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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篇 第1節

第一章 序篇

第1節

由於持相機的位置稍微低了些,沒有完整拍到「自己」的頭部,五官只有嘴巴,其餘在液晶屏幕邊緣嘎然而止,那個嘴巴歪咧著,居然在笑!諾諾難以想象這種笑的內在含義,是祝福的微笑?還是幸災樂禍的嘲笑?
到底是冬至,平時看不到,今天就能看到。
她沒有拿鑰匙,她不打算進這個房間,除了晚上睡覺,白天能避則避。諾諾想好了,抓緊時間把剩餘的景區走完,明天一早看完日出立刻結帳走人,乘纜車下山。她也不打算在這兒就餐,背包里的麵包餅乾茶葉蛋炸薯片,還有礦泉水和碳酸飲料,足夠支持到登上返程火車。
諾諾顫抖的手扔下數碼相機,啪的一聲掉在棧道上,從欄杆下的空隙滑落出去,墜入深深雲海,諾諾從胸腔里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在三清山的幽幽翠谷間回蕩。
女服務員嘆了口氣,看著諾諾,迸出一句話:「你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其實冬至跟清明一樣,都是中國人的鬼節,可諾諾只知道清明節要給死去的親人上墳,對「冬至」毫無概念,這也難怪,每年清明節的掃墓大軍,浩浩蕩蕩從上海出發,直撲周邊的浙江、江蘇兩省,在親人的墓碑前點起無數支「狼煙」,用孟姜女哭倒長城的力量乾嚎著,清明節過得太隆重了,以至把冬至給淹沒了,幾乎遺忘了,現在上海人對冬至的概念只有「晚飯一定要回家吃,吃得飽,吃得好」,好象預備攢足了力氣半夜跟鬼拚命。
霧鎖的棧道上,站著一個女孩,穿著與自己相同的阿迪達斯羽絨背心,戴著相同的絨線帽,腳上蹬著相同的NIKKO登山鞋,甚至背著一樣沉重的背包,站在約六、七米遠的地方,朝著自己的背影。
諾諾把相機舉到肩膀另一側,估計位置差不多,再次按下了快門。
西海岸棧道是一條鋼筋混凝土觀景坦徑,長約三、四公里,從海拔1600米的懸崖絕壁上挑出構建而成的,綿延纏山,蜿蜒似蛇,據說2002年6月建成以前,沒有多少人看過西海岸的景色,如今可以通過棧道輕鬆往返,一側是高聳的危崖,另一側是浩渺的雲海,憑欄西眺,山色如黛,松姿綽約,人似飄飄神仙,雲似跨下駿馬,諾諾陶醉在這幅水墨雲山圖裡,客棧的簡陋、冬至的日子、女服務員的長舌,統統拋到山對面去了,拿著SONY數碼相機狂拍不止。
諾諾語塞。是啊,九*九*藏*書神仙住的地方都能著火,說明神仙肯定不在家,或外出雲遊四方,或被貶到人間做苦力去了。
等一下,我能肯定後面的是「人」嗎?
這個後來被尊為張天師的張道陵,據說死後成仙,故龍虎山被認為是道教發祥地。張道陵所居的上清宮,供奉著元始天尊、太上道君與太上老君,合稱三清,因此這座位於江西省東北部的玉山、德興兩縣交界處的山,又叫作三清山,被當地政府作為旅遊寶藏大力挖掘,現已列為國家級風景名勝區。
「可……這裡是三清山呀!道教祖地,仙氣聚積,哪兒會有什麼山怪?它敢在這兒猖獗?」諾諾辯駁著。
「諾諾。」
腦海里發出另一個聲音,瞬間通過神經中樞向全身的肌肉傳遞,迅速把諾諾的身體拉回到原來的位置。
當上行的纜車載著諾諾,翻越第一道山樑的時候,透過車廂的玻璃,一眼可以望到索道的盡頭,一隻只油漆成不同顏色的纜車廂掛在那兒,就象一串串五顏六色的燈籠,沿著索道整齊地移動,周圍峰巒層層疊疊,怪石突兀林立,果然氣勢恢宏,可不知為什麼,諾諾始終興奮不起來。下行的纜車廂一個個排著隊從她的眼皮底下經過,裏面都是空的,遊客都到哪兒去了?
