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靳慢慢走到牢門前,想看他究竟在幹什麼,忽然眼前一花,他整個身子幾乎都貼在了牢門上,一股腐敗血腥之氣撲面而來。黑暗中,那人一雙眼睛幽幽發著綠光,道:「你也是須鴻的弟子,對不對?」
勞歆喜滋滋地道:「果然,爺爺沒有看錯。姐姐眸子看著陽光時是碧色的,真好看。我就不喜歡漢人,他們太狡猾,又善變。哦,忘了告訴姐姐了,我們本是鮮卑拓拔部落的,世代放牧養馬,後來爺爺的祖爺跟隨魏武帝南征,在赤壁吃了敗仗,便帶著族人流落到江南,做起了買賣,就在青州一代定居下來。我們表面看起來很象漢人對不對?可是我不喜歡他們。哼,這次若非漢人背叛,我家祖業也不會被燒搶一空了。」說完嘆一口氣,儼然一派大人口氣。
正說著,前面幾艘小舟駛來,原來是水匪前來收過路費。勞老頭子笑呵呵地迎上去稱兄道弟,果然是熟得緊了。這麼查了一回,水匪還派了兩隻梭舟護送。阿清心道:「這些亡命之徒,倒比之官兵還講信用。」她不願露面,自與勞歆下到船艙里去。
再過一會兒,聽到了槳聲,果然是一艘小船。只聽有人喊道:「牛二、張老三——怎麼搞的,還不回來!」
小靳道:「對啊。你叫什麼名字?你我一見投緣,相識恨晚,總不能一直喂喂地叫吧。我叫作道靳。」
老黃道:「是極是極,你也看出來很高深了?哈哈,哈哈!我是天下無敵呀!」
就這麼瞎混著,太陽也象怕了他似地跑得飛快,眨眼功夫,天空又漆黑一片了。小靳悄沒聲息地依在牢門上,豎起耳朵仔細聽,可是聽來聽去,四周除了偶爾有鳥鳴叫一兩聲外,就只有獵獵的風聲,那熟悉的踢水聲卻再沒響起。
小靳點點頭,捧著腦袋退回洞中。他不敢生火,生怕老黃見到自己看石壁,只悄悄用手在石上摸著,摸了好一陣,突然摸到「鍊氣」這個詞。他也管不得是否正確,摸完全句跑出來叫道:「我想到了,是鍊氣而能壯,煉神而能飛!」
「哇哇哇!」小靳往後猛退,只見那水裡慢慢浮起來的赫然是一條人的大腿。老妖怪的聲音從洞外傳來:「吃啊。你不是沒吃飯嗎?」
船中另一人猥褻地笑道:「張老三新弄來的小寡婦,胸大屁股圓,可風騷得緊吶,還有餘勁出去鬼混?」兩人一起大笑,槳聲一響,船又慢慢掉頭。
那人略一遲疑,但小靳不斷口地連下去,他不知不覺間已豎起耳朵用心默記,待小靳念完了,立即在心中重複一遍,看記住了多少。小靳見他嘴唇微動,咳嗽一聲道:「這心法是長了點,我也不知道是否記對了……」當下又從頭念了兩三遍方停。他見老黃眼睛怔怔地盯著前方良久不動,忽而一動,精光四射,知道已經背下來了,嘿嘿笑道:「這種心法,騙騙小孩子還可以,怎能騙過老黃你呢?它的名字也可笑,什麼『碧石心法』,哈哈,哈哈,還石壁呢!就當是個笑話吧。哈……」長長打個哈欠,道:「不早了,我也要睡了。」自進洞中睡下。
他就著冷水吃了幾口餅,不知這粗糧里摻了什麼,又苦又澀,實難下咽,只能勉強用水衝下去,算是填填肚子。吃完后,坐在牢門前百無聊賴,看鴨子吃魚,看白鶴撒野。
「老子不是!老子不是!天打雷劈!」小靳往後猛退,雙手亂抓頭髮,扯著嗓子喊:「我他媽發誓!要真是須鴻的弟子,我會被這群水耗子抓雞一樣抓來關起?你、你自己也掂量掂量,須鴻能有這樣窩囊的徒弟?我這話要有一個字不實在,我……我……老子斷子絕孫!」
這一下倒總算是撞清醒了,他回頭看,那人又是重重一下撞來,洞壁照例一顫,牢門卻未見撞破。那人撞了三四下,終於停下,可是仍拚命擠在門縫上,歇斯底里地叫道:「不許說和尚!不許說和尚!和尚……和尚都該死!不許……咳咳……殺光和尚!」
小靳犯難地道:「這個……他跟我講已是迫於無奈,我也答應了他絕不告訴第三個人的……」
吃完了魚,小靳將火引到洞中,頓時溫暖起來,一掃陰霾。他心情大好,道:「你歇歇後再練功吧。須知有損有補,天理合也。」這些都是道曾平日里念的,那人聽了不覺點頭,道:「好……好。」坐在岩石上默息去了。
「你……你來過這裏嗎?」
「不冷嗎。」老妖怪道:「可是我在這裏,卻冷得受不了啊。」
正說著,眼前一亮,原來霧氣逐漸消散,天空中風流雲動,幾束陽光透射下來,映得遠遠的湖面上流光飛舞,引來一群野鶴在蘆葦叢中歡騰雀躍。勞歆驚喜地啊了一聲,道:「好漂亮。」阿清依在欄上見了,也覺胸中一寬。
