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 美國後現代社會的「死亡之書」
Maltby,Paul.The Romantic Metaphysics of Don DeLillo.Contemporary Literature(Summer 1996).
Becker,Ernest.The Denial of Death.New York:Free Press,1973.
「始終如一,白色的。」(第26章)
Lyotard,Jean Francois.The Postmodern Condition:A Report on Knowledge.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89.
德里羅在《白噪音》中旨在展現美國後現代社會而著墨最多的,是格拉迪尼一家去超市購物和被倫特里契亞稱做「兩大美國場景」中的另外一個場景—在家中看電視。對此,德里羅在上述與安東尼·德克蒂斯的訪談中聲稱,這是「對於日常生活和平凡時刻重要性的意識」使然。他的宗旨便是從中「發現日常性中的光輝」(「to find a kind of radiance in dailiness」),即揭示美國後現代社會生活的本質或真諦。
德里羅還創作了五部劇作,它們分別為《娛樂室》(1986),《瓦爾帕萊索》(1999),以及《千穗谷》(2005)等。
「白噪音」是一個奇特的小說標題,它的「所指」是什麼呢?美國最權威的《韋氏英語大詞典》(Webster's Third New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Springfield,Mass.:G.&C.Merriam Company,1961)對此是這樣定義的:「A heterogeneous mixture of sound waves over a wide frequency range」——「頻率範圍寬廣的聲波之不同組合」。這大致就是作者所解釋的:「該標題也泛指一切聽不見的(或「白色的」)噪音,以及日常生活中淹沒書中人物的其他各類聲音—無線電、電視、微波、超聲波器具等發出的噪音。」(參見2001年1月7日德里羅致譯者信。)
小說男人公傑克·格拉迪尼教授,是山上學院由他創建的「希特勒研究系」的系主任。小說中,他與第五次婚姻的第四任妻子芭比特(他的第四次婚姻是與第一任妻子復婚),以及他們各自多次婚姻中所生的四個子女—傑克的兒子海因利希(14歲)和女兒斯泰菲(9歲)、芭比特的女兒丹妮斯(11歲)和小兒子懷爾德(3歲)—生活在一起。四個一起生活的孩子,居然不是同父異母,便是同母異父:這就是美國後現代社會中典型的所謂「后核家庭」。婚姻來得快也去得快—傑克和芭比特結婚也尚不足兩年。如此容易失敗的婚姻,使得家庭成員們都來不及搞清楚家中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家庭便成了「世上一切錯誤信息的搖籃」(第17章)。
Osteen Mark:「Introduction」 to the Viking Library edition of White Noise by Don DeLillo.New York:Penguin Books,1998.
約翰·N.杜瓦爾指出,傑克為了壓抑死亡恐懼和拒絕死亡,正做著三件事情—看電視、購物和研究希特勒。一家子坐在沙發里看電視、聽其中插播的商業廣告,按弗蘭克·倫特里契亞的說法,已經成為後現代社會中「兩大美國場景」之一。《白噪音》中的格拉迪尼一家人每逢星期五晚上,都按女主人芭比特的要求,坐在一起看電視(第4章)。「我們寂靜無聲地看著房屋在大團流動的山熔岩中被衝進海洋,一座座村莊整個兒倒塌、起火。」(第14章,第71頁)然而,電視模擬的災難和死亡,只能在觀眾中產生邁克爾·W.梅斯默所說的審美的「距離」和尤金·古德哈特所說的「麻醉效果」。於是,災難和死亡的恐怖蕩然無存。與電視業相關的商業廣告,也已經滲透進美國人的深層意識,併產生虛假的「
read.99csw•com超越」。超市和大商城,是美國社會物質富足的象徵;到超市去購買一大堆種類繁多的商品,傑克便覺得是「給我們靈魂深處的安樂窩帶來安全感和滿足」(第5章)。
「電噪音。」
四、「美國死亡之書」
Bonca,Cornel.Don DeLillo's White Noise:The Natural Language of the Species.College literature(Fall 1996).
