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戴樂兒」鬧劇
第33節
「她認為你太無法無天,不宜結婚。」
但是,她說:「既然作用強或者弱無所謂,我已經把瓶子扔了。」
第二天一早,一伙人來整修街道。弗農立刻就出去了,觀看他們鑿開和拖拽瀝青;在他們壓平冒著煙氣的柏油時,他就站在他們近旁。工人們離開時,他覺得悵然若失,他的這次來訪似乎也結束了。我們在弗農站立的地方開始看見一片茫然的空白。他看我們時,小心地保持一段距離,好像我們都是心存不滿的陌生人。我們試圖交談的努力上積聚起一種說不明白的慵倦。
「如今婚姻這事兒就是,你用不著走出家門去獲得那些額外的小東西。你從美國家庭的壁櫥里什麼都能得到。不管好壞,這就是我們生活的時代。妻子們做事,她們要做事。你用不著使小眼色。以往的情況是,美國家庭中唯一可以得到的東西,就是人基本的自然行為。現在你還有選擇餘地。我告訴你,這樣的做法是愚蠢的。這是關於我們時代的令人驚異的評語,即你在家中的選擇餘地越大,你在大街上見到的妓|女越多。你怎麼看,傑克?你是教授嘛。這話究竟說明什麼?」
有一個人坐在後院中。一個白髮的男人直挺挺坐在舊藤椅里,是一個奇怪的紋絲不動的悄然無聲的人物。一開始我因為眼花繚亂和睡意濃重,竟不知道對所見景象做何判斷。它似乎需要比我此時所能提出的更加仔細的解釋。我想到一件事,即此人是為了某種目的早就鑲嵌在那兒的。然後,明顯和強烈的恐懼開始降臨,好像一隻拳頭在我胸膛里一次又一次捏得緊緊的。他是誰?這兒在發生什麼事?我發覺懷爾德已不再在我身邊。我走到他房間的門口時,正好看見他的腦袋埋進枕頭裡。等我回到床上時,他已經睡熟了。我不知該做什麼。我臉色發白,感到冷。我費力地走向窗戶,抓住門把和扶手,好像為了提醒自己真實物品的特性和存在。他仍然在那兒,凝望著樹籬。我從朦朧的光線中,看到他的側面,紋絲不動和洞察一切。他有我起先想的那麼老嗎?或者那白髮完全是象徵性的,不過是寓意力量的一部分而已?當然是這麼回事!他可能是「死神」,或者「死神」的聽差,來自瘟疫時代、酷刑時代、無窮盡戰爭的時代,是瘋人院和麻風病院的雙眼塌陷的一個匠人。他可能是口誦警句、預言世界末日的人—當他吟誦關於我離世的旅程之精巧華麗的詞句時,他對我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既顯得文明有教養,又露出諷刺挖苦的意思。我觀察了他好長時間,等待他動一下手。他的紋絲不動顯得威嚴。我覺得自己每一秒鐘都在變得更加蒼白。變得蒼白是什麼意思?看見死神的肉身,感覺怎麼樣的?來把你收去嗎?我害怕到了骨子裡。我既冷又熱,既干又濕,既是自己又是別人。那隻在我胸膛里捏緊的拳頭。我走到樓梯口,坐在頂上面的一級,往自己的手心裏看。那麼多的東西仍然在。每一句話和每一件事,都是光彩奪目的創造物的珠串。我自個兒平凡的手上,網一般布滿了交叉和螺旋形的有含義的掌紋,它是一個生命場,其本身就可能成為一個人研究和驚嘆好多年的對象。一種反對虛無的宇宙論。
「何時我要用它呢?」
「我們知道你要來嗎?」她說,「你為什麼不打電話?你從來就不打電話。」
