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與輻射
第18節
在飛機下降過程的這個時刻,當「摔機著陸」的說法在飛機上傳播時—發音的重音落在後面兩個字上—頭等艙的乘客們爬著,抓著門帘,實實在在是向上攀著進入普通旅客艙,以免成為首先撞地的人。普通旅客艙里有些人覺得應該讓他們回去。這種情緒並不是用言語和行動表達的,而表現在可怕和含糊不清的聲音里,主要是像牲口的叫喚聲,一種急促和強行進食的哞哞叫聲。突然,發動機重新起動了。就像那樣:有力、穩當、控制得法。準備飛機撞地的乘客們,一時還不能馬上將思想調節到新的信息波。新的聲響,不同的飛行路線,一種置身堅固的管狀系統而非某種塑料薄膜包裝之中的感覺。吸煙的指示燈又亮了,一隻全世界人皆知的手夾著一支香煙。女乘務員們拿著香噴噴的小毛巾,讓大家清洗血漬和嘔吐物。人們慢慢地從胎兒式的蜷縮中恢復過來,疲憊地坐在座位上。極度恐懼的時刻中飛機下跌了四英里。沒人知道該說些什麼,活著就是最了不起的興奮。數十件、數百件事情。乘務長從過道那頭走來,邊微笑著,邊空泛而愉快地和大伙兒聊天。他的臉上紅光滿面、信心十足,這是一副常見於大型客機管理者的神氣。他們看著他,奇怪自己剛才為什麼要害怕。
「你戴著手套上床。」
「沒有什麼地方我們可以吃一頓文明的飯嗎?」特薇迪說,「一個鋪白桌布、供應冰塊似的奶油的地方。馬爾科姆和我曾經與卡扎菲上校一起用過茶點。一個迷人而殘忍的男人,這是我們見過的、真正符合公眾形象的少數恐怖分子之一。」
我們與鐵路平行著行駛。野草中都是火車車窗里擲出來或從倉庫里被風刮到北面來的泡沫塑料杯子。
「你們都有高顴骨,你們每一個人。漂亮的骨骼結構。感謝上帝,芭比特不這樣,她的臉長而且豐|滿。」
城裡人天生就不信任城市,並以此為樂。一切源自概念和文化能量的中心的指導原則均被看做腐敗,非此即彼的一種下流。城市就是這個德性。
「上帝啊,塔克,我倆在一起真好。」
「別來問我。」
「第三次問你,她在哪裡?」
「你知道我的毛病,你一直知道的。我對許多事情極其過敏。」
「我現在仍然這樣。」
「聽起來不像和我一起度過愉快的半小時的那個珍妮特·塞弗里,那個高顴骨的、說話挖苦人的珍妮特。」
「比伊在哪裡?」
「鐵城的一個灰色日子。」我說,「我們還是回到機場去吧。」
「我們離了婚,你拿走我所有的錢,你嫁了一個富有、背景又好、穿著講究的外交家。他還秘密地偷運特務,出入于敏感的、一般人難以進入的地區。」
「你看起來很好,塔克。」
「它們每一樣都是致癌的。」
「漂亮的骨骼結構,我說的是珍妮特。」
「她將在今天晚些時候飛過來。這就是我要來此的原因。與她共度一段時九*九*藏*書光。我明天還要去波士頓,是家庭事務。」
「大致在印度尼西亞吧。馬爾科姆正在極其隱蔽地發動一場新教主義的復活行動。這是旨在推翻卡斯特羅的漂亮計劃的一部分。塔克,讓我們在小孩子擁過來乞討之前離開這裏。」
排除了機械故障、惡劣天氣和恐怖主義行動,特薇迪說,一架飛機以音速飛行,也許是至今為人類所知的最後一種優雅的生活方式和文明舉止。
「不錯,紮實、可靠。」
「傻瓜,你應該面帶懊悔的笑容,多情地、戀戀地望著我。」
在這架正在下落的飛機上,一位女乘務員順著過道從人體和碎片上面爬過來,一邊告知各排座位上的乘客脫掉鞋子,將口袋裡的利器拿出來,擺出胎兒那樣蜷縮的姿勢。在機尾處,有一個人正在吃力地擺弄一個水上漂浮裝置。機組成員中的某些人決意佯稱若干秒之後會發生的不是「摔機」而是「摔機著陸」。說起來,這兩者只有兩個字的差別—這是不是說,結束飛行的這兩種形式或多或少是可以互換的?多兩個字有多大關係?假如你考慮的時間不太長,在目前情況下,這確實是一個鼓舞人心的問題;而此時此刻還真沒有時間去考慮。摔機和摔機著陸之間的根本區別似乎是,你可以明智地為後者做些準備—這一點恰恰就是他們正在設法去做的事。消息在飛機上傳播開,這一個飛行術語在一排排人中被重複著:「摔機著陸,摔機著陸。」他們明白這有多容易:加兩個字就獲得了對未來的把握,即使不是在事實上,至少在意識中延伸它。他們拍打自己的身體,想尋找圓珠筆,又在各自的座位上像胎兒似的蜷縮起來。
「珍妮特被吸引到蒙大拿州的一個嬉皮士村。」我說。
「可是比伊在哪裡呢?」
「他們遭了那麼多罪就沒事了?」
「陽光、空氣、食物、水和性。」
「我不覺得好。」
「她不肯告訴我她掙了多少錢。我想她還偷看我的郵件。就在海因利希出生以後,她把我卷進一批操不同語言的人所搞的複雜投資計劃中去。她說她得到了情報。」
物品從廚房裡滾出來,過道里全是喝水的玻璃杯、廚房用具、衣物和毛毯。由於飛機下降時機身傾斜得太厲害,一個女乘務員由於慣性好像被釘在艙壁上,她正設法從一本《脫險手冊》中尋找有關的段落。然後,從駕駛艙里傳出第二個男人的聲音,這一位極其鎮定、說話確切,使乘客們相信機上終究有人在負責。他傳遞出一線希望:「這是美國213航班向客艙播音。現在我們已經搞清楚了目前的情況,它確實比我們想象的要糟糕。他們沒有教我們在丹佛的死亡模擬器上對付這種情況。我們的恐懼是不折不扣的,被完全剝奪了輕鬆和壓力,不可能成為超驗的遐想的某種形式。用不了三分鐘,這麼說吧,我們就要『觸地』。他們將在某處冒煙九九藏書的田野里發現我們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個個現出死亡的恐怖相。我愛你們,蘭斯。」這一次在大家重新開始號啕大哭之前,出現了短暫的沉默。蘭斯?什麼樣的人在控制這架飛機?哭聲帶上了一種辛酸和失望的調子。
我被擠進來聽講的人推離了敘述者的身邊。他們在地板上拖著背包和放衣服的旅行袋,人數大大超過了百人。正當我意識到自己幾乎聽不到敘述者的聲音時,我發現比伊就在我身邊站著,她的一張小臉蛋在一堆鬈髮中顯得又白又光滑。她跳起來撲進我的懷抱,身上散發出噴氣式飛機的廢油味兒。
「我必須向我母親再次保證馬爾科姆沒死。不知為什麼,她相當喜歡他。」
「我才是她爸爸,特薇迪。」
「從遠東來到鐵城不那麼簡單。」
「你說這話太刻薄。我從不知道你是一個刻薄的人,塔克。」
她兩腿坐在身子底下,臉朝著我,把煙灰抖進擱在橡膠地板上她自己的鞋子里。
「希特勒研究搞得怎樣了?」
她穿著設得蘭羊毛衫、花呢裙子、中統襪和廉價的平跟船鞋。她身上有一種新教徒的落拓勁兒,一種精神已經崩潰而軀體掙扎著要生存的氣氛。嬌美有稜角的臉,微突的眼睛,嘴巴和眼睛周圍顯示出來的壓力和不滿的跡象,太陽穴的搏動,雙手和頸項暴出的靜脈。香煙灰附在她疏鬆的編織毛衣上。
我們找到了特薇迪,就向汽車走去。市郊堵了車,我們只能在廢棄的鑄造廠外面的路上坐著。上千扇窗戶玻璃碎了,街燈也打碎了,黑暗的夜色正在降臨。比伊以蓮花座的姿勢坐在汽車後座的當中。她雖經長途跋涉,卻顯出異乎尋常的充沛精力,這一趟旅程可是跨越不同的時區、不同的大陸和無邊無際的大洋,度過了日日夜夜,換乘了大大小小的飛機,從正當夏日的印尼蘇臘巴亞來到冬天的鐵城啊!現在我們在黑暗中坐著等候,等待一輛汽車被拖走或者弔橋合龍。比伊並不認為這種現代旅行司空見慣的諷刺值得加以評論,她只是坐在那兒聽特薇迪解釋為何父母不必擔心孩子們獨自這樣旅行。飛機及其目的地對於非常年輕和非常年老的人來說,是最安全的地方。人們照顧他們,向他們微笑,欽佩他們的智慧和勇氣。人們提出友好的問題,主動提供給他們毛毯和糖果。
「你真蠢。馬爾科姆·亨特,我丈夫。」
「但是她弄錯了,你虧了大筆的錢。」
但是,鐵匠鎮遠離大城市。我們不像其他小鎮子那樣感覺到威脅和悲哀。我們並不首當其衝地處於歷史進程及其污染之中。如果說我們有什麼抱怨,那頂多是關於電視的,那裡面總潛伏著一些外在的煩惱,引起恐懼和私下的慾望。誠然,山上學院並未成read•99csw.com為一個破壞性影響力的象徵,因而對它幾乎沒有或毫無不滿情緒。學院坐落在小鎮永遠寧靜的邊緣,與鎮子若即若離,還多少有點兒景緻,政治上平靜超脫。不是一個招惹是非的地方。
