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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在市郊。」
「在您諸事繁忙之中前來打擾,實在對不起。」新聞記者邊見向律師微低下頭說。
「這張使用了遠距離聚光鏡頭,這樣臉看得很清楚吧?」
「土井能交代得那麼爽快嗎?」
結城微微低下頭去。他只講出這麼一句話,律師的表情便有了變化。紅潤的面龐上長著一對大象般可愛的眼睛,那眼光突然銳利起來了。
小野木抱住她的後背,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他用手托著賴子的臉仰起來,淡淡的月光使她的臉如瓷器般雪白,她的嘴唇還在顫動。
「我的行為會遭到社會輿論的譴責。實際上,我也覺得對不起結城。不過,現在縱然再講上一萬遍,也無濟於事了,我決定不再走回頭路。自己堅守這樣一個信念,賴子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小野木成了孤身一人,他身旁的座位空著。幾分鐘前還坐在那裡的賴子不見了,彷彿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正式審訊還沒進行吧?」
「知道了。」賴子以近乎沙啞的聲音答道。然而,她下面說出來的話,卻出乎小野木的意料。
「這是什麼意思?」律師聲色不動,隨時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臉孔。
「結城先生,聽說林秀夫先生來了。」檢察官轉達道。
「不,在我們這方面,說實話,真的不十分清楚。因為檢察部門對我們防備再三呀,所以才想到來先生這裏請教,也許會明了大致情形。」
「嗯。」賴子微垂著頭,過了一會兒說,「我想到以前和您去過的那座寺院走走呢。」
「哦,原來如此。」邊見稍稍沉默了一下,「結城先生親口所作的自供,在政府機關方面,比如關於R省方面,談到了何種程度呢?」
小野木的自我意識一點一點地蘇醒過來了。這時,「工作」這個概念才在他腦海里復甦。
「你的意見怎麼樣?是主張對結城發出逮捕令的吧?」石井主任的意思是,因為小野木正在審訊土井孝太郎,而結城與土井是不可分的,所以才問他對結城的處理意見。
「沒錯。」律師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衣袋,「當然要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進行調査。就這樣,以後讓我辦事處的人對小野木進行監視。不,你不必擔心。干這類事,全是些行家裡手。」
這中間,花了好長工夫。在等待接電話的這段時間里,賴子家中的情景浮現在小野木面前。那是今天早晨第一次見到的她的家。走廊、客廳、結城的房間,陳設在那裡的傢具,清晨凜冽的空氣,賴子家裡的氣氛……
結城這個人是後來才出現的。自己跟賴子的戀愛與結城毫無關係,結城所犯的罪行以及他應得的懲罰,也與賴子沒有一絲一毫的牽連……
「具體情況想見到您以後再細談。總之,今天早晨躺在床上就被搞了個措手不及,然後就到了這裏。我想馬上把案子拜託給您。」
「也許確實像你講的那樣。」律師回答說,「不過,我這方面也即將進行調査,在那之前還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有這麼個緣故,所以儘管你讓我談案件的前景,也還是無法講出明確的看法。」
小野木走到跟前才看清,她正在流淚。
「請原諒我吧。」賴子說,這聲音很小,是頭一次向小野木開腔,「是我把您矇騙了呢。」
「是的。如果我被逮捕,到開庭審判為止,有關事務準備全部委託給林先生。」
小野木眼前彷彿出現了賴子正穿過走廊來接電話的身影。
「謝謝。」結城借了檢察官的火。
「讓我在這兒下吧。」
「沒有。」瘦男人用手掌拍拍額頭,「要是拍上那種場面,效果就十全十美啦。到底因為太暗,結果就那張沒有成功。」
坐進計程車,他對司機講了目的地。司機一聽,有點吃驚地反問道:「是深大寺嗎?」
小野木突然問道:「結城先生其實是很愛您的吧?」
「我等著。」
這裡是一處很緩的斜坡,像是後來開闢的一塊地方。再往前,便能看到白茫茫荒野的一部分。
對這段斜坡路,記憶里還留有印象。儘管昏暗之中無法辨清,斜坡面上應該有垂簾一樣露出的樹根。腦海里重新浮現出上次的情景,登上這條人工開鑿的坡道,通過一條長長的公路,他們曾走到三鷹天文台那邊。
「啊,還不十分清楚,因為調査似乎還沒正式開始嘛。」律師流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反問道,「案件是否會深人,你們記者還不清楚嗎?」