我們從後門出去,以免吵醒海因利希。我跟著他沿房子邊上的小路走,然後下台階到了車道上。他的小車停在黑暗中。他上車在方向盤後面坐下,我攏起睡袍,鑽進車坐在他身旁,覺得自己在這有限的空間里被困住了。汽車裡有一股氣味,就像「車身和護欄商店」裏面某種危險氣體的味兒,廢金屬、油布頭和硫化橡膠混在一起的氣味。車內的裝飾都撕破了。我在街燈的光線中看見電線在儀錶板和車頂裝置上懸挂著。
「行,別急,你幫了我忙。」
「問題就是在這兒。我要外出去降服什麼?為什麼我需要這玩意兒?」
「對於什麼的答案?」
「上次我睡的是哪兒?」
「妻子們穿可以吃的短襯褲。她們知道那些詞兒、那些用法。同時,日日夜夜、不管什麼樣的天氣,大街上都有妓|女站著。她們在等誰?旅遊者?商人?已經淪為肉|欲潛獵者的男人們?那就像真相被揭穿了一般。我在什麼報紙上讀到過,日本人—整架整架飛機的男人—前往新加坡的事兒,真是一個了不起的民族。」
「為什麼會有人要來追查呢?」
「你是認真的嗎?」
「沒人會告訴我。而那是他們必須做的一切。我自始至終一直在這兒嘛!」
我回到身邊的事情。如果我想把他趕出房去,該做的事情就是走出去。首先我要去看看年齡較小的孩子們。我光著雪
https://read•99csw.com白的腳,悄悄地穿過各個房間。我看看有沒有毯子需要蓋蓋好,玩具是否要從哪個孩子暖乎乎的手裡取出來,我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電視場景中。一片寂靜,一切都好。他們會不會把父母中死掉一個看做另一種形式的離婚呢?「丹妮斯,最近我受了一場驚嚇。我認為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即將發生。謝天謝地,結果總算證明我弄錯了。但是,留下了後遺症。我需要『戴樂兒』,它或許會幫我解決問題。」
「不想吵醒你們大伙兒而已。」
「你不會吃的,你會把它們給我母親。」
「我絕不會幹這種事。」
「告訴你吧,傑克。你老了,你覺得自己對於什麼事情做好了準備,但是又不清楚那是什麼。你總是在做準備。你梳理頭髮,站在窗前向外張望。我覺得就像有一個瞎忙乎的小傢伙終日在我身邊竄來竄去。這就是我跳上汽車,一路開車向前的原因。」
我告訴丹妮斯,暗示的力量比副作用更至關緊要。
我睜開眼睛,意識到附近有個人或有件東西,那是什麼時間?難道又是一個奇數的小時?房間昏暗,布滿蛛網。我伸展一下雙腿,眨眨眼睛,慢慢地將目光集中在一個熟悉的身影上。那是懷爾德,站在離床兩英尺的地方,盯著我的臉看,我們互相打量了很長一會兒工夫。他的大圓腦袋配上小手小腳和矮墩墩的身體,使他看起來像一尊原始時代的泥塑、家庭中供奉的起源不詳的崇拜偶像。我有一種感覺,他是要給我看什麼東西。當我趕快悄悄地下床時,他卻走出了房間,我見他腳上穿著墊得厚厚的短統靴。我跟他走到過道,走向那扇朝著我家後院的窗戶。我光著腳,沒有穿睡袍,感到一股寒氣穿透我的香港產人造纖維的睡袍。懷爾德站著向窗外看,他的下巴只高出窗檯一英寸。好像我這一輩子都是穿不對稱的睡衣褲,上衣的紐扣扣在不對應的紐洞里,褲子的門襟沒有扣住,耷拉著。已經是黎明了嗎?在樹上啼叫的那幾隻鳥是烏鴉嗎?
