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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他不知道這樣練下去會有怎樣的結果。道曾曾說,這一套功法雖然是最簡單的入門功夫,但再練深入,其他的只是招數或氣行經絡上稍有不同,其實還是這套功法打的基礎,所以這套功法也是本門絕技之一。
「啊唷!」樓上的鍾老大怪叫一聲:「小姐也來了?荒唐,為何不早說?」
阿清怔怔地凝望著那炷煙,石全道:「客棧已經全毀了,客棧掌柜當場被殺,石付放了火,好不容易才逃出去。你先把這個穿上吧,小姐。小姐——小姐?」
聲音軟軟綿綿,若有似無,彷彿遙遠的夢境般不真切。唱了幾遍,有個清亮稚嫩的聲音不知何時也加了進來,跟著一起唱道:「……流水綠,日玄黃;風清舞,柳絮長;小兔兔,搬家忙……」
只聽遠遠的有人粗聲粗氣地喝道:「兄弟們,跟老子衝上去!」正是多日不見的水耗子賀老六。周圍數人同聲應和,跟著是數十人齊聲吆喝,到最後,四周亂七八糟全是呼喊聲,都叫道:
鍾老大一驚,道:「什麼?哦,對!開客棧多麻煩呀,一天到晚對著帳本,錙珠必較,煩都煩死了。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老子……咳咳……在下當然要開闢一番事業!不求平平淡淡,但求轟轟烈烈,怎麼可能窩居客棧?是吧,姑娘?」
一剎那間,整個巨野澤一片死寂。過了一陣,各條船上的水耗子們突然齊聲嚎叫,炸窩一般四下亂躥。賀老六怒吼狂叫,然而撐了兩下,竟始終無法站起身來。眾人再也無法約制,紛紛跳湖逃生,周圍的船也匆忙斬斷纜繩,揚起主帆,向蘆葦盪中撤去。
老黃道:「不是不是,你……你今日還未練功呢!這個這個……我師傅說,無論怎樣的神功,取巧是不成的,要勤練才能見效。」
呼呼聲響,又是一片箭雨飛來,小靳脫口叫道:「小心!」話出口才驚覺,忙伸手捂嘴。卻見老黃提起舟上一具屍體的兩腿,用力一拉,啪啦一下扯成兩段。他將兩段屍體舞得滴水不漏,射了兩輪,屍體被|插得刺蝟也似,他卻毫髮無損。插滿了,他順手一扔,又啪啦一下扯開另一具屍體,彷彿那是木塊布料一般。血肉濺了他一身,還有幾段腸子到處掛著,他也混然不覺,還伸出長長的舌頭,將流到嘴邊的血肉吃了,翻著白眼嘿嘿地笑。
鍾老大掙扎著甩開他的手,坐正了,整頓衣服,把胸脯挺得老高,咳嗽一聲道:「姑娘,在下雖說混跡於市井之內,浪形於天地之間,實在做的也是奉公守法的買賣,行的是扶弱濟困的俠義。怎麼講呢?有分教!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也』!又曰:『君子上達』!」
吃完了東西,小靳打個哈欠,又要去睡,老黃忙叫道:「喂,喂!」
石全道:「你剛才不是還說略知一二嗎?怎麼不清楚?」鍾老大惱道:「略知一二是謙語,對你這等不學無術的人真是無話可說。其實你們幾人來東平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這個石付,有如此天仙般的人,也不跟老……在下引見引見!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說什麼不想麻煩在下,卻原來耍的別樣心思。哎,真真是……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夫子的話真是千古如一,百試不爽!」一臉羞憤之色。
石全搖頭道:「這是石付多年的好友,就是腦袋有點……以前好象也是書香子弟,不知為何跑到這東平,販起私貨來,據說在這裏影響還不小。小姐別見怪。」阿清搖搖頭,放下小鈺,走到床前。只見石付躺在床上,額頭、手臂、胸前皆裹著布條,都透著血跡,顯然傷得不輕。他正閉眼沉睡,石全要推他,阿清忙伸手擋住,道:「別叫他,讓他休息罷。他受了這麼多傷……他是怎麼逃出來的?」石全道:「小人也是剛才找到這裏,具體情況也不太清楚……」
石付掙扎道:「鍾大哥,我……我可有傷在身。」
石全只覺眼前一花,鍾夫人一頭漆黑的秀髮徐徐展開,披在肩頭,緞子一般流動著光彩。三丈之外的一根木柱上,八支玉簪整整齊齊排成一個十字。石全抹一把臉,喃喃地道:「這麼快?」