除了看電視和購物這兩種所有美國人都在進行的活動,傑克還有屬於他個人的第三件事情—希特勒研究。但是,正如默里所指出的,傑克一方面要把自己「隱藏在希特勒和他的事業中」;另一方面,他還要利用它來增強自己的「重要性和力量」—兩者都旨在保護自己不受死亡的威脅和傷害(第37章)。某天黎明時分,當芭比特的父親突然出現在後院中,驚慌失措的傑克誤以為是死神造訪,他竟然抓起希特勒的自傳《我的奮鬥》,將它「緊緊地抱在肚子前」(第33章)。他從事希特勒研究的內在動機暴露無遺。這樣的動機也外化為芭比特從事慈善事業和給老年人教授正確的活動姿勢等。但是,所有這些仍然無濟於事,不能解決他倆的死亡恐懼。於是,芭比特選擇以性|交易獲取「戴樂兒」;傑克則選擇以暴力搶奪這種神奇的藥丸,並通過殺人來賺取「生命的得分」,以實現他拒絕死亡的最終目的。
德里羅在與亞當·貝格利的訪談時曾經這樣說過:「如果寫作是思考經過提煉濃縮的形式,那麼提煉得最濃縮的寫作,也許就會終結為關於死亡的思索。」小說《白噪音》即是作者「關於死亡的思索」的產物。它表現了當代美國人對於死亡的意識,並且在深層次上分析了美國式的死亡。因此,德里羅的研究學者馬克·奧斯蒂恩認為,《白噪音》可以標題為「美國死亡之書」(The American Book of the Dead)。
懷爾德的哭泣究竟表述了什麼呢?德里羅曾經表示自己受到過為數不多的影響,其中之一是心理學家歐內斯特·貝克,後者在其著作《拒絕死亡》中提出過這樣的論點:兒童的生命中懷有一種對於混亂的意識,其根源就是他的機體「對於靈與肉毀滅的恐懼」。這一恐懼「歷經最為複雜的種種精心加工,以諸多間接的方式表現出來」。兒童們「時常出現的夢魘和對於昆蟲和狗的普遍恐懼」等等,均來源於這種死亡恐懼。由於兒童在意識中必須承受如此沉重的負擔,所以「當他弱小的自我處於強化認識事物的階段時,他幾乎總會準時地、規律地大哭著醒來」。懷爾德哭泣中「到過」的遙遠神聖的地方,就是他弱小的自我無法設置保護、卻要面對死亡的地方。他那古代輓歌式的悲鳴,是德里羅小說《名字》中的人物所謂能夠「消除(人們之間)孤獨的距離」的語言,或者稱之為白噪音。
二、「白噪音」—人類拒絕死亡的「自然語言」
Frow,John.The Last Things Before the Last:Notes on White Noise.South Atlantic Quarterly(Summer 1990).
第二次重要的白噪音,見於傑克全家在空中毒霧事件的大逃亡時,他九歲的女兒斯泰菲在睡夢中喃喃發出的聲音:「Toyota Celica」(第21章)。聽到這個聲音好長一會兒之後,傑克才明白這是豐田汽車的一個品牌。但是,這樣的事實更讓他覺得驚訝。「這個發音美麗動聽而又神秘莫測,金光燦燦之中閃現著奇妙。它就像用楔形文字刻寫出來的、天空中的一種古老的力的名稱。」此時,傑克強烈地感覺到片刻輝煌的超越,並自覺無私和精神上的偉大。
Baudrillard,Jean.Selected Writings.Edited and Introduced by Mark Poster.Stanford,California: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88.
Begley,Adam.「Don DeLillo:The Art 九九藏書of Fiction.」 Paris Review(Fall 1993).
