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小靳還沒及回答,樓梯口又上來一人,卻是剛才那乞討施捨的和尚。一個小二見了,怪叫道:「媽的,你這個臭要飯的跑上來做什麼?快滾出去!」
圓空額頭冒汗,道:「施主……慈悲為懷,慈悲為懷啊!」
那和尚見他出手大方,卻也不甚驚異,道:「多謝施主。」
圓空道:「施主怎麼就認為貧僧是來助你的呢?」小靳道:「你跟圓性那個老禿驢不同……啊,我不是在說你……連陸平原那樣的水烏龜都說你好話,可見值得信賴。上次在那瀑布底下,你對林哀前輩維護有加,我還沒謝你呢。」
掌柜的眼見今天這人是砸定生意了,哭喪著臉道:「大爺,小的哪裡得罪您了?」那和尚道:「沒有。」掌柜的道:「那……要不,您開個口,小的看能不能孝敬您點?」和尚搖頭道:「貧僧只要碗粥飯。」
這一切來得迅速,那老頭一時怔住了,隱隱覺得前後左右給圍了起來,可要說有什麼不對勁,也說不上來……小靳催促道:「老人家,請吧。你這次還能變出黃金來,我立馬給你磕頭,拜你為師!請啊!」
他也非等閑之輩,如此境地中仍不亂陣腳,暴喝一聲,不退反進,猛地變掌為拳,向前猛推。適才的陰柔之氣瞬間變成陽剛之力,力道之大,且又直向破布繞成的圓圈中心推去,隱然有同歸於盡之意。這一下大獲成功,逼得對手不得不側開一步。老頭心念如電,一掌拍在右邊劈過來的一把刀上,將刀拍歪,立即向後倒縱。
鐵風右手如風,抓向老頭左邊肩胛,快若閃電,乃是他成名絕技「盤山擒拿手」其中一招,專拿對手鎖骨,一旦被拿住,除非擰斷骨頭,否則脫不了手。這一抓正中那人肩胛,鐵風大喜,正要反扣,忽地手腕處劇震,竟被那人體內真氣彈得一麻。就這麼一瞬間的耽擱,那人身子一斜,既不出手,也不出腳,身體直接向左一側,整個大臂重重撞在鐵風胸口。鐵風悶哼一聲,直飛出去,撞翻桌椅無數。
圓空勉強鎮定一下,道:「我……貧僧……你們得走,立即走!白馬寺現在出動好多高手在尋你們,如果讓他們見到你……你……一定會殺了你的,你明白嗎?」
那和尚合十道:「貧僧不是臭要飯的。」小二看清楚了他的面容,更是吃驚,捂著鼻子道:「晦氣!晦氣!走不走?不走老子打你!」想要伸手去推,可見那和尚身上的膿瘡,實在不敢。
道曾道:「要睡了么?我有事跟你說啊。」
小靳一個勁地道:「有意思,真有意思!來,喝酒喝酒。」老頭喝了兩杯酒,又道:「其實呢,只要掌握訣竅,別說石頭了,就是破布、樹葉,只要你想變都能變成金子。我說……小兄弟,你我一見投緣,想不想拜我為師學兩手?學會了,可包你一生享用不盡吶。」
道曾道:「不可以么?」這是他三十幾年來第一次面對白馬寺的僧人,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彷彿親近,又彷彿敵視,各種感情亂糟糟混在一起。
圓空道:「那日二師祖圓寂之夜,你們中有人用須鴻的武功,連傷本寺好幾人,這個人……就是那個少女,對不對?」
「不行!」圓空叫道。
老頭無聲地咽了口氣,將布蓋在酒杯上。這次連念叨都省了,一雙眼死盯著小靳,須臾,將布一扯,又露出塊金子。
圓空怔了一會兒,合十嘆道:「施主果然聰明。既然如此,貧僧就直截了當地說了:施主是不是認識須鴻的弟子?」他為人雖然正直,可也無法對須鴻有好感,是以直呼其名。小靳如何看不出來?沉吟道:「大師為何這麼講?你倒是把我說糊塗了。」
等到送別的人流慢慢散去時,小靳一拉韁繩,駕著馬車穿過碼頭村大街,駛上向西的道路。這是他們與鍾老大、蕭寧等商量后選擇的路線,先冒險穿越孫鏡的領地,出鄄城關防,再想辦法到濮陽或汲縣。從汲縣渡過黃河,向上黨方向走,路途雖然長一點,但可以避開比較亂的洛陽等地。如果順利的話,來年的夏天他們就可以第三次渡過黃河,而最終目的地則是涼州。那地方一來因地處西域,遠離中原,現在反而是最太平的地方;二來離小鈺族人原先聚居之處近,北歸的羯人應該會從涼州經過,如果能遇上的話,多少有個照應;三來因江南武林人士一直視該地為蠻夷之地,原先囚徒被發配的地方,自然輕易不肯涉足;四嘛……那裡雖然離崑崙很近,可是道曾也沒提出什麼異議。既然大家都覺得合適,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等到一切祭祀完畢,太陽也已冒出山巔一頭有餘了。下人們撤下香案,奉上清茶,蕭大少爺將手中扇子一展,搖了兩下。三艘船上立時各有六人一起扯開嗓子喊道:「起錨——」