結城緘口不語,默默地在原地踏了一會兒雙腳。他平素就是一副清秀嚴肅的面孔,這點正是陪酒女們所喜愛的,此刻他顯得更加嚴肅了。
他用力吻住賴子那顫動的嘴唇,就這樣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認為,對結城還是再維持一段時間的現狀為好。這是因為,從土井的嘴裏,還正在供出有關行賄、受賄的事實。所以,我覺得很可能會出現與結城有牽連的更新的情況。我認為,即使在那之後逮捕他也不遲。」
「好吧。」
賴子稍領先於小野木,映在她背上的樹影不斷地變換著。正值彎月當空,在沒有燈光的地方,它顯得格外地明亮。積在地面上越冬的落葉也都閃著光澤。
賴子沒有回答,默默地掰開小野木的手指,從他身邊走開。
自石井主任以下,全班人馬都到齊了。會議中間,山本檢察官報告了審査結城的經過。會議的議題是,在這種現狀下,是否要對結城發出逮捕令。
「我是結城,請先生接電話。」
「不過,某些方面已經出現了各種有關R省田澤局長的傳聞,實際情況如何呢?」
「明白了。」山本檢察官興奮地高聲答道。這聲音在小野木耳朵里,就像回蕩在一個大空洞里的迴音。
談話結束了。走廊里一個人影走了過來。
「賴子!」小野木聲音很激動,「我完全明白您的心情。您以前說過:『請只相信我一個人,其他的事都不要問,請只相信我自己這麼個女人。』這些話,我現在也全明白了。記得當初聽您說完這些話的時候,我回答的就是『明白了』。」
汽車在賓士。實在是毫無意義的賓士。
「林先生是您的律師嗎?」
他從今天早晨就產生了動搖,這種心理一直持續到現在。這是一種由最初的震驚轉化而成的六神無主狀態,對於同事山本檢察官所陳述的理由,他已失去思考能力,思維和整個身心早就麻木不仁了,彷彿失掉了自身的重心一般。
兩人並沒有走在一起。寺院內長著茂密的樹木,小野木朝另一邊望去。昏暗之中,如水的月光從天上淡淡地灑下來,月亮已經爬到意想不到的方位了。
「嗯,果然不錯。」
小野木明白她的意思。儘管賴子顧慮到他的情緒沒有講出來,但作為一個妻子,對於自己的背信行為,她也是很痛苦的。
「對不起,我是突然造訪。」邊見開門見山地說,「聽說先生在這次有關R省的貪污案件中擔任了律師,是這樣的吧?」
「我十分清楚您內心的痛苦。」小野木邊走邊說,「所以,我要告訴您,已經對結城先生髮出了逮捕九-九-藏-書令。我想,起訴恐怕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知道,他是我的朋友。」
「先生,」司機回過頭問道,「深大寺有什麼活動嗎?」
「我是結城。」是賴子的聲音。
「進行過了。其實,」結城表情有點尷尬地說,「我猜自己家那邊也一定被他們搜査過了。」
小野木很想這樣喊叫出來。即使面對結城,他也毫不避諱。在處理結城的罪行和量刑的自我意識中,並不存在賴子。那只是檢察官與被告的關係,中間並沒有賴子。
「好!這張就解決問題了。」
然而,對「工作」的思索,並沒有使小野木產生勇氣,有的只是苦惱。到剛才為止,由於賴子的存在,小野木頭腦里一直牽挂著她。待到小野木一個人的時候,這種心情就被鎖入深處了。男人往往在隻身獨處的時候考慮「工作」,而小野木的「工作」,此刻卻在譴責著他。那聲音彷彿在說:「你難道不是個檢察官嗎?與被告的妻子陷人情網之中,檢察官的職務還能得到正當的履行嗎?」
「真快呀。」律師興緻很髙。
一名事務官走了進來,負責擔任即將進行的審訊的記錄。他默默地坐到另一張桌子前,臉上顯出很冷的樣子,搓著兩隻手。
小野木尋索著賴子的手指。她的手比在車裡握住的時候更涼了。「現在我的態度也沒有變,只相信您本人。唯獨這次認識您丈夫的方式是不幸的。不,我更擔心的是,由於發生了這件事,會不會使您更加陷入不幸。」
「老弟,」律師轉向「貝雷帽」,「兩個人確實接吻了嗎?」
「兩三天內,一定打。」
「謝謝。」結城略低下頭表示致謝。他邁步走出了房間,同時感到檢察官正從後面注視著自己。
律師接著又動手査閱文件,但就是沉靜不下來。本打算有意叫人家等一會兒,可自己卻忍耐不住了。
「是啊。其實,雖然與土井很熟,但關於那件事,我卻不太清楚。」
小野木自己也講不清原因。他只是想反對立即逮捕結城。
「太高興了。」她哽咽地說,「您說的是真心話?」
「結城先生的心並沒有離開您。是結城先生故意在疏遠您吧。他那見不得人的職業,使他產生了這種心理。而且,結城還有三教九流的女人,但哪個都不是結城先生真心喜歡的。我認為,結城先生實際上還是真心愛您的。」
「呀!實在勞駕您了。」山本檢察官從椅子上站起來,朝結城笑著,「很冷吧?讓您久等了。請,請這邊坐。」
律師把紙袋打開,裏面出現三張照片。
賴子再次主動仰起她那漂亮的下顎,雪白的脖頸映著月光。
「噢!那麼,有什麼根據?」
「是的。哎呀,看著看著我都要氣破肚皮啦。因為有活計,所以才忍住了!否則,我真想朝他們吹一聲口哨呢!」
「您給我打電話嗎?」賴子低聲耳語道。
