分秒秒地流逝,法老開始煩躁不安起來。黎明迅速地到來了。喜克索斯國王會很快地衝出營房,從他們的手中溜掉。當輕輕的口哨聲傳到他這裏時,法老急不可耐地站起來。那是巧妙地模仿夜鶯晨鳴的聲音。
「我知道你不會的。」洛斯特麗絲對他投以溫柔的、令人無法忘懷的微笑,她的影像慢慢地消失在沙漠的暗夜裡。他醒了,醒來后發現自己已是淚流滿面,他接著整理了一下他那不多的攜帶品。在洞的出口處他停了一下,只是想靠星星判斷一下方向。他憑著直覺尋找那一顆亮得不尋常的女神之星。在王後去世后的第七十天,在她的屍體防腐處理儀式完成的那天晚上,這顆星突然在天空中出現了,一顆巨大的紅星在從前什麼也不存在的天際之處閃閃發亮。泰塔找到了它,並向它頷首行禮。接著,他大步向西部的沙漠走去,朝尼羅河和底比斯城的方向返回,向那有一百個大門的漂亮的底比斯行進。
他的警衛圍著他排好,整個軍團在他的後面列隊。他身後一共有五千名士兵,納加——埃及的新攝政王開始了向底比斯的進軍。
尼弗爾垂下了眼睛。「服從,陛下。」他不情願地輕聲說。
他匆匆地回頭看了一眼下面戰車的長隊,他看到泰塔正從後面的戰車上,透過滾滾飛揚的塵霧注視著他。這個老人和他的車輛已經覆蓋了薄薄的一層塵土,一束陽光射到了這個山谷的深處,在雲母微粒上面閃閃發光。他光彩奪目,像是一個神的化身。尼弗爾愧疚地低下頭,為老人家見證了他因迷信而產生的恐懼感到尷尬。泰摩斯王室中沒有任何一個王子會表現得如此軟弱,更不會在他即將成為一名男子漢的時刻表現出來。可是,沒有比泰塔更了解他的人了,因為從童年時代起,他就一直是尼弗爾的私人教師,比他和父母或兄弟姐妹們之間的關係更親近。泰塔的表情一直沒有變化,但即使在那麼遠的距離,他那蒼老的眼睛似乎也看透了尼弗爾內心的情感。他看透了一切,理解了一切。
納加狂叫一聲向前躍去:「有埋伏!當心!」他悄悄地把一隻胳膊環繞到冒出箭桿的胸上。
泰塔懷著回家的感覺俯視著這個恐怖的地方。那就是進入到這片荒野時,在他摯愛的王后洛斯特麗絲去世后,他離開了這裏,最初像一隻受傷的動物悄悄地緩慢地離開。此後,隨著歲月的流逝,有些痛苦也隨之而去,他發現自己再一次被吸引到偉大的荷魯斯神的神秘之路。他作為一名內、外科醫生和一位精通科學的大師進入了荒野之地。他隻身一人進入了沙漠中的堡壘,他已經發現了入門的鑰匙和沒有人曾到達過的遙遠的心靈大門。他曾經只是一個普通人,但是現在已經以一個很少有人能理解的偉大的荷魯斯神的密友和一種奇特神秘的玄奧信仰的行家身份出現。
他輕輕地從抬著國王的士兵們的手裡將其托起,然後放到了他自己戰車的踏板上。他折斷了那支從國王的胸膛上突出的箭桿,把它舉到高處以便於所有的士兵都能夠清楚地看到它。「這支帶血的工具把我們的法老,我們的神和我們的國王,射倒了。願塞特給發射此箭的喜克索斯蠢貨帶來厄運吧,讓他在永恆的地獄里受到一千年的煎熬。」他的士兵們憤怒地呼喊著,納加小心地用亞麻布把那支箭包好,放在了戰車側壁的武器箱子里。為了證實他有關法老之死的報告,他要把箭交到底比斯的政務會上去。
「我接受你們賦予我的重任。」他將劍放回到劍鞘里,登上了繼位的高台。「作為我成為攝政王之後在政務會上的第一次正式聲明,我希望向你們描述一下埃及的神——法老泰摩斯勇敢犧牲的過程。」他煞有介事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在接下來的一小時里,他詳盡地敘述了他所編造的命運攸關的戰役和襲擊瓦頓山之巔的經過。「一位埃及歷史上最英勇的國王就這樣為國捐軀了。當我將他帶到山裡時,他留給我最後的話是,『關照我唯一尚在人世的兒子。保護我的兒子尼弗爾直到他成人並戴上雙重王冠時止。我的兩個小女兒亦由你來保護,確保沒有任何傷害降臨到他們頭上。』」
