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百年古宅
第一章 客棧命案
石潭搜索屍首衣裳,自牛壽通身上摸出一錠銀子與十數個銅錢,另有一把短刀、火摺子等物;自冷冰凝身上摸出三錠銀子與三吊銅錢,又有兩張錢契、一把短刀。石潭詫異,道:「大人,怎的他二人皆暗藏凶刃?」東方雨拿過一柄短刀,用水摸了摸刃鋒,道:「如此推想,他二人乃是有備而來。」石潭譏諷道:「可惜刀未出鞘,他二人便被對手所殺。」東方雨思忖道:「冷冰凝被割斷咽喉,牛壽通胸口連中三四刀,皆是致命傷,足見那兇手心狠手快,未曾有絲毫拖泥帶水。」石潭點點頭。
向韶惋惜道:「可惜眾鄉農不識得縣令大人,只當他是救命恩人。那東方大人恐被人認出,竟掩面匆匆而逃了。」蘇公木然不語。向韶又道:「還有一事傳遍了德清。」蘇仁追問道:「是甚事?掌柜快說來一聽。」向韶道:「又一日,東方大人引眾巡視街巷,行至一巷,不想那臨街樓閣上一個莽撞漢子傾下一盆洗腳水來,不偏不倚,正淋著東方大人一頭。隨行的官吏衙役都怒了,正欲將那廝拿來問罪。不想東方大人甚是平靜,抬頭望那樓閣上,淡然一笑,卻吟了一句詩,道:『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竟不追究那廝。」蘇仁、嚴微連聲驚嘆,蘇公也驚訝不已。那向韶說得興起,又嘮叨些鄉間逸聞趣事,蘇公、蘇仁聽得頗有興緻。
此段語源於蘇軾《和桃花源詩》。蘇東坡晚年憂患,多寫「和陶詩」,寄寓其心。
蘇公四人正站立院中,東方雨見得,問向韶道:「此四位便是投宿客人?」向韶唯喏。蘇公見著東方雨,急忙偏頭一側,唯恐被他認出。東方雨道:「他四人與死者來投店,孰先孰后?」向韶道:「他四人在先。」東方雨似有所思,不再問話,近得東廂客房,細細察看廊基、門檻、門扇。蘇公立在眾人中,翹首察看,不免讚歎:這東方雨果然是精明之人。而後輕推門扇,探頭望內,見得兩具屍首,俯身察看房內地面,而後喚班頭石潭跟隨其後,一步一前入得房內。其餘人等盡留在門外。蘇公擠在門旁,探頭張望。
向韶又道:「我德清乃是湖州府所轄,湖州府前任知州張大人、現任知州蘇大人,皆是當世名士、少有的清官,一心為民,多有善政,百姓無不敬仰。我德清縣令東方雨大人亦是難得的好官,自上任來,興農助商,安富恤貧,大辦私塾,清正廉潔,愛民如子,百姓無不交口稱讚。此皆我黎民百姓之福。客爺以為如何?」蘇公笑道:「我聞那東方雨為人孤傲,狂妄自大,若言他是難得好官,恐非……」向韶聞聽,面有不悅,急忙道:「客爺所言差也。但凡好官清官,必不合時宜,不阿諛奉承、不趨炎附勢,正所謂德高則謗興。那奸佞小人往往惡語中傷、暗中詆毀。客爺的同鄉蘇軾大學士便是這般,他不肯與朝中那干小人佞臣為伍,便遭同僚嫉恨,被貶謫來我湖州,只道他恃才傲物、自以為是。」蘇公淡然一笑,道:「那蘇軾確有幾分自以為是。」向韶正欲反駁,忽又止口。
蘇公放下書卷,思忖道:「自他二人言語推想,他等似是往投芭蕉庄。而店小二道那芭蕉庄便在前方二里地,他二人卻不急往,反在此住店歇腳。可見他二人往投芭蕉庄非為投親,亦非訪友。」蘇仁道:「我觀他二人衣著、舉止、言語,差異甚大,言語頗少,似非主僕、亦非兄弟。老爺以為,他二人是甚干係?」蘇公笑道:「我非神仙,怎生知曉?」蘇仁笑道:「老爺本善推斷,常人以為神仙。」
