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指導員吃驚地回過頭,「你知道?」
九爺握起拳頭、收起掌紋,像蟲一樣拱起頭說:
獨眼試探性地收緊動脈,幫主閉上眼、垂下雙手,擺出視死如歸的派頭。幫主放棄抵抗,獨眼反而不知如何是好,鬆了手。獨眼鬆了手,幫主睜開眼睛說:
「我就是葉月的新丈夫,你知道她的事?」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喝醉了不給你換房,酒醒了你更別想。」
大家都笑了,因為幫主更像秀才、獨眼才是兵。
沒人敢喝幫主的稀飯,只有皇上例外,他愉快地接受了幫主的施捨。九爺悄悄對坐在身邊的小如說:
兩人這時走到了提審室後面的空地上,「還真看不出來呀,」指導員停下腳步,「這一套是誰教你的?」
這時,小如聽到幫主輕聲說,「水,我要水。」
「你這是何苦,不是自作自受嗎?身體弄垮了,活在世上還不是廢人?」
說是踢,其實指導員只是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九爺的褲管。九爺彎下腰,一下一下拍打它,全然不理睬指導員的催促。
翌日早餐,幫主將自己大半碗的稀飯倒給交通,剩下小半碗抬在手上大聲吆喝:
獨眼和刀疤把幫主扶起來站穩,小如樓了一下幫主的腰,竟然像烤乾的煙葉那樣輕飄。兩人架著幫主一步一步往廁所挪動,牽他蹲下后,小如招手讓獨眼和刀疤回來裡間。小如十指撐開塑料袋,將鴨肉湊到交通鼻子底下,親切地問:
幫主被獨眼的這句話釘在原地,驚駭凝固在臉上。幫主做了個奇怪的動作,他拉起獨眼的手,將它摁在自己的脖子上,絕望地說:
幫主也不計較,接著唱:
「都說了。」獨眼用指甲剔剔牙縫的菜絲,說話有點含混,「早知道王苟去黨校學習了,何必裝啞巴?我這是領導面前放臭屁—read.99csw•com—」
指導員迫不及待,「他跟你說什麼了?」
「你他媽的總是神神叨叨。」指導員踢了一下九爺的腿肚子,「罪犯都像你這樣,哪還有我們的活路?回號房吧。」
「跟我開口了,你現在提審他也一定會開口。」
指導員還是走了,不過拋下一句話:「死人的事都可以明天再說,何況是彙報?」
幫主又說,「我要換房。」
「一無所有」
「就說是你偷的。只要讓幫主吃下這兩塊鴨肉,碗里的全歸你。」
「果然有鴨肉味。」獨眼的胳膊橫在門框上說,「你是選擇吐出來還是選擇跟我們合作?」
「可你卻總是笑我
獨眼被九爺的話嚇了一跳,那碗冷飯很不情願地放回原位。九爺又問:
「對。」
幫主還說,「我要換房。」
「想。」
幫主惡狠狠地說,「不換我就去死。」
僵持到禮拜五,幫主開始兩眼獃滯、牙關緊閉、四肢伸直。獨眼和新娘像翻烙餅那樣將他翻了個身,幫主柔軟地就勢趴在床板上,好像被抽去了骨架。
哨兵的到來正是幫主所盼望的,所以他沒生氣,反而高興地說:
除了一點尿水,幫主什麼也沒屙出來。交通托他起立,幫他穿好褲子,扶他進了裡間。然而幫主進不了裡間,獨眼和小如一高一矮笑眯眯地擋在門邊,幫主的大腦長時間缺乏營養,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獨眼掰開幫主的嘴,湊過鼻子嗅了一嗅。
「這樣不行。」小如說,「壓癟了雞|巴可是世世代代的事。」
「想吃就好。」小如翻過塑料袋,所有的鴨肉都倒在交通碗里,再抓兩塊用手紙包了,塞到交通手上說:
「我不知道,只有一個人知道。」
小如大獲全勝,笑吟吟地說,「沉默就是默認,默認read.99csw.com就得寫。好好寫吧,把閔所長得罪王苟的前前後後寫清楚。」