「來自眾神的賜福,」納加告訴他,無法控制他因興奮而顫抖的嗓音。「他們已經毫無防禦地把阿佩庇交到我們的軍隊手裡。」
泰摩斯王室的八位公主和六位王子都死於黃花瘟疫。在法老所有的孩子中,只有兩個女孩兒和王子尼弗爾·邁穆農活下來了。在阿斯莫爾看來,好像眾神已經開始深思熟慮地為納加領主掃除登上埃及王位之路的障礙。
克拉塔斯全身挺直,瞪大了眼睛。他鬆開了手,讓納加的腳又落回了地面。阿斯莫爾抽出他的劍。那劍抗拒著所附著的肌肉的吸力,它大費周折地被拔|出|來,明亮的青銅上塗滿了深紅的鮮血。一道慢慢淌下來的血流浸透了克拉塔斯的白色亞麻裙。阿斯莫爾再一次朝他刺過去,這一次位置更高,斜著的劍鋒在肋骨的最低處朝上刺去。克拉塔斯痛苦地皺著眉頭,搖著他那巨獅般的頭,好像為某種愚蠢的胡鬧感到惱怒似的。他轉過身去,開始向會議廳的門口走去。阿斯莫爾跑過去追他,在他的背上再次捅進去。克拉塔斯堅持著走下去。
「我要剝奪你身上那王室的鷹璽和戰劍。」克拉塔斯沒有停下他的腳步。「以後我會以鞭笞你的屁股為榮。」
納加無意朝泰塔的方向看。當隊列中的最後一輛戰車在尼弗爾站的地方飛馳而過時,法老的戰車消失在黑色峽谷的谷口。麥倫,他童年時代一起冒險的朋友和同伴,當面嘲笑他,對他做出一些不雅的姿勢,然後把嘲弄的聲音提到高過車輪的撞擊聲和嘎吱嘎吱的摩擦聲。「我會給你帶回阿佩庇的頭做玩具。」麥倫說。阿佩庇是喜克索斯人的國王,尼弗爾不需要任何玩具:他現在是一個男子漢,儘管他的父親拒絕承認這一點。
「不!」克拉塔斯怒喝道。「你沒有這個權力。只有偉大、高貴的人有這種權力去佩帶鷹璽。法老泰摩斯有這個權力,哈萊布領主塔努斯有這個權力,在他們之前的至高無上的國王的家族有這個權力。你,你這個先天不足的雜種,沒有這樣的權力。」
那柄藍劍從法老握緊的拳頭裡掉下來,他張開的嘴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喊叫,那聲音被一股鮮紅的肺血壓了下去。他向下滑落成半跪的姿勢,他的腿彎了下去,他的指甲在紅色的岩石上留下了淺淺的划痕。
那位持矛衛士跳上了戰車的腳踏板,他輕輕地托著泰摩斯的頭。當戰車的輪子轉動時,鮮血從法老的嘴角冒出。戰車加速趕回干河谷,隊伍的其他車輛也加緊追上來。即使在持矛衛士強壯臂膀的撐托下,法老癱軟的身體還是搖晃得很厲害。
接近中午的時候,納加讓隊伍停下來,那位外科醫生再一次過來察看國王,刺眼的陽光布滿半空之中。判定此時法老的靈魂早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開始踏上去冥府的旅程,那是不需要專業技能的。
尼弗爾以前從未聽到過這名字,他輕輕地重複了一遍。它有一個浪漫的、令人嚮往的、壓韻的音節。興奮和期盼使他感到脖子後有些刺癢,他向前方巨大的沙漠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嶙峋的、陰森的群山延伸到瀰漫著熱霧的藍色地平線上。巨石的多姿多彩令觀者驚駭不已:它們是烏雲般陰沉的青色,如同織布鳥漂亮羽毛的黃色,或是受傷血肉的鮮紅色,還有著水晶般的晶瑩的亮光。酷熱的空氣又使它們如同是在舞動和震顫一樣。