那人一邊喊著,一邊走上樓來,是一個風塵滿面的老者。他挨著桌子問過去,都被人不耐煩地甩手趕開,他也不惱,仍耐心地道:「真正的點石成金啊……」
那老頭道:「那是自然。小兄弟請看好了!」他攤開手,將石頭放在手心,拿了張布覆在上面,口中念念有詞,停了一會兒,突地將那布一掀,露出塊黃澄澄的金子。
話音未落,小靳臉色一沉,啪的一拍桌子,喝道:「假的!」
小靳傻笑道:「老人家,你開玩笑。」
道曾看著他的表情,嘆道:「那麼……我跟……那個人,真的很象了,是不是?」
圓空合十道:「不礙事,是貧僧打擾了。阿彌……」
不料第二天一早,碼頭村南面村口的大河灘上,由一百多商家、兩百多名鏢師組成的商隊,在鍾老大一聲喝令下,隆重開拔。他們的目標,是穿越徐州、廣陵等郡,向晉都建業進發。
好罷,他要我活著,那便無論怎樣也要活下去吧……小鈺心中這麼想著,將頭靠在小靳背上。
小靳呵呵笑道:「圓空大師,真是好功夫啊!這一手『撞金鐘』,便是一頭牛也撞翻了!」他自打跟道曾努力學習以來,除了「羅漢伏虎拳」進展神速外,白馬寺的其他功夫也見識了不少。
「不行!要走!馬上就走!」圓空不理小靳,抱著腦袋自顧自地道:「離開這裏……馬上就要走!他……他們追來了,可會殺了你的!不行!」
那老頭一開始見到那和尚也有些驚異,後來見了小靳的態度,豎起拇指道:「小兄弟,你真是豁達之人。但不知尊姓大名?」
天上的雲象鉛一樣厚重,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小靳自問雖然沒有上通天文的本事,也知道馬上就要下雪了。論時候,今年的雪還來得太晚了點,道曾曾經說read.99csw•com過,來得越完,就來得越大。
小鈺瞪大了眼,道:「啊,那是我們剛才施捨給他的!」小靳低聲道:「坐好,別說話。」
圓空合十道:「阿彌陀佛。若非二師祖渡我,貧僧現在還迷迷糊糊,見不到彼岸真諦呢。多謝施主對貧僧的信任。這個傷我故意留著的,一來紀念二師祖的恩德,二來也好掩人耳目。貧僧叛離白馬寺,正是為施主而來。」
小靳招手道:「打斷他三根再說。」圓空還沒有喊出「阿彌陀佛慈悲為懷」這句話,看守老頭的焦順生反轉刀柄戳下去。老頭大叫一聲,兩眼幾乎翻白。
同樣心中在流淚的還有些外地人。他們躲在人群里,看著全副武裝的鏢師騎著馬,插著各色不同的鏢旗,列隊走在車隊的兩邊,知道這輩子報仇血恨或是偷得無上武功秘籍或是看熱鬧的機會不再來了。
老頭一拍大腿道:「嘿,巧了!小老兒也是吳郡人,出來了大半年了,也正要回去呢!如果小兄弟不嫌棄,咱倆做個伴,同回吳郡如何?」
小靳也低聲笑道:「本來就是變戲法謀生罷了。」大聲道:「喂,那個什麼點石成金,是不是真的?過來給小爺看看?」
小鈺自戰亂以來流落市井之間,也知道了生活不易的道理,低聲道:「小靳哥,還是省點吧,我們……我們還要到涼州去呢。」小靳嘿嘿笑道:「怕什麼?有我在,還怕賺不到錢?我告訴你我可看中好幾筆生意,轉手就是幾成的利,你就等著收錢吧!」一時意氣風發,只覺人生便當如此,攜美同游,吃香的喝辣的,還得叫個響!
這巍為壯觀的場面讓暗地裡窺視的人都感慨萬分,除了部分同樣財大氣粗的人忙著備馬備船,準備一路跟下去外,好多窮得對錢有天生畏懼感的人都就此打消要找蕭家麻煩的念頭,轉而繼續監視鍾府。
圓空道:「貧僧反出白馬寺,實非得以。這些話傳完了,如果施主能安全脫離,貧僧自當回寺里去。」
小靳道:「什麼是不是的?你他媽的真當老子是羊頭,隨便蒙啊?老子蒙人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嘿嘿,教你個乖,以後出來蒙人,別這麼沒見識。你知道剛才什麼地方露馬腳了嗎?」
但她使勁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因為她知道,連自己也無法再讓自己留在他們身邊了。小靳說得對,他們沒有資格讓任何人來承擔這段孽果……她的孽業,小靳的孽業,道曾的孽業……無論是誰的,都可以輕易掀起軒然大|波。
圓空道:「小靳施主,你真是見多識廣,這些我們可……可從來不知道的。」
正在胡思亂想,只聽樓下有人道:「點石成金!真正的點石成金啊,有沒有人要看?客官,看看吧?」
那老頭問道:「小兄弟哪裡人士?」小靳道:「吳郡。」
小靳笑道:「好說好說。哎呀這裏人多眼雜的,先把他弄回去再說。給我打,好了停,走罷!」
小靳頓時覺得頭大了三分,道:「你是說,白馬寺的其他和尚還不善罷甘休,還要來追殺老子?」
小靳遲疑地道:「是嗎?那……那敢情好。但……你剛才那手有點玄,我還沒看清楚呢。那……要不……」指著一隻小酒杯道:「你把這個也點成金子,我就拜你為師,行不?」
圓空驚慌了一陣,畢竟也算見過世面,逐漸鎮定下來。他看看小靳,又看看道曾,瞪著眼睛想了半天,開口第一句話是:「還有誰知道?」
小靳道:「嘿嘿,一開始還沒認出來,不過你剛才開口多說了兩句,我就聽出來了。還有你臉上的傷,我記得是老……林哀前輩燒的吧?嘖嘖,居然一直沒治好。有你助陣,我才敢跟這老傢伙較真呢,哈哈!」
老頭剛才便留意觀察他們三人,知道剩下一人臂長肩寬,手背又厚又硬,應是使大刀之類的外家高手,當即反手一掌,以陰柔之力襲向身後之人。但聽「撲」的一聲悶響,入手處竟又軟又綿,如中敗絮,發出去的功力竟不知去向。老頭吃了一驚:竟然還有如此人物在此!他知道今日只可速戰速決,用力一震,將毛介彈開,回身連續三掌,每一掌都運足十成功力,剎時間方圓數丈內寒氣逼人。
小靳忙打個哈哈道:「是啊是啊,你先回去罷,我……我真的有要事啊等會兒再來找你!」
這邊弄完了,小靳忙又跑到圓空房間里問候。關了門,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不是報什麼壞消息來了?」
小靳拍手笑道:「好看!真是好看!再賞你!」丟一塊銀子過去,老頭本能地伸手接了,陪笑道:「好說……」
那和尚找了張靠窗的位子坐下來,道:「貧僧只是要吃碗粥飯,掌柜的何苦拒人於千里之外?」
然而要渡過黃河向西北方向,最好從鄄城走。因為他們越是走在陽關大道上,到處象狗一樣搜索小靳的江湖人士就越不會懷疑他們的身份。不僅僅是小靳,蕭寧暗地裡告訴小靳和道曾,除他蕭家之外,知道道曾身世的還有別的人,是衝著這個更大的誘惑來的。甚至有的人明面上來尋小靳,暗地裡卻是以道曾為目標,就更加不得不慮了。
掌柜的見此情形,也無話可說,面對這樣的瘋和尚,打也不是罵也不是,報了官更麻煩,誰知道這和尚有什麼背景沒有?就算打得贏,這臭和尚關到牢房裡有吃有喝,而自己還得照規矩被官府敲一筆,只得對小二道:「小心伺候著,給他上飯。」跑到小靳這邊來連聲作揖道歉。
圓空忍不住道:「這……這有什麼問題?」
圓空道:「貧僧在來之前,曾有緣與蕭寧蕭施主暢談了一夜。他說到道大師時,充滿敬意,說他有驚天絕技,卻甘願平淡,隱於草莽之中救助黎民,這番大定力、大智慧,實在非常人能及,還特意叫貧僧有機會一定要見見他呢。」
小鈺搖搖頭。小靳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不,她並不是為鍾氏夫婦的離去而哭,他們和蕭寧一樣,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引開那些想要追殺小靳和道曾的人,這已經足夠了。自己也不是為自身安危擔心而哭,活著的悲歡離合,她已經歷太多太多,早已麻木了。死了,也許會更好也說不定吧……她的眼淚,只是為離別而流的。
那老頭腿被纏住,連彈了兩下,但毛介順著他的力道左翻右滾,就是不讓他拉回去。那老頭目露殺機,並指成劍,戳在毛介小腿穴道上。這一指力道之大,毛介幾乎覺得被他戳穿了,半邊身子頓時酸麻。眼見他第二指又要殺到,忙叫道:「砍他後面!」
那和尚一九九藏書怔,道:「小靳施主,原來你早認出貧僧了?」
小靳倒無所謂,看慣了老黃的臉,這個樣子簡直就是正常人。他本就對和尚有好感,見如此冷冽的天氣,那和尚還穿得如此單薄,便伸手掏了十幾個錢。剛要丟到盂里,忽覺那人臉上的瘡看上去倒有幾分象老黃,禁不住心中一陣傷感,如果老黃沒死,他會好好待他吧……當即掏出二兩銀子放在盂里,道:「去買點東西吃,順便找個大夫給看看,你這樣的我見過,不治可是會爛到骨頭裡去的。」
老頭正色道:「什麼開玩笑,我是說真的!我啊這一輩子還沒有徒弟,早想找個機靈的人收來,傳了我這絕活去……你願意不願意?」
於是百余雙又粗又黑的腳同時往後猛蹬,結實有力的脊背向前伸展,身子弓得幾乎貼近裸|露的岩石,數十根粗大的繩索被綳直了。在一片吆喝聲中,三艘船相繼發出砰然巨響,彷彿三頭怪獸,固執地在河灣里吼叫著,搖動著,盤旋著,攪得河水也跟著不安地躁動起來。但是隨著一隊隊的縴夫們調整好步伐,慢慢挪動步子,帆船終於變得服帖,開始沿著河岸緩緩移出碼頭,向下游駛去。但見船上旗幟飄揚,船下人頭躥動,呼號聲響徹雲天,遠遠近近的蘆葦盪里驚起無數野鳥,在帆船四周盤桓喧鬧。