小靳見這齣戲演過頭了,慌忙道:「不不不,哪裡的話!你我不僅是一見如故,簡直就是手足情深啊,我做小弟還有什麼話說?這不過是切磋切磋,怎麼是偷學呢?我記得第一段是——」不等老黃猶豫,大聲念了出來:「內功之傳,脈絡甚真,不知脈絡,勉強用之,無益而有損。前任后督,氣行滾滾。井池雙泉,發勁循循。千變萬化,不離乎本,得其奧妙,功乃無垠……」
阿清點點頭,心道:「小靳那傢伙倒也見得准。不過他也是到了這裏才想到的,哼,什麼東平雙傑,我看是天下第一膽小笨販子。」
小靳退後兩步道:「天下無敵嗎?那也未見得……你別動不動就拿腦袋亂撞,聽我講完啊!殺人還不簡單嗎?人那麼大一堆肉,骨頭又大,內臟又多,管你是什麼掌風也好,拳頭也好,只要力氣夠大,怎麼也能打死。如果用刀子,那更不用說了,就你這樣的人,幾百幾千把刀子劈過來,也照樣劈碎了,是吧?所以殺的人多,這個……這個……並不能說就是武功天下第一了。」
再過一陣,小靳肚子雷鳴不止,忍不住想:「要是水耗子們全死光光了,那我可怎麼辦?難道真的要變成小烏龜逃走?」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背上寒毛一豎,隱隱聽到洞頂好象有野獸在撕咬東西。他耳朵貼在九-九-藏-書洞壁上聽,真的有響動,間或還有咯咯的響,難道是……
那人果然欣喜地連連點頭:「好,好好!」
小靳轉身張口便吐,但是胃中空空如也,吐了半天只吐出些苦水來,難受得幾乎暈死過去——原來送飯的把自己送到這傢伙五臟廟裡去了!
老黃一手撫額,苦苦沉思,道:「鍊形而煉精……不對,後面應該還有。你是不是記錯了?」
正想著,那人又打上來一條魚,畢恭畢敬呈到小靳手裡,轉身再練。小靳看了一陣,忽地靈光一閃,忙道:「喂,你這樣做有損無益知不知道?象你這般只知衝殺,不知蓄力保養,內力一岔可就悔之晚矣了。」
眼瞧著燈火漸漸遠去,轉過了兩處蘆葦叢,就要消失不見。小靳長出一口氣。但是氣還沒出完,驀地燈火陡然拔高十丈有餘,待得悠悠落下,卻又向洞穴過來了。
「不冷……啊……」小靳頭皮一麻,呆了一下,突然聽出來者是誰了——這樣沙啞冰冷的腔調,不是林中的老妖怪是誰?
那人聽到自己未必見得是武功天下第一,本來怒氣勃發,拚命往牢門上撞,不過聽到後來,卻是一怔,覺得小靳所講,似乎也有些道理,不覺便停下來認真地聽。
那人呆了一下,道:「火……火有!你……你等等!」轉身到山後拖出昨日那兩人坐的船,手起掌落,比刀劈枯柴還快,不一會兒就將船劈成碎柴,都堆到岩石上。他又將油燈弄破,把油倒在柴上,身上摸摸沒有火石,隨手抓了一把柴在手,運功一搓,須臾掌心之間便冒出煙來,接著火苗一躥,躥得小靳心都一跳,叫道:「快快,拿根柴給我!」
小靳道:「那是自然,你不是天下第一誰是?小弟這裡有個疑問,咳咳,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了。只是不久前有人也號稱他是天下第一……你別急呀聽我講完再撞門好不好?他說他拳腳比不上須鴻——是,是,你比須鴻厲害,我知道的。誰要敢說不是,老子第一個跟他拚命!他既然這麼說,那當然比不過你了——刀劍比不上『一劍穿雲』謝雲,暗器比不過萬雲峰千松院的司馬老兒。不過他說,習武之人,最根本的還是內氣。內功不好,管你招數千變萬化通通無用;內功天下第一了,隨便使什麼都比別人練了十幾二十年的強。他這話到底對不對呀?」
只聽外面有什麼東西沉重地喘息著,在石壁上爬來爬去,不時還痛苦地咳幾下。小靳伏在冰冷的岩石上,心中愈來愈發毛,心道:「這……這東西還有氣,那不是冤死鬼了,難道是妖怪?這……這下可真麻煩了。我小靳皮嫩肉鮮,豈非正中它下懷?」
過了好久,那事物仍是一動不動。小靳因為緊張四肢繃緊,到此刻已然全身僵硬麻木。他剛想試著偷偷展開一點,就聽外面那事物關切地道:「你伏在岩石上冷不冷?」
「怎麼,真被王八吃了?」小靳有氣無力地靠在牢門上,眼巴巴地等著送飯的人來。但是眼瞧著早過了晌午,一個鬼影都沒出現。早上起來的時候那老妖怪不知道跑哪裡吐魚刺去了,此時天空萬里無雲,太陽熱騰騰地曬著,連鳥也見不到一隻。小靳甚至有幾次想,有那個老妖怪陪著說不定還熱鬧些。
小靳睜開眼,用力伸個懶腰,驚訝地道:「什麼,你說牛大哥?早走了呀?對了大哥,中午才送兩個餅來,不夠吃啊。你們是來送晚飯的?」