「賴子,」小野木說,「我不知道現在該考慮些什麼。究竟怎樣做才好,自己也沒有理出個頭緒。但是,唯有一點可以告訴您。我不會放開您不管,無論出現什麼情況也不放開。您方才好像要離開我。如果放開您,您就可能陷入絕望的境地。」
「出生年月日和畢業的學校等,您的履歷是下面這樣的吧?」
女佣人的聲音好像很驚訝。然而,還是退下請賴子接電話去了。
「不,這個問題在此地不便講出來。可是,一旦我把某件事發表出去,就將給現在的檢察部門以巨大的打擊。從這個意義上講,此案的前途是光明的。」林律師煞像手腕高明的實幹家,信心十足地說道。
「往哪邊開?」司機問。
「到這邊。」賴子說。
「呀,勞您久等了。」事務官說,「山本檢察官現在想和您談談,請立即到檢察官房間去吧。」
「這件事,以前就聽您說過了。」小野木以痛苦的聲調說。
「結城先生是否在檢察官面前說到了田澤局長的問題,這一點您也不了解嗎?」
「到底因為不能使用閃光燈,所以拍得都不太理想。」瘦男人用手摸摸貝雷帽,「不過,我看總算顯出了本人的特徵。」
賴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小野木站在昏暗的街道上。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只有車輛往來頻繁。小野木這才感到一陣輕鬆。
「一個叫山本芳生的年輕檢察官。」
賴子始終把臉衝著車窗外面,手聽憑小野木握著。
「請您別再說了!」賴子以就要哭出來的聲音說,「我也是剛剛才發覺這一點哪,而且就是最近才知道的。不過,這已經太晚啦。我心目中只有小野木先生了。很早以前我就對小野木先生講過的,請只考慮到我,請您不要看我的背後和周圍的一切。現在反過來了。是我心裏只有小野木先生了。」
「好!」石井主任作出決斷,說,「山本檢察官,你來辦理結城的逮捕證。」
「不對,並不是您壞。您不該這樣想。正像您以前說過的,您現在已經脫離了自己原來的環境。您只消一心一意盯住我這個人就是了。」
司機迎著燈光看了看手錶。
「林先生,」結城突然站到律師面前,表情嚴峻,好像要說出什麼重大問題,「您可以為我把小野木檢察官調査一下嗎?」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好,就由我這邊來調査一下吧!」
穿過山門,進入寺內,裏面也同樣不見人影。寺內只點了一盞照明的燈,凄涼地照著那些空蕩蕩的長凳。
「你是叫邊見先生吧?」律師又確認了客人的姓名,「你誘導詢問的技巧也很高明呢。對現在報社的先生可不敢馬虎。但是,正像我方才講過的那樣,現在連資料還沒有捜集齊全。」
律師點點頭,說:「這由我來負責好了。還有,逮捕證還沒發下來吧?」
「好,奉陪。」結城說。他既不能示弱,也不可畏縮,邁著若無其事的步伐跟在事務官的身後,通過走廊,進了右側一個房間。
「那當然。不過,倒也費了好大勁。因為再沒有旁人,所以很怕對方聽到我這邊的腳步聲,簡直是提心弔膽啦。」
透過樹木的縫隙,有一束很亮的光線射了過來。汽車開到跟前才知道,那是寺院外面照明的燈光。
「麻煩您,請太太來接電話。」
「瞧瞧!」律師把那套照片攤到辦公桌上,「怎麼樣啊?」
賴子又最後用力握了一下,小野木用力作了許諾。
「小野木檢察官。」石井主任叫了他一聲。他這才注意到,山本檢察官的意見已經發表完了。
昏暗的樹林里,開始透進明晃晃的亮光——那是深大寺院內照明的燈光。
天色已經黑下來,站內和月台上全都亮起了耀眼的燈光。小野木考慮著到達深大寺的時間。
「山本檢察官說結城有逃跑的風險,我不同意這個看法。」小野木說,不過他的發言也沒有什麼特別可靠的把握,「我認為結城沒有這種可能。」
林律師正在接待室。他身體肥胖,臉色紅潤,一見到結城,立即從椅子上站起來。
「噢。」邊見從口袋裡掏出記錄用紙,「先生為之辯護的是哪一位呢?」
附近九*九*藏*書似乎有座教堂,由於森林的阻隔,從這邊是無法辨清的。鐘聲彷彿是從黑暗的樹林對面穿透過來。
「我哪兒也不去。」
山本檢察官的意見是,結城涉嫌情節極多,在這種情況下,還是逮捕為好。山本檢察官認為,若把結城放出去,就有消滅證據的後顧之憂。在這個案件里,他是個起了重要作用的人物,不宜放走,最好就這樣監禁起來。
暗淡的燈光映出賴子的輪廓。儘管越來越遠,但她還一直在揮著手。
汽車開動的時候,賴子站在路上,低頭表示致意。小野木把身子扭向後窗,揮手告別。
小野木想不出可去的地方。他倆好不容易從湧向剪票口的人流里閃到一旁。
「據外面的傳說,結城先生還在企業家和政府機關之間起了牽線搭橋的作用,他對事實承認到何種程度呢?」邊見盯住不放,又繼續問道,「比如,人們傳說,結城先生從企業負責人那裡接受了向R省上層官員做工作的委託。這個問題,結城先生已經開始親口自供了嗎?」
「已經談完了嗎?」回頭看去,原來是山本檢察官房間的那位事務官,「山本檢察官請您去。」
「這些全是正在走路的照片嘛。接吻的場面沒拍下來嗎?」