三清山的奇石怪峰果然名不虛傳,那塊名為「巨蟒出山」的大石柱高達120米,據說是三清山的代表物之一,遠遠望去如同一條巨大的蟒蛇挺身而立,準備對獵物發動迅雷不及掩耳的進攻,光這塊石頭,諾諾就按了不下十余次快門。
那個聲音第三遍叫她,不緊不慢,吐字清晰,顯得極富耐心,大有「你不回頭我就一直叫下去」的感覺。
就象放電影一樣,短短几秒鐘,幾十格畫面連在一起閃過諾諾的腦海。
「什麼日子?」諾諾不理解。
「過了冬至,遊客會逐漸多起來的,你在這兒多住幾天就能看到了。」
唉呀!我好蠢,怎麼忘了女服務員的警告,不會是那個山怪吧?!
諾諾眨了眨眼睛,聽清了,卻沒聽懂。
「哎!」女服務員叫住她,怪溜溜的眼神望著她,欲言又止。
諾諾拿出導遊圖,詢問現在的位置、往西海岸景區的行走路線,所謂的「西海岸」並不是大海而是雲海,觀雲是遊客登三清山的必選,山谷松濤,萬頃雲海,絕對嘆為觀止。
諾諾忽然覺得這個聲音耳熟,好象……是我自己的read.99csw.com聲音嘛!
哼,大家比耐力,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遇到旺季,你可能要打地鋪,或者睡自己帶的帳篷呢。」
……我身後有人?
哼,我就是不回頭,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諾諾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攥著數碼相機的手心出了一層汗,諾諾忽然靈機一動,這台SONY的F77使用蔡司翻轉鏡頭,可掉轉180度進行自|拍,諾諾把鏡頭轉過來,放在離肩膀約半尺的位置,對著身後按下了拍攝鍵,快門的聲音跟普通膠捲相機沒什麼區別。
脖子上的鎖打開了,頸部肌肉開始運動,腳也在動,身體往後轉45度……
望著一隻只空空如也的纜車廂列隊而過,諾諾發出這樣的嘟噥。
「那是山怪,你一回頭,它會吃掉你的頭。」
照這樣拍的話,128兆的記憶卡肯定不夠用,應該帶一張256兆的才對。
女服務員把房間鑰匙扔給諾諾,諾諾朝鑰匙看了一眼,心想,房間肯定很臟,被褥枕頭油膩得發亮,說不定還有老鼠……
棧道上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呀。
該死的念頭!怎麼又來了?它準是不慌不忙站在那兒,等著我回頭呢。
「東漢沛人張陵,字道陵,曾官任江州令,后棄官隱居,入龍虎山習煉丹符咒之術,從學者頗眾。」
諾諾的全名叫喬佳諾,「諾諾」是她的小名,平時只有爸爸媽媽還有男友三文才會這麼叫她,知道這個昵稱的人很少,學校里的女生、店裡的同事沒有一個知道。
諾諾顫慄了一下。
莫非山上真的有神仙,對我施了分身術?
「諾諾。」
身後的景象出現在一點五寸的液晶屏幕上,410萬像素畫面還是相當清晰的——
諾諾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四時多,通往西海岸的棧道上,孤零零的只有她自己。
唉!「掉頭」這個詞語真是一語雙關,既指往回走,又指掉腦袋。
安娜是諾諾的頂頭上司,一個離過兩次婚、正在打第三場離婚官司的變態女人,在她手下做了一年,諾諾簡直老了五歲,受夠了氣,今天終於可以理直氣壯震聾發聵地喊出來。
「今天是冬至啊。」
起風了,風起雲湧,雲海朝棧道逼近,諾諾覺得有點冷,她穿著一件阿迪達斯羽絨背心,裏面是長袖T恤和一件厚羊毛衫,雖是冬至節氣,畢竟是暖冬,諾諾又是一個不畏寒的女孩,可這裏畢竟跟上海不同,身處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間棧道,雲海https://read.99csw•com裹挾著一陣陣的寒氣,透過羊毛衫織物縫隙鑽進她的身體,在毛孔里掃蕩,徹骨之寒,諾諾不禁哆嗦了一下。
可如果要返回賓館,勢必要掉頭……
諾諾簌地興奮起來,她想喊,對著滔滔雲海,對著層層峰巒,對著重重濃霧大喊一聲,喊什麼她早就想好了——
諾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自己嗎?!