屋前一個十二三歲的小男孩守著,見了石全,呼哨一聲,屋子后又鑽出三、四個小毛孩。那當先的男孩老氣橫秋地道:「全哥,我們老大在裏面,付哥沒事!放心!有我『混江小白龍』在,江湖上的朋友都賣個面子,還有什麼事搞不定?」
小靳心頭亂跳,心道:「媽的!這回老子死定了!老耗子回來看到慘狀發了瘋,要拿老子開刀祭壇了。老妖怪呢?媽的平日里攆都攆不走,這會兒又到哪裡詐屍去了?」
話音未落,阿清已背著小鈺上到閣樓,只見一男子正自一張矮床前慌慌張張跳起來。那男子三十來歲,赤著上身,看肌膚比之外面跑路的混混們白了不少,卻長著一臉極粗獷的絡腮鬍子,見阿清上來,先是一怔,似乎沒有想到她竟是如此美貌,跟著臉上飛紅,叫道:「啊唷!失禮啊失禮!子曰:有教無類……啊不!這個這個……非禮勿視!等、等等!」
鍾夫人道:「人家好歹救了石付兄弟,你憑什麼說別人?哼,自己沒本事落了下風,還好意思嫉妒。」鍾老大眼中噴火,怒道:「我嫉妒?我倒曉得,你……你看他粉頭油麵,功夫又好,心中喜歡是不是?」
忽聽樓梯聲響,鍾老大端著盤點心大步上來,怒道:「什麼有禮?提刀子在別人脖子上比劃,處處拿圈兒套你開心,這叫有禮?我看這小子故作有禮,其實陰險得緊!」
鍾夫人仍舊笑容款款,不過目光里第一次有些憂慮。她慢慢地喝著茶,道:「可是昨夜我就跟在相公身後三丈,八支簪子出手如石沉大海。沒有月亮,亦無燈光,只遠處那點依稀的火光。若是面對面明著打,我與夫君聯手,大概能與他斗一斗罷,可惜,可惜就失了那麼一點先機,我們倆竟然被他一直壓著,好象一點機會都沒有。這人年紀這麼輕,卻如此深沉老到,哎,江湖人才輩出,忽忽幾年,我們就老咯。不過……」她那對劍一般的眉毛忽地一挑:「那年輕人走的時候,恭恭敬九*九*藏*書敬將簪子遞迴我手中。哎,現在如此有禮的年輕人太少了……真是一點怨氣也沒有啊。」
這一套動作只有十八式,是道曾教他的基本拳腳及運氣之法。他小心眼裡早想好了,這個時候再不練小命就要不保,但第一是絕對不能練這練廢了人的心法,只能練道曾教的正宗貨;第二是絕不能讓老妖怪看到。等自己練得鮮蹦亂跳,「以己之內氣而御外氣」之後,讓老妖怪看得眼讒,繼續練那廢人功,直到口吐十七八升鮮血而亡,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阿清想了想,道:「任何人聽到重重有賞,不是立即答應就是懷疑再三,但至少都會暗藏高興。只有不知道底細的本人,才會始終迷惑不解吧。」

小鈺本來抱著腦袋縮成一團,聽到阿清召喚,微微眯著眼往外看去,見到那些亮線,甚是驚異。開始時仍然害怕,但不久終於摸到洞壁,慢慢地坐起來,張大了嘴,連叫好都忘了,只覺無比神奇。
小鈺呀地驚呼一聲,怕得拚命縮手,但是阿清拉緊了她,不讓她躲,抬起頭深深地看進她膽怯的雙眸里,繼續說道:「是的,是我,我逼死了他……我那樣說,他……他一定會去死的……但是,但是……咳咳,咳咳!」
「噴他狗血!媽的!」
鍾夫人上前將她摟在懷裡,笑道:「傻孩子。」輕輕撫摩她的頭髮,也不多說。石付見她模樣,想到掌柜的,也不禁傷感,還要說話,鍾老大跳將上來,一把將他扛在肩上,叫道:「他媽的石付!來了也不到這裏來跟老子喝酒,還要在這裏婆媽,你想氣死老子嗎?走走走,陪老子喝去!」
石全搖頭笑道:「你除了販人,鹽、瓷、皮、器、金哪樣不沾?哪條走的是正道?還說什麼奉公守法?早聽石付說過你廢話很多,今日總算見到了。」
鍾老大頓時眉開眼笑,似乎這一下打得通體舒暢,叫道:「是!立刻就來!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夫人之言,大道之范也!」一邊說,一邊飛身下樓去了。
眼見幾艘梭舟越划越近,連船上人人猙獰的面孔都瞧得清楚了,小靳心幾乎從脖子里蹦出來,正想怎樣也裝作受害者,痛罵那妖怪吃人不吐骨頭,看看能不能矇混過去。
終於「咚」的一聲,遠處的洞頂上裂開一條縫,一束強烈的陽光射了進來。阿清眯著眼看過去,有個人從洞口探進半邊身子,壓低聲音叫道:「小姐,是我!我找到石付了!」
鍾夫人搖頭笑道:「我相公就這壞脾氣,一天到晚掉書袋,可惜又常文不對題,惹人笑話,真是……哎,大家聽他說話,大凡之乎者也什麼的,統統略去好了。昨夜發生的事,你大哥說得好笑,其實大致就是如此。姐姐也見到了,救石付兄弟的那位年輕人是你們朋友嗎?功夫真的很好。」
鍾老大一拍大腿,用力豎起拇指,哆哆嗦嗦地道:「果然……子曰:君子道者三……」