森林下邊很暗。離開深大寺寺院以後,路面很潮濕,因為湧出的地下水不斷地浸潤著路面。
「沒什麼。」司機握著方向盤,沉默了一會兒。
「是偷|拍的嗎?」另一個辦事員一面仔細端詳著照片,一面沖戴貝雷帽的男人問道。
「檢察廳?」律師發出吃驚的聲音,「出什麼事了嗎?」
結城看看手錶,時間已近十點。早晨與檢察官一行到達這裏時還不到八點。這就是說,讓自己等了兩個小時之久。
「對不起,太太接電話就知道了。」
「嗯。」結城吐出一口煙,事務官開始做記錄,「這個問題必須回答嗎?」
「請您不要講了。」賴子悲切地打斷小野木的話,「我現在也是滿腹心事。以前就曾多次想與結城離婚,我每次都是對結城這樣說的,可結城每次都沒有理睬。」
「是嗎?」結城不由得顯出輕鬆的表情。檢察官敏銳地朝他臉上看了一眼。
律師邊打開紙袋邊慰勞了一句。取出來的是五六張照片,律師一張一張地仔細看著。
「您有什麼亊?」律師嘴角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女辦事員遵照吩咐送上來咖啡和點心。連她那彬彬有禮朝客人問候、而後再退下去的動作,也是照了老闆的指示辦的。
「我一直在等您的電話,我也正想無論如何要見您一面。我馬上就動身,請指定時間和地點吧!」
「知道了。那麼,已經發出逮捕證了嗎?」律師問,似乎他已覺察出案件的性質。
掛上電話,結城回到原來的房間。一名事務官正在等他。這名事務官也是把結城帶到檢察廳來的人之一。
「您到哪兒?」車子跑起來后,司機問道。
「哈哈,果然不出所料啊。」檢察官點了點頭,「那麼,您認識古川平六這個人嗎?」
腳下的路又伸進了樹林,彼此身影不辨,只管緩步沿坡路走下去。
還是沒有回答。
賴子沒有回話,一直保持著沉默。
「先生,到了。」
小野木默不作聲地聽著。
「請饒恕我吧,我是個壞女人呀!」
小野木此刻不想回去。在這種情況下他隨便去什麼地方都成,全然沒有確定的目標。
「嗯,有一個,怎麼?」律師看著結城。
結城附到律師耳邊悄聲說了一陣。律師的面孔緊張了,孩子似的臉上,現出不勝驚愕的神態。
小野木想象著返回結城家中的賴子,一切簡直就像在夢境里一樣。只是由於換乘了車子,他才得以擺脫無法忍受的寂寞。那彷彿失去平衡似的可怕的墜落感已經淡去了。
「嗯。」
「那麼,怎麼樣?方才我講的事情,您有什麼線索嗎?」
「晚點也沒關係的。」
一開門,熱氣立即撲到結城臉上,房裡生著暖爐。狹窄的房間里只有供兩個人用的桌子。兩張桌子成直角擺在室內正中間,今晨把結城帶來的山本檢察官正坐在桌前吸著煙。
「這是毫無疑問的,我認為絕不悲觀。」
「嗯。」
「最後?」
「有點難開口的事。」
「我是小野木。」
「一大早就勞您駕,很對不起。嗯——結城先生,」檢察官取出文件,把它打開,「您的原籍,是XX縣XX市XX住宅區吧?」
照片上是個特寫鏡頭,小野木和賴子正臉貼著臉說話。
「真是個好地方呀!在哪座山裡?」另一個辦事員朝律師抬起頭,問道。
「您早!」進來的是一個頭戴法式貝雷帽的男人,瘦瘦的,三十歲左右,「把昨晚的東西給您帶來了。」
「對不起,我來更正一下。」邊見有點慌了,「就是站在企業家和政府官員之間的人吧?」
檢察官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恰好是相對而坐的局面。結城從口袋裡掏出香煙。檢察官敏捷地拿起手邊的打火機,把火打著了。
茶館的燈光熄掉了。已經關閉的前門縫隙里,透出屋內的一線亮光。
他稍走了幾步。可能是燈少的緣故吧,天空顯得很清澈。懸在空中的月亮又換了一個位置。與在深大寺樹林里見到的月亮相比,它令人意外地顯得平淡無奇。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
「據說是這樣的。」檢察官不動聲色地附和了一句,「實際上,土井先生四五天前就被請到這裏來了,結城先生,您了解下面這件事嗎?土井先生與XX企業聯合會上層領導的關係很密切,在企業進口原料的分配問題上,他曾居間同R省進行過交涉。」
疾駛在遠處公路上的汽車的燈光,在樹木間一閃一滅地移動著,好像正在向這裏靠近。賴子望著那燈光說:「在這種寂靜的地方,也還跑汽車呢。」
「我倒是有這種感覺哪!我以前就考慮過這個問題,聽到您剛才的話,覺得好像更堅定了這個想法。結城先生從S溫泉回去以後,再沒有到過您的身邊,這就很清楚了。我感到自己似乎清楚地掌握了結城先生的心理。」
遠處發出電車穿過鐵橋的轟隆聲。賴子保持那樣的姿勢,一動不動,好似在聆聽電車的聲響。
瘦男人報告著自己的辛勞,順手從裏面選出一張給律師看。
「是了,這人是居中幫助行賄的。」
檢察官照文件往下念了一遍。
「噢,是山本先生呀!」律師好像既知其名又識其人,「好,我馬上去。」
賴子停下腳步,就地蹲下。只有她那一團白影朦朧可見。
「沒什麼的,」司機又說起來了,「我還以為又舉行每年一度的出售玩具不倒翁的廟會呢!正好是現在這個季節呀。」