當下打個哈哈道:「你老人家萬福金安。剛才你老人家在找什麼?是貴府的狗跑了還是貓不見了?小的在這裏歇了一天,也沒什麼貴客來訪啊哈哈。」
小靳再次側耳凝神細聽,這次聽得更清楚了一些,依稀是那老妖怪的聲音。
那人聽他罵和尚簡直罵得舌綻金蓮,倒也有些意外,聽了一陣,又獃獃地轉身回岩石上蹲著。
勞歆摸了摸她的手,呆了一下,驚疑地道:「姐姐的手真的不冷。你會仙法嗎?」用自己一直縮在袖子里的手摸了摸臉,尚且覺得冰寒,更是吃驚。
兩人攜手點著了火,小靳再用幾根細柴穿了幾條魚,教那人架在火上燒,不多時魚香撲鼻,小靳好久沒聞到這種香味,只覺五內沸騰,口水噴涌,止都止不住。他見那人也是躍躍欲試的樣子,忙道:「魚腥對練武者頗有害處,特別是此湖中盛產一種泥魚,最是陰損之物,若是火力不夠,那可不得了。我沒啥內力,無所謂的。拿來我先試試。」那人哦了一聲,取了最大一串遞給小靳。小靳雙手顫抖著接了,更不猶豫,當即狼吞虎咽,半炷香的功夫就吃得乾乾淨淨。因吃得有些快了,舌頭被咬了幾次,也險些被刺卡住。他捂著胸口痛苦地道:「好腥的魚!果然是千年寒潭養出來的……你現下還不能吃……那條看樣子好象可以了,拿來,我……我勉強再試試。」
老黃皺眉沉思一下,道:「對、對的。這人很得武功精華。」
小靳見他有些相信了,信心大增,繼續道:「我聽說真正的高手以氣御力,講究的是在毫釐之間一擊制勝。不過這玩意兒是說起容易,做起來卻千難萬難了。好比說魚吧,你釣也好網也好都容易,可是要隔空一掌斃之可就難咯。因為魚身滑不溜丟,內功或不足,或不純的,那可連魚皮也別想蹭一塊下來。又或陰柔不足以克魚之筋骨的,或陽剛太強而至魚身殘破不全的,也不能算全功。總而言之,你要是能憑空這麼一掌,哎,打上來一條皮酥骨脆、肉鮮形全的魚,就算得略窺高手門徑了。要是打上來的魚肉還有幾成熟,嘿嘿……不過諒你也沒那本事。」
不一會兒,聽見有人道:「阿清姐姐,這麼早就起來了?」阿清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翠綠衣衫的總角丫頭一蹦一跳地奔過來。阿清知道這是勞老頭的孫女勞歆,今年才九歲,卻已跟著爺爺跑了不少地方了。
「那老烏龜聽了我的話不禁滿臉紫漲,汗如雨下,跺腳發誓,差點沒把他自己的老子娘抬出來擔保。我哪裡信他的,就說要到方丈那裡去出首,告他為老不尊、九-九-藏-書欺詐行兇、妖言惑眾、貽害人間,當立馬抽了腳筋,打出山門去。他逼急了,把我生拉活扯拽到一僻靜之所,傳了我這套心法,還說什麼公道自在人心,叫我自己試試。我哪裡懂這些?什麼鍊形而能堅,煉精而能實,什麼縱橫者肋中開合之式……」
老黃果然好生失望,想了一下道:「師父說門有門規,不可輕傳與外人,也不可隨便偷學別人的。哎,我總是定力不夠,險些又犯了門規。」
小靳見他神智略有恢復的樣子,忙長話短說,道:「是吧?然後他就跟我說有一套內功,天下無雙,修鍊者世所無敵!」
那人聽他稱讚自己武功,不覺大喜,順手一丟將油燈釘在門上,湊到門前道:「是吧?呵呵,我的武功天下無敵!」
那人痛苦地抱著頭道:「我……我真的……我想不起來了……叫什麼呢?」
小靳腦門暴出層冷汗,因這句話恰是這一段最後兩句,後面的確實不知道了,忙道:「啊……是,後面應該還有的,等我想想。哎,這個……太多太複雜了,我一時也……怎麼頭有些痛?」
勞歆一對大眼睛轉來轉去,小心拉著阿清的衣衫道:「姐姐,我真的不懂啊。你說的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雖然有些害怕,畢竟年小睡意大,任憑外面哭聲怎樣越來越凄厲,不消一刻徹底睡死過去。
勞歆扶著欄杆在她身旁呆站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問道:「姐姐,你……你適才說的是真的嗎?我怎麼從來沒聽人說過?」
「是人……也許是妖怪……」小靳想著,用一隻手捂住口鼻,盡量極輕極緩地呼吸。那事物轉了一陣,縱身一躍,蹲到阿清曾坐過的岩石上,獃獃地望著月亮出神。
小靳深怕他想啊想的,突然想清楚不瘋了,忙道:「算了,不過就是個稱呼罷了,值得那麼想嗎?我以後叫你……老黃罷。這名字雅俗共賞,好不好?」心想:「老黃是以前獵戶的狗,後來瘋了亂咬人,倒是挺配你的。」
