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如咕咕嚕嚕忸忸怩怩,大概講了一通理論,也可能象徵性地掙扎了幾下。沒有人在乎他說了些什麼,片刻功夫小如就一|絲|不|掛了,象剝一個煮熟的芋卵那麼簡單。這時圍觀的人群驚訝地散開,因為大家從未見過如此白|嫩的肉體。
牢頭問刀疤,「怎麼著?」
大家喝飽了粥,紛紛出來看稀奇,對小如的病症各抒己見。刀疤還摸了小如的額頭,把了脈,踢踢腿彎子,確定偽裝不可能這麼逼真,失望地走了。
「俯卧撐,一百個。」
半碗粥提醒了胃的功能,它不顧與膀胱的手足之情,正興奮地蠕動,小如感到它張開的大口伸到胸部,跟口腔僅一步之遙。上邊饑渴交迫,下邊不堪重負,但同樣的哀痛欲絕。滿足上邊的願望對下邊無疑是雪上加霜,然而,憑小如的處境,他只能先解決胃部的翹首,暫時擱置膀胱的燃眉之急。掃清了思想障礙,小如仰起脖頸,將剩下的半碗粥倒給虛張聲勢的胃袋。兩粒浸泡得皺皮的花生米是無論如何也吞不下去了,小如聽到膀胱艱難的喘息聲,看到囊狀體如充氣過分的氣球,透出裏面褐黃色的漿汁。
「不行。」牢頭說,「帥哥你給他慢慢沖。」
大家走出外間,沿牆根一溜滋尿、刷牙,圍著水池用牙缸舀水傾向拎直的毛巾,擰乾了死勁搓臉,完了滿臉緋紅的進去裡間。
見小如歪著嘴點頭,帥哥又說,「不舒服也要喝掉,上午特別長,以後你就知道。」
「脫脫脫。」他們七嘴八舌地催促,同時七手八腳不容分說動手解小如的鈕扣。
九爺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說話,一偏頭就先出去了。小如跟到外間,誠惶誠恐地面對九爺。九爺筆直地站著,雙手深深地插入褲袋,臉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沉默了一會,九爺抽出右手,用大拇指抵住下巴,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鼻子,他就這樣嗡聲嗡氣地說:
小如一陣心酸,申訴的機會終於到了,他想。因此抖擻精神,萬分委屈地說:
小如就這麼手舞足蹈著,但馬上發現所有的努力都是螳臂當車,他從未經歷過這種寒徹心骨的水質,覺得肌肉隨著每一碗水被不斷剝去。小如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夠了夠了」。帥哥哭喪著臉,小聲說:
「臉上怎麼回事?」
「牢頭要你洗全場。」
「沒人打他,他偷豬肉吃,被發現,自己嚇得摔倒。」牢頭說,「你問大家是不是?」
「乾爹,我餓壞了。」
讓出被角給小如的醜陋矮個子說,「門開了你把尿桶抬出去。」
先是副所長https://read.99csw.com陰沉的側臉晃過去,接著一名皮膚黝黑臉孔精瘦的幹部出現在監窗口,豎鋼筋將他的臉夾得更加細長。他攤開硬殼本子,喊一聲「報數」,大家依次往後報,一列報完接另一列。
「報告指導員,是副所長講的,我們也不相信。」刀疤說。
小如驚慌失措,雙手下意識地撫住恥處,窘迫得團團轉。帥哥捏緊小如的胳膊牽他去水池邊,請示說:
小如被抬進裡間,帥哥為他蓋被子之前,有人摸了一把他的恥處,宣布說:
帥哥問,「不舒服是嗎?」
新的一天來臨了。小如想,夸夸其談的說法是,新的一年來臨了。
等九爺進了裡間,帥哥扯著小如的袖口,手把手地教他搞衛生:用布將積累了一夜的雪水搓到門后的小溝里。帥哥交待說:
「花生米?太棒了。」有人附和問,「牢頭,你要賭什麼?」