指導員唉聲嘆氣,邊開鎖邊罵「他媽的他媽的」,不懂罵的是九爺還是幫主。指導員推九爺進去,換了獨眼出來。
「怎麼樣,它是不是比指導員更有威力?」
「如果不開口,」九爺說,「我教你一句有殺傷力的話。」
「你就說,我要把幫主調離九號房。」
九爺不以為然,「想死容易,隨時都有機會。」
幫主的午飯不再分給別人,而是擺在面前任由它漸漸變冷,這樣,全號房都明白了他要絕食。幫主不吃飯仍然引吭高歌,這種跟前擺一碗飯唱歌的樣子給人以慷慨悲歌的印象。晚餐再不吃,幫主就唱不出歌了,只是吸溜著鼻水發獃。
幫主使勁伸長脖子,見大家都在裡間吃午飯,突然向鴨肉咬去,連手紙也進了嘴。幫主就這樣光屁股蹲著茅坑吃鴨肉,雙手顫抖、慌不迭地,一眨眼工夫就吐出了紙漿和骨頭。
「都說了?」
獨眼不耐煩了,「不就叫你說一下我老婆的事,用得著絕食?操。」
「我要見指導員。」
昨天開賬,新娘用錢單開了三碗大肉,肥墩墩的豬肉送進來的同時,小鳥還塞進來一個塑料袋,說是「九爺的」。
「誰要稀飯?誰要稀飯?」
「禮拜五給我送半隻烤鴨來,要脆香型的那種。」
在敘述過程中,獨眼的行伍生涯被點名打斷、愛情被午睡打斷、搶劫被晚飯打斷。獨眼僅有兩個聽眾,一個是小如、另一個是九爺,小如知道九爺聽得很認真,因為九爺自始至終沒有插話,而是面帶微笑研究自己的掌紋。獨眼提醒九爺說:
獨眼一個箭步,揪住后衣領將幫主從交通的身上揭下來,拎到九爺和小如面前。獨眼說:
幫主開了腔,「是我請https://read•99csw.com你來的。」
「你可以不去報告,出了人命誰負責?」
交通以為有詐,摟緊飯碗不敢看鴨肉,轉而看小如的眼睛。小如的眼裡清澈真誠,交通放下心來實話實說:
幫主說,「我要換房。」
「不一樣,」獨眼反駁說,「那時候死重於泰山,現在自殺輕於鴻毛。」
「水酒是經過腸胃消化掉的,而老酒不是,連城老酒下肚了就化成血液,會從皮膚里滲透出來。」
在九號房,對幫主的絕食深感不安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獨眼。「餓死怎麼辦?」獨眼每次這樣問九爺,九爺都淡然一笑。獨眼決定親自出動勸說幫主:
「我就進來了。」獨眼說。
「那就去死好了,共產黨人從來不怕威脅。」指導員又嘔出一股酒氣,轉身要走。
「幫主要絕食了。」
「我要告訴你最後的要求
「幫主。」
「你上來。」哨兵笑了,向幫主神秘地招招手,「我有話跟你說。」
獨眼倏地站起來,踢了一腳死蛇似的幫主,「你是屎窖里的石頭呀?我算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說不清。」
「指導員又不是你爹,想見就見?」
「怎麼樣?」
「你小子管天管地還管我拉屎放屁?」指導員不高興了,「老子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喝兩杯小酒怎麼啦?還不是為了看守所,為了你們?這年頭兩袖清風、一身酒氣的都是黨的好乾部。叫我來幹嘛,就是為了批評我喝酒?」
「想吃嗎?」
指導員滿身酒氣出現在監窗口,皺起眉頭乾嘔了幾下,呼吸順暢了才說話:
「你掐死我吧,死了更痛快。」
「中午就吃烤鴨,今天的豬肉又肥又爛,留晚上吃吧。」
獨眼悲嘆說,「我他媽的一個抗洪英雄淪為搶劫犯,還不如讓洪水淹死得了。」
幫主清清嗓子,開始縱聲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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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晚飯後才回到九號房,自己的一碗飯吃完,幫主的冷飯也想吃了。