蘇仁選了客房,回得前堂,蘇公、嚴微、東方清琪圍桌而坐,正言語甚麼。蘇仁依下首坐了,端過一碗酒,問道:「不知嚴爺已喝了幾碗?」嚴微笑道:「已四碗入腹了。此酒香醇,蘇爺且飲一碗。」蘇仁細品一口,果然香醇無比,端的是難得美酒,估摸是店家自家釀造。不多時,店小二上得菜來,四人喝酒吃肉,言及湖州民間風情習俗,嚴微娓娓道來。那店主閑著無事,坐在一旁,聽得興趣,也不免插上幾句話語。
東方雨道:「兇手必是趁他二人熟睡之際,摸將進來,先一刀割斷冷冰凝咽喉,而後去殺牛壽通。或是那牛壽通迷糊中聞得響動,正待翻身來看,那兇手撲將過去,一刀搠中胸口。牛壽通不及呼叫,滾落下床。那兇手唯恐他不死,又搠了幾刀,方才罷手九-九-藏-書。」石潭道:「依大人之見,那兇手是何來歷?」東方雨思忖道:「死者身上銀兩不曾搜去,可見兇手非是為了謀財。本縣以為:冷冰凝、牛壽通因何至此,方是本案關鍵所在。他二人或為赴約而來、或為某事而來。此事非同小可,故此遭人暗算。」石潭低聲道:「或許那兇手此刻便在店中。」
向韶驚魂未定,原來自開店以來,已近二十年,從未有過此般兇殺命案。今一夜卻兩條人命,他這店家怎生脫得了干係?即便勘查出兇手來,若傳將出去,往後誰人還敢在此留宿?向韶愈想愈疑:莫非元兇便是餘下這四名客爺?
那廂蘇公聽得分明,心道:「原來此處喚作芭蕉庄,卻不知可有芭蕉否?」那二人入得店來,但見當先一人,約莫三十開外,白白凈凈,滿面書生氣,舉手投足頗為得體。其後一人,約莫四十歲,面容乾瘦焦黃,賊眉鼠眼,稀疏幾根鬍鬚,形態甚是猥瑣,胸前縛一個青布包袱,乜視著蘇公四人,滿面狐疑,眼中甚是戒備,好似見著剪徑賊人一般。那白面書生徑自坐下,吩咐小二弄些飯菜充饑。小二問道:「客爺可要美酒?」那黃臉漢子聞得,喜出望外,正待開口,卻見那白面書生冷笑一聲,擺了擺手。那黃臉漢子頓時止口,甚是沮喪。不多時,店小二弄得飯菜來。那二人吃了些飯菜,便自隨小二進房歇息去了。
蘇公只得止步,道:「向掌柜所言甚是。」細細觀望,卻見房內有一左一右兩張木床,一桌四椅,左床上屍首乃是白面書生,側面而睡,面向門口,故此望得清楚,其面平靜,只是脖頸早已被人割斷。想必那時刻睡得正香,被兇手一刀割斷脖頸,故而無絲毫苦楚。地上屍首正是那黃臉漢子,面容猙獰,滿身污血。被褥拋于地上,亂作一團。蘇公目尋那青布包袱,哪裡還有蹤影?
東方雨又著店家向韶並夥計來問,一一詢問,無有可疑。眾衙役將冷冰凝、牛壽通屍首搬出酒家,停放在道旁,等待家眷前來認領。向韶見脫了干係,千恩萬謝。
約莫一頓飯時刻,那店小二轉回來,高聲呼喚。向韶聞得,甚是詫異,急忙出來,怒叱道:「怎的無端回來了?」店小二急道:「縣令大人便在後面。」向韶甚是疑惑。原來店小二行不多遠,遠遠見得一伙人,當先一名書生,約莫三十,身高七尺,青布長袍,足著一雙舊布鞋,手握一冊卷籍,談笑風生,指指點點,其後跟著官吏公差衙役。店小二料想是官府公人,急忙上前相攔,道:「小人有命案相告。」眾衙役皆驚,那書生細細打量小二,道:「你可是前方酒傢伙計?」小二詫異,連聲道:「正是。」而後便將命案細細稟告。這書生非是他人,正是德清縣令東方雨。
約莫戍亥時分,向韶估摸諸位客爺有了倦意,方才住口,令小二引蘇公等各自入房歇息。那嚴微、東方清琪各睡一間,蘇公、蘇仁同睡一間。嚴微早有醉意,入房倒頭便睡。那東方清琪雖未飲酒,卻因路途勞頓,故早早睡了。惟有蘇公,有常年夜讀習慣,每每要到子時方休。此時刻,他毫無倦色,開始翻閱在杭州買的一卷書。蘇仁躺在床頭,卻無睡意,道:「方才聽了那向掌柜一番言語,不想這德清縣令竟如此寬容大度。」蘇公似有所思,茫然道:「莫非我走眼錯看他了。但凡為官者,有這般陂湖稟量者,我大宋上下甚是少見。」蘇仁道:「民間百姓如是言,想必非虛。」蘇公幽然嘆道:「但願如此。」
