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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他不是我二叔,我二叔早就被你們槍斃了。」
「是薩克斯的獨奏,可是,奏的是什麼曲子呢?」
叫人聞風喪膽的安全大檢查其實十分簡單,由指導員領著五六個人挨個監窗看過去,經過九號房時他們驚訝了,誰也沒見過號房裡有如此嚴謹的內務和嚴明的紀律。一個微胖的禿頂中年人就是首長了,首長笑容可掬地問道:
「報告首長,我們用牙刷蘸肥皂水使勁刷,再用不幹不濕的布片抹。」獨眼沖牆壁回話。
首長問,「哪裡人呀?」
「誰分管的號房?要好好推廣經驗。」
「為什麼你們號房的牆壁沒有一點污漬呀?」
指導員一時語塞,求助似的看著小如,小如無法估量事件的後果,目光落在空洞的某處裝聾作啞。出於複雜的動機,幫主說話了,他的指證改變了事件的發展方向。
羅衛國撥開鏡框,「少來這套,讓我給他娶媳婦、生兒子?」
首長問,「你哪一年關進來的呀?」
「遵守監規!反省問題!」
大家異口同聲的回答士氣高漲、響徹號房,首長愣了一下,又笑了,禿頂湊近鋼筋細細觀察整齊劃一的被褥和一塵不染的牆壁。一縷跨越腦門的頭髮鬆弛下來,首長將它掃上去,摁一摁緊,向指導員豎起了大拇指:
組長就是公安局副局長,副局長說,「領導很重視你叔叔的案子,希望你配合我們的調查工作。」
「按《國家賠償法》,可以要求公安局賠償侵犯人身自由賠償金、醫療費、殘疾保障金。」
胡管教又擋好鏡框,聲音壓得更低:「你可以申請國家賠償,懂嗎?」
首長調出羅光緒的案宗,用雞毛彈子掃去陳年積累的塵土,旋開發黃的棉繩,裏面卻倒不出任何東西。捏一捏,匪夷所思的薄,難道是空袋子?首長伸手去掏,原來只有一張紙,天長日久,它已經跟牛皮紙粘在一起了。首長慢慢揭開它,是當時的海源縣公安局簽發的拘留證,案由是「私藏一盒蔣匪空飄肥皂」,時間是1974年6月22日。一張小小的紙片就把一個健康青年關成耄耋老人?首長不敢相信,再看案宗袋,裏面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荒唐。」首長太激動了,箍在腦門的彎刀鍘了下來。
首長滿意地點點頭,由於看不清誰在說話,轉向指導員問,「他是誰?」
獨眼揭發說,「哪一天的稀飯有這麼滿?粥里的黃豆也比我們多。」
指導員尖銳的喊叫把首長的頭都震偏了,首長掏出紙巾,抹去濺到臉上的唾沫,同時也抹去了臉上的笑容。首長笑容的消失讓九號房不安,就像烏雲遮住太陽的光輝總要給人的心裏留下陰影,可是,首長的眼神不只是嚴肅,而是面臨突發事件才有的嚴峻。順著首長的https://read.99csw.com目光轉過頭去,大家看到了皇上。
指導員戴上大蓋帽,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他,汗水嗡的一聲突破皮膚,順著驚惶的臉汩汩下流。「外號,皇上是外號,他的名字叫羅光緒。」
「皇上?」首長疑惑了,「誰是皇上?」
「那一定是個壯漢,要不然怎麼承受另一個人的體重?」首長大聲說,「誰是羅光緒?」
「小如負責叫人弄乾凈。九號房一直是我分管的文明號房,這次大檢查如果受表揚,每人獎勵一碗肉;如果挨批,你們走著瞧,哼哼,等著集體炸魚吧。」
「不知道。」指導員說,「我來看守所工作的那一天他就關在九號房了。」
「從小我爸就說二叔被你們槍斃了,現在又說還活著。我二叔還在,這塊芋頭就能做種子。」
「埋沒人才,埋沒人才呀。」小如無事可干,跟在獨眼身後一路嘆息。