除了格拉迪尼一家六口之外,傑克的同事默里·傑伊·西斯金德和「戴樂兒」研究項目經理格雷先生,也是美國社會的代表人物,可以說是美國後現代社會的典型產物。默里在山上學院「美國環境系」講授關於搖滾樂之王—「貓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和車禍的研究。他對於看電視和超市購物這兩大精神和物質的消費行為推崇備至,認為前者是「美國式的魔力和恐怖」的體現(第5章),後者則是當代消費社會的宗教儀式(第9章)。他一方面企圖引誘芭比特(有論者認為他實際上已經得手),另一方面又去挑唆傑克殺人(第37章)。他既是蘇格拉底式的雄辯哲學家,又是誘惑浮士德博士的靡菲斯特式的魔鬼。那位「格雷先生」,真名叫威利·明克,也與默里一樣原本是外國移民,然而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我是看美國電視」和通過「美國式的性經驗(譬如他與芭比特的性|交易)……學會英語的」(第39章),或者說正式成為美國社會的成員。他從事的工作,也正是研製象徵美國高科技的藥物「戴樂兒」(第25章),去滿足對此種商品需求量最大的美國消費者。
Lentricchia,Frank,ed.Introducing Don DeLillo.Durham,N.C.Duke University Press,1991.DeCurtis,Anthony.『An Outsider in This Society』:An Interview with Don DeLillo.Goodheart,Eugene.Some Speculations on Don DeLillo and the Cinematic Real.——.Don DeLillo's Primal Scenes.Raritan(Spring 1989).
「這事多麼奇怪。我們關於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懷著這樣深深的、可怕的、驅之不散的恐懼……沒有人看出來,昨夜、今晨,我們是何等地害怕—這是怎麼回事?它是否就是我們共同商定互相隱瞞的東西?或者,我們是否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心懷同樣的秘密?戴著同樣的偽裝。」
默里在「山上學院」校園裡,與傑克一起作蘇格拉底式的散步時,巧舌如簧地引經據典,發表了一篇關於死亡的雄辯講演。他循循善誘地使傑克相信,人類的死亡恰恰是由恐懼造成的。因此,「假如我們能夠學會不害怕,我們就可以永生」。然後,這位蘇格拉底式的人物,露出魔鬼靡菲斯特的猙獰面目,用他的奇談怪論唆使傑克去殺人:「想一想,在正面對抗中殺死一個人,在理論上是何等振奮人心……殺死他,就是獲得生命的得分。你殺的人越多,你的得分就越多」(第37章)。默里的理論後來真的成了傑克的實踐(第39章)。
第三次是赫爾曼·瑪麗修女的一大篇令傑克驚訝的言論。他去鐵城槍殺姦汙他妻子的格雷先生時,自己也受到槍傷。而現在,給他治傷的瑪麗修女對他說,她們自己其實並不相信上帝和天堂。所有的宗教說教,不過是她們為了幫助人們拒絕死亡並提供安慰的舉動,是邦卡所說「宗教的白噪音」。更有甚者,當傑克一再表示無法理解時,瑪麗修女向他暴風雨似的傾瀉大段他聽不懂的德語。但是傑克卻發現,這是「一種抑揚頓挫的聲音,一種有韻律的節奏」,其實,他聽到的正是驅趕死亡恐懼、消除孤獨距離的真正的白噪音(第39章)。
名聞遐邇的美國小說《白噪音》(White Noise)是一部偉大的後現代主義傑作,一經問世即獲萬眾矚目的美國文學大獎「全國圖書獎」。其作者唐·德里羅(Don DeLillo)是一位既擁有廣大讀者,又在學術界享有崇高聲譽的美國小說家。他也是美國藝術與文學科學院院士。小說《白噪音》曾被研究者標題為「美國死亡之書」,它生動地表現了當代美國人對於死亡的意識,並且解析了美國式的死亡。因此,筆者將小說稱為「美國後現代社會的死亡之書」,並在這篇「譯序」中,對其做一些嘗試性的分析,以使讀者更好地做出自己的解讀。
一、小說作者唐·德里羅
read.99csw•comMessmer,Michael W.『Thinking It Through Completely』:The Interpretation of Nuclear Culture.The Centennial Review(1988).