東方雨笑道:「久聞蘇大人斷案如神,不知於此命案有何高見?」蘇公笑道:「真兇便在我四人之中。」東方雨笑道:「大人說笑了。依卑職看來,那兇手乃是一個漢子,身長約莫六尺,其足外撇,身手甚快,心狠手辣,想必是綠林中人。」嚴微驚訝道:「大人如何知曉?」東方雨笑而不答,道:「死者其一喚作冷冰凝,乃是德清城雨湖齋主人,做些文房四寶生意;另一黃臉死者喚作牛壽通,乃是德清城一個慣偷。」
店小二引東方雨等人來得酒家前,向韶急忙出來相迎,東方雨面容平淡,道:「你便是酒家掌柜?」向韶連連點頭,拱手道:「回大人話,小人正是掌柜向韶。」東方雨道:「死者何人?」向韶道:「乃是兩名投宿的客人,昨夜黃昏來投店,不想今日一早竟無端死了,乃是被殺。」東方https://read.99csw.com雨道:「他二人喚作甚名?」向韶吱唔道:「小人不曾詢問。只是入店時他等曾問及芭蕉庄,想必是往芭蕉庄去。」
正言語間,忽聞得店外大道遠處有馬蹄之聲,不多時,只見兩匹馬近得酒店前立住,馬上人翻身下來,店小二急忙迎出店外,當先一人道:「小二哥,可有歇腳處?」小二連聲道有。那人只道欲住宿一晚,又問道:「借問小二哥,此離芭蕉庄尚有多遠?」小二笑道:「客爺,此已是芭蕉庄了。」那人聞得,甚是詫異,環視四下,疑道:「小二哥莫非欺我不成?怎的不見村落人家?」小二道:「此是芭蕉庄頭,依道前行二里多,穿過一片桑林,便是莊子了。」那人大悟,道:「原來如此。」
嚴微低聲道:「我本已入睡,卻被院中一聲輕響驚醒,只道有人出門便溺。那腳步聲甚是微小,在我聽來卻清清楚楚,那聲竟非正常之人行步,有時無有聲響,顯然那廝停步不前;有時則快步行走,嘎然又止。我疑心大起,翻身下床,悄然出得房門,察看四下,隱約見得東廂客房廊下一條黑影貓身前行,近得一房門旁,用些手段將門開啟,而後擠身進去。此人行徑鬼鬼祟祟,必非善輩。」
一夜無話。次日大早,蘇公、蘇仁起床出房,店小二早早備了梳洗水、飯菜。蘇公留意東廂客房,只見那房毫無動靜,便問小二道:「那廂房客人可曾起來?」小二笑道:「兀自睡著了。」蘇公似有所思,正待出院,忽聞嚴微呼喚「蘇爺」。蘇公止步,嚴微近得前來,淡然一笑,道:「蘇爺,我等今日恐不能前行了。」蘇仁詫異不解,道:「嚴爺何出此言?」嚴微笑道:「樂天不是蓬萊客,依仗西方作主人。」蘇公驚道:「你道他二人竟已……?」嚴微點頭道:「可惜我等錯過了時機。」蘇公道:「嚴爺何時查探得知?為何不早先告知?」嚴微笑道:「若早先告知,恐大人一夜不得安眠了。」
蘇公輕推門扇,只見得房內床上躺著一人,渾身鮮血,地上又有一人,亦是渾身鮮血,早已沒了動靜。向韶望見,驚恐萬分,雙股顫顫,哆嗦道:「……他二人……死了?」嚴微笑道:「向掌柜且喚他二人一喚,若可醒來。」向韶驚恐萬分,哆嗦道:「如此怎生是好?小二,速去報官。」店小二顫慄應聲,跌跌撞撞去了。蘇公正欲入房,向韶急忙上前攔阻,道:「客爺且慢,此兇殺命案當由官府端公來查,休壞了現場。」
蘇公埋怨不迭,遂令小二速去喚掌柜向韶前來。小二不知何故,急急去了。不多時,向韶過來,問道:「不知客爺何事召喚?」蘇公道:「且隨我來。」向韶茫然不解。蘇公等人近得東廂客房,俯身察看門檻、門扇。向韶滿臉疑惑,正待詢問,見蘇仁、嚴微、東方清琪神情嚴肅,竟不敢多言。