到處是淙淙流水。兩人從一家掛著葦帘子的停業小茶店前走了過去。在這個地方,腳跟底下便響著地下水湧出的涓涓細語。林內很暗,小徑上月影斑駁。
窗戶射進來的光線使律師的眼鏡閃閃發光。
「噢,這是一個企業團體的負責人嘛。名字聽說過。但是,我和他本人沒有來往,所以不了解。」
「儘管非常吞吞吐https://read.99csw.com吐,但自供內容逐漸在增多。」
石井主任現出一副側首沉思的表情。
結城掏出記事本,用鋼筆寫好,把它遞給律師。律師把眼鏡框向上推了推,看著結城寫的地址。
小野木拉起她的手。她順從地站起身,當即伏到小野木的胸口,一直忍住的啜泣聲終於從唇間泄了出來。
「希望您能作出回答。其實,關於您的情況,土井先生自己已經作出供述。雖然會使您為難,但這些情況是否屬實,我們還必須再問您一次。不過,我要事先講明,」山本檢察官彷彿隨便閑聊似的說,「您如果不想對此作出回答,那也是可以的,因為畢竟還沒有發出逮捕令。作為我們來講,並不想強迫您本人作出不利的自供。怎麼樣,請您仔細考慮一下那方面的情況,希望您作出回答。」
「因此,」小野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想見您一下。明知道您很緊張,能讓我見見嗎?」
「沒有。不過,從剛才調査的情況看,說不定今天就會發出來的吧!」
「結城。一個叫結城庸雄的人。」
小野木走上前去,她立即仰起頭,表情難以描述,全身給小野木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兩人都沒有吭聲,默默地無目的地走進車站。這也是無意識的行動,結果是躲開了停著汽車的正門。
「那三個新手裡,有個叫小野木的檢察官吧?」
結城眼裡故意現出迷惘的神色,說:「哎呀,記不清了。」
兩人朝著有水聲的方向走去,忽然有鐘聲傳來。最初以為那是在寺內的某個處所,但音色不同凡響。它清澈悅耳,久久地回蕩在耳邊。
「我覺得,結城去S溫泉是有用意的。他回來的那天晚上,叫我替他整理旅行皮箱,裏面出現了S溫泉的特產。不過,結城卻什麼也沒說。從那時起,我就下定了悄悄離開結城的決心。」
這聲音動搖著小野木,他不相信自己的主張能頂住這強烈的衝擊。
「嗯。我本想對您也保密,先到某個地方去落腳,然後再從那裡給您寫信的。然而,結城那天晚上仍舊沒回家,到第二天早晨就出了這種事。」
小野木沒有言語。岔路口急速地迫近過來,拐角處有一座記憶中見到過的高大建築物。
「您是哪一位呀?」
「這事……」律師只講了兩個字,眼睛盯住結城說不下去了,「結城先生,這事當真嗎?」
「這一案件的前景會怎麼樣呢?」
小野木走上石階,賴子緊隨身後。她仍舊默不作聲。
「是正當的!」小野木想叫出聲來。他與賴子的戀愛,是在知道結城這個人物存在的很久以前。當時,在他面前的賴子只是一個女人,小野木心目中只有賴子這個孤獨的女人,此外他便一無所知,也不想去知道了。
律師一面頻頻點頭,一面做著記錄。
「有一個女人由我照料,我是在她那兒被突襲的。」
「是。」
律師即使不問案件內容,也是心裡有數的。
「您的意思是說……?」邊見定定地注視著律師。
林律師拖著肥胖的雙下巴點了點頭,露出十分高興的樣子。
兩人並沒有明確的行動目標。
「啊,其實我是昨天剛剛接受為結城先生辯護的,同他本人的商洽也還不很充分。請原諒我回答不了吧!」律師這樣講過之後,又含蓄地笑著說,「不過,無論如何,關於對結城先生的控告,我是抱著非常樂觀的態度的。」
她冰冷的嘴唇使小野木全身都燃燒起來了。
「是個節日吧?」
小野木和賴子後面,有一個男人輕手輕腳、不緊不慢地沿著坡路走了下去。
「希望您替我保密。」面對興奮的律師,結城卻反而要他冷靜下來似的說,「說不定就會把我正式逮捕,所以先把存放那些照片的地點告訴您。」
「對。」「貝雷帽」很有點自負的樣子。
律師說到三名新手檢察官,結城眼睛突然一亮。
「還沒打電話。」
「是真心話。」
「您不離開我……」她喘吁吁地說,「別放開,不要放開我!您若丟開我,我就沒有指望了呀!」
「噢,太好了。」律師眼裡閃著光,說,「立刻請他進來。」
「大約多久?」司機反問道。
「哪兒都行。」賴子低聲答道。
計程車不斷與賓士的汽車長龍擦身而過。後面也有車燈射過來,把車內照得通明。
時值傍晚,車站上一派混雜的景象。小野木舉目搜尋,發現賴子正站在一家小賣店前,在擁擠的人群之中,她的身影顯得孤單而寂寞。她顧慮重重地避開人們的視線站在那裡。
「往哪兒去?」小野木問。
遠處似乎傳來過一次踏動落葉的聲響。不過,這也許是由於神經過敏的緣故,接下來便只有地下水湧起的涓涓細語了。
賴子仍在喘息不歇,鼻翼一張一翕的,呼吸急促。
「打。您一直在家嗎?」小野木說。
兩旁的街道不時出現一排排的房屋。這裏還是雜有農家房舍的荒涼村鎮。田野的遠處,偶爾有公寓的燈光閃爍。
小野木頭一回對照賴子家的電話號碼撥動了號碼盤,這彷彿是在給新認識的一家掛電話。接電話的是女佣人。