小說《白噪音》以美國中部小城鎮—鐵匠鎮和坐落於該鎮的「山上學院」為背景,描繪了傑克·格拉迪尼教授的家庭生活、山上學院的校園生活,以及小鎮居民的日常生活和一次災難事件中形形色|色的表現,從而生動地展示了美國後現代社會生活。
《白噪音》中對於空中毒霧事件的描寫,讀起來像是「災難恐怖小說」。但是,德里羅的創作別具匠心。首先,正如負責事故中疏散居民工作的是一個名叫SIMUVAC—意思是「模擬疏散」行動計劃—的組織一樣,德里羅不是以傳統的亞里士多德或柏拉圖的「模仿」(mimesis),而是以鮑德里亞式的「模擬」(simulacrum),表現了一場恐怖事件的「超現實」(hyperreality)。其次是,作者在此並未描寫死人場面,而是強調「尼奧丁衍生物(在人體內)的壽命為三十年」,從而使傑克心理上對於今後漫長的歲月充滿極度的恐懼。最後,德里羅安排一個男人拎著一台微型電視機,向逃亡的人們展示空白的電視屏幕。如果說電視對於恐怖、災難和死亡的模擬,讓觀眾產生「審美距離」併發揮麻醉作用的話,那麼沒有被電視報道的空中毒霧事件,就使人們懸疑叢生,從而感到最大的死亡恐懼和威脅。
首先是芭比特的小兒子懷爾德七小時無來由的不停哭泣(第16章)。懷爾德的哭泣是有節奏的慟哭,聽起來像是「一種短促急迫的有韻律的表述」。傑克發現「這種哭泣中,有某種永恆的觸動心靈的東西。這是一種天生凄涼的聲音」。所以,當懷爾德終於停止哭泣時,全家人都「用某種類似敬畏的眼光看著他……就好像他剛剛從某個遙遠、神聖的地方,從大漠荒野里或成年積雪的大山中流浪歸來—那裡所說的話語、所見的景色、所攀登的高峰,我們這些生活在平凡艱辛中的人們只能以敬慕和驚奇仰望」。
LeClair,Tom.In the Loop:Don DeLillo and the Systems Novel.Urbana and Chicago: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1987.
2002年8月10日初稿
美國學者科納爾·邦卡將現代科技產物的商品所發出的噪音,稱為「消費文化的白噪音」,是「後期資本主義自身釀製的苦果」。這一類白噪音,在小說中表現為媒體的噪音—即電視和無線電廣播的各種節目、喋喋不休的三種商品為一組的廣告,超市和商城裡交易時人類的嗡嗡聲,甚至包括那個旅遊景點「美洲照相之最的農舍」周圍照相機快門不停的喀嚓聲。
讀者在這部「美國死亡之書」中可以看到,傑克的德語教師霍華德·鄧洛普在他的破桌子上,放著一本德文書:Das Aegyptische Todtenbuch—《埃及死亡之書》,而且按鄧洛普的說法,它還是「一本德國的暢銷書」(第29章)。傑克的同事默里更是對古人和現代人、東方人和西方人關於死亡的認識有著廣泛而深入的研究,並持獨到的見解。默里告訴他的學生們:「貓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研究過《度亡經》(Bardo Thodol),或稱《西藏死亡之書》(第15章)。他關於后工業社會中「現代死亡的特徵」的見解,實在是非常精闢:「知識和技術的每一個進步,都會有死亡的一個新種類、新系統與之相匹配。死亡就像病毒那樣會適應。」因此,在後現代社會中,「死人離我們更近了」,我們已經「與死人生活在同一個空間中」,這就驗證了2600年前中國春秋時代思想家老子關於「死生為一條,可不可為一貫」的論斷(第21章)。
參考書目:
Duvall,John N.,The(Super)Marketplace of Images:Telelv九_九_藏_書ision as Unmediated Mediation in DeLillo's White Noise.Arizona Quarterly(Autumn 1994).
「假如死亡只不過是聲音,那會怎麼樣?」
「你一直聽得見它。四周全是聲音。多麼可怕。」
DeLillo,Don.The Names.New York:Vintage,1989.