老黃雙手一拍,道:「是了!正是這一句。由形而精,而至氣至神,方是一輪迴。師父果然沒說錯。看來這部心法確實還有些門道……你還記得全不?可、可不可以說來我聽?」說到最後,眼中竟流露出乞盼之色,抓緊了牢門,深怕小靳不答應。
阿清目光霍的跳了一下。她轉過身,看著清冷的湖水,隔了很久,冷冷地道:「人吃人嗎?在這亂世還真不少呢。從前漢人的八個王作亂的時候,成都王穎在河間王顒的幫助下打下了首都洛陽,把他倆的弟弟長沙王捉住,當著眾人的面烤來吃了。後來有個叫張方的大將乘機在城中燒殺,搶了一萬多宮女和財產走了。回去的路上,張方的部隊鬧糧荒,就把搶來的女人殺死吃掉,從老的吃起,吃完了再吃年輕一點的。就這樣一直吃啊吃啊,吃到長安城的時候,只剩下三十幾個宮女了。再後來幽州的王浚又看不慣司馬穎,也想打到都城去。他自己打不過,便聯絡烏桓國的鮮卑族騎兵助戰,結果鮮卑騎兵還沒來,王浚已經戰敗了。鮮卑騎兵在鄴城亂搶了財物,也抓了許多婦女走。到了易水邊上,王浚派人來不準帶她們走,說就算死也不能帶給胡人。那是自然,漢人的女子怎能做胡人的奴婢呢?鮮卑人於是在易水旁支起鍋煮人吃,吃了三天還吃不完,就把剩下的八千婦女全部淹死在河裡。那時候啊是春天,易水比這湖還淺,人在河中還能站起來,但是鮮卑人用藤條把女人們脖子圈起,下面墜著石頭,還真的一個個淹死了。此時此刻,就在鄴城的邊上,羯人的首級堆積如山,有好多屍身卻已不見了,因為蜂湧而至的人一一搶回去吃,連野狗都搶不到……」說到這一句,喉頭忍不住一哽。
小靳不覺踮起腳,湊近了仔細看,原來那文字還不止幾行,頂上的石壁但凡稍平一點的都寫滿了。這些字刻在頂端陽光終日照射不到的地方,若非今日有火,還真沒有人能注意到。他略尋了一下,找到開頭,輕聲念起來:
「因為我想死,卻死不了;想活,可是又活不過來……你看這月光,多麼溫暖;這湖裡的水,又是怎樣的冰寒,可我……我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我這死不去的身體一點也感覺不到啊。」
小靳心道:「快走快走,別讓老妖怪見到了。你們倆腦袋事小,老子明天的飯可關係重大。」
「是這裏……我聞到……你的氣息了……」
阿清伸手撫摩她冰冷的臉,道:「還是不知道這些事的好。別去想了,這亂糟糟的世道,人人都逃不過的,那也是命。我師父說過,萬事萬物只在人心,我一直不明白。不過現在想想,若真的萬事皆空,那也好得很啊,不必在乎自己是誰,也不用去想將來該如何走。」
那人一怔,想想也是正理,不覺住了手。小靳熱情招呼道:「天下第一的掌法,哪能一兩天就練成對不對?來來來,先吃兩條魚,再練氣不遲。我聽說百肉皆補,唯豬不補,幸好這裡是魚不是豬。又有一言說生食生痰,熟食生氣,可惜這裏沒有火……」
第二日清晨,大霧還未散盡,勞老頭子一家忙了一夜修補船艙,此時雖然人人疲憊不堪,但還是趁著霧氣起航。阿清擔心小靳的生死,睡不著覺,一早便來到船頭,看眾人熟練地操縱風帆。
老黃突然道:「等等!……你說鍊形而能堅,煉精而能實,後面呢?」
那光亮晃晃悠悠,時隱時現,象是一盞油燈的光。小靳知道阿清是絕對不會這麼招搖來的,也不敢亂喊,緊張地看著那光越來越近。
小靳這下敗了胃口,一下午肚子里翻江倒海,乾嘔了好多次。看著血漫進來,連水都不敢喝了。那人吃飽了,扛起兩條沒吃完的腿,又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小靳覺得喉頭髮干,一個字也不敢亂說。他待著不動,那人也不走,手一直伸著,耐心地等著小靳來拿。過了半晌,小靳遲疑地道:「我……我不餓。」那人哦了一聲,這才抽回手,拾起水中的人腿,坐到岩石上繼續吃去了。九九藏書
「砰」的一下,那人合身撞在牢門上,震得山洞都是一抖,一些鬆散的碎石落了下來,濺入水中。小靳神智尚未恢復,本能地爬起來就往後跑,也是「砰」的一下迎頭撞上山壁,只撞得眼前金星亂閃,口鼻發熱。他怔怔地伸手一摸,又粘又濕的全是血。
他眯了眼偷偷瞧去,只見老黃又呆站了一陣,突然間手舞足蹈,樂不可支,跳躍而去,心知事已成矣,終於甜甜睡去。
這番話本是道曾給他講過的,此時添油加醋亂吹一通,那人果然聽得出神,喃喃地道:「真是如此?真是如此?」突然呵地一聲輕哼,一掌擊出,激得兩三丈外水花四濺,幾條魚翻騰跳躍。小靳大聲道:「哦,這也叫天下無敵的掌法?真羞殺人也。」
小靳見他起初一掌打出去,勁力激射,總會激起老高的水柱,便不住出言譏諷,百般嘲弄,只想這傢伙惱了遠遠離去。誰知那人竟絲毫不以為意,小靳罵得愈狠,他練得愈是專心。不知不覺太陽已偏了西山,小靳洞子里也堆積了十幾二十條大魚,看看吃十天半個月都不成問題了。現在的問題是老妖怪練起了癮不肯走人,不論是水匪來提人還是阿清來救人可都是個麻煩。
阿清道:「這世上哪那麼容易學到仙法。只是以前冰天雪地的時候在水中游泳慣了,所以不覺寒冷。」勞歆張大了嘴,道:「真的嗎?啊,爺爺常說功夫好的人會什麼……什麼內功?姐姐就會吧。真好。」她羡慕地搖著腦袋,道:「有了武功,就再不用怕壞人了,見一個殺一個,見一對殺一雙。」
小靳一會兒想阿清大概不會再來了,一會兒又認為沒搬到救兵來之前還是不要來的好,一會兒想這臭丫頭是不是來了又藏起來了……不知過了多久,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小靳一直坐到眼皮打架,終於太息一聲,爬回洞中,在岩石上縮成一團,沉沉睡去。
小靳想罵滾你媽的老子要吃吃你的切塊背脊肉給我好不好,但是不敢。回頭看了他幾眼,忽地一怔,只覺那老妖怪神情竟是無比誠摯,道曾勸自己一心向善時也就這模樣了。他小心地扯下一條肉,遞進門來。
眼前的一根木頭剎時便結上了一層霜。
當下說干就干。小靳偷偷走到門邊,見那人坐在不遠處的岩石上閉目打坐,當下舉著火把,找到其中寫得稍多的一塊石頭,默念一兩段便背上一陣。他記心甚好,只看了幾次便背熟了,但仍不放心,深怕那人突然抽問一兩句,自己稍有猶豫便被看穿,是以下了番苦心,直背到滾瓜爛熟的地步方止。接下來是于關節處增減的問題了。只是他其實也不知道什麼是關節之處,只好揀一些自己念得拗口之處刪了,把道曾平日里念的一些心法雜七雜八加進來,再硬著頭皮改一些道曾教過的重要穴位,將少海改作神門,將大陵改作勞宮……
那人呸了一聲,道:「晚飯?你等著吃斷頭飯吧。我們老大派人找了兩天了,什麼蕭齊蕭寧的,鬼影都沒一個。老大說了,再等兩天,找不到就拿你祭兄弟。」轉頭對另一人道:「看來他們倆來過,不知跑哪裡鬼混去了。明天還得我倆來送。」
幾個時辰過去了,仍然沒有動靜。月亮躲入雲后,天地一片漆黑。小靳站得腰酸腿痛,打個哈欠,正要回去睡,突然眼角一閃,只見遠遠的湖面上出現了一點光亮。
「我想也不是。她……她是那樣高傲的人,怎會有你這樣的弟子?我想也不是……」那人說不清是釋然還是失望,喃喃念了兩句,終於再次退回石上,霜氣也隨之消失。小靳一屁股坐在水裡,半天才緩過勁來,前胸後背都被汗浸濕了。
「撲通」一下,那事物跳入了水中。水聲嘩嘩響個不停,那事物在牢門前來回踱著,道:「啊……啊……是你……是你啊……」
小靳兩手一攤,道:「我也不信啊!我說真有那麼神,你自己練出來,早成高手了,怎麼還在這裏混——當時他跟我同在一座廟裡,靠善粥度日,看起來比老子還要落魄,似乎還是躲賭債才進來的。媽的,那種樣子,任誰也不信吶。」
他想開了,抹一把汗,輕手輕腳躲進洞子最深處睡下,不多久便鼾聲大作起來。
第二日清晨,迷糊中聽見牢門咚咚作響,小靳睜眼瞧去,見那人興奮地抓著兩尾大魚在門外叫。小靳飛身跳起,幾個箭步衝到門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搶過魚來,一口咬住。那人焦急地道:「怎樣?怎麼樣?」小靳含糊地道:「……還不行,魚刺還太硬。看看,這裏還破了幾處,顯得不夠地道。再去打過。」那人搓搓手,懊惱地道:「果然下手還重了些。多、多謝指點啊!」胡亂地點頭致謝,又自去山後練習。小靳吃了兩條魚,終於緩了飢荒,不覺大是得意。
那人一震,從冥想之中清醒過來,道:「你……你叫我?」
小靳心道:「原來是水耗子出來找同伴了。我可別給扯上關係吃啞巴虧,就說早回去了。」忙退回洞中裝睡。那小船划近了洞口,剛才喊話之人舉燈照照,敲打牢門,喝道:「小王八蛋,今早給你送飯的人呢?哪裡去了?」
小靳躺在被火烤得熱呼呼的石上,悠然翹起一條腿,用根魚刺掏牙,忽而感慨一聲——簡直神仙之樂也!正在怡然享受之時,一根柴啪的一響,火焰騰高,印得頭頂石壁上一片輝煌。小靳眼角瞥去,隱隱覺得那上面有幾行字。他好奇心大起,站起身來舉根柴照照,果然是一段文字,看樣子是有人用尖銳之物刻在上面的。
剛要介紹道曾套套近乎,那人突然暴喝一聲,就如平地起了個霹靂,小靳猝不及防,一跤摔倒在地,耳朵里嗡嗡直響。
那人接著自言自語道:「她是須鴻的弟子,真好,真好。」一個「真好」他念經似地一直念叨不停。
那人羞愧無地,騰身而起,轉到山崖後去了。小靳聽到不住有水聲傳來,大聲道:「喂,打上魚拿來我看看,可別自己抓起魚來糊弄我。」自己回去呼呼大睡。
阿清淡淡一笑,道:「漢人么……什麼地方都有好人壞人https://read.99csw.com的。只不過現在的世上,好人太少了……」
睡夢中,隱隱聽到有人哀號痛哭之聲。小靳勉強翻個身,眯著眼朝外看去。外面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老大的霧,灰茫茫一片,連牢門都見不到了。
那人又伺候小靳吃了兩、三條,吃得他肚子滾圓,不留神一個飽嗝,連忙用手掩住,道:「嗯……可以了,你不妨嘗嘗看,或對功力有助也未可知。」那人取了最後一條又焦又小的魚,湊在鼻子前小心地聞了聞,放膽吃起來。
原來他想起了道曾說過的一段話。那是道曾教小靳內功心法時所說:「內功之傳,脈絡甚真,不知脈絡,勉強用之,無益而有損。愈是內力深湛者,愈須合經而順絡,逆而行之,又或強行貫之,危哉。」
那人練起功來還真是耐力驚人,整整一天不眠不吃,打到了魚就給小靳送來指點。剛開始還在山後練習,後來乾脆就在牢門附近周旋。
「可是……真好。她是須鴻的弟子。」他說了這句話,便怔怔地伸展四肢躺在岩石上,一動不動了。
不對……
阿清一怔,隨即點頭坦然道:「對,我是羯人。怎麼,你們也見到了懸賞羯人的告示?」
「為、為什麼?」小靳知道了是誰,反而寬了點心,反正又跑不了了,乾脆翻過身子,舒展一下手腳,小心翼翼問道。
小靳大是頭痛,但之前話說得太滿,想騙老妖怪相信他此刻已經是天下無敵世間無雙已絕非易事。他看著老妖怪一掌掌下去,漸漸地不再濺起水花,只聽得「波波」的悶響,打起來的魚也當真越來越完整,暗自心驚,心想:「道曾隨口亂吹,說什麼最高境界就該如此,可從來也未有人見過,只當是傳說而已。這個老妖怪瘋是瘋,下手可不含糊。要這麼練下去真成了天下第一怎麼辦?呸!媽的,老子可不能白便宜了你。」
「余受謝匪、司馬老賊之陷,自囚於此地,凡七年矣。揚州之約將至,兩賊必不得容。練此神功,本欲報師門之恨,然急功近利,逆天而行,終致手陽、足陽皆損,內力盡失,與廢人無異。此番之戰,唯死而已。然師門絕藝竟自不孝吾輩之手斷送,實憾事也。是以記此心法,唯願有緣者習之,令世知我……」到這裏石壁剝落了一大塊,見不到後面的字了。小靳心道:「嘿嘿,想讓別人知道,天偏偏要你師門滅絕,奈何?」
小靳飢火攻心,怒氣勃發,見那老妖怪舉著油燈趟水過來,眼睛里幾乎瞪出了血。他腦子一轉,道:「喂,你又幹掉了兩個人?真是神功無敵呀,嘿嘿。」
又往旁邊找,果然是一段段的內功心法,什麼「尻尾升氣,丹田鍊氣。氣下於海,光聚天心」,什麼「內有丹田,氣之歸縮,吸入呼出,勿使有聲」,還有講「胸要竦起,艮山相似;肋有呼吸,若緊若松」,「先明進退之勢,復究動靜之根」……凡此種種,三四百字,也算很長一篇心法了。小靳想:「原來這裏以前不是水耗子的牢籠,是人家練功的地方。這個『余』也真是,揚州隔這裏多遠?約是約了人,不過被別人陷害在先,練成廢人在後,也就別逞能了罷。哼,武林中老是有這等不開化死要面子的老古董,果然一個個不得天佑。」
那人嘆一口氣,幽幽地道:「是和你一起的那個丫頭,我聞到味了。沒錯,」他伸手在石上深深撫摩,道:「就是這裏,她的味最濃。真是好聞的味道啊。」
只聽他斷斷續續哭道:「師父……我冷啊……我好冷啊……我沒有臉了。我……我死不去,也活不過來……我真的冷啊,師父……我心裏……這裏……有一塊萬年不化的冰,永生永世見不得陽光……無論我怎樣地坐禪,怎樣地念經,都沒有用……我看不到彼岸,我、我悟不透……師父,我、我……我把你吐出來好不好?我把你吐出來……嗚……我吐不出來了啊,啊……」
「媽的……真的是見鬼了嗎?」小靳翻個身,繼續睡覺。
勞歆過來拉著阿清袖子道:「姐姐睡不著嗎?是不是床睡著不舒服?」阿清笑著搖搖頭。勞歆又拉拉她的領子,吃驚地道:「啊,姐姐怎麼穿這麼少?一大早怪冷的,小心著涼啊。是李媽媽沒替你找衣服來嗎?我問問她去。」轉身要跑,阿清忙拉住她道:「不了。我一貫穿這樣的,真的不冷。」
「我說這是放狗屁。」小靳看了一眼老黃,見他眯了眼聽得越來越專註,舔舔乾澀的嘴唇續道:「天下第一那是多少人拚死都要爭到的東西?你個老烏龜居然還好意思說不敢練,擺明了在這裏吹牛哄小孩子騙吃騙喝。我個頭是小,心眼可不小,少來唬老子!」
阿清見她搖頭晃腦,實在可愛,便耐心地道:「有武功也不一定就是用來殺人的啊。我師父說,武功的本意乃是強身健體,探求自身之潛力。但是世俗之人卻用它來爭名逐利,欺凌弱小,墮了下乘。昨日來襲擊你們的人不就是位武功高手么。」
「可是他並不著惱,只說什麼『這門神功修鍊極複雜繁瑣,且稍有不慎就有走火入魔的危險,輕者手陽、足陽脈絡俱損,四肢殘廢,重者可就要老命,所以修鍊而成者少之又少。最好本來就是一位內家高手來練,才可遊刃有餘地控制真氣流動,混入四骸之中。我不是不想練,而是不敢練啊。』」
小靳生來懶散,最做不到的就是專心致志練一門功夫,所以練了幾天便偃旗息鼓。若是其他師父,早拖出去打死了喂狗,道曾卻是少見的和氣,徒弟不學,他不僅不打罵,反而樂呵呵地說什麼:「好,知道從心而行,不與天競。人生本枉,執著反生了相。」由得他去,因此小靳半點武功不會。只是這口訣已經是背得熟了。
聽見洞外又是一響,老妖怪跳了下來,手裡捧著不知是人的哪一部分,滿臉血污,嘴巴又撕又咬,正跟一條老筋較勁。他見小靳扶著石壁搖搖欲墜的樣子,便道:「怎麼不吃?這可是我特意替你弄來的。來啊,來吃。」
小靳想了一下,臉上的冷汗就跟流水似的下來了。自己躺著沒一絲動靜,這人就知
read.99csw.com道是誰,而且竟然是憑著味道來的!
老黃忙道:「你別急,慢慢想,這……這種東西可錯不得的!」
「媽的,鬼大爺才來過。」小靳惱火地咕噥一句,翻個身又睡。
小靳縮得不能再小,只恨不能貼進岩石縫裡去。他眯著一隻眼朝外看去,月光下,有個佝僂的影子在門前晃蕩,夜風吹來,依稀有些破爛的衣衫飄動。
「嘩啦」一下,有樣東西跌落入水,濺起的水花落在小靳臉上,他伸手一摸,紅紅的,是……血。
待看到一隻老烏龜領著一隊小烏龜游過,小靳慌忙站起來,親切地一一打招呼:「喔唷,各位好啊!蕭老毛龜?蕭小毛龜?哈哈!哦,江南第一鐵毛龜,你也來了,嘿嘿,看你腦袋綠油油的,真是不同凡響。喲,賀老六,陸老大,你們也來看我了?哎喲,真是客氣客氣了!」
勞歆突然道:「姐姐,你不是漢人吧?」
忙了一兩個時辰,終於完成。小靳正著反著背了兩遍,自覺天衣無縫,便滅掉火,走到門口,叫道:「喂,老……喂!」
小靳咳嗽兩聲,正色道:「老黃,你這是在練功吧?見你姿勢奇特,這個這個……面相莊嚴,一定是在練一門極高深的內功,對不對?」
忽感有人猛地搖自己手臂,阿清回過頭來,卻是勞歆正拚命拉扯自己。她一張小臉已是慘白,還有小小的汗珠淌下,顫聲道:「姐、姐姐,別說了,別說了!我好怕。」阿清看著她嬌弱的樣子,心中不忍,勉強咽下口氣,住口不說了。
勞歆聽阿清提到那人,渾身一顫,露出無比恐懼之色,靠近阿清,低聲道:「那……那真是人嗎?我覺得是妖怪呢。他的那張臉……我昨晚連著做噩夢,嚇死我了。而且,他還要吃人呢。哪有人吃人的事?」
他心中想著:「是以前的冤死鬼?媽的,這地方冤死的只怕不少……難道是見老子面生就想下手?不行,不行……老子可不能死在這裏!跟它拉拉家常談談心,或許同病相憐也未可知……」
他懶得看這些東西,又躺下來休息,盤算怎麼讓門外那老妖怪早點滾蛋。想來想去,正無計可施,昏昏欲睡時,突然一拍腦門,跳起來失聲叫道:「我傻了!」
「後面?後面有什麼?」
小靳捧起冰冷的湖水洗把臉,吐出嘴角的血絲,暗道:「媽媽的,今日看來是要跟這老瘋子妖怪耗上了。這牢門也不知守不守得住,可就算他不進來,用那個什麼冰霖掌把這裏凍起來,我就成冰窟里的耗子了。不行,得穩住他。」
阿清心中凄涼,卻又不知如何跟她說起,搖頭不答。過了一會兒,問:「對了,這湖裡有水匪的,你們經常打這裏過嗎?」
難道這老妖怪真的吃人吃成精了?