小如叫刀疤和黑臉過來,把指導員布置的任務傳達給他們,叮囑要先搬出牆角的被褥,以免滴到肥皂水。黑臉二話不說,轉身就找肥皂兌水去了。刀疤行動遲疑,似有不滿情緒,腰眼捱了獨眼一腿,頭就耷拉下去。
無人應答,十五個打坐的人犯置若罔聞,指導員情急中大喝一聲,「皇上。」
首長震驚了,猛然轉過身質問指導員,「你說,他哪一年關進來的?」
「保管了幾十年的破報紙,還給他不就完了?」
「打坐。」
胡管教叉開一個巴掌說,「至少這個數。」
獨眼開始整隊,按高個子有前、矮個子在後的規則,通鋪上兩排、過道上一排,個個面對監窗盤腿挺胸,坐得橫平豎直。小如和帥哥、交通坐最後,九爺坐在通鋪上靠牆角那一排的第一個位置、刀疤坐過道那一排的第一個位置。所謂整隊,無非是獨眼伸手掌在鼻尖,一排一排的對直,小如該往左挪、交通該往右挪、黑臉該抬頭、刀疤該挺胸、帥哥該收腹,逐個糾正姿勢。九爺是不需要糾正的,不是獨眼不敢去糾正,而是他天天打坐慣了。九號房現有十六人,五行三排共十五人,還有一個在哪裡呢?在外間。獨眼走到外間,也糾正了皇上的坐姿,扶他正對著門窗之間的那堵牆。根據小如的布署,皇上昂首挺胸的坐姿不可能堅持到檢查結束,安排他坐在外間的牆背後,只要不出意外,前來檢查的領導就不會注意到他。準備工作全部就緒,獨眼坐到中間的第一個位置,本來想目視監窗的,坐下來獨眼才發現離牆太近了,監窗高高在上,只好綳直身體盯著一無所有的牆壁。
這一招殺手鐧果然見效,指導員老老實實包好報紙,塞進皇上的口袋。
幾個蹲在黑暗處喝粥的端碗https://read.99csw.com進來,小如又叫他們把飯碗排在通鋪上,眾目睽睽之下,幫主和交通的稀飯明顯比別人更滿。幫主的解釋是:
帥哥、交通等人也動起手來,搬被褥的、調肥皂水的、刷牆壁的,為了不被指導員集體炸魚、為了爭取每人一碗肉,九號房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團結局面。打蚊蠅的時候不怕它高,舉起拖鞋使勁一跳就拍著了,現在要刷去血跡,一蹦一跳的可不湊效。黑臉招手讓皇上蹲在牆角,踩在皇上的肩膀上工作,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小如突然想起來:
「他們喝快了,我兩個喝慢了。」
「五百塊?」羅衛國失望地驚呼,「進火葬場都不夠。」
「什麼叫集體炸魚呢?」
海源市公安局簽發了《釋放證明書》,宣布羅光緒無罪釋放。皇上沒有包裹,根據管理條例,指導員強行搜查了他的口袋,裏面有一把斷柄牙刷、一截破毛巾、一支沒有水的元珠筆、一個六十年代出產的紅雙喜肥皂盒、一塊不見數字顯示的塑料電子錶,還有一些指導員說不出名堂的小東西。這些既然是皇上的家當,就可以允許他帶走,問題在於他還有一個塑料袋,裡面包著一張報紙,指導員打開看了,居然是1974年6月18日的《人民日報》,頭版的社論《在鬥爭中培養理論隊伍》被元珠筆畫了兩句話,「凡是法家都是愛國主義者,儒家都是賣國主義者」、「兩千多年來的儒法鬥爭,一直影響到現在,繼續到現在,還會影響到今後」。
「年輕人別激動。」胡管教將羅衛國拉到牆角下,用鏡框擋住別人的目光,湊近他說,「領回家對你好處大大的,你別他媽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這時,指導員一行追上了首長,並前後左右罩住他。見大家啞口無言,指導員急了,摘下帽子抻出袖口一邊擦汗一邊說,「實事求是嘛,有什麼不好講的?」
抖動的肩膀恢復如初,松垮下來的胸脯又重新挺拔。果不其然,領導們又踅回九號房了,他們的說笑聲潮水一般涌過來。獨眼面牆下口令:
一曲終了,喇叭里傳出指導員的最新指示:
胡管教奪過鏡框說,「做人要有良心。」