沒有環顧一下,納加就對阿斯莫爾講話,他就站在他肩后僅僅一步遠的地方,右手握著他抽出來的彎劍。
他已經播下了第一批種子,通過他們敬畏的表情,他看到自己的威嚴差不多立刻紮根了。他九_九_藏_書用嚴肅的、適合這種悲劇環境的神態繼續說:「在我把法老帶回國送至葬儀殿之前,外科醫生必須把國王的屍體包好。與此同時,我們必須找到王子尼弗爾。王子必須知道他父親駕崩和自己的即位事宜。這是國家和我攝政的當務之急。」他已經輕車熟路地僭奪那個稱號了,沒有人會對他提出質詢,甚至連懷疑地斜視都不會有。他展開了一幅紙莎草的捲軸,一幅從底比斯到孟斐斯的疆界圖,他把地圖攤開在他戰車的擋板上,仔細地審視著。「你們必須把部隊化整為零,徹底搜遍鄉村,找到王子。我相信法老安排他和那個閹人進入了沙漠,去完成王子的成人儀式,從我們上次看到他向東南進發的目的地加拉拉開始我們要在這裏集中搜尋的兵力。」為了抓捕王子,作為軍隊的指揮官,納加朝著他選中的搜查地區望去,他命令要在那些地區撒下戰車網。
「由於他的自大,他的警衛不到五十名。我已經數過了,他們有一半以上在睡覺,他們的矛摞起來了。他什麼都不懷疑,他的營火燃得很亮。只要我們在黑暗中迅猛出擊,就會逮住他。」
有人說,如果不是足智多謀的泰塔施行魔法救了他們的話,尼弗爾和他的妹妹也會因此而死掉。三個孩子左臂的上方至今還有泰塔為他們切割的小傷疤,那是為了抵抗黃花病毒,他在他們的血液中植入了魔法保護而留下的標記。
「Bak?her!」他們一邊叫喊著,一邊用劍和矛擊打著盾牌,那回聲像遠方的懸崖上響起的沉雷。
阿斯莫爾正在大叫:「賣國賊!他已經攻擊了埃及的攝政王了!」他又一次瞄準了克拉塔斯的心臟刺過去。克拉塔斯蹣跚著靠在了魚池的圍牆上,儘力使自己站穩。可是他的手是紅色的,他把自己的手搞得滿是鮮血,滑溜溜的,因此無法抓住磨光的大理石。他在低矮的牆上癱了下去,隨著一下沉重的濺水聲,他消失在魚池的水面下。
喜克索斯人的箭是無可挑剔的。箭羽是用弓箭手軍團專用的鮮亮顏色染制的,箭桿用他的私人圖章打上烙印。即或射中對方的第一箭不會致命,後果也不會太好。火石的箭鏃是鉤狀的,緊緊地綁在箭桿上,如果一名外科醫生試圖從中箭者的肉里拔出箭來,箭頭就會和箭桿分離,這樣箭頭就依然卡在傷口裡,傷口處將會腐爛,慢慢引起感染直至疼痛致死。火石比青銅更硬,如果射到骨頭上,不會彎也不會偏。
警衛團的哨兵看到了戰車揚起的灰塵,馬上拿起武器。指揮官阿斯莫爾和他的軍官們全身戎裝迎接納加領主。軍團士兵們嚴陣以待,在他們身後列好陣勢。
當他們從納加的控制下奪過法老,把他拖回到岩石後邊時,「喜克索斯人!」一個騎兵叫起來。
「在嶺的那邊。我留下密探監視著呢。」納加指著頂峰上通向瞭望塔的小路。「在遠方是一個隱秘的綠洲。有一口純凈的淡水井和棗椰樹。他的帳篷立在樹叢之中。」
「可那是納加啊!」法老不屑一顧地笑了。納加和他像兄弟一樣。他們曾在「紅色之路」上共同拼搏過。
芒塞特沉默了很久,似乎他會駁斥納加,不過他嘆了口氣,看著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懲罰是公正的,」他小聲說,「會議贊同納加領主的行動。」