「什麼?」
「我曾經問個不休
「沒什麼,喝酒喝死的人我還是見過幾個的。」
指導員表示懷疑,「他如果不開口呢?」
指導員嘿嘿一笑,「你解小飛還沒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屙什麼屎,又想換房?」
哨兵這下啞巴了,紮好腰帶悻悻離去。
「幫主從今天開始絕食,今天周一吧,熬到周五,他就該開禁。」
九爺莞爾一笑說,「我只負責讓獨眼說話,不負責彙報案情。我能代替他簽名按指模嗎?不能。」
指導員點完名再提審九爺,從號房到提審室的路上,走在前面的指導員抱怨昨晚被朋友的水酒灌醉了。九爺糾正說:
幫主不知是計,縱身一躍抓住了監窗的鋼筋,引體向上把臉貼近哨兵。哨兵的手抄在身後,幫主憑直覺感到有危險,來不及放手,天靈蓋就遭到堅硬的一擊。幫主掉了下來,頭頂立刻就是一個大胞,這時才看清楚哨兵的手上攥著腰帶。哨兵得意洋洋,用剛才攻擊幫主的腰帶銅頭敲敲鋼筋說:
指導員覺得九爺在指桑罵槐,又找不到證據。「什麼酒都一樣,喝下去就是馬尿不如。」指導員轉移了話題:
小如一個眼神,獨眼端過茶杯,扶起幫主一口氣喝了。歇了一會,幫主又小聲說:
「可你卻總是笑我
「報告。」九爺嚴肅地說,「我要彙報。」
「昨晚是喝了兩碗連城老酒。」
「不過又改喝啤酒了。」
交通端來一杯涼水,幫主沾一點在手上拍拍頭頂的腫塊,認真地說:
「不是水酒,是連城老酒。」
指導員準備開鎖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瞪著九爺,九爺附在指導員耳邊說:
交通扭起腰肢走向廁所,打開手紙,附在幫主耳邊悄悄說,「偷來的。」
「九*九*藏*書一無所有」
「我要告訴你等了很久
吃過早飯,獨眼呂崇軍就開始講述他從抗洪英雄一步一步淪為搶劫犯的經歷,講到進九號房,剛好是收監時間。鐵門一上鎖,獨眼的故事有了結局。
小如說,「等指導員酒醒了,再出人命出不遲。」
「好了,輪到你告訴我王苟是怎麼折磨葉月的。」
「自己嚇自己。」
打開塑料袋,濃烈的烤鴨香味撲鼻而來,九爺挑了一個腿,其他都交給小如。小如不解其意,疑惑地看著九爺,九爺舉起鴨腿在鼻子下嗅嗅,滿臉是香味襲人的陶醉。小如一下就明白九爺的用意,招呼獨眼、刀疤、新娘和帥哥靠向幫主頭頂,把鴨頭、鴨掌、鴨翅膀之類雞零狗碎的分給他們。這時,獨眼他們也領會了小如的意思,把沒肉的骨頭咬得喳喳響,連連讚歎「好香好香」、「好吃好吃」。
幫主並不答話,彎下腰鑽過獨眼的胳膊。
小如啞然失笑,「你問問幫主,餓死自己是重於泰山還是輕於鴻毛?」
「我要上廁所。」
「我讓你動手你不動手,那就別怪我不合作。」
「誰?」
「你吃了他的飯,他還叫絕食嗎?」
「你們誰要出人命呀?等明天都等不及?」
幫主的嘴辱動了幾下,大家視而不見,繼續談論狗肉和白斬兔等海源名菜。小鳥在鐵門外分飯了,小如接過刀疤抬來的飯大聲宣布:
「說了好,爭取搞個從寬。」
獨眼說,「外面有沒有女人在等你?就是出去了也不中用了。」
「我們不進去了,就站在這說話。那個獨眼開口了沒有?」
九爺又不說話了,小如說,「你進來那天,差點被你掐死的那個。」
走到九號房鐵門口,九爺又提了一個令人費解的要求:
「你何時跟我走
「喊什麼喊?」哨兵的辱罵從監窗撲面而來,「你他媽的臭雞歪哭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