九號房內自相驚擾,大家手忙腳亂地穿衣套褲。皇上和衣而睡,他慢慢站起來,恭敬馴從地退到門邊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小鳥他們率先完成裝備,已在合作捆地板上的綿絮,牢頭和九爺卻依舊睡姿安詳、鼾聲勻稱。小如沒有脫,自然不用穿,但他非站起來不可,因為有人在尋找他屁股下的拖鞋。
「叫你媽的逼,」刀疤衝過來踢踢小如的腿彎子說,「你的花生米老子輸給牢頭了,新兵蛋子也想吃花生米?牛逼呀你。」
又是一片爆竹齊鳴,新年的凌晨如期來到人間,也來到九號房。
第一口粥含在嘴裏豐|滿溫和,一路呼嘯沉到胃部,小如全身都被它激活了,細胞們奔走相告,連腳指頭都有輕微的騷癢。問題出在小腹,它沉睡的痛楚被喚醒,並且變本加厲,小如像懷著一塊秤砣,骨盆腔前方的整片肚皮都要墜破了。粥剛喝了一小半,小如已經力不從心,帥哥也被他汗涔涔變形的臉嚇住了。
「什麼親戚?喊姐夫,喊呀。」
外界更喧嘩了,讓人產生一種茫然的驚訝。全身不再有痛感使小如驚愕萬分,他指揮不了四肢,它們已經僵化成固定的整體,無論哪裡在細微挪動,都要引起連鎖的酸麻,波及每一個血液能抵達的部位。
「新來的吧?」
「跳一跳。」有人建議說。
「你搞,我來洗碗,要分粥了。」
「胡說八道,大學生屙的屎你們都聞不到,還能跟你們這些畜牲關在一起?」
有人宣布說「分粥了」。裡邊的人便陸續往外涌,抓起帥哥處理過的碗靠向鐵門排好隊。
鐵門中間的四方孔準時九九藏書打開,隊伍一陣騷動。
「我一個山東人,在這裏只有碰到鬼,碰不到老鄉的。」
「幫主,親戚總要加個把吧。」
按矮個子指定的位置擺好尿桶,小如自作主張地伸手去水龍頭沖了沖。刀疤的咒罵石破天驚:
指導員猛地將本子砸向窗檯,瘦骨如柴的手指伸進號房,點著小如責備:
「幫主,看在本家的份上多分一點。」
「不要緊,天很快就黑。」
小如被一泡尿煎熬得死去活來,剛剛有點迷糊就被爆竹聲喚醒了,其實他不是睡著,而是處於暈厥狀態。小如睜開右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愜意的睡眠者,以及一圈褐色牆體。昨晚昏暗的燈泡如今卻是精神抖擻光芒四射,它刺痛了小如疲癃的獨眼,小如於是埋下了頭。
牢頭說,「外面太滑了,不小心摔的。」
「他們打我!」
每一個人都指手劃腳說完全正確,刀疤補充了一個細節:
讓小如難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沒有生病,躺一會也就恢復了知覺,只是全身乏力,在帥哥的幫助下才勉強坐起來。小如穿好衣服,帥哥翻出襪子借給他。
「縮沒了縮沒了。」
刀疤說,「他在水龍頭洗手。」
「唔,怎麼回事?」
小如滿臉困惑,他不懂尿水該往哪裡倒。來不及認真請教,鐵門就吭呤哐啷地開了。
帥哥攜小如靠向門框,算是排在隊伍的最後。站在小如面前的是九爺,在一片明晃晃的光頭之間,九爺烏黑順溜的濃髮倍顯搶眼,還有那挺拔的後背,它紋絲不動反而給小如一種無可名狀的威嚴。
牢頭走了出來,「怎麼回事?」
天寒地凍的露天里,小如被冷水刺|激的痛苦難以言狀。但有一點是事實,從小如的恥處射出一股拋物線,彩虹般的優美,瀑布般的激|情澎湃,彈道那樣強勁有力。這下是一片由衷的讚歎,它所擊中的位置又高又遠,非同尋常,是值得男人羡慕的。小如再次渾身顫慄,朝氣蓬勃飄飄欲仙,如釋重負所帶來的賞心悅目是從未有過的。
小如慌忙抬起尿桶尾隨著開門的人,身後尾隨的是開懷大笑,小如估計是自己佝僂著腰畏縮不前的模樣實在不雅。小如暗下決心昂首挺胸一些,但是做不到,赤腳踩在冰面上確實太滑了。抬到門口,小如才知道自己的顧慮純屬多餘,一個胸前佩掛「內役」白牌的犯人挑著大木桶已經守候在那裡了。小如倒的是尿水,想的可是一句儒雅的話:
「噢!洗澡羅。」
「是花生米嗎?」這是普遍關心的問題。四方孔外伸進來一把鋁勺,