小靳伸手捂住耳朵,迷迷糊糊地想:「這個老妖怪,吃魚卡住脖子了么?卡死了倒好,省得現世丟人。」
到了晚上,小靳實在餓得難受,在水裡亂摸,但是洞子里的水淺,只勉強摸了幾條小魚,和血生吞。眼瞧著月亮又出來了,他心裏想:「這老妖怪看來是個餓死鬼投的胎,逮著什麼吃什麼,胡小娘皮今晚可別發傻來這裏啊。」便把臉擠在門縫裡,睜大了眼睛盯著湖面。
小靳心中狂跳,想:「媽的,果然是千年的老殭屍!這樣不死不活的,弄得腦子都壞了,一會兒說冷得要死,一會兒又說沒感覺。難道是沒有做道場渡化?」當下道:「是嗎,嘿嘿,這可不大妙……不過我倒認識一個和尚,不如請他……」
勞歆道:「爺爺說,這水道相比之下還是安全的,至少沒有兵火,若是遇到匪徒,上下打點一下也就過了。幾年下來,跟水匪也很熟了,所以爺爺說寧願帶著我們上路,也不放心任我們留在故里。」
中午的時候,來了一艘小舟,丟給小靳幾塊燒餅,權做一天的乾糧。小靳知道沒有人進得來,跳起腳破口大罵,只想那人跟自己對罵一通,也好過一個人枯坐。誰知那人屁也沒多放一個,冷冷瞥一眼他,掉頭就走。待小靳回過神來時,渺渺天地,又只剩自己一人了。
他想:「這老妖怪以前雖然瘋,可是看起來還挺精明的,這幾天不知受了什麼刺|激,變得又傻又呆了,我說什麼他都信。這部什麼心法高不高明不知道,不過能把一個老古董練成廢人,這個老妖怪就算沒那麼糟,練回原來的失心瘋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嗯……道曾說內功心法一旦練錯,極易入魔。老子把這篇心法背上一兩段,關節之處漏點添點,誰能知道?騙他來練,再趁他修鍊時亂岔幾句,讓他走火入魔,豈非妙計?嘿嘿,最好練著練著,口吐八升……不,十幾升血,那就精彩了!」
小靳見他撞不開牢門,先放了一半的心,忙叫道:「是,是,和尚都該死!媽的,老子生平就討厭和尚!沒事就喜歡羅哩羅嗦長篇大論,聽他們念經那簡直是上刑。他們念得唾沫橫飛,倒是功德圓滿了,我們這些聽經的卻是痛苦不堪,好似入了畜生界。我正要跟你講,我們那裡見一個和尚燒一個,見兩個和尚就串起來燒。有些妖術厲害的,還要亂抓亂咬,呸,我們就先潑狗血上去再燒,哎喲,燒起來吱吱的響……」就此不住口地罵下去,直說得口沫亂濺。
老黃大聲道:「不信!我不信!他在哪裡,在哪裡?你叫他來跟我比過!」氣勢洶洶地跳起來,全身骨骼咯咯亂響,四下里張望。
小靳身上的毛一根接一根慢慢地豎起,胯|下一松,褲襠里再度熱流滾滾。但是天下第一神販的名頭豈是浪得?當下紋絲不動,任尿順著石縫悄沒聲息地淌進水中。
差不多過了半個多時辰,那人仍舊一動不動。小靳驚嚇過度,腦子裡越來越混亂,眼皮也重愈千斤。他想:「媽的,果然月夜出妖魔。這老傢伙跑到我這裏來撒潑發瘋,完了往那裡一躺挺屍。老子站在旁邊,難道還要替他端屎倒尿伺候不成?反正這籠子跑不出去,他也跑不進來,管他娘的!」
那人道:「我啊……我……我……我沒有名字。」小靳道:「沒有名字?怎麼可能,你媽生你下來,至少阿寶啊旺財之類的叫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