正言語間,蘇仁忽立起身來,把眼示意蘇公。蘇公會意,側耳細聽,竟聞得門廊外微小聲響!難道有人在外竊聽?莫非此店中有甚齷齪?莫非那店家向韶貌似忠厚,實是歹人?如此言來,這竟是一家黑店?蘇仁躡足近得門前,正待沖將出去,卻聞得門外有人低聲道:「蘇爺,且開門來。」原來竟是嚴微。
向韶笑道:「客爺說的是。這東方大人初來德清任上,案無留牘。一日郊遊,忽有田間一頭水牛發狂,徑直往路旁的一個孩童奔將過來,那孩童早唬得半死,竟不能動。眾人都驚呆了。那東方大人恰巧路過,眼急身快,沖將過去,將那孩童一把拖過,躲過了狂牛。那情形好生兇險。若遲一步,那孩童必被那牛角挑死。」嚴微聞聽,點頭道:「此事我也有所耳聞。」
蘇公與店主言語間,知曉店主姓向,名韶,德清本縣人氏,自小隨父釀造谷酒,后與渾家在此開店,又雇了兩名夥計,因大道前後數十里不曾有第二家酒店客棧,故而往來走客、商賈多在此歇足,每日也有些生意。那向韶問道:「客爺似是蜀中人。」蘇公捋須笑道:「向掌柜怎生知曉?」向韶笑道:「往來商賈多有蜀客,方才聽客爺言語,其中有幾分蜀音,故此省得。」蘇公笑道:「向掌柜果然見多識廣,在下確是川蜀之人。」蘇公問及德清縣民生民情,向韶笑道:「我德清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百姓安土樂業,人和家興,兀自快樂。」蘇公笑道:「如此言來,這德清九*九*藏*書縣令必是為民造福之官。」向韶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非是我誇口大言,我大宋天下諸多州府,無有及我湖州者。湖州諸縣,又無有及我德清者。」蘇公不解,道:「向掌柜此言何意?」向韶道:「但凡一州一府之好歹,非在其民,而在其官吏。這天底下無有良民刁民,只有清官污吏。若逢得清官廉吏,則刁民成良民,若逢得貪官污吏,則良民成刁民。」蘇公聞聽,驚訝不已,不免嘆息:我朝中官員甚多,但凡遇著紛爭事端,開口刁民,閉口刁民,言論所思竟還不及一個山野鄉民,恁的可嘆。
蘇仁忽又想起一事,低聲道:「老爺可曾留意?那后我等來住店的一白一黃二人行跡、神色頗為可疑。」蘇公瞥了蘇仁一眼,笑道:「何以見得?」蘇仁道:「那黃臉漢子獐頭鼠目,不時偷窺我等,眼神詭秘,似非善輩。」蘇公笑道:「你觀他等是何來歷?」蘇仁思忖道:「似是賊人,他等見我等衣著舉止不凡,以為是那富豪商賈,故尾隨其後,巴頭探腦,暗中窺視,伺機下手劫財。」
不多時,嚴微、東方清琪返回房來,只道那廝翻過後院牆,不時便不見了蹤影。蘇公思忖不語。嚴微道:「想必是賊伙勾當。」蘇仁道:「方才老爺言及那二人,既往投芭蕉庄,而今芭蕉庄便在咫尺,他二人反投宿在此,可見他二人非是投親、亦非訪友。如今想來,他二人乃為赴約而來。只是不知赴的甚麼約?」東方清琪道:「既非善輩,所赴之約必非善約。想必是偷盜得甚值錢物什,來此分贓或買賣。」嚴微淡然道:「一般小廝,不必耽心。大人且先歇息。」言罷,嚴微、東方清琪告退出房。
蘇仁恍然大悟,開得門來。蘇公啞然失笑。嚴微擠身進來,其後還有一人,正是東方清琪。蘇仁詫異不已,此刻已近深夜子正時分,他二人不曾睡下,神神秘秘來此做甚?蘇仁正待詢問究竟,嚴微急忙擺手示意,低聲道:「且先滅燈。」東方清琪虛掩門扇,察看動靜。蘇仁疑惑不解,只得將燭火吹滅,房內頓時漆黑一片。蘇公低聲問道:「莫非嚴爺察出甚蹊蹺來?」嚴微低聲道:「正是。這店中頗有些不幹凈。」蘇仁聞聽,暗自驚嘆:只道嚴微酩酊大醉,卻不曾想竟如此清醒,真江湖俠士也。
