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與輻射
第14節
阿爾豐斯對於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全力以赴的。他懂四種語言,記憶力好得像照相機似的,還能心算複雜的數學題。他曾經告訴我,在紐約獲得成功的藝術,首先在於學會如何以有趣的方式表達不滿情緒。那裡的氣氛充滿了忿懣和牢騷。人們無法容忍你實際的難處,除非你懂得怎樣以此來使他們快樂。阿爾豐斯自己偶爾也會轟轟烈烈地使人樂一回兒。他的舉止言談能讓他消融和摧毀與他不一致的意見。當他談論大眾文化時,他運用的是宗教狂熱的僵化邏輯,一種為了信仰可以殺人的邏輯。他的呼吸變得沉重,沒有節奏,他的額頭似乎緊鎖。其他幾位紐約流亡者好像認為,他的挑戰和嘲笑就是他們努力工作的恰當背景。他們在他辦公室里向牆上擲分幣。
「在昆斯區阿斯托里亞我叔叔開的餐館後面,用胡佛牌真空吸塵器清掃呢!」
「這是顯而易見的。」拉舍說,「我們都覺得不好。但是,我們可以在這一層面上欣賞它。」
沉默了好長一會兒,她始終盯著我看。她的五官有點兒擠在臉的中央,這就使她在聚精會神時,看起來有些哈巴狗的好鬥神氣。
「因為我們精神苦悶。我們偶爾需要一個災難來打破持續不斷的信息轟炸。」
「在我未婚妻父母的房子里,從老式的埃默森牌台式收音機里聽『化妝舞會』。那時候,帶發光調諧指針的摩托羅拉牌已經是過時貨了。」
「你是知道我的藥品櫃里有些什麼的。還有什麼秘密瞞著嗎?」
「那麼你是為什麼呢?」
我星期一走進辦公室時,發現默里坐在辦公桌邊上的椅子里,那模樣好像是在等候量血壓的護士。他說,他要在美國環境系建立埃爾維斯·普雷斯利的研究基地,但是一直有麻煩。系主任阿爾豐斯·斯湯帕納托似乎覺得,另外一位講師—體重三百磅,名叫迪米特里奧斯·科特沙基斯的前搖滾樂歌手保鏢—享有優先權,因為他在「貓王」去世時曾坐飛機前往孟菲斯,採訪貓王的隨從和家庭成員;他自己也曾作為此特別事件解釋者的身份,在當地電視上受到過採訪。
「你這狗娘養的,你在哪兒?」
「問得有理。」
「遺忘牙刷對我來說是戀物的一種表現形式。」科特沙基斯說,「我在伍德斯托克、阿爾塔蒙特、蒙特雷,以及在大約其他十幾個重大場合,曾經用手指頭刷牙。」九*九*藏*書
「你是否曾經在沒有座圈的便桶里拉過屎?」
格拉珀的反應是半抒情的。「那是在一個很大的臭烘烘的男廁所里。當時,我父親頭一次開車出城,把車停在『波士頓郵路』上的一個破舊的索可尼『美孚』加油站,廁所就在那兒。加油站畫有紅色的飛馬。你要買這車嗎?我可以提供你任何有關的汽車細節。」
科特沙基斯砸扁了一個減肥百事可樂罐,把它扔進垃圾桶。
我們讓盥洗室的兩扇門敞開著。
海因利希從走廊那邊跑過來,衝進房間里。「來啊,趕快,飛機墜毀的現場鏡頭。」然後他就出了房門,姑娘們下了床,他們三個人一起跑進走廊,趕到電視機那邊去。
「你是不是認為我估算錯了?」
後來在午餐時,我在一幫紐約來的流亡者佔據的飯桌上,找到了唯一的空椅子。阿爾豐斯坐在飯桌的上首,即使在大學校園的餐廳里,這也是令人矚目的所在。他身材高大,目光陰沉,一副愛挖苦人的神態,額頭上有疤痕,一把大鬍子四周已呈灰色。這大鬍子正是1969年我要蓄的那種,要不是我第二任妻子、海因利希的媽媽珍妮·塞弗里反對的話,我一定會留這種鬍子的。「讓他們看看這一片和藹可親的地方吧。」她用乾巴巴的小嗓音說,「它比你想的更有視覺效果。」
「那葯叫什麼名字?」
「詹姆斯·迪安去世了,你卻在某個十二歲的姑娘身上亂摸。」
「你不會氣得發瘋吧?」
「尼基,你在童年時代到處遊盪,你現在是一個中年人了,應該回答得出的。」
「她裸體了嗎?」拉舍問。