朱葉
小說由三大部四十章構成。第一部「波與幅射」像一出精彩的情景喜劇。它沒有傳統小說的中心事件,但是,它所表現的每一個場景—從開頭的山上學院開學日,大學生們的「旅行車排成一條閃亮的長龍」,在富足和保養有素的父母陪同下到達學校;格拉迪尼教授家中一幫聰明孩子,說「大人話」和詭辯;他們全家一起看電視,聽廣播節目和其中無休止的、三件商品為一組的商業廣告;他們逛超市和大商城,瘋狂地購物;芭比特的小兒子懷爾德數小時不停地哭泣;傑克與同事默里遊覽「美洲照相之最的農舍」和討論死亡問題;特雷德懷爾老姐弟倆迷失在中村商城;傑克和芭比特夫妻倆不時地討論「誰先死?」……一直到電視中播放芭比特在教堂地下室里教授老年人日常活動的正確姿勢的實況—都充分地展現了美國後現代消費社會的光怪陸離與荒唐可笑。
科納爾·邦卡把后一類白噪音定義為「當代人對於死亡恐懼最深切的表述,是後現代世界對於死亡恐懼奇特和真正足以激發敬畏的回應」。邦卡隨後詳細地分析了小說中三次典型的令傑克體驗頓悟的白噪音。
德里羅在《白噪音》中,成功地運用了許多具有諷刺意義的巧妙意象來展現和批判美國的後現代社會。美國學者湯姆·勒克萊爾指出,《白噪音》作者不厭其煩地描寫的那台垃圾壓縮機(第8章、第34章),簡直就是美國後現代社會自我折射的絕妙象徵。當傑克像密探似的取出機器中壓實的垃圾團時,他看到的是「一尊具有諷刺性的現代雕塑」,它所藏納的正是「消費意識的陰暗面」(第34章)。而描寫了美國消費社會林林總總醜態的小說本身也是一台這樣的垃圾壓縮機。《白噪音》中另外一個重要意象—「美洲照相之最的農舍」(第3章)—則被批評家弗蘭克·倫特里契亞稱為德里羅筆下「兩大美國場景」之一。但是,具有諷刺意義的是,作為景象的農舍本身,由於被照相和到處標示,已經變得無足輕重,它的影像反而成了人們意識中的美國場景。
德里羅接受安東尼·德克蒂斯的訪談時說過:「我想,我們也許迷信地認為,兒童有一條達到自然真理的途徑,並能夠與之直接接觸。然而,這種自然真理卻迴避我們成年人。」斯泰菲一天中經歷了災難事件的種種恐怖,她現在正藉助一個全世界都一樣發音的商業廣告,以一種神秘的智慧來驅逐對於死亡的恐懼,並讓它消解在大眾媒體符咒式的吟唱中。
德里羅的第一篇小說《約旦河》,於1960年發表在《紀元》雜誌上。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美國的傳說》發表於1971年,從此佳作不斷、聲譽日隆,接連發表有《球門區》(1972)、《大瓊斯街》(1973)、《拉特納之星》(1976)、《球員們》(1977)、《走狗》(1978)和《名字》(1982),因而獲得聲名極高的「古根海姆獎」(1979)和「美國藝術和文學科學院文學獎」(1984)。德里羅於1985年發表的《白噪音》更使他在美國聲名大震,次年即獲美國的文學大獎全國圖書獎。1988年發表《天秤星座》,獲《愛爾蘭時報》國際小說獎。他的下一部小說(1989年出版)獲得了1992年度「福克納筆會小說獎」。他於1997年發表的一部八百多頁的大型作品《地下世界》,成功地描繪了20世紀整整後半個世紀的美國社會,因此轟動美國和世界文壇,號稱國際第一暢銷書。
討論後現代主義傑作《白噪音》,不能不談及那個被傑克稱為「後現代的日落」(第30章)。「自從空中毒霧事件發生之後,日落就漂亮得讓人消受不起……那輪原本已經燦爛輝煌的落日,一躍而為赭色的、寬廣的、高聳雲霄和如同夢幻的空中景緻,透露著恐怖。」工業污染造成了這種傑九九藏書克所稱的「美學上的飛躍」(第22章),約翰·弗羅將造就它的空中毒霧事件稱為「空中審美事件」;按照利奧塔關於「現代美學就是對於崇高的審美」和「具備了崇高,死亡問題就歸入美學問題」的觀點斷言,對於這個「後現代的日落」及其透露的死亡恐怖的審美,就是對於崇高的審美。保爾·莫爾特比將唐·德里羅尊奉為「後現代主義的典範作家」。