「那是一個陷阱,」納加急迫地告訴他們。「山頂上有活著的敵人,我們必須把法老弄到安全的地方去。」看到國王的頭無力地滾到肩上的樣子,他知道泰摩斯沒有生還的希望了,納加的心裏充滿著勝利的狂喜。藍色的戰冠從法老的額頭上掉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納加跑過去拾了起來,極力地抑制著要將它戴在自己頭上的誘惑。
夜裡的風吹在他的臉上,冷得他的雙頰感到麻木,他的持矛騎兵蜷縮在戰車的擋板下遮蔽著自己。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是車輪在粗糙的沙礫上碾壓而發出的嘎吱嘎吱聲,武器在鞘里輕輕的撞擊聲和隊伍里偶然傳來的「小心!」——低低提醒的呼聲。
「我是您恭順的僕人,女主人。」他的聲音在自己的耳旁奇怪地迴響著。
在一片喧囂聲中,納加招喚阿斯莫爾到他身邊來:「在路上安排好崗哨,在我離開之前任何人不得離開這個地方。在我到達目的地之前任何消息不準到達底比斯。」
「在底比斯,我的百門之城,今天晚上有一個孩子要降生。他是我兒子的兒子。他們會給孩子起名叫尼弗爾,它的意思是身心純潔和完美。我的願望是他身上帶著我和塔努斯的血去即位當上埃及的國王。但是各種各樣的巨大的危險已經聚集在這個嬰兒的周圍。如果沒有你的幫助,他就不能夠成功地即位。只有你能保護他,指引他。這些年來,你一個人在荒野中度日,你在這裏獲得的技能和知識就是為那個目的而存在的。去尼弗爾那裡。現在就動身,和他在一起,一直到你完成任務時為止。然後來我這裏,親愛的泰塔。我會一直等待你的到來,你可憐的被閹割的男性特徵將會完全歸復於你。當你再次站在我身邊的時候,將是健全無損的男子漢,你我將親密地在一起。不要讓我失望啊,泰塔。」
正如他所預料的,這種侮辱使克拉塔斯無法忍受。他發出了一聲狂吼,衝出最後的兩步,對於他這樣年紀和身軀龐大的老人來說,他驚人地敏捷,他抓住了納加,把他提了起來,想從他的臂上扯下鷹璽。
他們從加拉拉出發后經過了三天艱苦的騎行。馬匹累得筋疲力盡了,就連納加也感到疲憊不堪。然而他卻只給自己一小時休息時間,洗掉旅途的塵土,換一下衣服。接著,刮刮鬍子,梳洗頭髮並塗了點兒油,他登上了阿斯莫爾準備好的禮儀戰車,阿斯莫爾此時正等在帳篷入口處。裝飾著擋板的金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納加緊鎖著雙眉。即使在他勝利的此刻,仍然在憂慮那巫師所具有的不可思議的魔法。沒有人會不承認他已經發現了生命的奧秘。他已經活得那麼久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的年齡,有人說他已經活了100歲,而其他的人又說他活了200歲了。然而他走路、奔跑或駕馭戰車,都和年富力強的男子漢毫無二致。在辯論的場合沒有人會比他表現得更好,在知識的領域里他更是無出其右。想必是神惠顧於他並賦予他生命永恆的奧秘。
「小心自己的後面,陛下。因為這些日子里,敵人不但站在你的面前,也站在你的背後。」
「王室公主們的悲傷對全世界來說都是顯而易見的,」納加對在場的全體參加會議的人員說道。「法老賦予我們的信任和職責同樣地不言自明。我已經將王子尼弗爾·邁穆農置於我的照顧之下,因此現在我也要將兩位公主——赫瑟蕾緹和梅麗卡拉,置於我的保護之下。」
納加曾經從軍隊里撤出了一個金建制的帕特警衛軍團,讓他們在艾布納紮下營盤。他已經向法老解釋過,這些戰略性後備部隊用於防止喜克索斯人失利后的突圍,是為了填補可能出現的漏洞。然而,帕特警衛團是他自己特殊的軍團。該軍團的指揮官們是對他宣誓效忠的。他們遵照他的秘密命令從艾布納撤離,現在他們在博斯的綠洲等待著他,那裡離底比斯只有兩里格(里格為古埃及的長度單位,1里格≈3英里、5公里或3海里)遠。