「啊,這就不大清楚嘍。」律師噴出一口煙。
狹窄的站內混亂不堪。隨著人流走著,才發覺臨近了剪票口。
「這樣大體上就清楚了。」瘦男人講完,律師這樣說道,「還有,派你去的那家秘密偵探社的情況怎樣了?」
「就這樣跑一會兒吧!」
她接下來又悄聲說道:「不久前,結城似乎覺察到了我的情況呢。」
「結城完全了解我的心情。所以,打那次以後,他故意不再回家來。他如果回來,我就打算立即離婚。就在這期間,突然發生了這起案件。結城見到檢察廳的先生並不是在我的家呀。」
「到哪兒去?」小野木首先開了口。
賴子沒有做聲。
小野木講話時噴出的熱氣,直接撲到就在眼皮底下的賴子的嘴唇上。賴子閉上兩眼,雙唇微啟,一彎美麗的睫毛閃閃動人。月光映著她半含半露的皓齒。
穿出森林,眼前立即展現出廣闊的天空。
「哎呀!」律師說,「太太那邊,聯繫了嗎?」
「哦,什麼事?」
計程車停下。小野木自己先下去,然後把賴子接下車。
月亮已懸在空中,這是車窗外出現水田以後才發覺的。街上的燈光減少了,夜晚的天空隨之顯得更加清朗。遠處是黑魆魆的森林,下部瀰漫著白色的霧靄。
小野木記憶中的一個岔路口到了。賴子手上用著力,使勁握緊了小野木的手指。
「我姓林。」律師走進客廳,看到客人是一位二十七八歲的高個子記者。
「嗯,是這樣的。」
「嗯,不錯。這是另外一個地方嘛。」律師入神地細心看去,地點是橫濱紐格蘭德酒店的餐廳。照片拍的是側影,漫步深大寺樹林的一男—女,隔著白色的餐桌相對而坐,正在高高興興地吃飯。
「喂!」律師招呼正在工作的年輕辦事員,「到這邊來!給你們看一樣好東西。」
「沒有。」結城有氣無力地答道。律師似乎想批評他幾句,卻改變了念頭,沒有做聲。
賴子仍然沒有https://read•99csw.com回答。小野木停下腳步,兩手搖著賴子的肩膀,說:「我認為自己的看法沒有錯,對嗎?實際上結城先生是愛您的。結城先生本人,大概由於自己的所作所為,才在您面前產生了自卑感。」
又進來一名事務官,走到山本檢察官跟前,向他耳語了幾句,檢察官不住地點頭。
小野木把臉挪開,可賴子急促的呼吸仍不斷噴到他的鼻子底下。
她的腳踩在樹葉上,颯颯作響。蒼白的月光和樹枝的黑影交織在一起,使她的身影逐漸模糊起來,彷彿是一縷白煙在緩緩飄移。
這以後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女辦事員送來一張名片:「這位先生要見您。」
「小野木檢察官談了自己的看法,不過,」山本檢察官反駁說,「我認為,把結城這樣放開不管肯定有危險,他會與今後要逮捕的人訂立攻守同盟,並且銷毀證據。小野木檢察官說,土井那方面正自供出新的內容,那麼,即使把結城逮捕起來,其結果也是相同的。更何況,也許他還有逃跑的風險。」
「今天早晨我正睡覺的時候,他們突然闖進來了,大約七點鐘左右吧。雖然預先就估計到會有這一天,我還是被他們搞了個措手不及。」結城這樣說道。
一輛空車減慢速度滑靠到正在步行的小野木身邊。小野木坐進司機打開的車門裡。
眼下的問題是,如果社會上知道了自己與賴子的關係,他們會心平氣和地予以承認嗎?譴責必然接踵而來。
「勞您駕到這裏來,不是為別的。結城先生,您知道土井孝太郎這個人吧?」
「不過,據土井先生講,在某次聚餐會上,您曾與古川先生見過面的。據說,土井先生不是把您介紹給古川先生了嗎?」
「我就在這兒等您。」司機鑽進車子,看樣子準備睡上一覺。
旁邊聽不到一點聲息,即使伸手去觸摸,也是空空如也,唯有寂寞在那裡徘徊。這種空虛感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你們早!」
小野木和賴子都還一聲未吭,滿腔的心事無法立即化作言語。
司機很不高興,默默地等待著通行的信號。
「請您隨便一些好了。」檢察官從文件上抬起頭,對結城說。表情輕鬆自然,好像要開始閑聊似的。
正殿和旁邊供奉七福神之一的妙音天神的弁天堂,都因遠離燈光,顯得暗淡模糊。
「這現在還不能講。但是,我堅信不疑。」
「不,恐怕沒什麼活動吧。怎麼啦?」
在此之前,與賴子告別的慣常地點離這兒還有好長一段路,現在知道了賴子的家,這才第一次來到這麼近的地方。
「立花先生在等您。」
「究竟出了什麼事呀?」
「原來如此。」檢察官雙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那麼,就休息一下吧。律師先生難得來一趟,您去見見好吧?」
「就是剛才說的那樣。去S溫泉時,男方的筆跡我已經拍了照片。」
嘴上這樣講,臉上卻是十分得意的神態。新聞記者來訪,這是不多見的。律師表示十分歡迎,他對女辦事員講:「把他接到客廳去。馬上把茶和點心送上去。」
有的地方是森林,有的地方是長滿樹叢的斜坡,全都一片漆黑。
「停下。」小野木命道。
「可是,」邊見並不放鬆,又追問道,「關於這次的案件,先生所做的估計,是對被告方面有利的吧?」