「怎麼打坐?」
「你們在幹什麼呀?」
「你以為我是來接新娘啊?」羅衛國火冒三丈,「你喜歡就留給你收屍好了。」
皇上用「嗚哩哇啦」表示抗議。
首長問,「家裡有些什麼人哪?」
獨眼說,「容易得很,用牙刷蘸肥皂水,使勁刷,再用布片抹一抹就行了。我們營房的內務還不是這麼整的?動作要領是布片要不幹不濕。」
九爺似乎是對書朗讀,小如聽出來了,其實后一句話回答了他的問題。小如又問
「是我分管的。」指導員九-九-藏-書低頭一笑,很靦腆的樣子。
羅衛國的眼珠滴溜溜轉了幾圈,馬上轉出了淚水和哭腔:「二叔啊,讓你受苦了,是侄兒不孝,沒來尋你呀。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回家團圓吧。」
指導員一走,小如就露出為難的表情,「恐怕弄不幹凈吧?」
果然,指導員話鋒一轉,狐狸露出了尾巴。「你們別以為我老了,六點半了,屙尿不上牆了,就可以騎在老子脖子上拉屎拉尿。沒門。老子手裡有電棍、有手銬、有老虎凳、有木銬、有禁閉,神仙也叫他脫三層皮。有意見的就站出來試試,不整到你雞|巴貼屁|眼、下巴貼胸膛老子蔣字倒過來寫。」
首長問,「你叫什麼名字?」
指導員靦腆的笑容跟他平時滿嘴粗話的形象判若兩人,這太搞笑了,他們剛離開監窗,小如就看到幫主幾個人暗笑得肩膀直抖。小如憑直覺事情還沒結束,喝叱一聲:
皇上站在裡外間隔牆的門框內,駝著背,兩條哆哩哆嗦的彎腿幾乎都站不穩了。號房生活榨乾了他的血氣,臉色像烤乾的地瓜皮,刻畫著麻木的皺襇。花白的短髮掩蓋了皇上真實的年齡,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使他像一個殉道者、又像一個復讎者。皇上穿的衣服雖然沒有破洞,但舊到一種程度,肩上是白色的胸前還是藍色。上衣長及膝頭,罩住了短褲,兩條瘦腿撐起它,像是古代官員出巡的華蓋。口袋裡因塞滿了難以名狀的雜物而突了出來,皇上的雙手緊緊捧住它們,因為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惶恐就無邊無際。
指導員明白了,皇上那天回答首長的正是這兩句話。指導員折好報紙說:
喇叭播了一首耳熟能詳的薩克斯獨奏曲,九爺這下聽出來了,「是《回家》。」
「按規定,文字材料都不能帶出號房。」
羅衛國這下口氣溫和了,「賠什麼償?」
「是個搶劫犯,」指導員說,「以前當過兵,參加過抗洪搶險。」
「電影《人鬼情未了》的主題曲。」小如再聽幾句,補充說,「沒錯,就是它。」
皇上答,「羅光緒。」
皇上答,「凡是法家都是愛國主義者,儒家都是賣國主義者。」
幫主挖苦說,「你真是一目了然啊。」
「保持肅靜。」
喝完稀飯,東方露出了魚肚白,連皇上的臉色都有那麼一點朝氣。按昨晚開會的工作分工,帥哥負責洗碗、擺放牙具、掛齊毛巾;交通負責收藏好衣物;幫主負責沖刷廁所和洗碗池;刀疤負責疊被子;幾個無名小卒負責擦地板。獨眼自吹在養豬之前的新兵連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因此負責監督檢查,以達到「軍事化的內務要求」。
「良心?」羅衛國湧出了淚水,「你們冤枉他二三十年也叫有良心?你們不是愛關人嗎,讓給你們送終好https://read.99csw•com了。他現在連話都不會說了,想一腳踢開,我告訴你們,老子不管。」
事實證明,獨眼的兵沒有白當。比如帥哥的毛巾總是掛不齊、牙具怎麼也擺不好,獨眼往對角一拉毛巾就齊了、牙刷柄朝下就擺好了;廁所有異味,獨眼讓交通調一臉盆的牙膏水一撒,就散發出清香;被子就更不用說了,沒有獨眼親自出手,誰能整出有稜有角的豆腐塊?