阿清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洞里待了一夜,恍若隔世,心境大變,只覺身上背負有太多人命,顫聲道:「不是!我、我……我只是……」突然忍不住垂下淚來,捂著臉不住搖頭。
阿清嘴唇一動,正要問那掌柜的如何,眼角卻瞥見一縷青煙:遠遠的,隔著十來排房子,原先客棧那青瓦綠檐已見不到了,唯有兩根焦黑的柱子仍豎立著。煙塵很濃,火應該還沒完全熄滅。
她在地上摸索著,抓起一塊石頭,沒頭沒腦地向前拽去。石頭在洞壁上咚咚咚亂撞一陣,不知掉到哪個水坑,弄得水聲大作。阿清彷彿看得見它的落處一般,叫道:「好!砸得好,看你還敢看我,哈哈!……阿綠,阿綠,是你么?你也來了?哈哈,好。我知道你也恨我,我搶走了小鈺,你可不就得死?你想不想死?你想不想?哈哈,哈哈……你騙我!」
小靳老大不耐煩地道:「你師傅是你師傅,又不是老子的師傅!你師傅給你說的老子又沒聽見。練功最講究心到意到,不想練功強行為之,十個有十一個都他媽的走火如魔!所謂存乎一心,法其自然——你叫你師傅來跟老子理論!」說罷揚長進洞。
阿清忍著笑道:「你說得很是。石付大哥受的傷重么?他怎麼逃出來的?」鍾老大回頭看石付一眼,一臉無所謂地道:「沒事,死不了!就是胸口的傷重些,其餘都是皮外傷。他怎麼逃出來的在下就不太清楚了。」
「燒死那妖怪!」
石全忙站起身來拱手道:「石全見過大嫂。這位是我家小姐。」阿清也跟著起身作禮,一旁的小鈺也忙爬起身來。鍾夫人瞧了兩眼阿清,又瞧瞧小鈺,眼中閃過驚異之色,笑道:「好標誌的美人!真是要叫姐姐自慚形穢了。」
石付苦笑道:「小人三腳貓的功夫,實在不能入流,險些給……給小姐丟臉了。」阿清見他蒼白著臉,仍然逗自己開心,眼圈一紅,低下頭咬牙道:「你,你別再小人小人的說了,是我……是我對不起你……」
阿清慢慢地停了舞蹈,只用手將火燎子繼續繞著圈。微弱的火光里,她見到小鈺小心翼翼地蹲著,拍著小手唱著歌,驀地一陣迷亂,似乎眼前一片光明,一束束陽光自高大的樹冠間射下來,光束里浮塵飄舞,紛紛揚揚,小鈺與自己站在樹前,戴著新編的花環,拍著小手唱著歌。那些隨風舞動的蔓草啊,那些蔓草……不時搔在自己臉上,也搔得小鈺咯咯直笑……
小靳覺得自己的心幾乎從嗓子里跳出來,愣了一刻,提起手來狠狠給自己一個巴掌,又哭又笑地道:「小靳,你、你真的是個豬腦袋!」
老黃被小靳的氣勢鎮住,居然沒有多聲張。愣了半天,自回崖頂去了。小靳見他走了,悄無聲息地爬起來,站好方位,開始練起功來。
阿清伏在鍾夫人懷中,聞著她衣上淡淡的熏香味道,一陣迷茫,恍惚間彷彿依在娘親懷裡,全身一放鬆,剎時所有的疲憊、委屈、悲傷、心虛統統湧上來。她使勁抓住鍾夫人的衣衫,哭道:「我怕……」
鍾夫人伸手一拍木地板,「啪」的一響,鍾老大右腳踩著的木板被她拍得翹起一頭,「哇呀」一聲九-九-藏-書翻下樓去,撞得山響,那點心盤子卻直直飛過來,被鍾夫人輕輕巧巧地接了,遞到阿清小鈺面前,笑道:「吃罷。」
雖然小靳連自己是哪個「門」還不清楚,估計道曾本人都不太明白,但自信功夫還是可以的。最起碼連蕭毛老龜那樣的人,也要裝神弄鬼地找上門來,陸老毛龜大肆到可以無視「一劍穿雲」謝大俠,可是對道曾卻還買帳,由此可見一斑。
石付忙道:「小姐是我舉族之恩人,我石付一條賤命又值什麼?小姐這樣說,真折殺小人了!」
賀老六怒喝道:「箭!」有人從旁邊遞過箭囊,賀老六轉頭剛接住,忽聽那人驚呼一聲,賀老六毫不遲疑,手一長扯住他手腕,帶得那人橫著飛起,「撲哧」一聲,一支箭透胸而出。
不知道什麼時候,火燎子掉落在地,阿清扶著冰冷的石壁慢慢跪倒。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出聲,卻沒有辦法阻止眼淚如潰堤之水般湧出,滴落塵土。她覺得又冷又軟,全身的血都不知跑哪裡去了,只想此刻有一段陽光,或一堆火,能暖暖地照在身上……
小鈺傻傻地看著他,只覺他長得實在有趣,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想起阿清說的不能亂動亂說的話,忙躲到床后。阿清與石全對望一眼,都是詫異。石全忙扯著鍾老大的衣裳,讓他坐下,道:「我們是粗人,不懂這些亂七八糟的,什麼土崩瓦解的,你……你直說就好了。」