「珍妮特·塞弗里?老天啊,為什麼呢?」
「她現在的名字叫戴維媽媽。她從事嬉皮士村的交易活動,投資、房地產、減免所得稅的合法活動。這是珍妮特一直想做的事,在盈利狀況下保持安寧的心境。」
「為什麼不快活?」
「當馬爾科姆深深地隱蔽起來時,好像他從未存在過。他不僅是此時此地失蹤了,而且他的過去也消失了。關於他這個人,沒有一絲一毫的痕迹留下。我有時候納悶,我嫁的那個男人是否真是馬爾科姆·亨特,或者其本人是一個深深隱蔽起來活動的完全另外的人。老實說,這令人擔憂。我不清楚馬爾科姆哪一半生活是真實的,哪一半只是情報。我希望比伊能搞清楚一點兒。」
「你仍然愛我嗎,塔克?」她說。
「你去波士頓要辦的家庭事務都是些什麼事?」
「鐵城沒有新聞媒體。」
她稱我為塔克,這是她媽媽以前給她爸爸的稱呼。布朗納家所有的男性都被叫作塔克。當這個家族開始衰微,產生一長串藝術至上者和無能之輩時,他們把這個名稱賦予每一個與他們聯姻的男人,這倒也在情理之中。我是這些人中的佼佼者,所以當他們用這個名字稱呼我時,總是有望聽到一種琢磨過細的譏諷。我認為,當傳統變得太靈活時,譏諷就滲透進入口氣之中。嗡嗡的鼻音、挖苦、自我諷刺,等等。他們懲罰我的辦法,是諷刺他們自己。但是他們在這一點上是溫和的,完全真誠的,甚至因為我讓他們繼續這樣做而感激我。
「馬爾科姆總是被叢林地區所吸引。」
「手套,還有眼罩和襪子。」
「為什麼她不可以呢?」
身穿羽絨背心的男人講述這事的時候,從隧道里出來的乘客開始圍住我們。沒有人說話、插嘴、試圖給這敘述添加細節。
敘述者講到這裏的時候,很多人圍攏過來,不僅有剛剛從隧道里出來的人,還有第一批著陸的人。他們又回來傾聽。他們還不準備解散、重新安置他們已經著陸的軀體,而是要帶著他們的恐懼再逗留一會兒,再保持一會兒它的原來狀態。更多的人—差不多是飛機上的全部人馬—向我們走來,圍著我們繞圈兒。他們放心地讓那個戴著郵遞員帽子、穿羽絨背心的人代表他們說話。沒有人反駁他的敘述,或者試圖補充個人的證詞。好像他們正在被告知一件他們個人從未參与過的事情。他們興緻勃勃地聽他講述,甚至露出好奇的神色,但是顯然表現出事不關己的模樣。他們聽任他向他們講述他們自己講過和感受過的事情。
「和她爸爸在一起。」
「當比伊必須做時,她就能對付過來。事實上,她還想當一名旅遊作家呢。她騎馬騎得好九_九_藏_書。」
「媽媽以前總是捧著一大把採下的鮮花站在涼亭里,就站在那裡,她以前的那個模樣。」
飛機的三個發動機都失去了動力,從三萬四千英尺一下子跌落到一萬二千英尺處,下降了差不多四英里。飛機剛開始直溜溜往下滑落時,人們站起來,跌倒,相撞,在自己的座位上搖晃,然後有人開始真的喊叫和呻|吟。幾乎同時,在對講系統里聽到從駕駛艙傳出一個聲音:「我們正從天空中跌下來。我們正在下落。我們的飛機成了一架銀光閃閃的死亡機器!」這一聲喊叫對於乘客來說,幾乎是權威、能力和指揮的徹底崩潰,它引起了新一輪絕望的號啕大哭。
「她為什麼認為他死了呢?」
我在小雪中駕車駛往鐵城外的飛機場。鐵城是一個淹沒在亂糟糟中的大城鎮,與其說它是一個徹底衰敗的地方,倒不如說它是棄物和玻璃渣的集中地。我十二歲的女兒比伊將坐華盛頓起飛的航班抵達此地,途中要停兩站,並換一次飛機。但是,出現在入口處的—這是一個處於暫停裝修狀態的、滿是灰土的「第三世界」的小地方—是她的母親特薇迪·布朗納。一瞬間,我想是比伊死了,特薇迪親自來此告訴我噩耗。
「有一個穿著藍色運動衫和銀灰色法蘭絨褲子的爸爸,在一大群母馬和去勢的雄馬之中成長,長得又高大又挺拔,不是很奇妙嗎?」
突然一陣大風吹來,路燈在電纜上搖晃。這兒是城裡的主要街道,兩旁有一連串打折商店、支票兌現處和批發商行。過了一座高高的摩爾式老影劇院,現在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座清真寺。未經裝飾的粗陋建築物,就是終點站大樓、行李房、商業大廈。這多麼像一幅表達惆悵情緒的經典照片!