且說大宋神宗元豐二年春,湖州府知州蘇軾應杭州府知州王敦之邀,與蘇仁、嚴微、東方清琪同游杭州。原來杭州府知州王敦遭遇數樁蹊蹺盜竊案,十分棘手,萬般無奈,只得求助蘇公。幾經周折,竊案終於真相大白。案子既破,蘇公欲返回湖州,王敦強留不住。只得罷了。蘇公四人出了杭州城,王敦、薛滿山在城外十里亭送別。蘇公去而復返,與王敦細語數句,直驚得王敦目瞪口呆、膽戰心驚。蘇公揚鞭而去,追上嚴微等人,一併往湖州而去。
蘇公笑道:「那孫臏、龐涓俱學兵法于鬼谷子。那鬼谷子是何許人也?傳言是兵家祖師,其弟子如蘇秦、張儀,皆非尋常人等。那龐涓雖才不及孫臏,卻也是一代兵家。怎生如此不濟?不合情理,不合情理。」蘇仁詫異道:「依老爺之言,那龐涓恐非鬼谷子之徒?」蘇公笑道:「言及鬼谷先生,我又有一疑:鬼谷其人,始見於太史公《蘇秦列傳》、《張儀列傳》。那戰國野史,前後二百余年,太史公怎生清楚其中情形?想必多取自道聽途說,一人傳虛,百人傳實,何曾辨得出真偽?」
蘇公搖搖頭,笑道:「我觀那人處處提防,甚是警惕,分明將我等認作賊人。」蘇仁詫異道:「我等怎似賊人?」蘇公道:「想必在他眼中,人人皆似賊。」蘇仁疑道:「老爺何出此言?」蘇公道:「想必他二人身負貴重物什,唯恐被人察覺,故處處提防,戒備之心無意間自他等行色舉止中顯露出來。」蘇仁道:「他二人只那黃臉漢子胸前有一包袱,除此別無其他。莫不是那包袱中有甚寶貝?」
且說這一日,蘇公一行四人入得湖州府德清縣境。時近黃昏,蘇仁道:「老爺,此離德清縣城只有一二十里,且快馬加鞭,入城尋一家客棧歇足。」嚴微笑道:「蘇爺尋客棧做甚?且不如尋一家鄉村酒家,吃得三四斤好肉、飲得四五斤美酒,何其快哉!」蘇公環視四下,春光旖旎,鳥語花香,捋須問道:「嚴爺,此去莫干山有多遠路程?」嚴微道:「遮莫六七十里。」蘇仁道:九-九-藏-書「莫非老爺欲往莫干山?」蘇公笑而不語。東方清琪笑道:「如此春光明媚,正是游莫干山最佳時機。」嚴微搖頭道:「若言游莫干山最佳時機,端是盛夏時節。清山綠水、甘泉飛瀑、古木蒼松,別有天地,宛如陶潛所言世外桃源一般。傳言春秋鑄劍大師幹將、莫邪在此為吳王鑄劍,故此得名。今山中尚有所謂劍池、鑄劍台遺址。」蘇公笑道:「既有這般好去處,若錯過,豈非可惜。」眾人歡喜,嚴微引路往西北莫干山而去。
東方雨疑道:「芭蕉庄便在前方不遠,既是往投,為何卻投宿你店?」向韶吱唔道:「小人不知。」東方雨道:「你店中夥計、客人共幾人?」向韶道:「小人店中只小人夫妻與兩名夥計共四人,投宿客人除死者外另有三男一女四人。」東方雨道:「如此言來,昨夜共有十人在店中。」向韶連連點頭。東方雨道:「此外八人可在?」向韶點頭道:「皆在店內。」東方雨道:「屍首何在?」向韶道:「在東廂客房。」東方雨道:「何人發現命案?」向韶道:「乃是一位投宿客人。」東方雨道:「昨日夜間,你可曾聞得甚異常動靜?」向韶思忖道:「小人不曾聞得。」東方雨問罷,遂令向韶引往東廂客房。
忽聞東方清琪輕聲「噓」了一下,悄聲道:「那廝出來了。」嚴微、蘇仁急忙近得門旁,藉著微微夜光偷窺院內,隱約見得一條身影,悄然掩門后匆匆離去。嚴微、東方清琪急忙出門,追將出去。餘下蘇仁護住蘇公,以防不測。
蘇仁低聲道:「東廂那客房內所住何人?」蘇公低聲道:「似是那后我等入店的二人。」蘇仁輕聲道:「我早已疑心這二人。」嚴微低聲道:「那黃臉漢子乃是一個盜賊,來此必有甚勾當。」蘇仁道:「你怎知那廝是賊?」嚴微輕聲一笑,卻不答話。蘇仁轉念一想,方才醒悟:嚴微乃盜賊中俠士,焉能不知?