老黃吃驚道:「哪裡?給我看看?傷到經脈可、可不得了。」湊在門前看了一陣,封住他幾處穴位,道:「還好是皮肉傷,沒碰到筋骨,你別擔心。這些王八蛋身上定有傷葯,我去找些來。你……你先吃些東西罷。」說著將食物都堆到洞口,自己回船上去了。小靳拿起塊牛肉一口咬下,頓時通體舒坦,什麼箭創內傷,一時間統統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套功法當初學的時候,怎麼也不能專心體會,道曾不停地說「架子軟了」、「腰背硬了」或是「氣沒有沉下去」,自己總是嬉皮笑臉,一帶而過,哪裡感受得到氣行全身。如今練起來,手足之間老妖怪的寒氣此起彼伏,痛、麻、酸、癢各般滋味輪番上場,才算有了深切體會。
阿清用力瞪著雙眼,與黑暗對視著,突然開口嘿嘿冷笑道:「你在看著我,我知道……你恨我,對不對?嘿嘿,嘿嘿,我可不怕你!你要看就看罷,死在我手上的可不只你一個,你要算帳,自己排隊去,別在這裏煩我!聽見了?走開!別煩我!」
石全笑道:「那是。」伸手掏出一把銅錢丟給他道:「給兄弟們喝茶。」那男孩大喜,拿在手裡掂了掂,手一揮,自帶了一幫跟屁股的傢伙走了。走到巷子拐角處,還不忘回頭向石全喊道:「全哥,記住了,有什麼事就報我的名號!這十七八條街的弟兄們還是要給我面子的!」
眾人無不被這一幕嚇得心膽俱裂,好幾十人轉過頭吐得一塌糊塗,更有數人當場暈厥。船頭那道士燒光了符紙,屠盡了雞鴨,還活丟了只豬入湖,此刻百寶出盡,卻好象沒有屁用,自己先縮到一邊去了。賀老六饒是身經百戰,聲音也禁不住顫抖起來:「火箭!換火箭!燒……燒死這個妖怪!」
他一步一頓,派頭十足地上得樓來,「嘩啦」一聲甩開扇子,不料那扇禿了好幾片,上面原先繪的潑墨江山錦繡圖早斷得七零八落。好個鍾老大,臨危不懼氣度從容,不慌不忙收攏摺扇,道:「當今之世局,就如同此扇一般,合起來看還似模似樣,其實內中早已腐壞殘破,各支勢力你爭我奪,都想的是入鼎中原。或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瓦解,當其時也!」順手丟了扇子,又道:「至於具體事宜,在下略之一二,姑娘見問,在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所謂: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石全笑著點頭,阿清見這小屁孩煞有其事的模樣,忍不住好笑。
「衝進去!」
他媽的!
鍾老大聽她讚賞,心中大喜,面上不忘作莊重之態,道:「哪裡,哪裡。其實,在下也是一時尿急……咳咳……起夜出門,見遠處你們住的客棧方向火光衝天,以為出了什麼事,打算過來瞧瞧,沒想到走出半條街,就見石付一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在下嚇了一跳,正想去扶他,忽然眼前亮光一閃,一柄劍就架在脖子上了。身後有個男子的聲音道:『這條街的鍾老大在哪裡?』我想我就是鍾老大呀,可是不敢亂講——要是仇家尋上來怎麼辦?嘿,我靈機一動,就亂指了指北門方向。那人又道:『閣下既然認識鍾老大,就請幫在下一個忙。』媽的,他怎麼知道我認識?」
石全駕車一路向南,一面低聲道:「昨夜小姐回來時,可能被尋夜的士卒發現了。不過他們未必知道你是女人。今日大街小巷裡,被盤查的仍全是男子。」阿清一呆,道:「不對呀,主父那狗賊明明知道,怎麼不說?」石全搖頭道:「這我就不清楚了。」
老黃並不理會,彎腰抓住旁邊一艘梭舟,「嚯呀!」一聲怒吼,將梭舟舉過頭頂,旋了一圈,舟上的屍體紛墜入水。眾人正在驚疑,老黃手一送,那梭舟直飛出去,落在十丈開外。老黃用力一蹬,啪的一響,梭舟被他生生踩斷,他借勢飛騰而起,落在剛才扔出去的梭舟上,離賀老六的船只有二十來丈遠了。
過了半個多時辰,小鈺驚嚇過度,又兼哭得累了,伏在阿清腿上睡過去。火燎子也早滅了,洞里伸手不見五指。
阿清不知為何鍾老大未使任何功夫防禦,正自納悶,忽聽石付的聲音道:「你……你們夫妻倆還是這樣,打……打情罵俏逗著玩,非……非要當著外人的面不可。真是……咳咳!」
「嗚——哇!」有人在崖頂發出凄烈的長嘯,當真蕩氣迴腸,聲震數里,彷彿鬼魅,聞之讓人毛髮皆豎。小靳雖然明知道是老黃,仍然禁不住背脊一寒,想:「媽的,這湖看樣子要變成血湖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石全道:「你也他媽的來!你廢話不多,足見比你弟弟好!」石全見阿清在一旁哭泣,忙拍拍屁股站起來,笑道read.99csw.com:「有酒喝,那敢情好!」說著跟著鍾老大徑直下樓。小鈺偷偷看一眼阿清,飛也似跳到鍾老大身後,一把扯住他的衣服,仰頭叫道:「小兔兔也餓了!」鍾老大一愣,隨即嘿嘿笑道:「好!跟著老子,有吃有喝!」也伸出手夾起她,旋風般下樓去了。
阿清正色道:「鍾大哥,不瞞你說,我們是是非纏身,情非得以,確實不想麻煩任何人。你能在這種時候收留石付大哥,膽略與義氣小女子實在佩服得緊。多謝了!」說著躬身一禮。
小鈺果然嚇得捂住嘴,只是眼淚仍如斷線珠子似的下墜,渾身抖得似篩子一般,又怕卻又不敢稍離阿清半步,象只小貓般蜷縮在她身邊。阿清出了一陣粗氣,又垂下淚來,撫摩著小鈺的頭髮,道:「這就對了,這就對了……別怕,別怕,我們總會逃出去的……」
「哎,正所謂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又有言說:虎落平陽被犬欺!話說當日,真乃是千鈞一髮!」有人朗聲接道。
鍾夫人凝眉想了一下,道:「不,說很好還不夠,應該說是我見過最好的一位。我家相公的武功雖難登大雅之堂,但是被如此毫無反應地一招制住,也可說是匪夷所思了。」她端起一杯茶,淺淺地喝了一口,突然曲指一彈,茶杯高高躍起,眾人眼光跟著向上,耳邊「咄咄」幾聲輕響,鍾夫人已伸手接住茶杯,說道:「失禮了。」
喧囂聲中,數十隻梭舟護著三隻大船,從蘆葦盪里轉了出來,浩浩蕩蕩向水牢駛來。
他正坐著感覺寒氣的運行,忽聽洞外一聲呼哨,睜眼一看,唬得跳起身來——天空中數十支箭尖嘯著飛來,他剛來得及就地一滾,閃身在一塊凸出的岩石后,箭雨就已殺到,打得牢門砰砰亂響。十幾支箭從縫隙間穿進來,有一支終於不辱使命,狠狠刺進小靳右腿里,痛得他尖聲慘叫。接著又是幾輪箭雨射來,射得崖上的石頭都哀號連連。小靳拚命縮成一團,總算沒有再中箭。
石全道:「鍾老大,是我,石全。」閣樓上有人懶洋洋地道:「知道了,老早就聽老三在門外叫呢。上來吧。」
阿清猛一驚,反手一把抓住石全伸過來的手,卻見他手裡拿著一套灰撲撲的麻布衣服。石全忍著痛道:「小姐,現在街上查得很嚴,你先穿上這個吧。」
剩下的梭舟拚命往回逃竄,然而為時已晚,老黃雙臂展開,如紙鳶一般飄下,掠上一艘梭舟。舟上的漢子個個抽刀拚命砍來,他只是側身閃避,跟著手一勾,勾上一人喉骨,「咯咧」一聲擰斷脖子。他雙手同時左右開弓,旁人只見兩隻破袖在刀光之間上下翻飛,「咯咧、咯咧」數聲,舟上數人幾乎同時一頓。老黃躍到空中,徑向另一艘梭舟飛去,身後撲通撲通落水聲不絕。
阿清帶著小鈺躍出洞口,但覺日光耀眼。她眯了好半天的眼才適應過來。石全帶著她上了一輛馬車,道:「這裏跟我們住的店隔了幾條街,是個廢了的酒肆。爬上來那地方原來是口井,枯了,才被改成地道。小姐在裏面沒事吧?」
三人埋頭只管趕路,幸好這一帶昨日才搜查過,除了客棧附近仍被封鎖外,其餘盤查反而要鬆些,雖有士卒巡街,但見到馬車上有個「阮」字,統統揮手放行。阿清不禁慶幸,當日多虧石付花了幾十輛銀子弄來輛專為阮府運柴火的車。
石全引著阿清一邊登樓梯一邊道:「石付還好吧?小姐也跟來了。」
到這裏已經無法坐車,當下阿清背起小鈺,石全在前引路,擠過人潮躥動的小街,也走過空無一人的小巷;跨過小河溝,也鑽過沿街亂搭的窩棚。有好幾次路過別人堂口,混混們想乘機敲一筆過路費,雙方多餘的話沒有,直接上場比狠。小鈺當即嚇昏過去;石全提刀子砍傷兩人,自己也險些受傷;阿清動起手來毫不留情,割麥子般一片片地撩倒,三個老大兩個被打斷手腳,另一個若非石全攔著,腦袋也給擰下來了。江湖上舔血為生,大家也沒啥好說的,收了傷者各自滾蛋。就這麼走走停停,東拐西繞,過了小半個時辰,才到了一處背靠山石的房子跟前。
阿清道:「年輕人?我們沒有這樣的朋友啊。他武功很好?是什麼門派?」
他見阿清佔著樓梯的位置,想也沒想,「撲」的一聲撞破身邊的木板,跳下樓去,只聽下面瓦罐摔得山響,鍾老大竟一聲不吭,也算硬朗。

阿清顫抖著拉住她的手,象拉著一根救命稻草,顫聲道:「我……剛才……我剛才……逼死了一個人!」
鍾夫人愣了一會兒,太息一聲,不再言語了,只把她抱得更緊。
那婦人年紀在三十五、六上下,鵝蛋臉,腦後盤著飛雲鬢,從上到下插著八支玉簪,髮絲一根不亂,乍一見不過中上之姿,沒有小鈺這般驚艷之感,但多看兩眼,便覺眉毛、眼睛、嘴唇……無一不搭配得天衣無縫,越看越覺動人心魄。尤其是她淡淡一笑,更是讓人如沐春風般,混身暖洋洋的說不出的愜意。阿清一向自負得緊,但看到這位鍾夫人,不由暗自心虛,不知道自己到她的年紀時,會否還有她這般的卓然風采。
正惶然間,忽聽有人擂起了鼓,敲起銅鑼,咚咚咣咣的好不熱鬧,接著中間最大的一艘船上,有幾人在船頭豎起了梵旗。有一道士昂然而出,高舉一柄桃木劍,穿了幾張天師符,口中念念有詞,東劈西砍。小靳雖然正痛得眼冒金星,卻也忍不住好笑,心道:「他媽的,開水陸道場嗎?看來他們真認為老妖怪是妖怪了……呸!媽的,難道他不是妖怪嗎?」
小靳抹抹嘴角的口水痕迹,罵道:「媽的,青天白日,你說句好聽的不成嗎?你我兄弟一場,我總要給你送了終才好意思死吧。」接過魚串,管他糊的生的,一氣猛吃。老黃興緻挺高,耐心給他燒了好幾條大魚,直吃得小靳打嗝。
石全自對阿清道:「我出去后,聽說只有掌柜一人被殺,石付沒有下落,就猜到他定是尋鍾老大來了,果然。」又轉頭對鍾老大道:「去年石付來聽說還住過你的客棧,怎麼今年沒有了?喂!」
「幹嘛?我還沒睡醒,你去多打https://read.99csw.com幾條魚來。」
阿清沉吟道:「有人相救?這人是誰?」望向石全,石全也迷惑地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城裡還有誰是石付的朋友。
鍾夫人偏頭看阿清,笑道:「妹子能接住幾支?」阿清鄭重地想了想,道:「若有光,大概能接全。若沒有……姐姐這幾支簪我只聽出三聲,大概……大概能避開六支罷?」
三人繞過兩條街,來到一條窄小的巷子口。這一帶接近北門,多是些窮苦百姓雜居的地方,房屋大多低矮破敗,街道也不是石板鋪就,而是尋常土路,污水橫流,泥濘難行,馬車也無法駛入。據說這裏黑道上的老大就是阮奎,另外還混有各路草莽、落魄好漢、通緝要犯,以及躲避戰火而來的各族難民。這些亡命之徒多了,各種幫派林立起來,一個個豎起山頭,儼然自成一體,官兵都輕易不敢涉足,是以在這亂世里,吸引著越來越多的無家可歸之人。
老子要叫你們看看,小泥鰍也要掀大浪!
正在此時,有個女聲自樓梯處傳來:「好了,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也不怕外人笑話。」這聲音溫柔動聽至極,聽得阿清兩人心中都是一暖,跟著眼前一亮,一位婦人步上樓來,向兩人盈盈一禮,輕笑道:「我家相公口不擇言,語多乖張,還請二位多包涵了。」
阿清道:「別人問你一句,你立刻就指明方向,那當然是認識了。不然,應該回答:『誰是鍾老大』吧?」
恍惚間,一隻又暖又軟的手摸到臉上,小鈺湊近了她,怯聲道:「姐姐,姐姐,怎麼了……小兔兔乖,小兔兔不鬧。」
阿清這些日子來一直深受石付照顧,對他言聽計從,名為主僕,其實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早把他當作可依賴的大哥一般。昨日一別生死不知,一直掉了魂般沒半點主張,此刻見他醒來,不覺大喜,搶到床前道:「石付大哥,你終於醒了?」
驀地眾人驚呼聲起,小靳一驚,抬頭看時,眼前黑影一晃,卻是一塊巨石從頭頂山崖飛下,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砰」的一聲巨響,正中領頭的梭舟。梭舟被攔腰劈成兩段,激起衝天的浪。梭舟上五人只有兩人僥倖跳入水中逃生,其中一人游出不到一丈距離,被掉下的木板砸中腦門,鮮血噴濺,大聲慘叫,徒然揮了兩下手,沉入湖裡。
她猛咳一陣,靠在石壁上定了定神。石壁潮濕陰冷,寒氣透體而入,冷得連骨頭都疼起來,她卻反而覺得胸中憋悶稍減。過了一會兒又道:「但是……我……我卻不能不那樣做。你明白嗎?小鈺?你……你懂嗎?石付……為我而負了兄弟,他……他一定在恨我……由他恨吧。」
他此刻只痛恨自己當初守著金山不挖,以為有道曾扛著,無事可擔憂。沒想到自己也有倒足血霉,而道曾又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一天。當所有的事都需要自己硬扛時,才發現其實自己也不過是個小混混而已。
小鈺被阿清抓住手,使出吃奶的勁也抽不出,掙了半天終於嗚嗚地哭出聲來:「姐姐……痛,痛啊!」
賀老六點起火箭,一支接一支向老黃射去,這次老黃卻再不避讓,夾手接下頭兩支箭,以箭作刀,挑、抹、帶、擋,將來箭一一打落。賀老大心中越來越急,出手更快,羽箭幾乎首尾相連地射出,突然一滯,卻是箭囊已空了。
兩人一回頭,都嚇了一跳。只見鍾老大一身白衣勝雪,頭髮挽在腦後,系了個小辮,手持一把摺扇,眉頭緊鎖,雙目如炬,當真所謂前朝之遺風,俠士之氣略。
他練一兩次就會混身冒汗,各經絡間血氣翻騰,實難抑制。這個時候便盤腿坐下,面朝石壁,按道曾講過的法子修鍊坐功。道曾講過,這是讓氣行經絡最基本的要求,以前別說坐一、兩個時辰,便是坐上一盅茶的功夫,也會全身發癢,再難堅持。現在性命攸關,硬著頭皮一屁股坐下去,竟然漸漸地可以坐上半個時辰。坐得住了,也慢慢感覺到身體里的寒氣的運行。旁人要練上幾年,才能有所謂氣感,但此刻小靳「經絡崩壞」,老妖怪的氣在各處亂躥,這份感覺來得既快又強烈。一開始還覺得可怕,好象有數只冰冷的老鼠在自己體內亂躥亂爬,後來反倒覺得有趣得緊,特別是手太陰肺經一路,自己以意念控制,竟然漸漸地可以讓那寒氣從尺澤到孔最,再從孔最逆回尺澤。雖然也就那麼短短的一段距離,但小靳仍是興奮了好久,終於知道以意運氣是什麼意思了。唯一遺憾的是肚子里的氣統統不是自己的。
小鈺看著碧綠的茶水,吞口口水,偷偷挪到阿清身旁,扯著她的袖子道:「小兔兔餓了。」阿清以目阻止她再說,小鈺害怕地往後挪挪,小嘴一癟,就要哭出來。鍾夫人道:「啊,妹子一早就來,想必還未用過飯吧。我家相公就知道胡說,一點待客之道都沒有。」鍾老大眼睛瞪得銅鈴大小,劍眉倒豎,虎背高聳,眾人只道他就要發火,卻見鍾夫人伸出潤玉一般的手,在他手上輕拍一下,道:「該罰。還不快給客人拿點心上來?」
鍾老大突然轉頭往樓下叫道:「喂,掌伙的,怎麼這麼半天才來?葯帶了沒有?哎呀先不要管葯,看茶看茶!」轉過頭向阿清等人笑道:「內人,不大懂事,認生得緊,讓諸位見笑了。剛才講到哪裡了?哦對對,那人就說:『這人是鍾老大的生死之交,你若帶他去找到鍾老大,鍾老大自然重重有賞。』我正想:『老子賞老子?媽的你倒做的便宜買賣。』那人突然收回長劍,道:『原來閣下就是鍾老大,得罪得罪!』嘿,不瞞你們說,就剛才我還在納悶呢——他怎麼就知道是我?」
阿清還未開口,一旁的鍾老大忙道:「那……那也不見得,我就覺得夫人你最好看。」鍾夫人臉上微紅,卻忍不住飛他一眼,道:「就你會自誇,也不怕人笑話。妹子,怠慢了,請用茶。」轉身自樓梯處端上香茗。阿清忙謝著接了。
鍾老大啪的一拍手,道:「真的?老子說他怎麼就這麼神呢!其實那時候我是有點頭昏腦漲,所以開口就說:『什麼忙?』媽的,現在想想,句句可都入了這小王八蛋的套了!」他被人牽著鼻子走,心https://read.99csw.com中惱怒,嘴裏也自然不乾不淨起來。
「小靳,小靳!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小靳不知道自己能練到哪種程度,也不知最後能不能如道曾所言,以自己的內息將老妖怪的寒氣「或奪也,或融也,或破也」。但是不練那是一定死定了,所以只要老妖怪一不在身旁,或是夜裡休息之後,他就不停地練,玩命地練。
但他回頭一看,原先坐在身後船艙中的陸平原不知何時已不見蹤影,只有兩個服侍陸平原的小廝倒在艙門口,腦袋歪斜,顯然被人用重手法擰斷了咽喉。十多年來穩重義氣的幫主,為了怕兄弟們知道自己逃走,竟然毫不猶豫痛下殺手,賀老六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死的恐懼,全身都僵了。
小靳從睡夢中幽幽醒來,哈了口氣,慢慢坐起身子。耳聽老黃驚喜地道:「你還沒死?呵呵,呵呵,快來吃我的魚!」
小靳遠遠見到老黃縱身上船,不久就聽見賀老六慘叫一聲,此後再無聲息。過了好一陣,那船上著了火,燒得劈啪作響。老黃涉水回來,提著幾壺酒,扛著一包吃的,興高采烈地叫道:「小靳,有吃的了!嘿嘿,有酒啊!咦,你怎麼哭喪著臉?」
小靳怒道:「老黃,你他媽的,太沒義氣了!非要看到老子中了一箭,你才跑出來!」
正吃得帶勁,忽聽「啪」的一聲巨響,他轉頭看去,正見到粗大的桅杆被火燒焦,折為數截,帶著煙火墜入湖中,激起老高的水花。
賀老六吼道:「放箭!快他媽放箭!」
鍾夫人柔聲道:「青天白日的,有姐姐在,怕什麼?」阿清搖頭道:「你不明白的……我……我怕我自己,怕我自己……」
「看呀,火星星。」阿清取出一小截火燎子,點燃了,拿在手裡,忽爾雙手翻飛,黑暗中就見到一道、兩道……無數道亮線在空中飛舞,勾勒出千奇百態的形狀。
石全推開門,三人進去,但見這是一間堆放陶器的倉庫,西、北兩牆邊碼著大大小小各類陶罐,堆起有兩人多高,都用草繩捆著,以免損壞;東面則胡亂堆著些破損的瓦罐。南面卻空蕩蕩的,只有一把梯子。原來這屋子頗高,又因南面靠著石壁,就勢隔了一層出來,大致佔半個房間的寬度。這梯子就是上閣樓用的。
四周百數人驚惶的憤怒的吼叫聲中,老黃掠過一艘艘梭舟,所過之處,人人不出一招便喉骨破裂,不到一盅茶的功夫,這幾艘舟上已無一個活口。
小鈺不聽,仍舊哭個不停,阿清勸了兩聲,突然狂暴起來,一手將她推翻在地。小鈺腦袋撞在塊石頭上,「哎呀」一聲慘叫,抱著頭哭得更凶了。阿清手一長又將她扯回跟前,咬著牙道:「你就知道哭!你就知道裝瘋!你以為這樣別人就會放過你嗎,嗯?你看清楚一點!」她湊近了小鈺,眼中閃著凶光,小心地四處望著,低聲囈語道:「這裏到處都是要殺你的人……到處都是……誰都想殺你,知道嗎?我們是羯人,我們就是罪人!你再哭,再哭!別人聽見了,過來把你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剁碎了!」
阿清不去管她,頭髮被汗水淚水弄濕了貼在臉頰上,她胡亂地抹了一把,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漆黑的洞子,過了好半晌,又道:「我只想跟你逃出去……我們倆……逃出去……憑什麼就非得死在這裏?誰敢攔我,我就殺誰……誰敢攔我,我就殺誰!哼!……你別哭了,別哭了,乖。」
那道士跳了一陣,灌了兩口酒,就著支蠟燭「噗」的一聲噴出來,燒了符紙——周圍哄然喝彩——叫道:「呔!呔呔!且看……」因隔得遠了,那道士說什麼聽不清楚,只見他長袖飛舞,彎腰翻了幾下,跟著一劍擎天,倒也很有些氣勢,遺憾的只是此刻嵐風大作,一不小心吹歪了道冠,讓這驅鬼伏魔的場面不夠完美。
阿清歉然道:「我……我有些緊張了。」當下帶著小鈺上了車,將衣服籠在外面,也替小鈺換了衣服,再將兩人的頭髮都散下來披在面前。車裡裝滿了木碳,阿清將自己與小鈺的臉手都抹得黑黑的,輕聲道:「聽姐姐的話,別亂動。」小鈺在洞里被她嚇怕了,睜大了眼,當真一動也不敢動。
忽地一陣風從頭頂刮過,小鈺腦袋一縮,又要藏起來,卻聽見阿清咯咯的輕笑聲從身後傳來。她回頭看去,原來阿清已從她頭頂掠過,舞到身後。亮線猶如長蛇,越拉越長,越舞越快,在一人來高的洞壁里上縱下躥,忽焉在前,忽焉在後,到最後整個洞子里都是亮線,好似有數十人在一同舞動。石壁上隱約映著一個曼妙飄搖的身影,只聽阿清輕輕唱道:「火星星,亮起來;小兔兔,戴花冠;東溪里,白花綻;西山上,老樹黃……」
賀老六彎弓搭箭回首,動作極之乾淨利索,然而手上一震,另一支羽箭已射中弓脊,落點之准,彷彿一直就在那裡等著他轉過來一般。賀老六這一下勢在必得,牛筋鐵胎弓拉得渾圓,此刻來不及收勁,砰的一聲,弓身破裂,所有力道猛然彈回,賀老六全身劇震,退後兩步,哇地吐出口鮮血,一跤坐倒。他掙扎一下,叫道:「陸……陸老大,老大!」
鍾老大怒道:「媽的,有傷在身正要喝酒才行啊!你沒聽人說過『老酒老酒,勝過藥酒』么?走你媽的!」
一絲微風掠過洞壁,彷彿什麼人太息了一聲,接著一切又歸於寂靜。阿清再看一會兒,使勁閉上眼,用手抱著頭深深埋進兩膝之間,什麼也不聽,什麼也不看,什麼都不想。
鍾老大剛要跳起來反駁,見阿清掩嘴微笑,眸子里波光閃動,彷彿月色里的湖澤,一時看得呆了。
眼看法事作完,有幾人提了幾桶狗血到船邊,倒入湖中。於是賀老六喝道:「去幾艘船,看看那小王八蛋死了沒有!」十幾人齊聲應了,駕舟向水牢駛來。
這一次不少人嚇到手軟,連弓都拉不開,只稀稀拉拉十幾隻箭飛來,多數中途就掉進水裡,只有兩支箭勉強射到舟上。賀老六奪過一張弓,拉得混圓,「嗖」的一箭射去,老黃見來勢極猛,第一次側身讓了一讓。賀老六再一箭射去,老黃用屍體一擋,那箭竟透體而過,老黃牙關一咬,將這支箭叼住。周圍水匪們都是齊聲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