「還沒有。在發出逮捕證之前,我想和先生好好商量一下。」
「就這樣好了。一直朝前開,到下車的地方我會說話的。」
「搜査呢?」
人群擦過緩步而行的小野木和賴子的肩頭,走到前面去了。
「太太在嗎?」
過了不久,路在中途叉開了。從這一帶起,人煙稀少了起來。
「啊,對了,就是那個年輕人吧?」律師彷彿早就摸過底似的連連點頭,「這個案子,主任是石井檢察官,特別搜査班的負責人。下面配了一名老手,三個新手。這就是說,你這方面是由三名新手之一的山本檢察官負責的啦。」
小野木付了款。一下到地面,他和賴子乘坐過的計程車便拖著尾燈跑遠了。
「是這樣的。」結城細心地聽完后說。
律師探頭仔細看了看:「怎麼,是新聞記者嗎?」
賴子緊挨著小野木的臂肘,斷崖的陰影遮得彼此看不清面孔。走上草原以後,兩人的身影才清晰地映在月光下。遠遠望去,白霧瀰漫,天空中的星光時隱時現。
「去看看大海吧?」小野木問。
這是一對男女正在幽會的一組照片,背景是夜深人靜的森林。
計程車來到一處寬闊的十字路口。
賴子邁動的雙腿這時突然停了一下。
「嗯。」
秘書立即叫來了林律師。
街上的燈光毫無意義地流逝著,車子只管在街道上奔駛著。
司機的話,使兩人的心情輕鬆了一些。
「我不離開您。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不管遭到誰的譴責,我都不離開您,一輩子跟您在一起。」
「說出來實在丟人。」
女佣人應了一聲「在」。
「只有一件事還勉強使我安心,這就是結城還不知道小野木先生。若是知道了,那個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是個可怕的人。」
山本檢察官狠狠地盯著小野木的臉,那副表情說明,他似乎馬上就要說出話來,指出小野木講的實在不可理喻。
他把手放到賴子的肩上,好像被枝頭滴落下來的露水淋濕一般,她的肩頭冰涼,頭髮和耳朵也都沒有一絲熱氣。
寺院裏面很暗,照明燈光顯得通亮耀眼。附近的樹木被明亮的光線映出光禿禿的枝梢。
會議從下午三時一直開到現在。
「這裏可以嗎?」司機減低車速,回頭問了一句。這是條沿一堵昏暗圍牆走向的道路,根本沒有商店和其他設施,只有成群的車輛從旁邊飛也似的往來穿行。
「請在這裏等一下吧!」下車以後,小野木對司機說。
計程車開上甲州街道賓士起來。五光十色的燈光朝後流去,寂靜整齊的房屋有一會兒連綿不絕。
「已經決定逮捕您丈夫了。」
司機把車停下。寺院外這盞唯一的照明燈光照射出山門的古舊屋頂和石頭台階。這裏全無人影,四方形的寺院裏面,昏黑一團,彷彿要把人吞進去一樣。
「明白了。」
「從結果來看,就是這麼一回事呀。」賴子堅持說,「我既沒有對您講過丈夫的情況,也沒有提起過家庭的問題。出現這種結果,完全是對我的懲罰呀。」
「太重要啦!」律師叫出聲來,「你對太太提過這件事嗎?」
小野木乘計程車跑了一段時間,在S車站前下了車。
「是嗎?」
然而,這主張確實空乏無力,這聲音更是無法捉摸,好像即刻便會消失在太空之中。
「名字叫山本芳生。」
小野木喬夫也在注視燈光行進的方向。那燈光在附近民房的黑影中消失了。
小野木握住賴子的手,她的手冰涼。就在這一瞬間,賴子長出了一口氣。她解下圍巾,輕輕地覆在緊握的雙手上面。兩人的手始終沒再分開。九-九-藏-書
他倆好容易來到了一處發亮的角落,但接著便又走進了樹林。
「嗯……」律師略思索了一下,然後把兩個辦事員趕回他們的座位,「照片拍得很好,下面你講講吧,按順序一步一步地講。」
那是曾經來過一次的地方,在那片森林里她第一次接受了小野木的親吻。小野木明白她邀自己到那裡去的心情。
「比想象的要好呢!」律師稱讚說。
「嗯……」律師含糊地回答說,「眼下還什麼都不便講喲。」
「更多的情況,我不便再講,您大約也不忍再聽下去。不過,這麼一來,我甚至恨起自己是檢察官了。」小野木在田野里橫穿過去,走上另一條下坡路,「我實在不忍看到檢察廳里的結城先生。說來也許是幸運吧,結城先生是由我的朋友負責的。因此,我現在總算還感到某種寬慰。」
小野木低頭聽著山本檢察官的發言。
「哈哈!」兩個辦事員臉上微微露出輕蔑的笑容,小心地翻檢著一張一張的照片。
「我暗地埋伏在結城先生家門口。後來,太太出來了,我就在後面盯著。太太叫住一輛跑空的計程車走了,我立即跳上事前準備好的車子,從後面跟了上去。」瘦男人口若懸河地動著薄嘴唇講述事情的經過,「下車的地方在S車站附近,太太是在車站小賣店前等著那個男的。兩人一見面,馬上走進車站裡面去了。我想他們這次要坐電車了吧!結果又朝這邊折回來,然後乘車站前的計程車,跑上甲州街道,就到了深大寺……」
「那以後我立即顯影,連忙沖洗出來了。」
「啊,不知道行賄是否能成立呢。」律師很慎重。
「我不在乎,責任由我來承擔。可是,這樣一來……」
「檢察官呢?」
「看情形這兩位是特意到那兒去的哪。」
計程車駛進燈光令人眼花繚亂的街道。