「能弄多少錢?」
「報告首長,是踩在皇上的肩膀上刷的。」
「血畢竟濃於水嘛,」副局長說,「親人總是親人。」
喇叭突兀地響了,所放的曲子更是九號房聞所未聞,在通鋪上輕輕走動的九爺停下了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問小如說:
「沒時間理論了,」小如從幫主和交通的碗里分別倒出一點給皇上,「今天不比平常,萬一皇上餓昏了大家不是要一起炸魚?再說小鳥是不會點錯人頭的。」
胡管教抱過羅衛國的頭,緊貼他耳邊說,「是五——十——萬——。」
羅衛國一口喝乾芋頭湯說,「好了好了,我跟你們去認認。」抓起神桌上的鏡框就走。
皇上答,「兩千多年來的儒法鬥爭,一直影響到現在,繼續到現在,還會影響到今後。」
按首長的指示,海源市公安局成立了「羅光緒案件調查組」。當時簽署拘留證的公安局長已患老年痴呆症多年,老局長正在吃花生,身上沾滿了捻下來的紅色花生衣,嘴角掛著一團濃濃的白沫。調查組的人以為那團白沫即將掉下來,他們錯了,它永遠不會掉下來,就像老局長永遠不會給他們任何信息一樣。
調查組找到了羅光緒的侄兒羅衛國,羅衛國一家人在吃午飯。聽調查組的人如此這般說了一通,羅衛國笑了,他夾起一塊芋頭說:
「那麼,如何才能讓九號房受表揚呢?」
九爺不再理睬小如,翻開書念到,「有個傳說故事,講的是一群可憐的生靈,他們被引誘進一條無法走到盡頭的環形通道,只有等到一滴聖水降臨,才能消解誘惑他們的那股可怕的魔力。」
鏡框里是羅光緒年青時候的照片,濃眉大眼的相貌頗有幾分英俊。在看守所的提審室,羅衛國喊一聲「二叔」,皇上茫然的眼神突然驚懼了,左右輪轉,就是不敢看羅衛國。羅衛國摸摸他的花白頭髮,皇上的頭更低了、背更駝了,樣子更加恭敬馴服。羅衛國反反覆復對比照片和活人,搖搖頭,收起鏡框要走。在場的胡管教攔住了他,羅衛國惱火了:
羅光緒又說了一通沒人能聽懂的話,就是不肯出值班室的門。羅衛國去拽他,皇上死死扳住門框不鬆手。羅衛國向指導員求情:
指導員將報紙扔進抽屜,哐的鎖上,說:「規定就是紀律,怎麼可以違反呢?」
還有兩天,省司read.99csw.com法廳的領導就要下來安全大檢查了。今天又是指導員的班,點完名,指導員合上夾子,伸長脖頸仔細張望了九號房的上上下下。結論是「牆壁太髒了,到處是蚊子血。」指導員說:
在期待與不安中,安全檢查的日子終於來臨。這一天,裡間的燈還亮著起床的鈴聲就響了,鐵門洞開,裡間的光斑奮力撲向外間,外間仍然是黑暗。黑暗中的忙碌彰顯出平等,大家爭先恐後搶位置滋尿、刷牙、洗臉,不知是誰長時間佔領了廁所,導致咒罵聲消長起伏。方孔打開,小鳥開始分送稀飯了,外間仍然處在黑暗之中。渾水就有人摸魚,方孔怦然關閉,皇上卻沒有分到稀飯,他拎著空碗站在門邊,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上。小如急了:
首長的胖臉首先出現在監窗口,檢查一圈下來,那一縷欲蓋彌彰的頭髮被汗水緊緊地沾在額頭,像一把箍在腦門的彎刀。首長頭頂彎刀,胖臉笑得燦爛:
「外間的全部站進來吃。」
首長的臉抽搐了一下,「你來看守所多少年了?」
為了不影響他們清除蚊子血,九爺從角落坐到了通鋪的中間,盤腿挺胸的姿勢沒有變。電風扇的旋風撩起九爺的襯衣下擺,也吹亂了他的頭髮。九爺打開《昆蟲記》說:
來接二叔回家的羅衛國把桌上的東西一一裝回皇上的口袋,「我們走吧,不就一張破報紙嗎?」
羅衛國的老婆倏地站起來,用筷子指點神桌上的一張照片說,「年年給他祭墓還不夠,我們是得過他一片碗還是領過他一句言?」
九爺合上書,低頭摩挲封面上法布爾精瘦的臉,再慢慢朝小如撇過頭。見九爺笑容滿面,小如以為他要發表長篇大論,可那被白牙襯托得更加鮮紅的嘴唇只動了兩下,吐出的音節當然只有兩個:
獨眼嘲笑說,「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想不到狗還改得了吃屎,指導員也能說斯文話。」
皇上答,「紅旗大隊。」
「在金屬網籠子里,椎頭螳螂的幼蟲停在一個地方后,姿勢始終如一,毫不改變。太陽曬得水泥板燙如熱鍋,人犯脫|光衣服只剩褲衩,平躺在水泥板,數分鐘后翻身一次,循環往複直到渾身起泡。」
「為了迎接省司法廳領導蒞臨我所檢查安全工作,全體人犯務必要遵守監規,不準喧嘩吵鬧、不準打架鬥毆、不準在號房內搞娛樂活動;必須講究衛生,不準亂堆亂放衣物,最後檢查一遍牆壁和通鋪,有發現亂寫亂畫、蚊血蠅血的,馬上清理乾淨。」
「二十五年。」指導員說。
「怪不得這樣整齊劃一。」首長若有所思,「有一點我還是不明白,其它號房的高處都有污漬,為什麼九號房能清理得乾乾淨淨?」
「挺胸收腹,目視前方。」
九爺嘟起嘴唇,豎起指頭壓一壓說,「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