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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貼商標怎麼啦,貼商標不比你往死人臉上撲粉強?」
柳天久不答話,把門反鎖了,搬一條凳子緊挨著父親面對面坐好。柳大志感受到了兒子殺氣騰騰的急促呼吸,心底於是籠罩了一層死亡的陰影,任由手指傷口的血一點一點的滴落在褲管上,臉上是一種逆來順受的麻木表情。在這種讓人窒息的對峙中,柳大志終於等來了兒子的宣判:
「當然有關係,怕了就不敢嫁女兒給你,你伸手向誰要老婆?」
「這有什麼難理解的?」張玉琴說,「人到老了,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
「天哪,我前世造了什麼孽?」
「人家副廠長能來,是我們的面子,不能這麼說話。」
「這麼說,我可以開始了。」
柳天久理解了他的意思,改口叫「謝大哥。」
小婉奪過筷子,一邊敲擊副廠長的頭,一邊嗔怪:「不要臉!不要臉!」
「來,我來唱一首歌為你送行:
副廠長不滿了,「你幹嘛不自己去?」
柳天久說「你去死吧」,就像說「你去睡吧」、「你去吃吧」那樣充滿安慰。柳大志吞了一口唾沫,柳天久又對上下串動的喉結說:
這天上午,柳大志的心裏充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晦氣,先是打翻了漿糊,然後是踩上漿糊碗摔了一跤,當他摸索著去撿破碗時,卻被瓷片划傷了手指。這是一個不祥的兆頭,柳大志對自己說:
「伴隨幾多憂和愁。」
「劃破了。」
屍體解剖認定,柳大志是窒息性死亡。死者身上沒有找到鈍器打擊或勒死的跡象,肺部也沒有提取到灰塵和纖維之類的吸入物,結論只能是被塑料袋悶死了。對此,已羈押在看守所的柳天久供認不諱。
「這個我懂。我不懂的是什麼叫六點半?」
「人都有垂死掙扎的求生本能,綁住雙手是為了避免半途而廢。」
「走過多少歲月,
「要喝四個人喝,我們兩對野鴛鴦先干他一杯。」
「小路上我們在走,
「就讓我整天往瓶子上貼商標?我還以為讓我干採購科長呢。」
「你是不怕,有人怕。」
「你說要讀職業中專,我也說也好;你說要去火葬場,我也說也好。」
門並沒有反鎖,但張玉琴費了好大勁都打不開,因為她太緊張了。副廠長鎖好摩托車上樓,一腳就把門踢開了。柳天久正在給命歸黃泉的柳大志洗臉,破門的一聲巨響把他驚呆了,等張玉琴神色慌張地衝到身邊,柳天久抖一抖毛巾說:
「我不動張玉琴,你也別動我的小婉。」
當一幫警察蜂擁而入的時候,柳天久瞥瞥時鐘,發了一句牢騷:
「你是想巴結副廠長,達到讓我改行的目的?」
「這九-九-藏-書是印刷廠的小婉,聯繫印商標的事;這是張玉琴,我們廠的廠花。」
「走過一山喲又一山,
這時,塑料袋緊緊地粘在柳大志的臉上,因為他流出了鼻血。柳天久還注意到,父親的褲襠被頂了起來,根據從書本上獲得的死亡知識,他知道這是迴光返照,男人之根勃起之後將遺尿,最後才是斷氣。柳天久盯著父親的褲襠,想到那是自己的生命源頭,心裏湧起一陣悲涼。是呀,是應該為臨終的父親做點什麼,因此,柳天久說話時哽咽了。
張玉琴擔心副廠長越說越走樣,趕緊對滿臉警覺的兒子說,「快,叫謝叔叔。」
副廠長捏了一把柳天久的臉,皺起眉頭說,「我沒那麼老吧?牛高馬大的叫我叔叔,人家還以為我上面不會咬底下不會搞。」
「我不能在現場出現,行了,以後再跟你說為什麼,現在你們先去。」