「我不知道,了解到我的感受被如此廣泛地共享,我該覺得好還是不好?」
「我可以問你一些事情嗎?」
「我檢查過你們浴室的藥品櫃了。」
「我在廚房水池下看到過混在垃圾中的那個瓶子,一種處方藥瓶。上面有她的名字和藥名。」
「銀色的保時捷車閃電般地沖向十字路口。沒有時間剎車,撞上了福特轎車。玻璃碎得乒乓作響,金屬壓得嘎嘎亂叫。吉米·迪安坐在駕駛座上脖子斷裂,多處骨折和肌肉撕裂。當時是下午西海岸時間五時四十五分。尼古拉斯·格拉珀,布朗克斯區的手|淫大王在哪兒呢?」
「我認為這個名字中有一股力量,是個叫得響的名字,其中有某種權威性。」
「佛羅里達的可可比奇。」科特沙基斯說,「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地方,那算得上是我一生中第二或第三次最偉大的經歷。」
「她有沒有問你她自己是否在服用藥物?」
「問我傑夫·錢德勒吧。」九-九-藏-書
「他們輸掉了那場戰爭。」她說,「他們能有多偉大呢?」
「詹姆斯·迪安去世時,你在哪兒?」
「你是在說,對於電視里的災難看得著迷,多多少少有些普遍性。」
「你不是非答不可。」
「流動是永恆的。」阿爾豐斯說,「詞彙、照片、數字、事實、圖片、統計資料、斑跡、波、微粒、塵埃。只有災難會吸引我們的注意力。我們想得到它們,需要它們,依賴它們—只要它們在別處發生。這就是加利福尼亞出名的地方。泥石流、灌木林火、海岸水蝕、地震、集體屠殺,等等。我們之所以能夠在這些災難面前麻木不仁,甚至覺得好玩,是因為我們心中感到,加利福尼亞活該遭受任何一種災難。加利福尼亞人發明了生活方式的概念,光這一點就註定了他們的毀滅。」
默里承認,這超過了普通的「政變」行動。我建議,我可以非正式地、不通報姓名地出席他下次的講座,只是為了賦予這些做法一種有重要性的味道,給予他我的職務、我的研究課題、我個人的影響和名望可能具有的好處。他手指捻著自己的鬍子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降壓片、輕鬆丸、脫敏葯、眼藥水、阿司匹林,常用藥而已。」
「問得好。沒有理由說你不可以問。」
「沒有『戴樂兒』嗎?」
「問我約翰·加菲爾德,問我蒙蒂·克利夫特。」
「我以為會有一隻新藥瓶。」
「你們好像花了不少時間在你岳父母房子里性|交。」阿爾豐斯說。
格拉珀看了默里一眼。
「她應該問。」
「我已經查過了。我查過了。」
電視里在說:「其他方面的趨勢,均可以戲劇性地影響你的投資收入。」
我們都擠在斯泰菲小房間的窗前,觀看壯麗的日落景色。只有海因利希走開了,可能是因為他不相信共同的樂趣會有什麼益處,或者因為他認為現代的日落包含某種不祥的東西。
「她沒有服用藥物,還是她沒有問?」
我對他說:「阿爾豐斯,為什麼善意而又有責任心的人在看到電視上的災難時,會覺得自己被人算計了?」
「應該覺得不好。」他說。
「我們隨時可以打電話給她的醫生。但是我不想把這事情搞得太大。每個人都會服用某種藥物,每個人偶爾都會忘事兒。」
「你什麼意思?」
「這些事情他們是不教的。」拉舍說,「沒有座圈的便桶。往水池裡撒尿。公廁文化。所有那些大飯店、電影院、加油站。全部馬路精華。我在經過美國西部的一路上都往水池裡撒尿。我曾經越過國界,到馬尼托巴和阿爾伯塔的水池裡撒尿。這就是有關的一切。廣闊無垠的西部天空。『西部最佳』汽車旅館。飯店和路邊餐館。大路、平原和沙漠的詩意。骯髒和臭氣衝天的廁所。我在猶大州氣溫零下二十二度時往水池裡撒尿,那可是我往水池裡撒尿時的最低氣溫。」
「她什麼事情也記不住。」
「我們想看到更多、更多。」
阿爾豐斯瞪著迪米特里奧斯·科特沙基斯。
「他總是出現在電視里。沒有他,我們就沒有電視九九藏書節目了。」
「我認為也許有一種權威性附在他身上。我當時認為這名字有力量,令人印象深刻,我現在仍然這樣想。我要保護他,讓他無所畏懼。人們給他們的孩子起名金姆、凱利、特雷西。」
「1955年9月30日,詹姆斯·迪安去世。尼古拉斯·格拉珀在哪兒?他在做什麼?」
「只裸到齊腰。」科特沙基斯說。
「你在忙著手|淫,你是不是這意思?」
「我是在扎伊爾舉行的阿里與福爾曼拳擊賽之後,用手指頭刷的牙。」默里說,「那是我用手指頭刷牙時身處的最南端。」
我看見格拉珀向默里扔過去一塊餅乾,他是像反手扔飛盤一樣扔過去的。
拉舍看了格拉珀一眼。
「『戴樂兒』。每三天服一片。聽起來好像有危害性或會上癮什麼的。」
「為什麼?」
「我們那時還是孩子。按照文化發源來說,實際性|交行為尚為時過早。」
「問我瓊·克勞馥吧。」
「我知道我當時所在的確切地點,阿爾豐斯。讓我想一分鐘。」
阿爾豐斯·斯湯帕納托狠狠地瞪了拉舍一眼。
整個這段時間里,她的臉都背對著我。這種情勢包含著潛在的陰謀,有可能讓人做出不光明正大的舉動和秘密計劃。可是,現在她改變姿勢,用一隻胳膊肘支撐上身,從床腳那一頭打量我。
埃利奧特·拉舍用一大塊生胡蘿蔔向他扔去,然後問道:「你有沒有在沙灘上曬了幾天之後,讓一個女人從你背上掀下曬脫的皮?」
「不。他是在我創辦這個系之後不久出生的,我想當時我是要肯定一下自己的好運。我想做點兒德國式的事情。我感覺需要做出一種姿態來。」
「昨夜他又出現在電視里。」
默里說:「這是專心致志於錯誤對象的結果。人們精神苦悶,這是因為他們忘記了像孩子那樣聽和看,忘記了如何採集數據。在心理意義上,電視上一場森林大火的層次比自動洗碗機的十秒鐘鏡頭的層次要低。商業廣告的波幅更寬,發射得更遠。但是,我們顛倒了這些事物的相對意義。這就是為何人們的眼睛、耳朵、大腦和神經系統會變得消沉疲憊的原因。這是一個簡單的誤用實例。」
「那裡面沒有這葯。我花了幾個小時,看了四種藥品目錄。」
「詹姆斯·迪安去世時,你在哪裡?」他用威脅的口氣說。
https://read.99csw.com「我們要對芭貝做些什麼呢?」她說。
我和他談到了最近一個晚上在電視里看到火山熔岩、泥石流和咆哮的洪水,對此孩子們和我都覺得非常好玩。
「問我蓋博吧,問我夢露吧。」
「當然。」我說。
科特沙基斯整個兒就是一個大肉墩。他當過小理查德的私人保鏢,進入本學院之前曾經是搖滾音樂會的保安隊長。
後來,我穿著浴袍坐在床上學習德語。我低聲自言自語地念德語單詞,心裏在納悶,我能不能在春天研討會上僅限於簡短的開場白中說德語。我也納悶其他與會者會不會期望在報告會上、用餐和聊天時,自始至終都用德語,以標誌我們的嚴肅認真及在國際學術界的獨一無二。
「她現在是我妻子,阿爾豐斯。你要我把亂七八糟的事都說出來嗎?」
「不像我媽媽那樣。」
「我仍然想弄弄明白。」她說。
「德國名字、德國語言、德國東西中,都有某種名堂,我說不準究竟是什麼,但它就是在那兒。當然,這一切的核心是希特勒。」
那是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按照習慣和常規,我們聚集在電視機前,吃外賣的中國飯菜。電視上播放水災、地震、泥石流、火山噴發。我們以前從未對於自己的職責—星期五聚會如此專心致志。海因利希沒有拉長臉,我不感到乏味。斯泰菲差一點兒被肥皂劇里一對夫妻的吵架弄得掉眼淚,她看起來完全沉浸在這些關於災禍和死難的紀錄短片中了。芭比特想把電視頻道轉到一個喜劇性連續劇,那是在講一群不同種族的孩子如何建造他們自己的通訊衛星。她沒有料到我們會如此激烈地反對,因而大吃一驚。我們寂靜無聲地看著房屋在大團流動的火山熔岩中被衝進海洋,一座座村莊整個兒倒塌、起火。每一場災難都讓我們希望看到更多的災難,看到更大、更宏偉、更迅猛移動的東西。