2013年3月25日修改
小說第二部「空中毒霧事件」描寫了名叫尼奧丁衍生物的化工廢料的泄漏。它引起鐵匠鎮居民的一片恐慌;而傑克又因為在大逃亡似的撤離途中下車加油,在毒霧中暴露了兩分半鍾,因此「在體內植入了死亡」。美國的后工業社會終於開始讓人們品嘗其自身釀下的苦果和造成的災難。作者在原文長達54頁的這一章里,既同情又諷刺地描寫了人們在災難面前的渺小、無所適從與無可奈何。歷時九天的大逃亡終於在高科技的干預下結束了—技術人員從軍用飛機上向霧團噴洒一種轉基因的微生物去吞食毒霧。但是,沒有人知道,「一旦霧團被吃掉之後,有毒廢物會怎麼樣,或者一旦這些微生物吃完霧團后自己會怎麼樣」(第21章)。
20世紀末期的美國社會,是一個高度發達的后工業社會或稱後現代社會。這是一個被異化了的物質世界,現在正反過來異化人類,威脅他們的生存—既傷害他們的身體,又折磨他們的靈魂,尤其是讓他們時刻感受死亡恐懼的困擾。女主人公芭比特為了獲得據稱可以醫治死亡恐懼的藥丸「戴樂兒」,不惜背著丈夫和家人,與該研製項目經理格雷先生長期進行著醜惡的性|交易。在小說第三部「『戴樂兒』鬧劇」中,她丈夫傑克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因而決意向格雷先生復讎。但是,由於他在毒霧中的短暫暴露,自覺死期在即,他同樣企圖獲得「戴樂兒」來消解死亡恐懼。於是,他經反覆琢磨和實地觀察,設計並實施了他的復讎計劃,結果卻是上演了一出既殘忍又荒誕不經的鬧劇。
小說的最後一章中,除了那個「美麗和恐怖的日落」,作者還描寫了懷爾德在州際公路上騎著他的小三輪車左衝右突,十分驚險地逃脫了死亡,以及鐵匠鎮的老年居民在重新排列了貨架的超市裡茫然失措。顯然,作者是在傳遞一條重要的信息:未來的人類也許能夠幸運地駕馭死亡,但是也許仍然像過去和現在那樣,時時處處地籠罩在死亡恐懼的陰影之下—這就是唐·德里羅留給讀者思索的重大問題。
人類對於死亡的意識和關於自身生存的認識,是貫穿該小說的一個悖論,那就是「人類生存的諷刺性意識:我們是地球上最高的生命形式,然而因為我們知道別的動物所不知道的事實,即自己遲早都不免一死,於是愁苦難言」(第20章)。關於死亡的揮之不去的念頭和對於死亡的恐懼,時時處處地困擾著傑克和芭比特(第4章、第20章、第26章等),並且支配著他們的行動。
但是,這些聲音顯然並非本書中由作者賦予深層寓意的白噪音。在小說中,男女主人公傑克和芭比特曾經有過這樣一段討論死亡的對話:
三、《白噪音》:「發現日常性中的光輝」
唐·德里羅出生並成長於紐約市,畢業於福德漢姆大學,他在二十三歲時發表了第一部短篇小說,至今已創作了十五部長篇小說、三部劇本,以及諸多散文,近期還出版了一部短篇小說集。
這是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作者在此巧妙地暗示,白噪音除了作為消費文化的渣滓,還體現為人類交流死亡恐懼的努力和驅逐它的慾望。這類白噪音,具體表現為人類拒絕死亡而採取的「自我壓抑、妥協和偽裝」。傑克的同事默里認為,這是人類「倖存于宇宙之中的方式」,並稱之為「人類的自然語言」(「the natural language of the species」)(第37章)。這種旨在拒絕死亡的「人類的自然語言」,才是德里羅所說的「與死亡經驗相聯繫」的白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