「他是你丈夫,可不是她爸爸。」
「老實說,我以前認為你會永遠愛我的,我指望你那樣。馬爾科姆老是外出。」
「我們把數目做得很大。我被纏住了,套牢了。她總是在搞花樣。我的安全感,我關於悠長而太平無事的生活的想法,受到了威脅。她要把我們融為一體。我們竟有來自列支敦斯登和赫布里底群島的電話。小說中才會出現的地方,還有陰謀詭計。」
雪不下了。我們的車子穿過倉庫區和更加荒涼的街道,給人一種凄涼和莫名的感覺,留在人的腦海里的是幽靈般的渴望,渴望根本無法挽回的東西。有幾家冷冷清清的咖啡店,另外一條鐵路,邊道上停著幾節貨車。特薇迪接連不斷地抽著超長煙捲,惱羞成怒地向每個方向噴吐一股股煙霧。
我們在一片泥灰里等候在機場https://read•99csw•com,四周儘是露出地面的電線和一堆堆碎磚石。比伊抵達前半小時,另一個航班的乘客開始從一條風颼颼的隧道魚貫進入出口處。他們人人灰濛濛的,一副受難的樣子,個個彎腰曲背,顯得萎靡不振和驚恐不安,拖著隨身行李往外走。二十個、三十個、四十個人出來了,不說一句話,眼睛盯在地上,頭也不抬。有人一瘸一拐地走,有人哭著。更多的人從隧道里出來,成年人帶著啜泣的孩子;老人們顫抖著;一個黑人牧師領子歪斜,還丟了一隻鞋。特薇迪去幫一個帶著兩個小孩的女人。我向一個年輕男人走去,這是一個長著啤酒肚、戴郵遞員帽子、穿羽絨背心的矮胖傢伙。他看著我,那神色好像我和他不屬於同一個時空範圍,好像我非法闖入,粗暴入侵。我強使他停下來面對我,問他天上發生了什麼事。人們還在魚貫而過,他疲憊地喘了口氣。然後,他點了點頭,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滿眼都是一種淡淡的無可奈何。
「你說的『偷偷摸摸』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她像馬爾科姆那樣隱蔽起來?」
「她天生有偷偷摸摸的才能。」
前邊的汽車尾燈跳動,車龍開始移動。
「她是不是一個人來?」
「好在哪裡?」
「塔克,我不快活。」
「愚蠢,但是不刻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從鼻子和口腔里熟練地迅速噴出一股股煙霧,這是她想對周圍事物表示不耐煩時使用的一貫動作。機場里沒有酒吧或餐館—只有一個出售預做的三明治的小攤,看攤位的男人臉上帶有教派的標記。我們取了特薇迪的行李,到外面上了汽車,駕車穿越鐵城,行駛在大多都很荒涼的街道上,經過好多廢棄的工廠。這是一座有山丘的城市,偶有鋪了卵石的街道,處處有一些漂亮的老房子,窗戶里還擺著節日的花籃。
「新聞媒體的記者們在哪兒?」她說。
「每一個小孩都應該帶著自己選擇的衣服和漱洗用品,得到獨自旅行幾千英里路程的機會,」特薇迪說,「以便獲得自尊和思想的獨立。我們越早將他們送上天空越好,如同游泳和滑冰一樣,你們必須讓他們年幼時就開始學習。這是我在比伊身上取得成功的最驕傲的事情之一。她九歲時我就送她上東方航空公司的飛機去波士頓。我對布朗納奶奶說不要去接機。離開機場,在每一方面都與實際的飛行一樣重要。太多的父母忽視了孩子發展過程中的這一方面。比伊現在完完全全是屬於東西兩個海岸的人。她十歲時第一次乘坐巨型噴氣機,在奧哈爾換機,到了洛杉磯換機時差一點就要誤點。兩個星期之後,她坐協和式飛機前往倫敦。馬爾科姆端著半杯香檳酒在等候。」
「你從來沒有感覺好過。你還是從前的那個塔克。你一直是從前的那個塔克。我們相愛過,對嗎?我們在所關注的生育及技巧範圍之內,把一切都告訴對方。馬爾科姆什麼也不對我說。他是誰呢?他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