蘇公暗自讚歎,道:「他等來時有一個青布包袱,想必此命案乃因那包袱而起。」東方雨道:「卑職亦如此以為,可惜不知那包袱中有甚緊要物什。」蘇公道:「我等雖不知包中有何物,但那兇手卻知。那兇手既是知情人,必與死者有瓜葛。」東方雨點頭道:「卑職以為,那兇手或是與死者赴約之人、或是暗中跟蹤之人。其殺人奪物,必是早先預謀,絕非半路剪徑劫財。」蘇公捋著鬍鬚,道:「東方大人所言極是。此案還須自死者近些時日行蹤追查。」東方雨道:「卑職已著令手下趕回德清城,追查冷、牛二人家眷、親朋、仇家情形。」蘇公頗為讚賞的點了點頭。
東方雨勘驗了屍首,而後喚店主向韶入得房中,令他細細察看,問道:「他二人來時可曾攜帶甚物?」向韶細細看過,想起了那青布包袱,便如實道來。東方雨似有所思,而後退身出房,卻不望蘇公一眼,著令石潭即刻返回德清縣城,吩咐他如此這般行事。石潭領命,匆匆離去。蘇公立於眾人身後,偷眼觀望。
只見東方雨近得前去,俯身看那地上屍首,似有所思,道:「石班頭,你且來看此人。」石潭俯身望去,不覺一驚,道:「怎生是他?」原來這黃臉漢子乃是德清縣城中一個慣偷,喚做牛壽通,曾因偷盜被官府抓過多次。東方雨問道:「石班頭可識得另一屍首?」石潭望那白面書生屍首,細細辨認,搖頭道:「不曾見過。」東方雨淡然道:「非是他人,乃是德清城雨湖齋主人冷冰凝。」石潭蹙眉道:「他二人怎生無端死在此處?」東方雨思忖,道:「且細細查勘屍首,或有發現?」
世傳桃花源,多過其實。考淵明所記,止言先世避秦亂來此,則漁人所見,似是其子孫,非秦人不死者也。又雲殺雞作食,豈有仙而殺者乎?舊說南陽有菊水,水甘而芳,民居三十余家,飲其水,皆壽,或至百二三十歲。蜀青城山老人村,有見五世孫者,道極險遠,生不識鹽醯,而溪中多枸杞,根如龍蛇,飲其水,故壽。近歲道稍通,漸能致五味,而壽亦益衰,桃源蓋此比也歟。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則已化為爭奪之場久矣。嘗意天壤之間,若此者甚眾,不獨桃源。予在穎州,夢至一官俯,人物與俗間無異,而山川清遠,有足樂者。顧視堂上,榜曰「仇池」,覺而念之,仇池武都氐故地,楊難當所保,余何為居之。明日,以問客。客有趙令疇德鱗者,曰:「公何為問此?此乃福地,小有洞天之附庸也。」杜子美蓋雲:「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神魚人不見,福地語真傳。近接西南境,長懷十九泉。何時一茅屋,送老白雲邊。」他日工部侍郎王欽臣仲至謂余曰:「吾嘗奉使過仇池,有九十九泉,萬山環之,可以避世,如桃源也。」九九藏書
四人又行得半個時辰,遠遠見得大道旁有一家酒家,泥牆茅頂,挑著一面白色舊旗幌,上面有一個斗大「酒」字。眾人翻身下馬,早有店小二出來笑臉相迎。蘇仁道:「你這店可有客房?」小二連連點頭道:「小店有七八間空房,尚無客人住宿,只任客爺挑選。」店主聞聲,趕將出來,滿面堆笑,拱手道:「幾位客爺,且請裏面坐。」令小二將馬匹牽入後院,喂些草料。嚴微入得酒家,把眼來望,只四五張桌,卻無一人,惟見依牆疊著十余壇酒,不由大喜,取過一壇酒來,開得泥封,斟滿三碗,自飲起來。蘇公、東方清琪自去洗塵。店主引蘇仁前去看房,這鄉野小店,客房雖是簡陋,倒也乾淨整潔。