read.99csw.com倒完粥後接著伸進來一把調羹,裏面盛的真是花生米。隊伍又一陣騷動。輪到的紛紛喊:「熊了。」
「再說吧。新娘,每日一歌。」
帥哥將洗過的塑料碗一手一隻朝水池壁上拍,翻過來再拍。小如注意到,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把碗里的水珠彈出去。帥哥兩手翻飛,幹得出神入化,看上去像武林高手在練習某種獨門密笈。
小鳥和另一個小年輕是最後出來洗臉的,說明被子如數疊好了。皇上好象沒出來洗臉,小如往裡間瞅,看到九爺已穿戴整齊,正面壁細緻地梳頭;皇上趴著,牢頭往他的背上壓腿,大聲吆喝:
小如畢竟年輕,意外的驚喜幫他找回了消聲匿跡的自信,一把奪過帥哥手中的塑料碗,「我自己來,」他說。
「九爺。」
小鳥抱出來一摞碗,撂進桶里,帥哥滿上水,挽起袖管洗滌。小如雖然奄奄一息,還是看清了他們之間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小如氣若遊絲發不出聲,大家隨幹部銳利的目光扭頭看面無人色的小如,等待幹部的發落。幹部收起本子問:
外間太冷了,連帥哥幹完活也鑽裡間去取暖。現在,小如從一個引人注目的核心人物被拋到外間形影相弔,他就這麼把住鋼筋,面牆渾身顫慄。露天廁所就在旁邊,大家隨心所欲地使用它,小如對這種當眾脫褲子的勾當連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小如顯然不能坐下或蹲下,那樣肚子要受擠壓;也不能走動,肚子再也經不起任何程度的振蕩了。小如感覺不到冷,他覺得尿液經過血管充盈到血液所能抵達的每一個角落,尋找毛孔突破出來。身體似乎成了液體,軟綿綿的支撐不住本身的重量,心臟在奮力搏動,這股力量驅使小如篩來篩去。這段時間充其量不過個把小時,但小如彷彿經歷了一百年。
雖然感情賄賂花樣翻新,但只有叫乾爹的得到實惠:多了三五粒花生米。帥哥拉小如排在他身後,等帥哥樂悠悠地轉身走了,小如趕緊舉碗去接。鋁勺倒過粥后四方孔就叭地鎖上了,小如的碗里沒有花生米。
「在這,過來吃吧。」牢頭用湯匙敲著碗沿,笑著說。
儘管聲音很小,指導員還是聽清了:
一個胖嘟嘟的中年男人「噯」的應了一聲,只見他從褲袋摸出紅紗巾扎在頭上,翹起蘭花指誇張地扭動肥碩的屁股。新娘邊扭邊唱了一首流行歌曲,小如聽不懂粵語,估摸歌詞大意是講女人被情人拋棄之類的。
九爺是唯一的例外,他沒有沿牆根滋尿,而是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走https://read•99csw.com進露天廁所,背向大家。九爺小便的姿勢也別具一格,小如見他的腰桿挺得筆直,頭高高仰起,似乎還咬緊了牙關。九爺就站在廁所的水泥台上,轉身朝外接過帥哥遞給他的水杯和擠好牙膏的牙刷,這樣就可以完全避免刷牙的泡沫濺到雪白的襪子上。九爺刷牙的動作溫文爾雅,捏牙刷的手微微地上下移動,並且翹起蘭花指。更加與眾不同的是九爺洗臉的過程,由於號房裡沒有臉盆,帥哥於是裝一塑料碗的水擺在洗衣池上,九爺先用雙手捧起碗里的水輕輕拍打臉部,再扯過帥哥手上的毛巾擦乾。
帥哥找出一隻僅半節的泡沫拖鞋,小如配上原先穿來的那隻,腳下總算有東西踩了。
「這個號房是我分管的文明號房,我是絕不允許打人的。地皮都沒踩熱就偷吃,很不應該,如果是大學生就更不應該。你呀,確實要好好改造。」
「臭不臭都要洗,把外面的晦氣洗掉。」指導員拋下這句話就去點十號房的名了。
在又一陣笑聲中,門楣和鐵窗上掛滿了好奇的光頭,唯獨不見九爺露臉。帥哥舀起一碗水傾向小如的恥處,小如像觸電那樣往後蹦了一步,雙手鬆開。背後於是一片叫好,甚至有人鼓掌。