弗農對於這樣的見識表示贊同而咳嗽起來。一連串發自肺部的喘息。我可以聽見帶絲的黏液來來回回拍打他的胸膛。我給他倒了杯咖啡,等待著。
德國製造。
「東給人修修屋頂,西給人除銹塗漆。我兼差賺外快,除非沒有了我可以兼的差事。兼差賺外快是那兒的全部事情。」
「那天我對芭比特說:『如果有什麼是你爸爸與之不相像的,那就是他不像一個鰥夫。』」
「它是什麼?」
「去破除魔法,」我說,「從日常雜務中擺脫出來。日常雜務一旦走到極端,弗恩啊,是可以要人命的。我有一個朋友說,那就是為什麼人們要休假—不是為了放鬆,或者尋找刺|激或者參觀新景點,而是為了從存在於日常雜務的死亡中逃脫出來。」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芭比特摟著他大哭。為了離別,他颳了鬍子,沖洗了汽車,在自己的脖子里圍了一條藍色的印花圍巾。她好像哭不夠似的。她看著他的臉,又哭了起來。她抱著他哭。她給了他一隻裝滿三明治、雞肉和咖啡的泡沫塑料食品籃。當他將食品籃子放在指頭摳出來的座墊填充物和刀子劃破的座位棉布之間的時候,她還在哭。
「不,你沒有。扔哪兒了?」
我在她頭上吻了一下,然後走向房門。我意識到自己餓極了。我下樓去找點兒吃的東西。廚房的燈亮著。弗農坐在桌子旁,穿著整齊,一邊抽煙一邊咳嗽。煙頭上的煙灰有一英寸長,開始歪下來。讓煙灰懸挂著是他的一個習慣。芭比特認為,他這樣做是為了引起別人的擔心和焦慮。這是他肆意妄為地活動於其中的境況之一斑而已。
我進房去看了海因利希。他躺在床的左上角,身子緊緊地蜷縮,看起來就像那種一碰就會突然展開的戲法玩具。我站在門口點點頭。
他倆都朝我看,在努力回憶。
「我是你的朋友。我只是不想被人耍了。」
「這些日子你在幹什麼?」
他將它遞給我。我又發了傻似的說:「它是什麼?」手裡握一把槍的感受中,有某種不真實的東西。我一直盯著它,心裏奇怪弗農的動機可能是什麼呢?會不會倒頭來他就是死神的黑暗使者。一支上了膛的槍。它在我身上引起的變化真快,甚至在我坐在那兒盯著它看、不願意叫出它是什麼東西的時候,它讓我的手發麻。難道弗農打算激發思想,給我的生活提出一種新的設計、一個計劃、一個模樣?我想把它還回去。
「我本可以先把東西準備好。你看起來很不好。你睡哪兒呢?」
「記得你在收音機里聽說過的滾滾煙霧會引起手掌心出汗嗎?你的掌心也出了汗,不是嗎?暗示的力量讓有些人生病,讓有些人身體好。『九_九_藏_書戴樂兒』的作用多強多弱也許無所謂。如果我認為它會有益於我,它就會有益於我。」
他喜歡抽著煙,坐在他那輛帶倉門後背的破舊小客車裡。
「她是個好姑娘。」他嚴肅地對我說。
他把手伸進後座的一個洞里,拿出一件小的黑傢伙。他把它握在右手掌中。
「我就這麼估計。我對自己說,此地這人可是美國最後一個沒有保護自己的手段的人了。」
我倆進了屋。我把咖啡壺放在爐子上。弗農穿著破舊的斜紋粗棉布夾克。他坐到桌子旁,一邊玩一隻舊芝寶牌打火機的蓋頭。他的神情就像一個在女人堆里廝混的男人情急之中去逃避那樣。他銀灰色的頭髮顯得黯淡,有點兒黃;他將自己的頭髮梳成鴨尾巴式樣。他鬍子拉茬,大約四天沒刮過臉。他的慢性咳嗽毛病好像長出了一條帶鋸齒的邊,帶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成分。芭比特倒不太擔心他的咳嗽,而是擔憂這樣的事實,即他從自己的乾咳和發作中獲取譏諷的快樂,好像這種可怕的噪音中有某種巨大的魅力。他仍然系著一條皮帶扣上有一個長號角的軍用皮帶。
某天夜裡,我聽見人聲,以為是他在睡夢中呻|吟。我穿上睡袍,走到過道里,發現這聲音發自丹妮斯房裡的電視機。我進房關掉了電視。她在一堆毯子、書和衣服中睡著了。在尋找「戴樂兒」藥片的衝動下,我悄悄走向開著門的貯藏室,拉開了電燈,然後朝里張望。我用身子頂著去關門,身子一半在裏面,一半在外面。我見到了一大堆衣服、鞋子、玩具、遊戲機和其他物件。我東翻西戳,幾次發現了某種童年味道的痕迹:橡皮泥,運動鞋,鉛筆木花。沒用的鞋子里可能有一隻瓶子,舊襯衣的口袋捏成一小團丟在角落裡。我聽見她動彈。我馬上不動,屏住了呼吸。
「沒有它,我的處境更好。」
「他們需要說的全部話大概就是這八個詞兒。」
「她對此說什麼來著?」
「舉起來轉一轉,感覺一下,它是上了膛的。」
我繼續翻找。
「這就是發生在絕望而不顧一切的人身上的事情。」
「這不會是他們第一次哄騙我。」
現在她進來了,穿著運動衣,準備做每天清晨跑體育館台階的運動。當她看見她父親坐在桌子旁邊時,她的身體好像失去了動力。她膝蓋彎曲著站在那兒。她別的都不會了,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本領。她看起來好像是在模仿一個目瞪口呆的人。她就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畫面,天真得招人愛的心肝兒,困惑和驚訝得不亞於剛才我看見他坐在院子里像死神一樣安靜的時候。我看著她整張臉上都呈現出驚訝和茫然。
「在你作為男人的一生中,在當今的這個世界上,你曾經擁有過一件武器嗎?」
一點兒不露聲色。芭比特認為這些話的最後一部分—關於車的部分—是滑稽的。我驚訝地站在那裡,看著她行走時轉著歡快的小圈子,雙膝無力、步履拖沓,她的一切恐懼和防備都隨著他巧舌如簧地訴說的往事飄走了。
「所以去它的吧。我到了此地。可了不起啦!」
「你是我認識的人中唯一受過足夠的教育、能夠給我答案的人。」
「讓我們到外面車裡去。」他說。
「你在幹什麼?」她說。
「我不要它,弗恩。把它拿回去。」
「別叫它玩意兒。要尊重它,傑克。它是一件設計精良的武器。實用、輕巧、容易藏匿。設法了解你的手槍。至於何時你要用它,這僅僅是一個時間問題。」
「她們睡覺時都豎著耳朵聽。」他說。
「我把它扔進了垃圾壓縮機中。」
「也不要把它隨便亂放。哪個小孩拿到它了,你就立刻有事兒。精明些。想想放在哪兒最好,這樣用它的時候,一找就找到了。要預先計算好射擊範圍。如果你遇到有人闖入,他會從哪兒進來?他會怎樣去接近貴重物品?如果你遇上一個精神病患者,他將從什麼地方來襲擊你?精神病患者是無法預料的,因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麼。他們會從任何地方—從樹杈、樹枝上—撲向你。考慮一下在你家外窗台上插一些碎玻璃。要學會快速卧倒在地板上。」
我繼續在貯藏室里張望,心想這樣我看起來就不至於太做賊心虛了。
「沒有。」我說。
「直到昨天下午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這一點。一路開車來的,十四個小時。read•99csw•com」
「你在外面做什麼?」
說話的口氣越是漫不經心,我打動她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喜歡混在市場里購物的人群中。
「正是我想見的人。」
「不存在什麼耍人的問題。我只想試試那葯。還剩下四片,我把它們吃了,這件事情就到此結束。」
我下樓到廚房去。我向窗外看,他還在那兒,坐在濕草地上的藤椅里。我打開內重門,然後又打開防風雨的外重門。我走了出去,將《我的奮鬥》抱緊在肚子前。當外重門砰的一聲關上時,那人的頭抖動了一下,兩腿也分開了。他站起來,轉身面向我。那奇怪和不可征服的靜穆蕩然無存,隨之而去的是洞察一切的氣氛以及他所傳遞的古老和可怕秘密的感覺。從這第一個人物神秘消失的影子中,第二個人物開始出現,開始呈現實實在在的形狀,在清新的光線中發展成一系列動作、線條和五官,形成一個輪廓、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我有一點兒吃驚地看著他的身體特徵逐漸清晰時,它們似乎變得越來越面熟。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死神,而只是弗農·迪基,我的岳父。
我們把海因利希從床上弄到沙發上,給弗農騰出地方。有時候早晨七點鐘、六點鐘或者天色灰濛濛的其他時刻,芭比特或者我下樓煮咖啡時,發現他已經在廚房裡,就會煩躁不安。他給我們的印象是,他是故意和我們鬥智,讓我們內疚,表示不管我們睡眠多麼不足,他睡覺的時間更少。
「這是一把小玩意兒,但是能射出真子彈—它是一個像你這樣地位的人可以正當要求於一件武器的一切了。別擔心,傑克。沒人追查得到它。」
在她說話的聲音里,或者在我的心裏,或者在目前時刻的荒唐中,有某種東西讓我考慮是否可能回答她的問題。來一個突破。幹嗎不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她有責任心,能夠衡量嚴重事情的含義。我認識到,芭比特和我不讓她知道真相,其實始終是愚蠢的。那姑娘會接受事實,更了解我們,即便我們有弱點和心存恐懼,她也仍然會更深地愛我們。
「我覺得如果你給別人一把上了子彈的槍,你必須提供有關的細節。這兒是一把.25口徑的『楚姆瓦爾特』自動手槍,德國製造。它沒有大口徑重武器的阻擊力量,但是你不會外出去降服一隻犀牛吧?」
弗農喜歡到屋外四周轉悠,等待收垃圾的人、電話修理員、郵遞員、下午送報的男孩。隨便什麼人,只要可以向他談談技術、工序;成套的特殊方法;路線、時段、設備。這樣就更能讓他掌握很多事情,學會他的行當之外一些領域的事情是怎樣做的。
「我不信。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指望你來告訴我,傑克。」
他喜歡不露聲色地逗弄孩子們。他們勉強地回答他令人發噱的話。他們對所有的親戚都心存懷疑。親戚是一樁敏感的事情,他們是陰暗複雜的過去的一部分,分裂的人生階段,靠一個詞或一個名字就可以再現的往日回憶。
「她認為你會給自己帶來危險。『他會抽煙時睡著了。他會死在燃燒的床上,身旁還躺著一個失蹤的女人—一個官方認為失蹤的人,窮困、迷失、無法確定身份、多次離婚的女人。』」
「我知道是誰。」
「我不知道。」
「別為我擔心,」他說,「一點兒蹣跚不算什麼事。我這個年紀的人走路都蹣跚。到了某個年紀蹣跚是一件自然的事兒。忘了咳嗽吧。咳嗽有益健康,這樣能使肺里的廢物活動起來。只要這種廢物不在一點上紮根並逗留在那裡許多年,它就不能傷著你。所以咳嗽是沒事的。失眠也這樣,失眠也沒事的。我從睡眠中得到什麼好處?你到了這個年齡,每多睡一分鐘覺,就等於少一分鐘時間做點兒有用的事情。咳嗽或者蹣跚去吧。別管那些女人。女人也沒事兒。我們租一台錄放像機看看,一起來點兒性活動,它能把血液泵到心臟。忘了抽煙吧。我喜歡對自己說,我又吃喝或抽掉了什麼東西。讓摩門教徒們去戒煙吧。他們會死於一樣別的壞事情上。錢也不是問題。我全部處於進賬狀態。無養老金、無儲蓄、無股票和債券。所以你不必為錢那種事兒擔心,那可是保管得萬無一失。別管那些牙齒。牙齒沒事兒。它們越是鬆動,你就越可以用舌頭晃動它們,這讓舌頭有點兒事干。別為手顫擔心。每個九_九_藏_書人都會有時候手顫的,我還只不過是左手而已。欣賞手顫的方法是假裝那是別人的手。別管突然和無法解釋的消瘦。去吃那種你看不見的東西毫無道理。別為眼睛擔心。那雙眼睛再也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糟糕了。徹底忘了腦袋吧。腦袋總是比身體先走。那可是這事兒應該的方式。所以別為腦袋擔心。腦袋沒事兒。為那輛汽車操心吧。方向盤全歪了。廠方收回剎車檢修了三次。發動機罩衝出去落到了坑窪的地面上。」