「喂……」小靳咽口口水:「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小鈺伸手掩住他的嘴,不讓他再說下去。小靳嘆了口氣,握住了她的手,低聲道:「別怕,就算他們走了,我也會保護你的。」
小靳道:「大師,你是沒出去跑過江湖賣過藝。人家跑江湖的可不是乞討為生,那是有尊嚴的,怎麼能跟乞丐一樣毫無廉恥攤開手要錢?所以收錢的時候,大拇指一定是握在掌心的!這種出來假冒江湖藝人的傢伙不知道,嘿,還好意思收錢呢。給我打。好了,停。圓空大師慈悲為懷,咱們得給他個面子不是?」
那和尚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得罪了。」說著掏出兩錠銀子放在桌上,道:「這些,夠賠施主損失了吧?」
道曾走上兩步,走近桌子,讓燈火將自己照得更亮,合十道:「我象誰,你看不出來么?」
樓上其餘客人見打起來了,只道這和尚是來尋麻煩的,當即紛紛下樓而去,夥計們拉也拉不住。只有小靳小鈺和毛介等人沒走。掌柜的白了臉,道:「你……你要做什麼?我……我去報官!」
那老頭一怔,小靳已經開口喊道:「喂,那邊那位師傅,麻煩你過來做個見證好不好?」老頭道:「人家可不會瞧咱們這些小……」
豈料那老頭見機奇快,撞飛鐵風的同時,藉著身體傾斜之機,一腳踢在毛介腿上,將他往上一撬,毛介哎呀一聲,袖劍脫手的時候就偏了一寸,貼著那人肩頭飛過。毛介見機也快,他的地堂腿也算師出名門,立馬一絞,纏住那人的腿。
正想著該怎麼騙走圓空,忽聽門外道曾的聲音道:「小靳,你回來了么?」
沒想到那和尚立時道:「好!」說著走到那老頭身後,合十道:「貧僧就來做個見證。」
小靳拍桌子罵道:「什麼也說不定?什麼不利?一定要老子死翹翹!媽的,林哀一份,須鴻一份,恐怕這兩份仇都要算到老子頭上了!和尚,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否則也不會這麼辛苦跑來提醒我了!」圓空閉目不語。
小鈺低聲道:「我不信。世上真有點石成金的事嗎?如果是真的,他還用到街上來叫賣?」
圓空道:「阿彌陀佛。貧僧既已出家,一心向佛,如果心中還裝著愛欲仇恨,跟普通人又有何區別。況且二師祖圓寂前託付我們照顧施主,他對我有開悟引導之大恩,他的話,我一定要遵從的。不止貧僧一人,圓真師弟,還有幾名弟子其實也跟我一路的,但見到鍾施主和蕭施主各自離開,他們各自追蹤下去了。貧僧想,鍾施主和蕭施主如此明目張胆地動身,不一定會將施主帶在身邊,於是跟蹤他的門人,菩薩保佑,讓我今日有幸見到施主。阿彌陀佛。」
百余名縴夫一起齊聲接道:「嘿——喲!」
三個人……如果算上保鏢們,十七八個人沿著巨野澤的西邊行了五天,到了一處小鎮。這裏離鄄城只有五十里路了,大家決定先歇一陣,由負責打點官府的徐展徐鵬兩兄弟到鄄城弄通關手令,順便打聽情況。
蕭寧走的時候送給他們四百兩銀子做盤纏,我的媽呀,那可是白花花的官銀!雖然道曾迅速收藏起來,說是要沿途救濟災民,但是小靳也不是省油的燈,纏著他賭咒發誓不會亂用,只是要請諸位護送的兄弟們喝酒,打點打點。道曾一想也對,就先給了他五十兩。小靳樂得一時心都快停跳,奈何這幾天都在路上,有錢也沒處花去,把他憋得吐血。今天好容易到了鎮上,雖然仍是小了點,小靳也迫不及待地要出來看看市場行情了。
小靳又道:「那邊桌几位朋友,也請來見證一下,今天的酒錢就算兄弟的!」毛介等三人交換一下眼神,毛介打著酒嗝道:「好啊,老子也不信,非看看不可!」當下與鐵風兩人一起走過來,腳步浮華醉意甚濃,其實一個看著老頭,一個看著和尚。剩下的焦順生則暗中看著樓外。
「第一,人家跑江湖的賣藝,變出來的都是黃銅,意思一下就行了。你還真以為變出金子來啊?媽的金子都有還來跑江湖啊?一點腦子都沒有!給我打!」
媽的,希望別在渡黃河的時候來那麼一下子,河面半封不封的,船可就不能開了。要再在孫鏡的窩裡待上一陣,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焦順生道:「少爺,多斷了一根。」小靳惱火地道:「出手不知道輕重嗎?現在多斷一根,等會兒就少了打一根的機會,懂不?給人家道個歉。」焦順生把那老頭腦袋捏得咯咯響,道:「對不住啊!等會兒少打斷你一根就是。」
「我喜歡他……真是個好笑的人……」
圓空合十道:「阿彌陀佛。」神色肅穆。
那老頭爽快地道:「怎麼不行?你看仔細了!」拿起杯子,正要再變,小靳忙道:「等等!嘿嘿,老人家,這東西我被人騙過,總是不信,想找個人幫忙看著你身後,沒問題吧?」
小靳跳起身在屋子裡亂轉,一邊恨恨地道:「我就知道他們沒這麼容易善罷甘休!真是倒霉,這些個禿驢一個比一個倔……啊,大師,我不是說你。林哀殺了他師傅,須鴻又殺了那麼些和尚……可這跟老子有什麼屁關係?林哀把我抓去,把老子當猴子一樣,在身上亂傳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https://read.99csw.com功力,我還想找個人叫苦呢!哼!對了……你為什麼要來提醒我這些?你不也是白馬寺的僧人嗎?難道不恨他倆?」
小靳在一旁見了,忍不住道:「你真的不跟他們一道走嗎?跟著我們,會更加危險……」
小靳心道:「嗯,有和尚在,可不能讓你待久了。誰知道他長得象不象林晉?要是被他看出來,可不得了。」口中道:「那是那是,可不能麻煩大師太多……」
凌晨時分,碼頭的一角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有人老遠地望過去,只見三艘帆船正加緊上貨。一定有什麼緊急的事,三艘船竟然佔用了一百多名挑夫,幾乎是整個碼頭勞力的一半還多。每艘船除了兩處尋常上貨的跳板,船上還垂下數目不等的繩索,套以絞索,趕著往上拉。如此架勢的場面,連碼頭村幾十年的老人都未見過。
小鈺拍手叫道:「哇,真的!真神奇!」見小靳獃獃地看著,推他道:「你還說人家做假,這不是變出來了?」
焦順生一陣拳腳下去,老頭子咬緊牙關死不吭氣。圓空剛要開口,小靳道:「好了好了,看人家圓空師傅的面子,不打了……第二,小爺剛才不是拋錢給你了嗎?你是怎麼接的?五根指頭攤開來接!呸!」
「什麼?媽的,那就不要怪老子……」
「出了鄄城就好了,」小鈺坐在車后,看著遠處紛雜班駁的高高的桅杆漸漸沒入樹冠之下,頭頂上的天幕一點點展開,一邊想:「只要出了鄄城,我就自由了……我和小靳就都自由了……太好了……」
小靳一臉鄙夷,搖頭道:「原來你不懂。特色的好的老爺我不欣賞。只管揀最貴的端上來就是!」掌柜的臉都笑爛了,一疊聲招呼夥計準備去了。那三名保鏢並不看他們,徑直找了個隔得稍近的座位坐下,自己叫酒叫菜。
卻見眼前一花,一塊破布飛起,在面前繞了一圈又繞一圈,每一圈都將掌風牢牢圈住。老頭只覺一股醇和深湛的內力將自己團團包圍,沒有一絲力可以透得出去。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知道自己內力遠不及對方,懼意一生,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逃!」
相對帆船上下的熱鬧與通明,碼頭村其他地方則陷入黑暗之中。但是黑暗裡並不冷清。有不少人隱身在暗中,仔細地辨認著那燈火里的每一個人。其中最受矚目的便是蕭家大少爺,他站在高高的甲板上,身後站著一排黑衣人,左右兩邊各坐了一排人。左邊的人穿得各不相同,人人手裡抱著帳本,點頭哈腰一五一十向蕭大少爺稟報。右邊一排一色的青衣,腦袋埋在面前的算盤裡,「噼噼啪啪」的算珠上下之聲,隔著老遠都聽得清楚。
圓空道:「哎?是道大師嗎?」小靳急道:「什麼狗屁大師,是……是掌柜的,來要房錢,媽的,有催房錢催到這時候的嗎?」提高聲音道:「哎呀我真的要睡了,有事明天再說!」
小靳笑道:「沒事。都是給銀子吃飯,哪裡就礙著眼了?你自己忙去吧。」掌柜的千恩萬謝,又到另一桌去道歉。
小靳又對小鈺道:「嘿嘿,你總是怕這位師傅的臉。來吧,你先到後面去,遠遠看著就行了。」小鈺忙三兩步跑開,隔得老遠看過來。
小靳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和尚模樣的人正端著個破盂,向自己要施捨。那和尚渾身破爛,佝僂著身子,杵著根破竹竿。他臉上長滿了膿瘡,有些已經發膿腐爛,發出一股惡臭,可怕至極。小鈺驚叫一聲,忙躲到小靳身後。
被小靳握住了手,感到手心裏暖暖的感覺,小鈺泛起無限柔情。那日在河灘上被人劫持后,當看著那些人為了名、利爭得你死我活之時,當各種卑劣的殘忍的噁心的面容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小鈺心中深切地感到,自己註定不該屬於這個世道。她現在只為一個人活著,一個要她活下去的人活。他說「別怕」,那自己還怕什麼呢?
他倆上了樓,小靳往座位上一坐,幾錠銀子往桌上一拍,伸手招來掌柜的,大大咧咧地道:「懂嗎?」掌柜的忙道:「懂,懂!有什麼特色的好的都給客官端上來!」
小靳嘿嘿笑道:「那敢情好!快請坐下喝點酒再說。老人家,你這手點石成金……嘿嘿,有點意思啊。」老頭老實不客氣地坐下,道:「這個……不瞞你說,也是機緣巧合,才學會了這絕活。也就是你我才說——祖上積多少世的德才行呢!」
小靳剛要走,那和尚忽然叫住他道:「施主,別人的難處好看,自己的難處卻要小心才好。」說著合十一禮,轉身去了。
小靳道:「你就因為這件事出來找我?是想找她報仇嗎?」
圓空道:「這個……追殺倒不一定,但方丈師兄一定要知道須鴻的下落,所以派了藏經閣七位師兄及其他十幾名弟子,追查此事。這七位師兄乃我白馬寺一等一的高手,可不是貧僧可以比的。如果被他們找到施主,會……會對你不利也說不定。」
他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離心中期盼的東西只有幾十步之遙。小靳小鈺跟戴上頭巾的道曾就坐在一輛車上,大搖大擺地混雜在送別人群之中。看著鍾老大夫婦笑著離去,小鈺止不住地淚流滿面。她心中有種預感,此生也許再也無緣見到這兩個如此無私幫助自己的人了。
圓空一步步後退著,燈火跳躍,照得他臉上明滅變幻不定,一隻手指著道曾,衣袖微微顫抖,道:「你……你是……是……」
一切準備就緒,所有人都眼巴巴望著第一艘船的船頭。蕭家大少爺獨自一人站在那裡,面對初生的太陽,照舊例點上三炷香,慢悠悠地祭祀四方神靈、河神湖伯……後面兩艘船船頭上則有道士做法,命人忙著向河裡丟入活羊活豬。岸上偷窺人中有細心的人,發現祭祀物里還有平常不多見的玉和精米。單是一隻玉碟便價值不菲,此次行程真是非同小可。
道曾先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臉剎時白得發青。不過他沒有圓空那麼驚異慌亂,冷冷地道:「原來……你是白馬寺的僧人么?」
那老頭掙扎著仰起頭,道:「你……你怎麼知道我……我是……我不是……」
「砰」的一聲,有人推開旁邊一扇窗,窗格轉過來,正中跳在半空的老頭的臉上,內力到處,老頭鼻樑破碎,身在半空又無力可借,慘叫聲中跌回樓里。沒等他爬起來,幾隻拳頭一陣亂打,身上十幾處穴道都給封得死死的,再也動不了分毫。
小靳笑道:「什麼尊姓,小混混一個,無足掛齒。」老頭道:「聽小兄弟的口音,不象是本地人啊?」小靳的手在桌子下將小鈺一九_九_藏_書握,阻止她亂說話,正色道:「老人家好眼力。我們正是從江南過來,本是想投親靠友的,不想戰亂陡現,這邊兵那邊匪的,親戚也沒了蹤影,暫時在此盤桓,正想著怎麼回去呢。」
小靳沒想到和尚的名頭居然還這麼響,呆了會兒,道:「你……你怎麼知道他是我師傅?」
「點石成金」這戲法,小靳在東平不知看過多少次了。幾年前每次下山做買賣,他捨不得吃好睡好,卻就捨得花錢看這戲法。雖然後來明白這戲法是假的,否則誰還到街上變戲法?甚至那所謂的金都是黃銅充的。但每次看到石塊木頭變出「金子」來,總是禁不住地熱血沸騰。此刻驟然聽到,不禁懷念起以前的日子來。
就在這個時刻,小鈺腦海里閃過阿清說這句話時的神色。不止這個神色,阿清背著自己逃亡時凝重的神色、在漆黑的地洞里悲苦慌亂的神色、為自己採下花枝時快樂無憂的神色……統統清晰無比地出現在腦海里,一如昨日之事。
當第一束陽光剛剛越出遠方的山巔時,三艘帆船已經悄然升起了主帆,蕭家的旗幟也升上帆頂,迎風招展。數十個人匆匆跑來跑去地解開纜繩,收起吊索,固定甲板上的貨物。另有數人大聲吆喝著,把碼頭上橫七豎八躺著休息的勞力再度召集起來,二三十人一組,背上沉重的纖繩——船裝了貨物太重,吃水過深,已經不能靠風力駛離河岸了。
小靳仍舊傻笑道:「這麼神奇的……我學不會……」老頭呵呵笑道:「不難不難,有我教你,保管一點就通!」小靳又道:「可是……我也沒錢拜師……」那老頭爽快地道:「好說好說!你我有緣的,反正不是要一起回吳郡的嗎?左右無事,我就可以教教你。只要你跟我走就成了,其他的不用管,哈哈,哈哈!」
小靳「撲」的一下噴出茶水,慌忙一抹嘴,叫道:「啊,我……我馬上要睡了!」
但路途之遙遠,前途之渺茫,也是不可想象的。好在蕭寧手裡財大氣粗,鍾老大門下人材濟濟,於是各自出錢出力,派了數十人暗中保護。他們要面臨的第一個關卡,也許是最艱難的關卡,就是西出鄄城的關防。那是孫鏡最西面的一個關哨,因要防備著洛陽的大趙丞相姚弋仲以剿滅冉閔為由東進,蠶食自己的地盤,孫鏡在該處設下重兵,盤查十分嚴格,沒有通關文書一律不許放行。
「嘎吱」一聲,道曾已推門而入,小靳驚恐地一跳,叫道:「你……你……」道曾見到圓空,道:「原來有客來訪。」
小靳一呆,沒想到他竟為了保護自己,甘心背叛寺院。而且如此老實的圓空也敢做這種事,很可能還有小靳不知道的危險要來……他正要問清楚,去扶鐵風的毛介叫道:「少爺,鐵兄斷了根肋骨!」
「走?當然要走!可是我們也難呀!你看,」小靳立馬打蛇順棍:「好多人追著呢,今天不就是一個?沒有象你這樣的高手幫忙,難走得很吶!」
小鈺一路興緻勃勃地看熱鬧,小靳則忙著問各種特產價格,盤算著哪一件能夠弄到上黨甚至涼州去,賣個好價錢。可惜這鎮太小,又不當道,實在沒啥值錢的東西。他繞著鎮轉了一兩圈,不覺有些泄氣。小鈺忍不住直叫腿軟,小靳見旁邊一家酒樓還算氣派,掂一掂銀子,正要進去,忽聽有人道:「阿彌陀佛,小施主慈悲為懷,施點粥飯罷。」
貨一直搬到天明才算交清。碼頭上空了一大片出來,而三艘帆船也沉下去老大一截。直到最後一批貨吊上船,蕭大少爺終於點一點頭,仍是什麼話也不說,轉身離去。帳房師傅、保鏢們跟著一窩蜂進了船艙。
小靳喝著茶笑道:「哪裡哪裡,過獎過獎……」在心裏亂罵:「這個蕭小毛龜到底在想什麼?王八蛋,還嫌老子不夠煩么?喊個白馬寺的禿驢來找道曾,是不是想我們死快點?媽的,我可得快點把這傢伙弄走才行。」
當然,越危險之處,往往又是最讓敵人麻痹大意的地方。以蕭家的財力,買到一張通關文書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一路上又有鍾老大的眼線照應,所以小靳大胆地選擇了這個計劃,正大光明地從鄄城出關。實在不行,或是在通關文書上有什麼困難,再想法偷偷溜出去。只要渡過了黃河,從濮陽向北,大片土地正處在大趙滅亡后無人看守的窘迫中,就再沒什麼可以阻止他們的了。
每艘船上數十名船員一起跟著喊:「開船!」
他一句佛號都沒念完,疑惑地看了看道曾,陡然間象見了鬼似的往後一退,顫聲道:「你……你是……」
那老頭立時道:「是、是真的,如假包換!」走到桌前,拿出塊石頭。小靳見那石頭外面還有些泥土,笑道:「喲,可真是厲害呀,隨便什麼石頭都能變嗎?」
小靳一屁股坐下來,道:「如果今天晚上我們殺了你滅口,那麼到目前為止就只有我,還有……須鴻的弟子知道。」他本來想說蕭寧,但轉念一想,把蕭家扯進來,這個和尚只怕更要抓狂,話到嘴邊改了口。
老頭搖搖頭。
小鈺用盡全身的力氣,才顫慄著將這些念頭統統壓下心底,並且再一次地淚如泉湧。
小靳見他滿臉漲紅,說話顛三倒四,忍不住道:「喂,圓空大師,把話說利索行不?說吧,你究竟想怎麼樣?你能管住嘴巴,這事就好辦了,不行呢……嘿嘿,就不好說了……」
圓空還沒說話,道曾斬釘截鐵地道:「住口!我們不需要他幫忙。我們不需要任何白馬寺的幫忙。你走吧,離開這裏,無論你說不說,我的事不要你再過問了。走吧!」
蕭大少爺背著手站在甲板邊上,河風凜冽,颳得他身後收起來的帆都不住搖晃,他卻紋絲不動,唯一動的只有腦袋。他但凡點一點頭,向他報帳的人便抹一把汗,謝天謝地下去,吆喝手下運貨。要是蕭大少爺腦袋頓住不動,打算盤的就越發打得飛快,報帳的渾身戰慄,汗不敢出。如果蕭大少爺搖一搖腦袋,他身後站的黑衣人中就會走出一人,提著那哭天搶地的報帳人下了船艙。不知道人被提去做了什麼,但是直到天明,提下去的人都沒再上來,看得旁邊偷窺的人都是捏著一把冷汗,暗想:「難怪蕭家富可敵國,這等做生意的架勢,有誰見過?」
圓空道:「小靳施主,聽說你的師傅是道曾大師?」
鐵風剛才動手的瞬間,毛介同時在右出手。他手腕一翻,手裡已多了一柄七寸長的袖劍,徑向那老頭右邊肋下刺去。誰知那老頭向左一側,袖劍只差那麼三分,從他身前劃過。毛介還沒來得及變招,就看見鐵風https://read.99csw.com口噴鮮血,直飛出去。他暗叫聲不好!手腕又翻,就欲將那袖劍當做袖箭脫手飛去。
小靳給他說得莫名其妙,隱隱覺得他似乎在提醒自己什麼事。剛有點想追上去問個究竟,小鈺生怕再見到那和尚的面容,拉著他道:「走吧,我們快進去!」他嘆了口氣,跟著小鈺進了酒樓。後面跟著的保鏢毛介、鐵風和焦順生三人都是鍾老大手下的老手,左右看看無事,也跟著進去了。
照例小靳小鈺和道曾住一個客棧,其餘人等到處散著,隨時策應。吃了中飯,小靳和小鈺大搖大擺出了門到處閑逛,反正這張臉沒誰見過,他不信還有人可以追到這裏來。小鈺出門以來一直做男裝打扮,俏是俏了點,總算沒人注意。
圓空搖頭道:「哪裡。貧僧在寺里時,就已經聽說道大師的大名。聽說他一直在江北,隻身擔大道,救助貧苦或飽受戰亂之苦的人。前一段時間還曾深入瘟疫之地救生,實在是我等僧輩之楷模。只是一直無緣得見呢。」
小靳笑道:「大師,請放心,我手底下還沒死過人!但任何事總得有個開始,對不對?喂,你是什麼人?報上名來!小爺可不想開殺戒的第一人連個名頭都沒有!」
掌柜的莫名其妙,道:「可……可是……您這樣,不是砸了小的生意嗎?」