「Anna!Fuck You!」
出發前,諾諾在三清山旅遊網上查詢過,這裏的旺季為春、秋季節,最旺的是「三八婦女節」與清明節前後,冬季是淡季,之所以選擇淡季,一來費用便宜,只有旺季的四折,二來快到年底了,老闆催著諾諾清假,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搭檔,又沒有男友的陪伴,諾諾只好背上沉甸甸的背包,獨自從上海坐火車來到江西,在玉山縣下車,開始了她的三清山之旅。
既然是山怪,肯定能模仿各種人的聲音,它使出渾身解數,想誘使你回頭一瞥,當你後悔已經來不及了,等待你的將是一張血盆大口,將你的頭含在口中,在腥臭的唾液包圍下,硬生生把你的頭從脖子上撕裂,在它的喉嚨深處你可以聞到一股千年不散的腐爛氣息……
「可……雖然是淡季……總不會淡到沒有人吧?」
出了纜車站,總算有了一點人氣,幾位等候的山民一涌而上,爭著要做導遊,諾諾一句話不說,微笑著搖頭,一概拒絕。她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跟著一個強壯的山民整天到晚在山裡走來逛去,萬一對方起了什麼歪念,她要麼乖乖就範,要麼只有跳崖了。
諾諾一下子楞住了,來不及喊出的那句話被卡在喉嚨里,憋得她想咳嗽。
「有事?」諾諾問。
有人在叫她。
諾諾總覺得還有其它原因。
這個人第二次叫她,這一次諾諾聽得很清楚,是一個女生的聲音,略帶一絲沙啞。
「就是山上的妖怪啊!」女服務員翻了翻眼球,似乎在嘲笑她的無知。
諾諾的眼淚快要擠出來了,她狠狠罵自己,放著寬鬆的假期不安排,偏偏趕在年底、趕在冬至這一天爬上了三清山,在無人的棧道上遭遇一個極有耐心的山怪,冊那!(上海的國罵)我怎麼這麼倒霉啊!
如果是這樣,我倒是可以回頭看一看……
女服務員帶著濃重的鄉音,似乎在嘲笑諾諾,看見遊客少,人家高興還來不及呢,你倒挺失落,莫非你想三個人擠一個鋪位?
「真要是那https://read.99csw.com樣,三清宮那場大火又是怎麼著起來的?」
周圍開始起霧了,棧道漸漸被白色的霧氣籠罩,能見度降低了,諾諾一直以為霧只在清晨或夜間出現,現在是下午,怎麼會無緣無故起這麼大的霧,而且這霧有點怪,不是從遠處飄來的,好象是從懸崖峭壁的縫隙里鑽出來的,有點邪乎。
山怪??