我來回踱了一會兒步。我用冷水沖洗雙手和手腕,將冷水潑在臉上。我感覺既輕又重,既懵懂又警覺。我從門口的書架上取下一塊風景鎮紙。在這塊塑料的圓盤裡飄浮著一幅科羅拉多大峽谷的三維畫,當我在光線下轉動它時,它的色彩忽隱忽現。變化的平面。我喜歡這個說法。它好像正是存在的音樂。要是一個人能夠看見死亡,就像看見他暫時寄居的另一個外表,那該有多好!宇宙存在理由的另一個方面。鏡頭順著「光明天使小道」而去。
我走過去坐在床頭。她仔細地觀察我。我告訴她那個基本故事,不過我省去了流淚、激|情、恐懼、恐怖、我在尼奧丁-D中的暴露、芭比特與格雷先生的性|事、我倆關於誰更怕死的爭論。我集中談論藥物本身,告訴她我所了解的它在胃腸道和大腦里存活的每一件事情。
「難道人們在電視前面都是這樣沉默寡言?」
「你此生就精明一次吧,」他坐在黑暗的車裡說,「要緊的是,並非你要什麼。」
「你越來越像長豇豆,爸爸。吃完那些土豆。爐子上還有的是。」
「我到了這兒,了不起的大事,吹喇叭吧。」
「你要把這車送給我?我不要,這是一輛可怕的車。」
「大約一星期前。我想芭貝可能溜進我的房間並且找到它。所以我決定乾脆把它搞掉算了。沒人想告訴我它是什麼,有人想嗎?所以我把它與所有的罐頭、瓶子和其他沒用的東西一塊兒扔了。然後我把它壓實了。」
弗農會對我說:「她母親做出來的法式薯條真是你可以吃到的最糟的一種,就像州立公園裡發的法式薯條。」然後他會轉身向她說:「傑克知道我在州立公園裡碰到的問題。它們不能讓人動心。」
「那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一定程度上吧。」
她提到的第一件事是副作用問題。每一種藥物都有副作用。一種能夠消除死亡恐懼的葯定會產生可怕的副作用,尤其是如果它尚在試驗階段的話。當然,她是對的。芭比特談起過整體的死亡、腦死亡、左腦死亡、部分癱瘓、身心方面其他殘酷和稀奇古怪的癥狀。
當我們弄好早飯的時候,當孩子們下樓來、小心翼翼地走近弗農讓他吻和擼擼頭髮的時候,當過了幾小時芭比特變得看慣了那個穿打補丁的牛仔褲、走路從容不迫的人物的時候,我開始注意到她興緻勃勃地在近處徘徊,為他做些小事,在那兒聽著。愉快體現在日常的姿勢和自動的節奏里。她得時不時提醒弗農,什麼是他喜歡吃的食品,他喜歡怎樣烹調和加作料,哪些笑話他講得最好,過去有哪幾個人物是十足的傻瓜,哪幾個是滑稽的英雄。來自以前另一種生活的新聞資料從她那兒傾瀉而出。她說話的聲調發生了變化,帶上一種鄉土氣息。用詞和涉及的意思也變了。她又成了從前的那個姑娘,幫助她爸爸用砂紙砂平舊橡木,把暖氣裝置從地板上抬起來。他做木匠的歲月,他騎著摩托到處猛衝,他在上胳膊上刺花紋。
「我給自己在床附近裝了一隻實戰用的彈藥桶,我不想告訴你們它上面畫上人的五官之後引起了多大的麻煩。」
「你知道有個問題還不夠嗎?否則我就不到這兒來了。你不想做我的朋友嗎?」
「問題是什麼?」
我進房去看了芭比特。她返回了好幾個年齡層次,又變成了一個姑娘,一個在夢中奔跑著的人兒。我吻吻她的頭,聞到她睡眠中呼出的有腐味兒的熱氣。我在一堆書和雜誌中,看見那本《我的奮鬥》。收音機響起。我害怕某個給電台打電話點播節目的聲音、某個陌生人發自靈魂的傷悼竟成為我在世時聽到的最後話語,所以我就趕快離開房間。
「告訴你什麼?」
「也許你住的地方需要有一把槍。把它拿回去,我們不要它。」
「那樣不是有點兒傻嗎?」
一陣沉默。我等待著她問我,這種絕望是否不可避免,某一天她會不會經歷同樣的恐懼,經受同樣的苦難歷程。
「拿什麼?」
他狡獪地看了我一眼。我又盯著槍看。我突然想到,這就是衡量一個人在世上的能力的最後手段。我把它放在手掌里掂了掂,九_九_藏_書鼻子湊在鋼管槍口上嗅了嗅。一個人違背了自己對於能力、幸福和個人價值的認識,而去持有一把能殺人的槍,熟練地擺弄它,願意和隨時準備使用它,那樣的話說明什麼呢?一把藏匿起來的能致人死命的槍。它就是一個秘密,它就是第二生活、第二自我、一場夢、一種魔法、一個陰謀、一場譫妄。