小二提起根凳子,向那和尚背上砸去,「啪啦」一聲,凳子碎成數塊,四散飛落。小二連退幾步,雙手抖個不停,顫聲道:「掌……掌柜的,這是個練家子!」
「我們就要走了,阿清。」小鈺在心中默默念著:「你一個人,會過得好嗎?」
小靳和徐展、毛介等人商量,覺得此人雖無可殺之罪,卻也不能就這麼放了,否則還不知有多少人會跟來。無可奈何,只好分三個人出來,連夜將他押去鍾老大處。有鍾老大鎮著,別說三刀會,就是三十三刀會的來了也翻不起浪。
幾個人回到客棧,找個借口支開圓空,關起門來一陣好打,打得那老頭把自己娘老子的名諱都合盤托出。原來他乃是河間三刀會的副幫主展白馳,一直仰慕白馬三僧的功夫,這次聽說林哀重出江湖,還帶出一個徒弟,當即率眾來到東平。那日司馬豐和鍾老大爭鬥之事傳得轟轟烈烈,他自問沒辦法找鍾老大的晦氣,看見蕭家的財力又腿肚子直打哆嗦,是以一直躲在暗處。等到鍾老大和蕭寧相繼出走,江湖中人一時失去方向,亂鬨哄各跟一邊。展白馳心眼動得快,隱隱猜到這是鍾老大和蕭寧在演雙簧,所以只遣門人去跟著那兩人,自己留心鍾府其他人的動靜,結果果然被他發現鍾老大的手下跟蕭寧的手下徐展一路西進,便跟了過來。今日遇到小靳出來,他想起江湖傳言小靳見錢眼開的事,想出用「點石成金」的典故引誘他的法子。他是練快刀的,一雙手講究的就是個快字,變戲法的本事還是有,只是沒想到當一個賣藝的竟還有那麼多講究,被老江湖小靳一眼識破。
圓空道:「非也。貧僧的師傅、眾位師伯、師兄弟雖然都死於須鴻之手,可是貧僧並不想報仇。因果報應,強求不得的。但……本寺的其他人卻不這麼看。」
圓空道:「哦,是嗎……那……好、好……你……你……你怎麼也做了和尚?」
豈料他內力還未來得及發出,從小靳陽池穴猛地迸發出一股極強勁的內力,震得他手臂都是一麻。便在此時,小靳手一翻,竟將這一拳變做擒拿虎爪,反扣住他的脈門,跟著側身轉腰,乃是這一式的收式。老頭幾十年的功力,居然也戰立不穩,身不由己向前撲去。他也是老江湖了,就地一滾一絞,掙開小靳的手。但見眼前三、四個人一起撲來,老頭暴喝一聲,記著窗戶就在旁邊,他拚命一縱,縱出窗戶……
小靳喃喃地道:「咦,還有點本事。小爺看賞!」掏出一把錢遞過去。那老頭伸手接了,笑道:「謝小兄弟!小兄弟還要不要看其他的法術?」
圓空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一時說不出一句話,幾十年前的那場噩夢彷彿再度降臨。他一直退得撞到牆上才停下來,心幾乎從喉嚨里跳出來。
小靳找個凳子坐下,想了半天,終於皺著眉頭道:「不錯……大師,我也不瞞你,那個人年紀雖然小,但……確實是須鴻的弟子。」
這一縱已搶到小靳身前,老頭咬牙怒喝一聲:「跟我走!」夾手來拿小靳。卻見小靳馬步沉肘,當胸一拳打來,正是江北武林人人耳熟能詳的白馬寺最低級的「羅漢伏虎拳」第一式。老頭心中暗喜:「原來這小子只知道這種粗淺功夫!」下手愈快,一把扣住了小靳手腕,就要封住他的陽池穴。
轟隆隆的馬蹄、車輪聲幾乎吵醒了整個碼頭村的人。許多婦女和老人在寒冷的晨風中送走親人,他們拖兒攜女,淚濕衣裳,因為知道這一趟雖然是向戰亂較少的南方走,但如今各處匪兵四起,仍是凶多吉少。此去一別,迴轉恐怕就要經年累月了。
圓空道:「不……不是……你師傅……是林普師祖?哦……果然……原來……咳咳……原來如此……要……那可得……」
小靳心裏暗自嘀咕:「媽的,這個和尚看著老實,其實跟那個展什麼的老傢伙一樣狡猾……糟糕,恐怕這麼想的人還不在少數,老子可得小心一點了!」便道:「好,大師這份心,我先謝過了。不過我可也不是省油的燈,想在我東平雙……咳咳……想動我小靳,可也不是那麼容易。明日一早,我們要想辦法過鄄城關防,大師跟我們一起么?」
小靳心中咯噔一下,差點跳起來轉身就跑,拿起茶壺倒水,一面笑道:「來來來,看我,怎麼讓你干坐著?喝茶,哈哈!你說什麼?大師?哈哈,他哪裡算什麼大師,窮和尚一個,江湖上無名無姓的……」
這時樓上的客人也都看清了和尚的面目,紛紛皺起眉頭,有好幾人隔得近了聞到怪味,哪裡還吃得下去,拂袖下樓而去。掌柜的跑上來一看,氣得七竅生煙,尖著公鴨嗓子連叫:「快給老子打下去啊!」
小靳道:「老子八歲開始就看這把戲了。人家走江湖的手裡拿的石頭,摸了幾十年了,磨得又光又圓,看著舒坦——你瞧瞧你那石頭,上面還有泥巴,真是看了讓人反胃!你不用這麼看著我,我知道這並不說明什麼,你這人天生這麼臟,倒也符合你身份。其實看穿你,最重要的有兩條:」
小靳此次出門可也不能算瞎逛。他一隻手一直放在口袋裡,摸著十幾兩紋銀。這輩子他還沒摸過這麼多的錢,手心裏全是汗,走路也大步了許多——原來有錢的感覺這麼的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