柳天久自覺地將雙手舉到警察面前,卻沒人有空銬他。第一個進來的忙著從各個角度給柳大志拍照;第二個一進來就戴好塑膠手套,用鉗子收走作為兇器的塑料袋,然後圍著柳大志打轉,好像丟了定親戒指,非找回來不可;第三個先翻開柳大志空洞的眼皮,再撬開牙關緊咬的嘴。柳天久明白了,警察的工作跟殯儀館一樣,油條蛋糕各有一招。看來,這些警察都不是來抓人的,柳天久這麼一想,雙手就被銬了起來。
「你去死吧!」
「有個貼商標的老貼倒了,剛剛解僱。」
「老謝,快,拜託你跟玉琴回家一趟,可能出事了。」
柳大志在塑料袋裡發出阿嗚阿嗚的聲音,腰一挺上身就靠向牆,兩條腿神經質地痙攣抽搐,就是不肯伸直。
「唉呀,你們趕緊去吧。記住,如果真出事了,你們千萬不要自作主張,要報警,知道嗎,直接掛110。」
張玉琴拉長臉,眼裡有一種逼人的威嚴。柳天久捻一捻指面上的漿糊,無法領會母親的意思。張玉琴經歷了短暫的沉默之後,嘩的一聲揭下了漿糊未乾的獎狀,並狠狠地甩在腳下。張玉琴打算踩上幾腳,以表達自己對它的蔑視,但在抬起大腿的那一下,她注意到了兒子冰冷的表情。這時的柳天久已經長成一個體態修長的青年,他筆直而嚴峻的站姿對母親自然就構成了一股威懾力。這股威懾力迫使張玉琴屈膝彎腰,撿起了獎狀,翻過抹有漿糊的背面晾在一堆冥錢上。
張玉琴堆起僵硬的笑臉說,「人老珠黃了,還廠花?」
柳天久把自行車扶進車棚鎖好,跟張玉琴上了二樓。張玉琴推開一間包廂的門,卻不敢貿然進去,裏面發生的事情讓她進九_九_藏_書退兩難。張玉琴緊張地盯住柳天久,希望包廂里尷尬的一幕沒有映入兒子的眼帘。事情上,柳天久什麼都看到了,只是不動聲色而矣。其實也沒什麼,柳天久想,不就一個男人的手伸進一個女人的衣服里嗎?
柳大志決心什麼都不幹,凈心等待某種變故橫加在他頭上。因此,柳天久打開房門,第一眼就看到了神態怪異的父親,柳大志正悠閑地坐在角落,嘴巴嬰兒似的吸吮著手指。聽到開門聲,柳大志嗅嗅鼻子,確定是兒子的味道后,抽出手指示意說:
這是一個休息天,當張玉琴提出中午要柳天久陪副廠長吃飯時,柳天久立即識破了張玉琴的動機。
「天吶,你們要我的命嗎?久,你去哪?久,你回來!」
柳天久是用自行車載張玉琴到「後宮酒店」的,後宮酒店大紅燈籠高懸、紅袍侍女雲集,看上去沒有一點「後宮」的味道,倒像是一家供達官貴人享樂的妓院。妓院的觀感使柳天久不適,心底的厭惡不斷的浮上臉部,臉色於是就難看了。
「別人怕不怕跟我沒關係。」
柳天久不說話了,臉上變成冷酷的笑容,這種笑容把母子間難得的融洽氣氛破壞了。不要說張玉琴,瞎子柳大志也能感覺到形勢的不妙,萬一兒子一怒之下走人,誰也挽救不了局面。果然,柳大志的話一出口,就把柳天久勸得服服帖帖地跟張玉琴走了。柳大志是這麼說的:
「夕陽里我們在走,
話還說完,貴人就抬起酒杯堵住了副廠長的嘴,「千言萬語一個字,干。」
柳天久解下父親的皮帶,將他反剪雙手綁好,解釋說:
本來可以喜劇收場的事情,卻釀成了悲劇。張玉琴再也不放心兒子在殯儀館了,她已經很對不起兒子,這次,她一定要給兒子實實在在的幫助。那麼,一個在啤酒廠洗瓶子的小女人有什麼本領幫助兒子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請分管人事的副廠長吃飯。廠長張玉琴是請不來的,因為廠長有吃不完的宴席,就算廠長臉上有十張嘴,也輪不到一個小小的洗瓶工來請呀。副廠長也不是說來就來的,他之所以能來吃張玉琴的飯,不是這個洗瓶工有什麼大不了的攻關手段,而是有貴人相助。
「我先給他洗個臉,送館里再化妝。」
這句話說得太重了,像一把鎚子那樣敲在張玉琴的頭上,把她的臉都敲黑了。張玉琴搖晃一下,拌倒了椅子,說話的腔調變成了尖叫:
這種碩大的獎狀就是用來張貼的,柳天久站在凳子上比劃,準備將它貼在面對吃飯桌的牆上。瞎子柳大志忙著糊冥錢,他並不知道兒子要幹什麼,因為兒子幹什麼都用read•99csw.com不著跟他通氣,就連耳聰目明的張玉琴也管不了兒子的事。奇怪的是,兒子張貼獎狀的事張玉琴卻決心一管到底。貼好獎狀,柳天久站遠了認真打量,張玉琴就是這個時候回到家的。張玉琴首先看到兒子蒼白的臉被喜悅漲得通紅,然後才發現喜悅的源頭是牆上紅旗環繞的獎狀。
「清晨我們曾分手,
柳天久重新給父親套上塑料袋,並在脖子上紮緊。立即,塑料袋裡的柳大志張大了嘴吸氣,但他再也吸不到空氣了,只能把塑料歙進嘴裏。柳天久用溫柔的語言給父親催眠:
小婉鬼鬼祟祟地笑了,用手背擋住自己的嘴。副廠長拎起一根筷子,搖晃著說:
「你老婆跟別人尋歡作樂,自己卻躲在家裡吸手指,活著有什麼意思?」
「好了好了,人都死了哭個雞歪?把110叫來再說。」
柳大志沒有反抗,聽天由命的態度鼓勵了兒子,柳天久繼續說,「我用塑料袋罩住你的頭,不用多久,你就沒氣了。記住,這不是弒父,是你自己要死的,我只是盡一點孝心成全你。現在,你的雙腿是曲起的,如果你後悔,只要伸直一條腿,我馬上摘掉塑料袋,這樣你就可以活下去了。想好了沒有?我可以開始嗎?」
「走過一江喲又一江。
「經過多少風雨,
「這就對了。」副廠長說,「年輕就是他媽的好呀,吃不飽睡不夠,泡妞正是好時候,等到六點半就來不及羅。」
貴人的這一招沒有湊效,副廠長使勁搶過酒杯,硬塞到張玉琴面前說:
「你這是一腿踩兩船……」
「你們太慢了,你看,整整花了16分52秒。」
看貴人的神情不像在開玩笑,副廠長和張玉琴都站了起來,小婉也離開坐位,卻被貴人按住了。副廠長噴著酒氣說: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柳天久拍了幾聲巴掌,扶住父親的肩膀柔軟地說,「你沒有死,張玉琴怎麼可以放心改嫁呢?我怎麼可以娶上媳婦呢?哪個女孩子願意侍候一個瞎眼的公公?你為什麼不替我們想一想,你是日頭曬老的嗎?來,聽我的就什麼都好了。」
「我靠自己吃飯,怕什麼?」
本來,現如今的獎狀、榮譽證書、聘書用的都是紅本子,但民政局就是民政局,長年累月跟歷史問題打交道的民政局幹什麼都是老一套,他們頒發的「殯儀業務標兵」就是一張碩大的獎狀。獎狀捲成細細的一筒,柳天久攥著它,就像一個初戴博士帽的青年學子攥著學位證書那樣得意洋洋。
「老顧告訴我了,說你的工作就是要讓死者有尊嚴、讓親屬有面子,死人你都要讓他有尊嚴,就不能讓你母親有一https://read.99csw.com點點面子嗎?」
「揭下來,你給我揭下來。」
紅袍侍女開始上菜、斟酒,正要開席動筷,進來了一個人,這個人的突如其來改變了包廂的格局,使事態的發展旁逸斜出。這個人就是幫助張玉琴就業、柳天久入學的「貴人」。副廠長一見他進來就大聲嚷嚷:
柳天久糾正說,「是殯儀館。」
張玉琴抽一張草紙,揩揩被兒子踩髒的凳子,坐穩了。這種姿勢表明,張玉琴有很多話要跟兒子說。
貴人老半天不見柳天久的蹤影,突然被一種不祥的直覺震驚了,他拍掉副廠長手中的酒杯說:
張玉琴覺得尷尬的事情副廠長並不覺得尷尬,他慢慢抽出扣在女人胸部的手,招呼張玉琴母子坐下,並介紹說:
「真是無巧不成書阿,我就在隔壁包廂,聽到廠長大人的聲音是無論如何都要過來敬一杯的。」
「前世的冤吶。沒有貴人相助,你媽能有工作嗎?你能在城裡讀書嗎?你能請來副廠長吃飯嗎?你的良心都被狗叼了?我本來勸你媽離婚改嫁的,還不是因為你,怕你沒媽可憐?我成廢人了,照樣起早摸黑糊宴錢,這是為什麼?還不是想攢幾個錢給你娶媳婦。你以為我好受,我這是活在地獄里你懂嗎?眼看不見,手摸不著,心想不到。我割下心頭肉給兒子吃、放下心頭血給兒子喝,討債鬼卻想要我的命。老天爺哪,我才瞎眼,你也瞎眼嗎?」
副廠長掏出手機撥通110,再撥後宮酒店,讓紅袍侍女轉告小婉不要等他。
「讓死者有尊嚴,讓親屬有面子」,這是館長對柳天久的工作要求,不用說,柳天久做到了,幾年來,掛到辦公室的錦旗和寄到館長手中的感謝信就是證明。理所當然的,這一年的業務標兵評給了愛崗敬業的柳天久。只不過光榮稱號並沒有給年輕的柳天久帶來福音,相反的,卻給他帶來了牢獄之災。
「這麼說,是有肥缺讓我去頂羅。」
副廠長這句牢騷話所透露出來的信息說明,他們是事先約好在這裡會面的。貴人試圖重新掩蓋真相,他乜一眼柳天久,壓在副廠長的背上說:
「你知道的,我工作的目標就是讓死者有尊嚴、讓親屬有面子,你是我父親,我一定會讓你死得體體面面的。來吧,相信我。」
副廠長的話柳天久聽來有點吃力,「我不理解。」他說。
「你媽逼跑哪去死,把老子撇在這裏自己尋花問柳去了?」
「付出幾多辛酸,
張玉琴像條瘋狗那樣撞倒了柳天久,「天打雷劈的,他怎麼了?」張玉琴撲向柳大志的遺體,伸手去摸鼻息,意外地發現凳子下的尿漬,以及幾滴褐黃的爛屎。張玉琴轉身奪過柳天https://read.99csw.com久手上的毛巾,邊哭罵邊抽打兒子。副廠長伸手攔住張玉琴說:
「看,這就是六點半,快樂的鐘擺跟身體永遠垂直。」
張玉琴呼喊著追到樓下,但為時已晚,她只能遠遠眺望兒子柳天久騎在自行車上的背影了。在事件進一步惡化的過程中,張玉琴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沒有追著兒子回家,而是踅向後宮酒店的包廂去了。
「楓葉紅於二月花,有人疼有人愛就好了。」
「腳步在四方漂流,
柳天久愛上了化妝,就像家庭主婦愛上了存款、領導幹部愛上了主席台。不論是病死的還是中毒的、跳樓的、淹死的、上弔的,只要落到柳天久手裡,都能在火化前風風光光的跟親人見上最後一面。有一個遇車禍的老漢整個頭骨都被車輪輾碎了,臉皮耷拉下來,柳天久用麵糰搓出一個人頭安向脖子,再掀起臉皮貼在麵糰上,一張老臉就體體面面的出現在親人眼前了。
「難受對吧?不要緊,很快就好了。看到了嗎,你正走在陰曹地府的路上,那裡不比世間黑暗,你可以看見光、看見路、看見花鳥魚蟲、看見你在地下的親人。實在受不了,你可以伸直大腿,我馬上摘了它。不會的,我知道你不會伸腿的,因為你活在世上是一種屈辱,眼看不見,手摸不著,心想不到,老婆在外面偷人,兒子給死人撲粉,沒有盼望,沒有活路,沒有樂趣。」
原來是為這個,柳天久笑了,笑得像大姑娘一樣靦腆。柳天長一邊用草紙擦去獎狀上的漿糊痕迹,一邊吃吃地傻笑。這麼一來,張玉琴就語無倫次了,眼巴巴地看著兒子捲起獎狀走人。
「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風平浪靜。想一想,張玉琴就要改嫁了,迎接她的彩車已停在樓下;再想一想,你的兒子要娶媳婦了,新娘做好衣裳、辦好嫁妝,就等著成婚吉日了。你可以伸腿,但是,請允許我說但是,但是,你一伸腿,這一切都將成為鏡中花、水中月。爸爸,你委屈一下,就一下子,你不是愛張玉琴嗎,你不是愛我嗎,為了我們,你就委屈一下。」
柳天久找來一個塑料袋吹開,套在柳大志頭上,不料,柳大志惡狠狠地摘下它,開始了聲淚俱下的控訴:
「人要倒霉,煮水粘鍋。」
柳大志無聲地哭了,是那種被逼到地獄之門的絕望哭泣。柳天久稍稍抬高目光,對著從空蕩蕩的眼皮里噴涌而出的淚水說:
「殯儀館就是火葬場。誰人會想到你這個討債鬼要給死人做化妝?現在好了,化妝還化出個標兵來,你把獎狀貼上牆,是怕別人不知道你跟死人打交道嗎?別人在殯儀館上班,藏著掖著還來不及,你倒好,生怕人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