東方雨令眾人暫且退避院外,單餘下蘇公四人,只道有緊要話語相問。待眾人出院,東方雨拱手笑道:「不知蘇大人駕臨德清,卑職有失遠迎,萬望見諒。」蘇公不覺一愣,暗道:原來早已被他識出。遂迎上前來,道:「不知東方大人有何發現?」東方雨道:「卑職正欲詢問大人其情。」嚴微冷笑道:「莫非縣令懷疑我等是那殺人兇手不成?」東方雨淡然道:「但凡昨夜在此者,皆有嫌疑。」蘇公笑道:「卻不知東方大人慾問甚麼?」東方雨道:「卑職敢問大人,昨日夜間可曾聞得異常聲響?」蘇公點頭道:「確曾聞得些微響動,且見得一條黑影出室,可惜讓那廝逃脫,不曾擒得。」東方雨似有所思,道:「估摸是甚時辰?」蘇公道:「約莫子牌時分。」東方雨道:「那廝是甚模樣?」嚴微冷笑道:「子牌時分,怎生見得那廝模樣?」東方雨淡然一笑,道:「仁兄言之有理。卻不知那廝如何逃出院去?」嚴微道:「那廝自此入後院,而後翻牆而過,入得店后一片樹林,便不見了身影。」東方雨道:「可曾有人接應?」嚴微不覺一愣,道:「不曾見得。」
蘇公笑道:「凡萬事萬物,有現有隱,現隱相一,現中有隱,隱中有現。自其現而推其隱,察跡映物,即所謂以現占隱也。兵家依據此法,自有形推測無形。若是神仙,豈非未卜先知,還須甚麼推斷?」蘇仁道:「若那廝有意偽造假像,怎生斷定?譬如那孫臏減灶,龐涓見齊軍灶日益減少,便推斷齊軍軍心甚亂,士兵多逃亡。實則大繆。」蘇公淡然一笑,道:「此言道來如阪上走丸,做來卻難上加難。若有一絲差池,便差之毫厘,繆之千里。只是孫臏減灶一戰,頗多疑竇。那龐涓深知孫臏之才,治軍素來有方,齊軍怎會始入魏國便露敗跡?齊魏尚未交鋒,孫臏怎會如此愚蠢將己方軍情輕易暴露?若齊軍果真士兵大逃亡,孫臏當千方百計隱瞞此事,絕不可令敵方察覺出端倪來?」蘇仁思忖半晌,道:「此戰齊勝魏敗,乃是龐涓過於大意輕敵之故。」
蘇公自來湖州,與德清縣令東方雨見過數面。初見東方雨,見其約莫三十一二歲,氣宇不凡,言少語寡,似甚為誠懇。再見其面,卻覺其貌似忠厚,而實則隱含狡詐,與尋常官吏大不一般。其後又見數面,蘇公愈加疑心,此人城府頗深,難以捉摸。今酒家掌柜言及,蘇公不由言語挑撥,不想向韶竟道他是「難得好官」,心中暗自冷笑。又道:「我南來北往多年,見過幾多知州縣令,如向掌柜所言東方縣令這般人物者,倒確實少有。」
東方雨思忖,點點頭,道:「不無可能。」石潭低聲道:「卑職細細察看:那四名住店客人神色平淡,甚是可疑。且他等與死者同居一院,為何夜間不曾察覺命案?怎至今晨卻先發覺命案?」東方雨搖搖頭,道:「他四人非是兇手。」石潭疑惑,道:「大人何以知之?」東方雨低聲道:「那四人中留長須者非是他人,乃是湖州知州蘇軾蘇大人。」石潭驚詫不已,道:「大人可曾看得清楚?」東方雨道:「入店時,我便一眼認出他來。只是他有意遮掩身份,故此不曾相認。」石潭道:「若非他四人,莫非是此店家人不成?」東方雨思忖道:「目今不可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