「他是不是根據某個人來起的名字?」
「所以就起了海因利希·傑拉德·格拉迪尼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她在服用某種藥物的呢?」
「我老是忘事兒。」
「可是她沒有問。」
「你他媽的在哪兒?」他說這話時好像剛剛想起來,如果不搞清格拉珀的行蹤,那位演員就不能算真死了。
「我用手指頭刷牙是在結婚前,在我妻子父母家裡第一次過夜時。當時她的父母正在阿斯伯里帕克度周末。他們一家子就是做伊帕納牌牙膏廣告的那個家庭。」九_九_藏_書
「從哪一個方向開始?」拉舍說。
「這是自然的,正常的。」他說,還肯定地點了一下頭,「每個人都會這樣。」
「一個可以成立的論點。但是,這並非是否偉大的問題。它不是善惡的問題。我不知道它是什麼。請這樣來看這件事:有人總是穿一種自己喜歡的顏色,有人持槍,有人穿上軍裝就自覺更加高大、更加強壯、更加安全。我非常感興趣的事情就在這個領域里。」
「沒有。」
「那麼你們在幹什麼?」
「她沒有問。」
格拉珀對他說:「你用自己的手指頭刷過牙嗎?」
「你那本藥品指南上對『戴樂兒』有什麼說法?」
「你為什麼給海因利希起名海因利希呢?」
阿爾豐斯看了格拉珀一眼。
「它一定是近來才上市銷售的。你要不要我來再查查那書?」
「這話不該由我來說。」
斯泰菲戴著丹妮斯的綠色眼罩走了進來。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她爬上床,我們三個人一起翻閱我的德英字典,查找像「狂歡節」和「鞋子」這樣兩種語言里發音差不多的詞彙。
「對於許多人來說,世界上只有兩塊地方:他們生活的地方和電視機里給他們看的地方。假如電視里有一件事發生了,不管它是什麼,我們都有種種權利覺得它令人著迷。」
我坐在床上有點兒不知所措。他們離開房間時的迅速和吵鬧使房間處於分子震蕩狀態。在一堆看不見的物質的殘留碎片之中,產生的問題似乎是:這裏正在發生什麼?待我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時,只見到熒屏邊上有一縷黑煙。但是,墜機事件又播放了兩次,其中一次是以定格連續鏡頭重播的,同時由一位分析家解釋飛機倒栽的原因。失事的是紐西蘭空中表演的一架噴氣式教練機。
「你用什麼葯呢?」
「醫生配了三十顆葯,就那麼回事兒,常用藥而已。每個人都吃藥。」
丹妮斯走進來,叉開腿在床頭躺下,腦袋枕在交叉的雙臂上,臉背對著我。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姿勢中,包含了多少代碼、反編代碼和社會歷史?整整一分鐘過去了。
格拉珀漫不經心地將半個塗奶油的麵包卷向拉舍扔過去,扔到了他的肩膀上。格拉珀臉色蒼白,像嬰兒似的胖墩墩的。他扔麵包卷是為吸引拉舍的注意力。
「這是顯而易見的。」拉舍說。他是一個瘦小的男人,長著一張緊繃的臉,往後梳的頭髮油光可鑒。
「日本相當適合於災難的報道鏡頭。」阿爾豐斯說,「印度在這方面大多尚未開發。他們有飢荒、暴雨、宗教衝突、火車出軌、輪船沉沒等等巨大潛在的資源。但是,他們的災難大多未被記錄下來,不過是報紙上三行文字而已,沒有電影鏡頭,沒有衛星轉播。這就是加利福尼亞顯得如此重要的原因。我們不僅幸災樂禍地看到後者由於輕鬆的生活方式和先進的社會觀念而受到懲罰,我們還知道自己不會錯過任何東西。攝影機就在那兒,處於待命狀態,隨便什麼可怕的事情都別想逃過它們洞察一切的鏡頭。」
「對於這些事情,我一向連最小的細節都一清二楚。但是,我是一個迷迷糊糊的毛頭小夥子。我生活中有一些記不清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