「明白了。好,我馬上就到你那裡去。不過,負責這個案件的檢察官先生是誰呀?」
賴子目送著小野木,遠處一盞戶外的燈光照在她的身上,那身影彷彿好不容易才在夜風裡站穩腳跟。小野木朝後面揮著手。
計程車轉了好幾個彎,每轉一個彎,森林都更加茂密蔭濃。星光晶亮地眨著眼睛。
「久違啦。真夠早的呀!」林律師輕鬆地致了早晨的問候。
「今天早晨失禮了。」
「再見!」
其間,石井主任甚至提醒過他:「小野木檢察官,你的臉色很不好。」他只好說「感冒了」,當場掩飾過去。其實,腦袋真好像在發燒一樣。儘管身上很熱,而皮膚卻在出冷汗。
「這我知道。」
結城和律師並肩來到昏暗的走廊上。在走廊的一個角落處,律師和結城停住腳步。
小野木發言的時候,沒有看山本檢察官的表情。石井主任和老資格檢察官都默默地聽著。其中一位老資格檢察官發表了意見:「為了著手調查R省官員們的問題,恐怕還是這會兒把他留下來有利吧!」
「雖然還沒抓住確鑿的證據,不過實際上……」
林律師一到辦事處,就有兩名辦事員從椅子上起立問候。
樹林突然出現在附近。有一間農民的房舍,可以看到一旁的水車。前進時車前燈把路面和枯萎的野草掃射得雪白。一個農村小孩,躲開汽車站在路邊。
兩人折回正門。
律師坐到自己辦公桌前。早晨明亮的陽光正從窗外射進來。律師從帶來的手提皮包里取出文件,這時一個女辦事員來到旁邊。
「太辛苦了。搞到很晚吧?」
繼續乘坐那輛汽車,小野木再也無法忍受。身旁不見賴子,那充滿空虛的座位使他感到壓抑,似乎自己就要滑進黑暗洞穴里一般。他想換乘一輛車,以便把這種情緒擺脫開。
兩個辦事員湊了過來。
瘦男人遞上一個紙袋。
林木茂密,影重蔭濃,賴子的表情無法看清。不過,她那被小野木雙手按著的肩膀確實在顫動。
「是的。」
小野木挨近賴子身邊,說:「沒有的事。我並不認為被您矇騙了。」
傳來了拿起聽筒的聲音。
奇怪的是,一想到這輛車子賴子壓根兒就沒在自己身邊坐過,對席位的空虛感立刻就變成了心靈上的寂寞。
「是的。我出生在東京商業區,小時候由媽媽帶著,還去過一次深大寺那兒的不倒翁廟會哪!現在都記得這回事。當時天還很冷,所以我以為正好是現在這種時候呢。」
「不,我們不會立即將它見報的,先生的尊姓大名自然也不會在報上出現。只是作為在這裏進行的談話,聽聽做參考而已。先生接受為結城先生辯護的重託以後,您的感想如何呢?我覺得結城先生是這個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
「老弟,沒叫他們本人發覺吧?」
「啊,那個也取來了。」瘦男人又從另外的口袋裡拿出一個紙袋,「就是這個。」
「噢,你不是在自己家裡呀!」
律師的臉色甚至有點發白了。
小野木抬起頭,好像已經經過了一番考慮似的,立即講出了自己的看法。其實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準備。他說:「我認為逮捕結城為時尚早。還是把一些旁證調査清楚以後,再執行為宜。」
「不,還沒到發出逮捕證的地步,眼下是傳訊的形式。不過,不曉得什麼時候就會換成逮捕證的。」
賴子仍保持著沉默,眼皮低垂,根本不朝外面看一眼。小野木完全理解她的心情,所以有意不跟她搭話。
小野木知道,賴子的家已經臨近。這條路他還記得,在濃霧籠罩的大清早,曾和檢察廳的同事們一起走過。
小野木留下賴子,自己鑽進車裡。
「馬上就到了吧。」
「還記得前些天我們在橫濱一塊吃過飯吧,其實,當時我本意是要把那一次作為和您共度的最後一個夜晚的。」
「是啊。」律師好像激他一樣,收住了下半截話,「啊,這個問題現在還沒到談論的階段嘛。」
「四十分鐘左右。這段時間也給你付款。」
「旁證嗎?我認為這是充分的。」石井主任說,「我看,即使在現階段也完全可以對他提起公訴。而且,所謂想弄清旁證,具體指的是哪一點呢?」
律師一張一張很感興趣地專心翻著。地點在寺院內,一對男女正在樹林里緊挨著走路的背影,女方穿著白色的衣服,男的個頭很高。遠處的燈光照著人物的一側。大約使用了高感度的膠捲,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拍的算是蠻不錯的。
「檢察官審理被告,必須不受任何牽制,不憎惡任何人,不抱任何偏見。」
結城用檢察廳院內的公用電話叫通了律師的家。律師名叫林秀夫,是他很久以前就認識的。
兩人接著又繼續朝前走去。
「不,那不行,要公開您的名字,這絕對使不得。我遭到什麼命運都無所謂,可您不行呀。您的前程還在後頭呢!」賴子接著又說,「即使結城不同意離婚,我也準備按自己的意志去做。」
「沒錯。這次決定為一名被告進行辯護。」
「其實,我這會兒正在檢察廳。」
檢察官馬上提出另外一個人的名字。
「是幽會嗎?」―個辦事員說。
「知道。方才接到了律師的電話。」賴子的聲音很小,但出乎意料地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