「我是在戰場被軍團士兵們擁戴的。我是王子尼弗爾的攝政。」
當他們兩人走過大門口時,法老正在檢閱他的部下,他向泰塔點頭示意讓他過來。他們一起走到了遠離隊伍的地方。納加領主好像非得參与他們的談話似的跟了過去。泰塔同法老耳語了一句,接著,泰摩斯轉過身來,用很簡短的話把納加打發回去了。受傷害的大臣尷尬得滿臉通紅,他瞪了泰塔一眼,那目光如一枚利箭般兇狠而銳利。
天已亮得足以讓法老看清楚納加——這個被誤當做朋友的敵人的每一個細微之處。弓弦緊緊地拉著,已經抵在了納加的雙唇上,使他的嘴唇形狀看起來就像是猙獰的微笑。納加的眼睛是蜜黃色的,當他對法老怒目而視時,他的眼睛就如同獵食的豹子那樣兇狠。箭羽的顏色排列順序是深紅、黃、綠。箭鏃是按喜克索斯人的式樣,由鋒利的火石製成的,設計得能穿透敵方盔甲和護胸鐵甲。
一排戰車迅速地停在了山谷的狹道處,看上去像一條展開了盤卷身體的長蛇。一個男孩兒緊貼在一輛戰車上,仰望著懸崖。陡峭的岩壁被懸崖上那些通向古人墳墓的蜂巢狀入口穿過,那黑色的深坑像無數精靈憤怒的眼睛在朝下盯著他。王子尼弗爾·邁穆農戰抖著,眼睛看著別處,偷偷地祈禱著。
「願他也向你微笑,特洛克表哥,但是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納加提醒他,向他示意,黎明的第一線曙光已經像情人的觸摸一樣輕輕地撫摸著東方的天空。
那是十四年前的往事了,現在泰塔渴望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因為只有這樣他的法力才能全部恢復,才能夠成功地完成洛斯特麗絲安排給他的任務。只有在這裏他才能把力量傳到王子的身上。因為泰塔知道洛斯特麗絲警示他的那些黑暗勢力正在他們的周圍聚集著。
「往前來,我漂亮的寶貝們。」納加朝她們叫道。直到這時,她們才認出了這個人,她們父親的親密的摯友。她們微笑著,深信不疑地朝他走去。他從御座上站起來,下來迎接她們,把他的手放在她們的肩頭上。他的聲音和表情都充滿著悲傷。「現在你們必須要勇敢,記住你們是王室的公主,因為我有令人悲痛的消息帶給你們。你們的父親——法老去世了。」她們一下子好像沒有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接著,赫瑟蕾緹發出了尖利的哀悼的號啕慟哭,緊接著的就是梅麗卡拉的哀號。
「現在是什麼擋在了我們的面前,我的老夥計?」納加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這個問題提得太恰當了。
黎明時,下面的隊伍已經聽到了他們的狂叫,軍團的外科醫生在法老戰車的輪子旁正等待著他們。他曾經受到過泰塔的培訓,儘管缺少老人家那特別的魔法,卻是一個醫術高超的醫生,像法老胸膛被刺成如此恐怖的傷口以及流血不止,他也能止住。但是納加領主不會冒著使他的犧牲品從陰曹地府回到他面前的風險,他毫不客氣地命令那位外科醫生離開。「敵人正在追我們,現在沒有時間留給你這個庸醫了。在我們被追上之前,必須把他帶回到安全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