我站起來回到窗前。他仍然在那兒。我躲進浴室。我關上便池蓋,在上面坐了一會兒,想著下一步該做什麼。我不要他待在這幢房子里。
「我也知道你在找什麼。」
「我們這兒遇到的是一個應該私下處理的情形。這屋裡儘是女人,我沒說錯吧?」
「你是不是在認真考慮結婚?」
「我留著它好多年了。現在我要你拿著它。誰知道我是不是還會再見到你們大伙兒?算了吧。誰在乎。可了不起了。」
「難道我們不是住在同一個星球上嗎?現在是什麼世紀?請看我闖進你家後院何其容易。我撬開一扇窗,就進了屋。我可能是職業盜賊、逃跑的罪犯、一個鬍子拉茬的流浪者;一個太陽下山之後出來遊盪的殺手;一個平時在公司里幹活、周末出來濫殺無辜的謀殺者。你就選擇吧。」
「別告訴芭比特。假如她知道你瞞著她藏一件武器,她一定會非常煩惱的。」
「那麼它是什麼?只要告訴我它是什麼?」
「我如果要娶一個開著移動汽車房去做禮拜的女人,那準是瘋了。」
「你屋頂上的排水溝塌陷了。」他告訴我,「你不知道怎樣修理嗎?」
弗農有一副狡猾相,有一種不露聲色的既警覺又敏銳的聰明,一股等待最佳時機的精明。這些都讓芭比特緊張不安。她看見過他在公共場所側身走到女人面前,用他不露聲色的狡猾方式問訊。她拒絕與他一起上餐廳,就是怕他對女招待們說些隨便無禮、過分親昵的話,用老爺收音機的深夜話音說的具有專業水平的旁白和評語。他在小吃攤人造革搭的臨時棚里,已經多次讓她經歷過緊張不安、憤怒和尷尬的時刻。
「我睡著了嗎?」他說。
「別擔心,是我。」
「拿著它,傑克。」
「就是這樣,你知道我在哪兒忙著,傑克,是有一個女人他媽的要嫁給我。她開著移動汽車房上教堂。別告訴芭比特。」
「我敢肯定。」
「我們可是在談論死亡啊。」我小聲說,「在極其純正的意義上,這些藥片中含有什麼是無所謂的。它可能是糖,可能是調味品。我渴望著被人哄騙,被人耍弄。」
「我們知道你要來嗎?」
「他是什麼人,猶太人嗎?」
「芭比特看見你會高興的。」
「你仍然是我的朋友。」我說。
芭比特就從窗口觀看著,似乎同時表達出愛心、擔憂、惱火和絕望、希望和憂愁。弗農只需改變一下他影響的分量,就可以讓她產生一系列強烈的情感。
我看了一下他的雙手。真是傷痕纍纍,破口、凹口,指縫裡永遠的油污和泥漿。他環顧房間,試圖找到什麼舊東西需要換新或者修理。這樣的毛病大體就是提供談話的機會。它使弗農有優勢來大談填料和墊圈,大談水泥灌漿、堵縫和抹牆。有的時候,他似乎故意用諸如棘輪鑽頭和狹邊鉤齒粗木鋸那樣的專門詞兒來冒犯我。他看出來我在這類事情上的吞吞吐吐,認為是某種深層次上無能或愚蠢的跡象。就是這些事情構建了這個世界,不了解或不關心它們,是對於基本原則的背叛,對於性別、人種的背叛。還有什麼比一個不會修理漏水龍頭的男人更加沒有用處?—這種男人根本上無用,對於歷史和他基因中的遺傳信息而言都已經死亡。我不敢肯定自己不同意。
他坐在駕駛座上,用指頭梳理他的鴨尾巴頭髮,對著反光鏡給自己整整容貌。然後他又咳嗽了一陣子,又給我們表演了一段老濃痰的拍打衝擊。芭比特再一次大哭。我們側身向著乘客座那邊的窗口,看他隨意地坐在門和駕駛座之間,一條左胳膊吊在窗外,弓身擺出開車的姿勢。
她仍然彎曲著膝蓋,試圖加強一下他到來的新鮮感,多看幾眼他瘦長結實的身體和憔悴的臉色。對於她來說,一位長輩,一位那麼大年歲的父親,就這樣出現在她家的廚房裡,他一定像是具有史詩般的偉大力量;充滿聯想和關係的厚實歷史,來提醒她她是誰,預先毫無警告地摘掉她的偽裝,暫時控制她沒精打採的生活。
「弗恩,現在是半夜啊,你不睡覺的嗎?」
「我們在這個小鎮上不要槍。」
「就像對付一輛舊車。」
「我要你拿著這個,傑克。」
「讓我們搞清楚一件事,」我說這話時像一個政府高級官員,「你母親不是一個吸毒者,『戴樂兒』也不是那類藥物。」
「她真的非大大激動不可。先在收費打折的電話里開始。」
「這兒只有我倆。你想談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