小如領會到這句話的含意,看看池中的水不過淺下去一圈,離「全場」簡直遙遙無期。蓄水大約兩立方的小水池現在成了汪洋大海,它在帥哥的手下掀起狂風巨浪,身處風口浪尖的小如頭暈目眩,最終被帥哥的一碗水擊倒。身體雖然失控,理志仍然告訴小如他在地上打了幾個滾。
「放心吧,有你乾爹在。」
驟然的鈴聲像冰雹那樣砸在牆上,嘹亮的喊叫在鈴聲的掩護下突兀地出現在監窗口,把小如嚇得心驚肉跳。電鈴戛然而止,喊聲按昨晚的路程重複,除了換人以外,區別是把「睡覺」改為「起床」。
「這水要洗碗的,你抓尿桶的手怎麼能洗進去?」
兩條白色的褲管無聲地飄到小如跟前,它突出的摺痕像逼迫過來的利刃,小如使勁仰頭才能與九爺微笑的目光相遇。
「牢頭,是全場還是半場?」
「王八蛋,想找死是嗎?帥哥,放水。」
「早上吃花生米,誰來打賭?」
小如踮起腳尖做高抬腿動作,果然有點作用。身後發出看電視小品才有的開懷大笑,小如講究不了這麼多了,他想,建議跳一跳的人無非要看戲,但自己還得一邊搓一邊跳。帥哥慢條斯里地一碗一碗潑水,小如用眼光請求他加快速度,帥哥搖搖頭表示不可能。
「我姓解,哪來的本家?」
https://read.99csw.com帥哥奪回失去的碗,這一下的水是潑在胸膛,小如猝不及防,險些被擊倒在地。小如周身即刻籠罩著熱氣騰騰的蒸氣,使他看上去更象一個剛出籠的白饅頭,這個效果是大家所期待的,又是一片喝彩聲。帥哥遞給他一條破毛巾,小如像撈到救命的稻草,使勁往身上搓,所到之處因而白裡透紅。小如抓緊毛巾的兩頭,用不間斷的摩擦來抵禦鋪天蓋地的寒冷。小如猛拍鐵門高喊:「我的花生米!」
「快點快點。」矮個子用食指捅小如的腰眼催促。
小如把塑料碗和碗里的兩粒花生米交給帥哥,帥哥輕輕往嘴唇一扣,它們就牢牢地被他咬在牙縫間了。帥哥見小如撐住水池緩緩起立,頭上汗珠密布,臉色發青,左邊撞傷的眼瞼神經質地跳動。帥哥扶搖搖晃晃的小如靠到固定在牆壁晒衣服的鋼筋上,讓他雙手抓緊鋼筋以減輕雙腿的負擔。
矮個子捲起袖筒彎腰撥掉水池底部的布塞,等整池的水流幹了再捅回布塞擰開龍頭蓄水。他對餘悸未消的小如說:
帥哥一看勢頭不對,趕緊拉小如蹲在水池邊,開始喝粥。皇上蹲在最角落,他的碗里不但沒有花生米,連粥也只剩下小半碗。帥哥挑起三粒花生米,猶豫了片刻又抖回去一粒,送了兩粒給小如。小如讓它們浮在粥面上,粥太燙了,只能順著碗沿吸溜。
「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刀疤說。
「我們要求他洗個澡,他身上太臭了。」牢頭說。
車到山前必有路。
牢頭接過帥哥盛滿水的牙缸和擠好牙膏的牙刷,露出讓小如不寒而慄的微笑:
刀疤趴下說,「我來試試。」
小如掬一把傷心淚,開始回憶他牢獄之災的降臨。
「是我發現的,我問他幹什麼,他急轉身摔了。」
「幫主,咱們是老鄉,多給幾粒吧。」
「廢話,當然是全場,要慢慢洗。」
「我們最白的屁股都不如他最黑的臉。」刀疤的論斷把大家惹笑了。
小如在後怕之餘,明白了兩件事,一是自己犯了大錯誤;二是厚嘴細眼的矮個子叫帥哥。
指導員「噢」了一聲,眨巴眨巴眼睛又問:
一解散大家就歡呼雀躍圍著小如起鬨,小如則顯得困惑,不明白自己洗個澡他們激動什麼。
牢頭替小如回答:「昨晚剛來的大學生。」
電鈴又響了,小如不解其意所以沒動。刀疤探出腦袋說,「進來進來,點名了。」
「該告訴我了,你的案情。要快,拖了就要吃苦頭;要真實,說假話更要吃苦頭。」
指導員舉起本子敲敲鋼筋,喝斥說,「我沒問你,又沒屎給你吃,搶什麼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