諾諾在網上預訂的賓館名叫「女神賓館」,到了門前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個簡陋的山間客棧,諾諾有點懊悔,後悔被這個好聽的名字迷惑了。陳舊的服務台前,穿著髒兮兮工作服的女服務員攤開一本同樣髒兮兮的遊客登記冊,讓諾諾把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寫上去,她說話的時候不停磕著瓜子,唾沫星子隨著瓜子殼,還有從她的門牙縫隙飛濺出來,諾諾甚至可以看清楚它們的飛行路線,趕緊躲避,以免濺到自己臉上。
多功能外套放在包的底層,諾諾只好把包里東西一件件取出來,鋁製水壺、超霸手電筒、雨披、DV攝錄機、驅蚊液、達能餅乾、瓶裝烏龍茶……棧道上擺起了地攤。
諾諾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跳得那麼厲害,撲通,撲通,撲通,一下接一下撞擊著胸腔。
諾諾看手錶,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太陽就要下山了,總不能這樣一直站下去站到晚上等月亮出來吧?今夜是冬至,也許天一黑棧道上就熱鬧了,何止一個山怪,大小妖魔傾巢而出……
諾諾帶了一件多功能外套,放在背包里,現在該是拿出來的時候了。諾諾把背包卸下來,先用背部肌肉頂了一下,NIKKO包在她背上跳了一下,如同一座山壓了下來,險些把她壓垮。
到底是怎麼回事?讓我回頭看一眼,就一眼。
諾諾朝攤了一地的物品掃了一眼,其中有一把瑞士軍刀,這是她身上唯一的武器,她想去拿,可又不敢,一把小小的軍刀能否對付一個山怪?既為「怪」必有特別之處,比如皮厚如甲。再者,如果彎腰去撿,會不會招致它先發制人的襲擊?這可是最忌諱的。
諾諾把手捲成喇叭狀,運足丹田之氣,正要喊出來——
「什麼叫山怪?」諾諾小聲地問。
「如果有人在背後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能回頭。」女服務員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在得到女服務員的解答后,諾諾道聲謝謝,轉身往門外走。
女服務員認真的表情,不象開玩笑。
STOP!
原來所謂的山怪就是自己呀!
所以,身後的這個https://read.99csw•com人絕對有問題。
諾諾站著不動,豎起的耳朵象雷達一樣搜索著來自身後的任何細微聲音,偌大的棧道上鴉雀無聲,一隻蒼鷹撲著翅膀從絕壁上掠過,消失在滔滔雲海之間,身在雲外,人在霧中,一個來自上海的女生孤零零站在海拔1600米的懸崖棧道上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這樣一幅看似優美的畫面,隱藏著無法預見的危機。
棧道外滔滔雲海,欄杆內霧氣茫茫,眼看雲霧就要相連,教人云里霧裡辨別不清。哇塞,大概這就是三清山的仙氣吧!
諾諾穿著一雙NIKKO登山鞋,橡膠鞋底足有一寸多厚,現在她分明感到有一股寒氣透過鞋底和毛巾襪,從腳底入侵她的身體,順著脊樑躥到了頭頂,透過絨線帽朝外散發,瞬間的過程讓她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冬至?……
千萬別回頭!一回頭,它會吃掉我的頭!
諾諾離開女神賓館,下意識地伸出自己的舌頭,試圖模仿女服務員舔一下自己的鼻子尖,可根本夠不著,只舔到自己的上嘴唇。
這次拍到了上半身,諾諾把畫面逐格放大,終於看見「自己」完整的頭部,NIKE絨線帽包住了眉毛,鉤子圖案下那雙眼睛……已經很難把這個東西稱之為「眼睛」了,沒有眼珠只剩一對眼眶,象海邊礁石下的黑色洞穴,任由海風卷出潮汐的氣息。
「諾諾。」
連叫了三聲,我都沒有反應,它一定泄氣了,離開了。
女服務員嗤的笑了一聲,反問諾諾:
諾諾租了一頂轎子,被兩位山民前後抬著,經過「一線天」那樣坡度在70度左右、台階綿延不絕的磴道,一顛一顛地晃了一個多小時,諾諾並沒閑著,掏出SONY數碼相機一路狂拍,三清山以奇山、怪石、雲霧、松秀而著稱,導遊圖上標明有萬壽園、南清園、西海岸、三清福地四大景區,但是聽山民說,自從去年三清宮遭遇火災后被封閉,實際上可供遊覽的有三個。
女服務員伸出她的舌頭,沿著嘴唇周圍舔了一圈,把散落的瓜子屑一併收入口中,然後又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動作,用她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尖。
諾諾這樣命令自己,這道命令如同給肌肉上了一把鎖,咔嚓一下把脖子鎖住了。
……她的舌頭可真長呀!
即便是淡季,也不會淡到一個人也沒有呀!
「反正我警告過你了,你要是回頭看,可別後悔,別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見諾諾一臉茫然,女服務員懶得解釋,只說: